顽贼
夺鹿侯 · 历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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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籍信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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试读内容
1 第一章 鱼河堡
刘承宗焦躁地蹚进浅浅的无定河,撩起带绒毛的红色甲裙下摆,蹲下身子用颤抖的手把水囊按进河里。
二月里结着冰花的河水冰凉刺骨,灌进喉咙更让人冷到牙根发酸,紧跟着仿佛整个喉咙都被攥住。
他起身后退几步眯起眼睛,视线越过对岸干涸河床与枯草,看向更远处层峦起伏的荒山秃岭。
旱灾让陕北变了模样。
过了半晌,腹中饥饿带来的心慌稍轻,他才按着腰间雁翎刀柄,一脚深一脚浅地踩着干裂沙堆河床走向官道。
官道旁枯树拴着匹蒙古杂花马。
马儿很乖,就是有点瘦显得脑袋巨大,几个月前长长的刘海儿还是白色的,名字也还叫三膘。
不过后来它主人发神经,用红硃染料把刘海儿成赤色,名也改了,叫红旗。
红旗身上背负不少东西,辔头鞍鞯自不必说,马臀左边挂弓箭、右边还别了两只大雁。
大雁下边是条精瘦的黑毛陕西细犬,跟红旗的命运一样,从前它苍彪,后来改成了小钻风。
小钻风浑身毛发湿漉漉的刺炸着,冻得浑身发抖还不忘鼻子翕动去嗅大雁的味道,清澈口水顺着嘴边在地上淌成一滩。
刘承宗有问题。
他有两份记忆。
就在不久前,一场高烧过后,脑海中除过去十八年记忆外,多了份来自四百年后的记忆。
两份记忆相互交织,矛盾的很,严重影响正常生活。
就说这坐骑吧。
从前他看见这黑毛蒙古马,第一反应是亲切的唤上一声三膘,添上把草料。
现在给小马儿染了头红毛不说,看见就要叫红旗,甚至还想给它挂个发动机。
刘承宗对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猜测可能那份记忆的主人魂魄都被他吞了……因为他确实很饿,一连数月没吃饱过,别说有个魂在脑子里,就算有只鬼在面前,弄不好都叫他吃了。
他现在很喜欢没事就找个地方安静坐着,回忆脑中四百年后光怪陆离的世界,学学奇怪的新知识,甚至还想过去体验体验不用挨饿的生活。
可惜每次做完白日梦,还是要回到旱灾肆虐的陕北。
属于边军马兵的直缝牛皮靴踏在龟裂的黄土地上,远处失修坍塌半壁的民宅与用土坯糊上窑洞让官道显得分外荒凉。
枯死的老榆树没了树皮,仍旧执拗地立在地上,断掉的枝桠落了满地也没人捡拾。
刘承宗撒了缰绳,穿过官道走到道旁倒塌的民宅外拾了块大土砖,在封死的窑洞土坯砸出豁口,透着黄昏的光向窑洞里望着,钻了进去。
不一会,先向外面拿出个陶水罐,罐里放着半根蜡烛、一条麻绳、还有块黑乎乎的磨刀石。
等他从窟窿爬出来,后腰别了只脏兮兮的水瓢、肋下还夹了尊祖宗牌位。
至于最值钱的物件则被他拿在手上用块灰布包着,是副镜面擦不干净的铜镜。
刘承宗边朝路对面的大榆树走,口中边念念有词:“估计你们子孙不回来了,让我刘狮子把你们带到鱼河堡去,省的叫流贼回头拿你们烧火。”
他不是乞丐也不是强盗,有秀才功名和一份令人羡慕的正经工作。
国家现役边防军,隶属大明北方九大边防军区之一的延绥镇,直属长官是鱼河堡守备贺人龙。
职位为家丁选锋,习武六年、从军一年半,骑嘶风快马、开百斤强弓,精锐中的精锐。
可再精锐,也敌不过朝廷不发军饷。
鱼河堡已经不能活人了,这里越过长城去塞外蒙古比去延安府还近,对旱灾毫无抵抗能力。
去年堡外军屯田的庄稼苗饶是细心灌溉仍被大面积晒死,种地的百姓不是上吊就是舍了田地向南逃荒。
老榆树扛过干旱,却没躲过乞活的饥民,树皮被扒得干干净净,留下光秃秃没有水分的树干,很快就枯死了。
“可惜了。”
站在这颗老榆树下,刘承宗抬头望着一丁点新芽都没生出来的树枝,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继续牵马向前走。
鱼河堡不远了,天边的火烧云映着远处城堡的阴影轮廓,如果这颗树还活着,再过一个月就是伴着白面吃榆钱窝头的好时节。
可惜,不是可惜这棵树死了,树虽死,但素未谋面吃下树皮的人能活。
他可惜的是鱼河堡里既没白面也没有榆钱,只有四百多个饥肠辘辘的边军,和仅够他们一月半饱的小米。
眼看着开春要招募流民把那一百四十五顷军屯田种出来,却一没种子二没牛。
今年的军屯田荒上大半,板上钉钉。
地荒了不奇怪,刘承宗在这当了一年多的兵,种地的百姓换了两茬,人一次比一次少。
天启七年,他跟兄长从延安府武举乡试的考场上被撵出来,被担任副考官的贺人龙募来当家丁,到鱼河堡正赶上当年军屯百姓大举向关中逃难。
农夫辛苦一年,收的粮食还没撒到地里的种子多,不走还能怎样呢?
到去年开春,从山里来的另一批流民,又辛辛苦苦忙活一年,到头来还是老样子,同样不是往南去逃荒,就是进东山做了匪。
这年月的陕北不缺地。
陕北田土贫瘠,要广种薄收,小米种一斗收七斗就是高手,鱼河堡的军屯田多、要人耕种,百姓只要愿意来,这就有大量的地给他去种。
但这片十年九旱的土地留不住人。
鱼河堡也留不住人。
被贺人龙招募时说好了家丁是双饷双粮,月饷白银一两五钱、月粮小米两石。
石是容积单位,小米粒子小,两石有近三百斤。
再加上白银一两五钱的月饷,陕西流通的白银少,官府的一条鞭法规定百姓交税都要用银,所以这是硬通货,搁在夏秋两季交税时一两银换三石米都不难。
极好的待遇。
刘承宗的举人父亲两年前是延安府从九品的税官,那可是正经的朝廷命官,月俸也就才五石米。
但是吧,他这军饷跟未来记忆里满大街招聘月薪一千二到两万一样,后头那个不算数。
实际上给老朱家戍边十五个月,秋防还取了套虏首级,可朝廷的口粮发不足就算了,军饷和赏银也欠着不给发。
一百多斤小米不光要吃,盐、菜、酱、布料,一切吃穿用度都要拿粮食来换,剩下的自己吃都不够,还要想办法养活战马红旗和猎犬小钻风,压力大的很。
如今朱家皇帝已经欠了他白银六十二两五钱,合官兑通宝四万三千七百五十文。
这才让刘承宗借着出来打猎的机会钻钻没人住的破房子,淘点东西补贴家用。
提出来一陶罐废品让刘承宗心情大好,拍着红旗满足的乐道:“大脑袋,你夜里草料有着落了!”
2 第二章 夜不闭户
鱼河堡是个好地方,在延安府北方无定河与榆溪河交汇处。
陕北守着河流都是好地方。
这往北七十里是延绥镇治所榆林城、向南九十里是米脂县的银川驿,有军事用途的官道年久失修,宽广土路两旁过去都生出蓬草。
去年秋天饥民从官道经过,把地面吃得干干净净,什么都没剩下。
夜幕降临,背靠山峦的鱼河堡像一只潜伏在阴影里的巨大蜘蛛,护城河外荒凉田地与河西滚滚沙梁是它破裂的蛛网。
城外小路上灰头土脸的边军家眷裹着永远洗不净的破袄、端着盛树叶新芽的汤碗蹲在树下,眼神麻木而没有焦点。
没有鸡、没有狗甚至也没有太多人的村庄在春天里寂静无声,像一具冬天冻毙多时的死尸,僵卧堡外。
并非只有吏治清明人民安乐才能夜不闭户,只要够穷,谁都可以。
绕过狭长小路,鱼河堡干涸的护城河近在咫尺。
向榆林请拨修城款的报告年年呈送、年年如石沉大海,这座堡垒上次增筑还是万历四年,趁大帅戚继光在蓟镇修筑防线的东风,给三丈高的土墙包了砖。
不过在那之后,别管是天启二年套虏入寇、还是三年阴雨陷了城墙一角,都没能批下分毫银两修缮。
此时干涸的护城河与城外两道土沟构成三道干壕,壕底的木栅、鹿砦尽数腐朽,靠近城墙的羊马墙缺口用木头潦草填堵,堡垒西南塌陷的城墙仍然留有痕迹。
就好像战争才刚刚离开。
实际上这座堡垒已有整整七年不曾遇敌了。
守备贺人龙年前去了榆林城向总兵衙门跑饷至今未归,城门守军也无精打采,只在看到红旗背上的大雁才来了精神。
“哟!狮子打雁了?”
守门的弟兄围上来,各自咽着口水看向马屁股上挂着两只大雁问东问西。
外头山光水清,能带猎物回来就是新鲜事,堡子十多个家丁每天出去,连着一旬都没几个能带猎物回来的。
就算能带回来东西,也未必是猎物,正月有人不知从哪偷了只山羊,脖子上还挂着铃铛呢。
昨天则有家丁不好意思一直空手而还,逮回来两只沙和尚。
沙和尚是这边的小沙漠蜥蜴、一巴掌长,谁也不知道该怎么吃,最后丢去喂了鱼河堡灭鼠队把总眉点梅。
眉点梅是只七岁的三花老猫,出生那年鱼河堡灭鼠队还是个有十六只编制的精锐部队,光它兄弟姊妹就有七只。
赶上闹了老鼠瘟,全家因公殉职,当时人也死了不少,就它一只扛过艰难岁月,在裁编后女承母业、临危受命,接任鱼河堡灭鼠队把总这一堡中要职。
在鱼河堡边军还能过日子的时候,月俸榆溪小鲤干三尾、另有绩效工资小鼠若干,快活得很。
现在眉点梅是鱼河堡守军里资历最老的一批,虽说饿瘦了,但步伐敏捷身手矫健,威风不减当年。
饿急眼的小钻风多次想去灭鼠队讨些吃食都被打了回来,到现在眼角还留有三道抓痕。
刘承宗担任家丁后,平时操练之余的任务就有喂猫遛狗,跟灭鼠队的眉把总培养出深厚的战友情谊,只要灭鼠队开张,当天窗沿下定有眉点梅差猫送来的小鼠,甚至还带着小钻风那份。
现在不行啦,人都没吃的,哪儿还能顾得上猫。
把总贺勇的亲兵和守门卒站在一起,那也是米脂姓贺的后生,说了几句客套话,留下句“夜里把雁翎给你送去”,就将两只大雁提走,欢天喜地的向把总汇报去了。
雁翎跟鹅毛差不多,都是很一般的箭羽材料,不太值钱,但对刘承宗这种经常使用弓箭的人来说,自己修箭羽划算。
进了鱼河堡,就见城墙火把阴影里,几个人坐在内侧斜坡朝他招手,让他认出是自家兄长刘承祖,什长田守敬和高显。
刘承祖是他亲生大哥,年长四岁,今年二十二,在天启七年跟他一起被贺人龙看中,招募到鱼河堡来当家丁。
去年有个叫张五的管队拉着队伍当了逃兵,哥俩受命去外头招募流民充军,回来就给了个队长补上张五的空缺,像没出现过逃兵一样。
招兵简直不要太容易,处处遭灾,流民遍地,当兵好歹能管个半饱。
一直饥饿很难熬,却总比直接饿死强。
谁不想活着呢?
至于逃兵,则有逃兵的路数,他们有铠甲持兵器,又在军队学了一身杀人技,落草做贼说不定要死于非命,也说不定就不愁吃穿了。
田守敬和高显都是当时没跟张五走的边军,前者老家是延安府肤施县,离刘承宗家就隔了几座山;后者则是安塞县人,离的稍远点。
过去都是很普通的军士,在招来新兵后,二人都被提拔为什长。
在一逃一提里,鱼河堡边军的数量没有变化,质量却降低了一个层次。
“打着雁了?”
刘承祖坐在斜坡上,指了指身边的土地,那摆着只木篓,道:“估计你饿极了,给你留了饭。”
不提还好,刘承宗肚子已经饿得叫不出声了,也不客气,坐在斜坡撩开篓盖,便端出里头金黄的糜子饭大口吃了起来。
糜子和小米长得差不多。
虽然凉了,上头铺盖羊油也凝住,膻味大了些,但对饿极了的人来说很香。
香到越吃越心酸。
当初当兵是家里遭了难,但龙王庙山老刘家的条件还行,不然也供不起俩儿子脱产读书习武十几年,当边军前虽然也挨过饿,却不至于三天两头吃不饱。
队长这种基层军官不是朝廷命官,如今也不发银,但口粮能管够,刘承宗经常找兄长蹭吃蹭喝,这才让混着个勉强。
“打着了,两只,连珠箭使的不好……第三箭没拉开弓,等搭上去飞起来就打不到了。”
刘承宗边吃边说,突然想起来自己还有别的收获,说着端碗起身从马背上解下陶罐,道:“守敬哥,拾了面镜子、半根蜡烛,我看还不坏。”
“帮我看看谁烧荒给的豆子还剩着,换一把两把都行。”
他们的军粮分两种,口粮与月粮,口粮就像出差餐补,需离开驻地四十里执行任务才会给,基本上都给足数。
去年秋天鱼河堡选了一批骑兵出塞烧荒,都舍不得吃,有些人到现在还留有富余。
“行,回去我给你问问。”田守敬抱着胳膊看向土坡下红旗有些滑稽的染发,笑道:“喂你那红旗?三膘这名字有何不好,瞧这改名以后瘦的。”
田守敬这是说了句俏皮话,不过嘴里塞满糜子饭的刘承宗却没心情调笑回应,他拿起水囊往嘴里灌了两口,把食物顺下去,转过头望向兄长。
“马瘦了事小。”摇曳的火把光亮里,刘承宗脸上带着少见的严肃:“哥,得想想办法了,我今天打猎没拉开弓。
再这样下去,咱一身武艺可就废了。”
3 第三章 断头饭
刘承宗的营房是眼窑洞。
窑洞外头像四合院,只不过更大,而且是下沉的。
鱼河堡是这附近难得地势平坦的地方、又缺少粮食,因此当初就选择了下沉式的窑洞修造。
先是挖个四方大坑,再在几面墙里挖出拱形窑洞,每面墙的窑洞数目不一,依土坑大小而定。
比方说他们这个家丁院,就是两面窑洞,每面十户,合住四十人。
余下两面一面有斜墙供上到地面同时挖出地窖做仓库;另一面墙则修了马厩,院子里挖有水井、摆着磨盘、种两颗乘凉树,以及满院的石锁和兵器架。
像给普通边军住的地坑窑洞规制也类似,只不过步兵窑是把马厩换成畜栏,过去他们粮食多的时候还能养些牲畜。
这种下沉式窑洞房顶仍然能种粮,有些地方甚至会有连同地下四合院的街道。
到现在,别管是窑里的畜栏还是房顶的田地,都没了用处,畜栏比窑洞还干净、房顶也除了黄土路再无别的用处。
金灿灿的糜子饭下肚,对刘承宗来说至多算个半饱。
一路晃荡到营房,先把红旗扔到马厩锁好,从门外拾了支短树枝在院子的长明灶引燃,拿着进屋向桌上引着,见底的油灯便亮了起来。
跟着进屋的小钻风先抽了抽鼻子,不满地看着油灯,抬起前腿试图上桌把这臭烘烘的东西灭了,被刘承宗一伸腿吓得夹起尾巴呜呜着去墙角狗窝趴好。
灯里烧的是亚麻籽油,因为亚麻籽长得极像虱子,又被称作壁虱脂麻,有淡淡的臭味,人不用它炒菜吃,陕甘一带种了不少,用作灯油来烧还凑合。
记忆里这人嫌狗不理的东西在几百年后成了炒菜的好东西,好像不臭了,他也不知道为什么。
另一份记忆他弄不明白的事多了去,刘承宗也懒得深究,三十年就能叫人间换个模样,何况跨越四百年历史长河,发生什么变化都不奇怪。
与其操心四百年后的亚麻籽油为何能吃,他更愿意琢磨怎么能过上一天吃三顿、一顿吃仨菜的日子。
刘承宗这身快被饿废了的武艺可来之不易。
一顿吃仨菜,他只有以前在米脂县大牢学武的时候,秋天这么吃过。
秋天的大牢是好时候,能蹭断头饭。
好日子是从天启二年开始的,他们两兄弟有举人功名的父亲刘向禹,卸任延安府儒学训导,转任了米脂县典史。
典史虽无品级,却也是吏部铨选、皇帝御批才能上任的朝廷命官。
专管缉捕狱囚,办公室在县衙西边,俗称西衙四爷。
当年正逢天启元年延绥总兵杜文焕为躲避皇帝下诏援辽,向蒙古施行捣巢行动引来套虏报复南下抢掠,围困延安府扬言必缚杜文焕,杜文焕不敢缨其锋,蒙古人大掠十日而去。
杜总兵避战不出,倒叫刘承宗家大伯叫抢掠的虏贼害了。
因为这事,刘举人便动了给两个立志考进士的儿子寻些武师的想法。
直接将儿子们的目标由普通文进士,拔高到熊廷弼那样文武兼备双料进士的高度。
这就像他四百年后记忆里的家长们望子成龙,虽然孩子还在上学前班,就已经开始为考上清华后北京的消费水平高而发愁了。
刘举人当典史那六年,刘氏兄弟俩学了不少五花八门的功夫、拜了数不胜数的武师,哪个都不出名,但个顶个都是专业人才。
银川驿卒的弓马、米脂刽子手的斩首刀、县衙役的捕盗棍流星锤,县大牢马贼死囚口述的生存技巧与实战经验,甚至还从牢房短住的破戒僧身上学了手少林花枪。
齐眉棍加枪头,棍术枪术参半,与枪骨棍皮的马家枪、杨家枪相反,少刺扎多扫砸,是适合行走江湖单打独斗,腾挪跳跃间逞勇斗狠的枪法。
但在战阵上这技术没用,丛枪刺来、丛枪刺去,马战还是要用丈五丈六的大枪,端杆七尺小枪,就是再腾挪,也顶不住三个枪头戳过来。
想当年,米脂县关进牢里的囚犯,都要先被刘承宗兄弟俩问问有啥技术傍身,不过在断头饭这点上,兄长比他讲究,也就他那会岁数还小不懂事,逮住断头饭就去蹭。
管都管不住,一管就哭,说饿得不行了;而且还觉得断头饭浪费,那些个要问斩的死囚多半吃不下啥,第二天喝壶米酒顶天儿了。
他倒是一点儿不带害怕的,后来刘举人也就随他去了。
结果报应来的特别快。
天启七年,刘举人典史任期考满,升官升回延安府,任了从九品的税课司大使,老刘家的好日子就算过到了头。
那两年陕北都是隔季旱,春天下苗就旱死,到秋天再旱一轮,百姓被逼得自己烧自己家房子进山躲税,遍地荒田卖都卖不出去。
倒是有富户大地主收田,可人家讲究个产去粮存,加价买你的地,但这块地的税还是要你交,地都没了,农民还能交个卵子?
实在收不上税,谨小慎微一辈子的刘举人因为胆小硬气了一次,他是眼睁睁看见百姓已经被天灾逼成什么样,说什么都不敢再去收税。
只能进知府衙门,建议上书朝廷免税赈灾,就是言辞激烈了点。
他说再不免税赈灾,我六年都干不完大伙就得一块死。
知府老爷没死,但真没让他干够六年。
办了个诅咒上官,再加上工作业绩不良,直接给刘举人下狱,为别人腾出位置。
做官就是办事嘛,这个人办不成事就换个能办成的。
兄弟俩就是那会去考的武举,因为身份是罪官子弟没能蒙混过关,考一半被棍棒夹着撵打出来,被做副考官的贺人龙招至麾下。
刘举人还是说准了,他的接班人上任仨月,山里有个里,一百一十户的税说什么都收不上来,亲自带衙役去逼税。
谁知那个里跑得就剩一户人家。
大明的税按地方收定额,在基层呢,就是十户人要交多少税,跑了三户,剩下七户还是要交这么多。
一百一十户跑了一百零九户,最后这一户就是里长、就是粮长,要交一百一十户的税。
要不是有个瘸腿又瞎眼的老娘,最后一户也跑了,实在是跑不了,自己走就是逼着老娘上吊、被官差带走就是逼着老娘饿死,也没别的法子交上税。
最后把税官和俩衙役骗进到柴房,在外头上锁点了把火。
逮他的官差都还没到,老娘饿死自己也上吊了。
后来刘举人在牢里关了半年,赶上崇祯皇帝登基大赦天下才放出来,回乡务农的刘举人被革了功名。
家里没金山银山,还要为些个虚名负累。
世道要乱了。
刘承宗很清楚,自幼攻读经史的学识与四百年后的记忆会决定他能走多远,但武艺才是立身之本。
这决定他能不能活着走下去。
4 第四章 十六
“狮子哥?”
刘承宗刚把长弓下弦放上冷炕、兽筋弦塞进怀里,吹熄了油灯,听见门外有人喊他,只好起身披好铺在被子上的鞣皮袄子,道:“门没插,去拾个火条把灯点上。”
门外是个小孩,才九岁,名叫十六,小脑瓜锃光瓦亮。
十六是米脂人,去年跟着爹娘往南逃荒。
甭管陕北还是河南,自古遇上事都要往关中跑。
其实关中亩产并不是高的离谱,这也是有原因的。
古代求个风调雨顺,基建差的时代完全靠天吃饭,一不小心就旱了涝了,关中天灾比别的地方少,往关中逃,逃到了男的当长工、女的再改嫁,人就总能有条活路。
可往南走的人多了,路上就没有足够的粮食让他们逃荒。
爹娘都饿死在路上,十六又懵懵懂懂跟着另一批人往北走,到了鱼河堡。
刘氏兄弟出去募兵,瞧他实在没别的活路,也没个自保本领,留在灾民堆里早晚让饿急眼的人吃了,就把他捡回堡子里,求贺人龙留下。
反正岁数小、吃得少,一队兵每顿少吃半口饭,就能给他喂胖了。
这名字也是这么来的,刘承祖所管的队伍有三十二个人,每天开伙吃饭,十六提个空碗,每人往他碗里舀半勺,别管吃干吃稀,定量十六勺,所以叫十六。
点火的方法很多,沾硫磺的火柴、火片子,摩擦打火的火镰,亦或是火折子,都不够省钱、省事。
在多人聚居的地方,最省钱的取火方式还是留个火种,长明灶。
长明灶是泥糊的小炉子,原理跟火折子差不多,尽量减少进火窑的空气,让里面维持在阴烧的状态,需要用时一吹火就起来了。
不一会,就听屋外窸窸窣窣,木门被推开,月光下小光头探头探脑举着火棍进来把油灯点着,出门把小棍在地上蹭灭摆在门边石锁旁,又返身进屋。
十六刚到鱼河堡时,乱糟糟的头发长了三寸长,生出满脑袋虮子,都是虱子蛋。
刘承宗给他用篦子篦了几次,总篦不干净,又怕传染别人,最后干脆就剃了头。
一般明朝的小孩会把周围剃了,头上留个小揪揪或小辫子,长大了才束发,直接剃光的也有。
堡子里都是五大三粗的军汉,没人那么讲究,后来一见十六头发长了,自会有人给他剃头。
“狮子哥,你劲儿真大,用那么大的锁,那得多重,一百斤?”
凉炕上披着袄子的刘承宗抱着胳膊笑道:“就七十斤,以前倒常玩,现在不想玩了,搁外头镇宅。”
“啥是镇宅?”
“就是吓唬鬼。”
小光头一脸羡慕:“真厉害,我啥时也能玩七十斤石锁呀,我连三斤半的刀都抬不起来,只能拖着走。”
三斤半的刀抡着费劲很正常,虽然轻,但刀子重心在前,刘承宗刚学刀的时候也觉得沉。
“以后就好了,等你长到我这么高,就能玩动了。”刘承宗问道:“你干嘛来了?”
“哦,田叔让我给你拿豆子,他跟曹管队在营房打叶子牌,把镜子卖了,让我送豆子过来。”
这话让刘承宗皱起眉头,怎么田守敬就是叔,我就是狮子哥?
说着,小光头提出个兜子搁在桌上,道:“我去煮上,把草料碾了。”
刘承宗看那兜豆子还不少,喜道:“这老贼手里果然有粮,煮上吧,煮熟了你吃点再回去,明天有雁子汤喝。”
曹管队叫曹耀,也是贺人龙家丁出身,三十多岁的老兵了。
他老家在河南,年轻时候被调到保定当兵,本事不坏运气也好,进了京军火器营。
结果赶上萨尔浒大战,被派去援辽,属王宣部,跟女真人见仗被努尔哈赤打得大败。
诸路溃军一路往南逃,曹耀本想跟溃军逃回河南老家,结果在河南被巡抚张我续打了一阵,进不得潼关,又不敢回军队,只能逃往山西、陕西落草。
如今在陕西一带的流贼,好些就是当年萨尔浒溃来的老兵,手握刀兵没个正经身份,干些个占山为王打家劫舍的勾当。
曹耀是在山西就跑不动了,做过一段贼,又带十几个弟兄受招安当了大同的边军,谁曾想天启年又要被派去援辽,这次说啥都不想跑到战场挨饿,便再当逃兵西渡黄河进陕北。
在陕北也有过一段啸聚山林的日子,后来被贺人龙招到手下,给了个管队的五十人编制,干得还不坏。
他们都挺熟,刘承宗还跟曹耀学过一段掼跤,不过学艺不精,也就是摔着玩。
趁小十六去煮豆子的时间,刘承宗见碗空了,就去缸里舀了碗水接着喝。
如今堡子值夜的兵吃不上饭,干活都懈怠,巡街打更的声音也小。
他怕自己睡熟了听不到,耽误夜里起来喂红旗,就在睡前多喝点水。
人饿马也饿,一夜得起来喂三次。
前一段刘承宗有天夜里就喂了红旗两遭,三更天没起来,这牲口自己用嘴把绳子衔开、马厩门阀顶开,出去硬在守备署啃掉个箭跺,回去肚子鼓的像怀了六个月。
当时可把院里的老兵高兴坏了,一个个眼巴巴数着红旗啥时候能撑死。
没人在乎那万历年定下战马掩埋的条例了。
至少在灾年的鱼河堡边军里,骑兵的优越性就在这儿,当战马因故死掉,所有人都能吃上一顿炖马肉。
如果有掌握厨艺技能的特殊人才,就比如早年在保定府当过兵的曹耀,还能做出香喷喷的马肉火烧。
后来红旗没让大伙如愿,自己把箭跺消化了。
打那以后,刘承宗更不敢让它吃多,每天白天喂三次、晚上喂三次,夜里用个葫芦锁把马厩锁上,省的它再自己出来。
十六这个小光头岁数不大,干活特别利索,不一会就拍着俩手回来,道:“狮子哥,豆子我煮上了,马草也切好、撒了盐巴,夜里直接下料就行,待会关了火我再走。”
说罢,小光头揣着手蹲在墙角,俩手对着狗窝划拉起来,看那模样拳经三十二势打的有模有样,就是没劲儿。
刘承宗笑道:“跟谁学的拳?”
“嘿,偷看管队学的。”
“你个小和尚学什么拳呀,咱当兵的都有甲胄,你一双拳头打半天打不死人,很残忍。”
“那学什么?”
“一胆二力三功夫,不用急着学,多吃饭多睡觉、多跑多跳,过两年拿石锁练练劲儿,身骨溜儿了再学东西。”
刘承宗想了会,道:“到时找曹老贼,让他教你掼跤,逮住人一句阿弥陀佛往地上掼,穿的越重摔的越狠,直接超度,不比这拳那拳的有意思?”
小十六半天没说话,伸手想在狗窝边上摔摔小钻风,又不敢,只顾咧嘴傻笑。
顿了半晌才再抬起头,认真地问道:“狮子哥,我听高大哥说将军明天回来,发了军饷他要去把婆姨买回来,将军回来……咱是不是就有吃的了?”
刘承宗脸上的笑意定住,过会才干笑两声,抬手指着外面道:“我也不知道,不过你现在就有吃的,豆子熟了,去捞点吃。”
5 第五章 变故
天刚蒙蒙亮,刘承宗喂过了马,披着糅皮袄站在院里刷牙,有传令兵站在四合院窑洞房顶上宣布,今日大操取消。
边军每天都有小操,由队官带着训练;五天一次大操,由守备率领全营训练。
在能吃饱饭的时候,他们的训练强度很大,过去贺人龙从别处弄到些粮草,只要连着吃五天饱饭,饶不了让全堡官军身携八十斤负重、三日粮草出堡,完成行军、营阵、挖壕等大强度训练。
如今粮草供应不上,训练也心有余而力不足,队官们普遍以队列训练为主,意在约束士兵不出去作乱。
没有军饷、军粮减半的条件下,节制再精明的将领,所能做到的也只是约束而已。
提高是想都不要想、维持也很难,只要能约束着士卒不逃出堡去抢掠百姓,就算对得起皇帝他老人家了。
若非如此,打猎这种出堡的活计也不至于落在刘承宗这种家丁选锋的肩膀上。
哪儿有让最精锐的士兵出门打猎谋生的道理?
早起去粥房喝了碗粥,刘承宗又牵上红旗和小钻风出城溜达,可惜没见到什么猎物。
上午本想回堡内看看大雁炖好了没,才刚到城门口就见小十六等着他,远远看见便大喊道:“狮子哥,快回来!”
带着他就往刘承祖的营房走。
“怎么回事?”
“管队晌午被将军叫去议事厅,回来就让我找你,赶紧去营房。”
沿途看见别的院子里,有人正愁眉苦脸抱行李往骡马背上放,让刘承宗心里突突直跳,不安感愈加强烈,心道:这是要开拔?
一顿饱饭都不给吃就开拔?
可街上钟鼓楼没响。
等到刘承祖的营房院子上,他瞧见窑洞四合院里站了不少其他队相熟的边军,有穿铠甲的也有只穿袄子带兵器的,各自背着行囊。
管队营房门口,刘承祖在鸳鸯战袄外套着红布面铁甲,抱着只两瓣北军盔,将盔枪上的小旗扯下,抬头见弟弟正在房上,招手道:“下来吧,出事了,十六也进来,给我收拾东西。”
说罢转身进了营房。
刘承宗边走边同院子里相熟的人物打过招呼,进营房见额头一道疤的管队曹耀也在炕上坐着,问道:“兄长,出什么事了?”
刘承祖从墙上扯下地图,卷着递给尾随而来的十六让他系上绳子,指向床边让刘承宗坐下,道:“上午将军叫我等去议事,嗯……情况不好。”
兄长脸上表情格外复杂,不知该从何说起,抬头看着刘承宗道:“陕三边的武总督自杀了。”
陕西三边总督武之望,是个神医。
做过海州、盖州的兵备道,以山东按察副使任永平兵备,后来接任袁可立的登莱巡抚,跟毛文龙合不来,俩人经常在公文里互骂,所以去年调到陕西三边来做总督。
这可还没满一年呢。
“自,怎么会自杀?”
刘承祖摘下头盔挠了挠头,皱眉道:“固原镇兵变了,边军闹饷,去年腊月万寿节那天的事。督抚都捂着不给朝廷报告,今年哗变部队已转攻泾阳、富平、三原,还俘了个游击将军李英。”
“将军从榆林带回来的公文上,洛川、淳化、三水、略阳、清水、澄县、韩城、宜君、中部、石泉、宜川、绥德、葭州、耀、静宁、潼关、阳平关、金锁关等地,皆有流贼。
死了的就死了,活着的怕也少不了罪责。”
刘承宗张张口,万千情绪梗在喉咙,一个字都说不出。
在记忆里,有关于大明灭亡之前的陕西大起义,这场大起义最终打进北京城覆灭大明,只是他没想过自己……已经身在其中。
“朝廷忙着与东虏打战,银粮都往辽镇运,根本顾不上给我们发饷,将军去榆林不但没要来军饷,还被吴总兵强要了十几匹马,实在没办法了,洪参议给他出了主意,吃空饷。”
吴总兵叫吴自勉,像个买卖人,军中粮马,能贪的都贪,转手就卖出去,有能耐的很。
边军将士都不喜欢他,每天早上营房里的人一睡醒,娱乐活动就是不指名道姓的互骂一顿,有怨的抱怨有仇的报仇,反正大伙都认为对方在骂吴自勉。
这么一位总兵官,有效弥合了军兵之间可能存在的裂痕,大家始终亲如兄弟。
延绥镇的边军大概都盼着他什么时候调离或者被撤职。
“吃空饷?”
“对,家丁本有双粮双饷,如今朝廷不给边军军饷,灾年里就近输送的军粮也减半,可到底还能让一个人吃饱。”
刘承祖说着叹了口气,抬手磨痧着下颌短须道:“将军多报了家丁四百六十。”
“朝廷如能批二百人的粮,堡里边军就不会饿得光想跑;批四百人,吃三天饱饭就能出城野战,不过……”
兄长话锋一转,道:“朝廷批家丁粮草尚需时日,堡内剩下屯粮连糜子粥都不过喝一个月。
用兵之际,到不了秋天就要动兵,家丁的粮批不够,士兵吃不饱饭一听还要打仗,只会跑得更厉害。
因此将军打算冒险把兵散一散,放出去些人,结小队各自觅食,是沿街乞讨也好、入林自救也罢,胆大的加入乱军盗匪也无妨。”
刘承祖说着,无可奈何地摇头道:“我听说将军这主意好像得了洪参政私下里的准许,名义上是向诸多乱军叛匪使间,实际上就为自己找口饭吃。”
洪参政,是陕西的督粮参政洪承畴。
刘承宗大概明白这是个什么意思了,道:“如此一来,恐怕放出去的人回不来了。”
“肯定回不来的多,但如今粮草不济,与其让军兵成为逃兵,倒不如放任离去,就是不放走,逃兵也会越来越多,可逃兵犯法。
将军自己放出去的部下,以后将军立战功也好、朝廷发粮食也罢,还有回来的机会。
这些人要有军官带着,所以把总、管队都在议事厅里抽签,抽长签的留、抽短签的走。”
一股脑地把这些话都说出来,刘承祖看上去轻松不少,他悠长地叹出了口气,说不清是重任在肩还是如释重负,这才缓缓伸出手。
一根半截木签正躺在手心。
炕上坐着的曹耀倒没有兄弟俩神情那么凝重,嘿嘿笑着抬手往桌上一扔,也是根短签。
“我俩被选上了,狮子,跟哥哥们走吧?”
注:
①.夫军士选择既精、行伍既寔、必须严训练之法、振颓靡之风、每营三千、既有将官以统之、仍委各道方面官一员以监之、每五日一大操、一日一小操、大操合一营人马而操之。始之以下营演阵。不许仍前儿戏俨如临阵对敌。三令五申。节制凛然。左右进退。鬬战如法不乱。形圆而势不散。少有差错。即当重责。——《皇明经世文编卷二百三十八,曾铣疏》
②.武之望,关中鸿儒,久病成医,编撰有《济阴纲目》、《济阳纲目》,尤擅妇科。
6 第六章 放兵
崇祯二年,二月初七。
鱼河堡守备贺人龙下午传令全堡,点派驻堡边军一百七十有四,各携三日干粮、以出兵的做派牵马被甲陈兵堡外无定河畔。
贺人龙牵马在前沿河行进,脚步走得很慢。
这条河也叫圁川,银川驿因它得名,有时人们也因其植被破坏严重,流量不定、深浅不定、清浊不定而称为糊涂河。
如今他就像这条糊涂河,不知自己的决定究竟是好是坏,只是事情坏到这样的程度,再没别的办法。
他站定了回首对面前几队军士看了又看,最终按刀走向队伍正前,抱起拳来无声地朝众人作揖行礼。
“想必事情已经传开,众位兄弟都知道出堡是什么事。”
其实他想说的话很多,堂堂守备做出这样决定非常憋屈,憋屈到难以启齿。
他是万历末期的武进士,第一个补上的缺就是守备,那时朝廷北击胡、东挂倭、西灭哱、南平播,攻无不破战无不胜。
军饷上有所拖欠,哪怕仅能领到七成军饷,不论是军还是官,都认为是正常现象,朝廷开支多,有困难所有人都能理解,他们勒紧裤带咬着牙就过来了。
到天启初年,过去的欠饷两年补齐,在天启四年,边军累年欠饷补足后,当年他们基本领受了全额军饷,那时候的训练认真、操练也很厉害。
戚继光的操典、李成梁的围猎、徐光启的条例,统统由朝廷编为兵书战册,下发各地将帅操练军士,让他们时刻准备投入下一场战争。
至少对贺人龙来说,他从没想到局面变坏会来得这么快。
天启五年,形式急转而下,属于延绥镇的军饷仅发了两成七分半,六年是三成八分,部队军心转而不稳,开始像张居正登上内阁前一样有了逃兵。
五年的逃兵,他命部下去抓过,锁死关防、搜罗山脉,抓回来军法严惩不贷。
六年的逃兵,他派人去找过,南方诸城米脂绥德,找回来晓之以理动之以情的劝说。
到天启七年的逃兵,他就只能亲自去找,深入横山吕梁山,找到的士卒宁可给他跪下磕头都不愿回来,不愿回来他能怎么办?
都是人,都不想饿死啊。
回家务农的他想办法给弄上牛驴、进山从匪的他去和强盗头子谈判把人要出来。
同时招募流民补全堡内缺额军士。
为避免边军再逃,他咬牙把鱼河堡外的军屯田吞了,为种军屯田又从延绥卫讹了一总旗卫所军来种田。
崇祯元年、崇祯元年没什么逃兵,新皇登基当年不但大赦天下,还把当年的军饷发了一大部分,他也在堡内用积蓄为士卒买了五十多套冬衣,劝说士卒不要典卖刀剑弓箭,将来还有战事呢。
告诉大家情形是能变好的,而且确实陕北连年连季旱了三年,就算逃出去,也没地方能活命,在鱼河堡虽说吃不饱好歹也饿不死,也许明年情形就变好了呢?
但崇祯二年的情形并没好,半分都没有。
今年他实在没有脸面再劝士兵留下了,也真的无法为部下弄来粮食,朝廷只给一半军粮,这只够鱼河堡三百人吃饱。
陕西到了需要用兵的时候,鱼河堡宁可有三百名战力尚在的部队、不能有五百名手软脚软的饥兵。
“是贺某对不住你们,山高水长,诸位在外闯荡,竟拿不出什么给你们饯行,只有些箭,尔等且将箭壶填满。
在外活不下去,今日一别是一月两月、是五年十年也罢,只要贺某还活着,哪怕不当军官回家种地了,只要尔等来寻、凡我有一口吃的,定管你一口饭。
说罢,贺人龙从马背上取下一只酒碗,弯腰从河里舀了一碗水,惨兮兮地自嘲道:“堡内穷困至此,连酒都没有,贺某权以圁川水代酒,向弟兄们赔罪了!”
站在贺人龙对面的边军将士心绪万千,谁都说不出话,或咬牙瞠目者或抱拳回礼者,情绪激动万语千言最终也不过一声:“将军!”
贺人龙的眼也泛着红,他将酒碗翻底示过后收起,抿嘴缓缓颔首,又故作潇洒笑道:“别的娘们儿话,贺某就不说了,免得落人耻笑。
有什长队长带着,外边不像堡里,凡事小心为上,你们带兵的时常差人回来看看,没准哪年朝廷发下欠饷,贺某能再与诸位共事。”
贺人龙再拱手道:“我等缘分,就暂且到这,诸位弟兄……保重!”
刘承宗牵着马儿站在人群里,就在他兄长身后,作为唯一一个跟边军一起离开鱼河堡的家丁选锋,他的画风跟别人不太一样。
他牵着红旗,知道他要跟着兄长离开,贺人龙把这马送他了;别人的箭囊里都是十几只箭,他的马背上挂了两只箭囊,三十三支箭,其中六支是最好的雕翎快箭。
名叫小钻风的猎犬,还有鱼河堡灭鼠办主任眉点梅都跟着他。
眉主任正在马背的木篮子里坐着,看起来十分不喜欢这个四面漏风小屋子,气得在笼子里一直朝周围哈气。
别人都能多轻装就多轻装,有些人连铠甲都没带。
他倒好,人马猫狗,带了足足四张嘴;头顶两瓣北军盔、身披赤色边军甲,腰悬雁翎刀手持七尺短矛,像出去打仗一样。
鱼河堡的城墙上站满了人,近二百边军将士在贺人龙的送别下各自结队沿河向南开去,谁也不知道站在城上的守军此时应作何感想。
离开的人,心情更加沉重,他们目标清晰的只是少数,多半不知何去何从。
走出里远,刘承宗与兄长并行,看着两岸绵延山脉,叹了口气道:“贺将军对部下不坏。”
心事重重的刘承祖点着头道:“将军一向认为只知道军法约束的将官不过庸才,说统率士卒终究还是要将心比心,不过如今绝境啊——”
“将心比心,比不过一颗饥心。”
刘承祖随后便换上正色,道:“咱这二十四人,只有三日粮,脚程快也就够走到安塞。
往南到米脂有四十里路,去延安府的路着实不好走,路上要想办法弄点吃的,还要靠你的小钻风。
我想先回家,到家再做别的计较。”
注:①.万历末期至天启七年欠饷数据出自《度支奏议·堂稿》
②.天启六年至崇祯二年延绥镇发饷数额出自《度支奏议·边饷司》
7 第七章 郭山峁
来自鱼河堡的边军,赶在黄昏前从遍地荒田中寻了个村子落脚,村子以前叫郭山峁。
峁是西北一种顶部平缓、斜坡陡峭的黄土丘陵,村子就建在山峁旁,沿陡峭山壁开了许多眼窑洞,还有更多民居院落,在过去也是有上百户人家的大村子。
去年春天这还有几户人家,刘承宗出堡募兵时曾见过郭山峁的羊倌在路上唱民歌。
往年光景历历在目,今年只剩坍塌破败的院落,与那些被黄土坯糊住门窗的窑洞。
又添几分荒凉。
贺人龙从鱼河堡放出的近二百边军,在河口便分成三股,一股带兵向东北要绕开榆林城去保德州,目的地是神木县、府谷县。
往庆阳府、平凉府的小队也在河边跟他们道别,提鞋光脚淌着深尺余的无定河去了西岸,他们要进横山。
最后往南走的只有刘承祖和曹耀两队,拢共五十人。
什长田守敬带兵去砍柴,兄长刘承祖则在初至郭山峁时就已沿山壁斜坡攀爬而上,去登高瞭望地势了。
那些相熟的脸上都带着前途未卜的忧心忡忡,倒是曹耀那队人都挺自在,劈了颗枯树当撞门锤满村子乱窜,砸开百姓逃难时封住窑洞的土胚,到处翻找能用的东西。
说是抽签,但刘承宗觉得贺人龙放出来的兵,都有点问题。
刘承祖这队,是去年从流民里招来的兵,这一年粮草不足补给不够,他们训练都不到位,掌握技能有限,照老边军的能耐看,他们能拿出手的只有队列。
所以被放出来二十人。
至于曹耀这队人,年龄都三十往上,军事技能个顶个都是翘楚,还有不少是参与萨尔浒之战的老兵,就是都做过几年贼人,不好管理。
曹管队这老贼更乐呵,指使手下把人门板劈了,支起堆篝火,正搂着婆娘炫耀他用三把豆子买来的铜镜,火上还不知烤着些什么,见刘承宗在村里转悠,张手招呼。
“狮子,狮子!看你在村里转悠半天了,你找啥呢?”
“没找啥,我带小钻风去村外田里转了转,没见着活物。”刘承宗走过去摇头道:“想看看村里有没有……曹管队,我转两圈没见着高三哥,你见他了?”
什长高显在家里头排行第三,所以都叫他高老三。
曹耀嘿嘿一笑,摆手道:“嗨,当你找什么呢,别管老高了,他去山那边七眼窑找婆姨去了,估计到那就夜里,回来都明儿了,还找我借了三斗粮,说要把婆姨买回来。”
“我给他支招也不听,要我说直接带俩人过去把婆姨绑回来,叫他个狗娘养的白睡一年,到头还得给他粮……”
还真别说,在他们这两队人里,曹耀就是当之无愧的大户,从鱼河堡离开时装行李就装了两头骡子,还有些物事让手下兵背着。
这可能也是曹耀一队兵很自在的缘由,他们知道自己饿不死,实在不行把这俩骡子宰了也能吃几天。
“那你借他粮了?”
“啥借不借的,我给了,他说当时那户人家是救命帮忙,嘁!”曹耀朝火堆里啐出一口:“救命帮忙,还他娘有这好事儿?他咋不找我帮忙。”
曹耀笑的下流,紧跟着就‘哎哟’叫出声来,却是曹嫂子在其腰上狠狠地扭了一把:“好你个曹六儿,还找你帮忙,不要脸!”
曹嫂子看上去比老曹小了有十岁,是个生着鹅蛋脸的美人,打从曹耀投奔贺人龙时就跟着他,一直住在鱼河堡外,而且还是个手上有功夫的女人。
“嗨,我这不就说说,我要知道这事他就不用拿婆姨送人……狮子你看。”眼看媳妇发怒,曹耀陪着笑撇开话题,抬手指指架在火上的几块肉,道:“眼熟不?”
这会肉香味已经出来了,还没等刘承宗说话,曹嫂子便笑道:“你就别捉弄狮子了,这就是人家打的雁。”
说着,她抬眼对刘承宗道:“你哥这人你也知道,混帐惯了,看自己抽中短签心里不平,临要出堡指使人找贺勇去要雁子。”
“就要来一只。”曹耀说着拿起支木签看了看火候,吹吹递给刘承宗道:“给你烤的雁腿,那个给你哥,剩下的一会分给兄弟们炖汤。”
刘承宗根本就没反应过来,定定看着曹耀伸过来的柳枝签子:“要来一只?”
“你打的雁,给他们留一只不错了,往后咱见不他们还是回事呢,先吃饱再说。”
想想也是,虽说刘承宗觉得自己干不出这事,但曹耀要回来只雁,这会雁腿烤的香喷喷,倒是好的很,也坐下吃了起来。
见他坐下,曹嫂子起身拍拍旧花棉袄上的浮土,对他笑笑,道:“狮子你们兄弟聊正事,我进屋去烧炕,不收拾夜里没法睡。”
人一步一步走进窑洞都没影了,曹耀才把扭着的脖子转回来,那额头带着道疤的大脸盘子还挂着如坠梦里的痴汉笑,回过神摇头感慨:“你嫂子是个好女人!”
曹耀跟刘承宗说这些没用,他又没老婆,也不懂这些,只是点着头,带八卦心理地问道:“曹大哥,嫂子跟你多久了?”
“跟我多久了?”
听到发问,曹耀伸向刘承宗拿雁腿的手顿住,身子向后靠靠,闭上眼睛思索着道:“有,有十年了吧,萨尔浒大战那年,嗯……有十年了。”
“十年?”刘承宗顿住,吃惊的睁大眼睛,把雁腿递过去脱口而出:“我看嫂子也就二十!”
“对,她跟我那年十一,没萨尔浒,我曹六儿这辈子讨不到这么好的女子。”曹耀拿过雁腿狠狠咬了一口,吃得满嘴流油:“香!”
“给你讲讲?”雁腿被递了回来,曹耀拿木棍挑弄篝火,眼里映着火光,语速也变慢了:“那年大战,大军溃败我跟将军逃了出来,大小算个兵头。
临近入关,将军叫熊廷弼斩了,我带十九个弟兄磕头拜天地,约定同生共死,逃进关内。
到广平府境内下着大雪,县城府城都不敢去,本想寻个村庄买点粮食……别这么看我,那会我也就你这么大,还不够混账,只想活着回河南,把靴子卖了都中。
村子找着,早被抢个干净,先到那的溃军没我安分,男的被杀个精光,只留了女子做饭。
我们都饿极了。”
曹耀深吸口气,再开口语调极为顺畅:“村里还有粮食,我们就对那伙人拔了刀子,打起来很多人就这么没了。
我看她真好看、白净,真不知该怎么说话,就说送她回家,她带我回家,大户好家,到现在我还记着,三进的院子,影壁瓦当顶着雪,真好!
厢房在烧,前院六个后院俩都死了,我帮她把爹娘抬出去埋了,沾了大便宜……俺俩在坟上拜了堂。
都说我浑,但我不傻,我不混哪儿能保住这么好的婆娘,磕了头我就打定主意,就算回河南老家也得落草,这辈子不能再给人种地,给人种地我这媳妇早晚得归别人。
后来我去劫道,她是贼婆子;我上山做贼,她做压寨夫人;我做管队,她就当管队婆姨。
她就像我,不,她就是我兄弟!”
曹耀笑着转过头,特别认真:“要是安分守己,我都不知道死多少回了。”
说罢,他再度深吸口气,面上追忆收敛,伸手在二人之间划拉:“兄弟,咱聊点正事?”
8 第八章 何去何从
其实刘承宗更想问问曹耀,萨尔浒之战。
只是曹耀不想说,那场仗之前之后的事都能聊,唯独那场仗——不想说也无话可说。
夜幕降临,郊野荒村升起炊烟。
黄泥搭的土灶架上铁锅,曹耀的人把没了大腿的雁片成两半,搁在两队人各自锅里炖着,还从骡子背上取了点调料,权当下干粮的汤。
炖汤嘛,汤最好了,一块饼子不够吃,没办法变成两块饼子。
汤不一样,喝到一半加点水,就能变成两碗汤。
曹耀要说的正事,是何去何从。
“你们弟兄是秀才,要不是闹旱收不上税,刘四爷也不至于落难放你俩来当兵,都知事理有见识。”
他扬手在村里扫过,道:“我这二十七个弟兄,北直隶、山西、山东的、河南的,就算老家在陕西,也没人了。”
“你哥是个兵痴,一进村子就登高远望、布置哨位找不到人,我问问你,你跟我说实话。”
曹耀左右看看,身子挪了挪朝刘承宗近些,小声问道:“你们这队人往南走,到底啥打算?”
刘承宗实在的很,抹着嘴边油渍,摇头道:“不知道。”
十几年后大明朝廷是否会被教他骑术的银川驿卒推翻他都将信将疑,转眼兄长就从鱼河堡被清退出来。
晌午接到通知、下午便已开拔,夜里露宿荒郊野岭,小队仅携两天半的干粮,这种时候不论他想什么,都太苍白。
想什么,想十几年后如何保天下?
他连三天后吃什么、甚至三天能不能走到安塞都不知道。
不过对上曹耀失望的眼神,刘承宗心里又有点不忍。
他知道,如果没别的门路,曹耀只能再带着人上山当匪。
刘承宗沉吟片刻,叹了口气:“曹大哥觉得,左挂子打到哪了?”
他口中的左挂子,叫王之爵,号左挂子,也称王左挂,在宜川的龙耳咀起兵,朝廷知道这个人是在去年,说他有贼骑万众。
清涧人,早年就进山当强盗去了,跟他一起的苗美、飞山虎、大红狼等人,就是南边啸聚山林的贼头。
曹耀眯着眼睛,从包里翻翻找找,摸出只烟杆与烟袋,放上一点就着篝火点燃,烟雾缭绕里问道:“你是说,想让我去投左挂子?”
烟草这个时代在北方还是个稀罕物事,由吕宋流入福建种植,因南兵北调带到北方,又被人赋予了避寒的功能。
在延绥镇的边军里流行于军官阶级。
但曹耀从那两头骡子背上掏出什么东西,别管是前年劫道的陈年烟草还是从边军军官手上换来的,都不会让刘承宗惊讶。
“鱼河堡议事时提到左挂子,公文上说他有贼骑万众,我不信。”曹耀摇着头道:“就是把骑马、骑驴、骑牛、骑骡子的全算上,有个两千骑顶天了。”
他明显看不上王左挂,也不觉得这是条明路,吐出口烟摆手道:“投他还不如去寻王嘉胤。”
王嘉胤也是贼,其下有不沾泥、杨六等人,在鱼河堡东北边墙内秦晋交界的府谷县,专事掠夺富家。
刘承宗连忙摆手,道:“不是要投,是躲着他们走。”
他脑海中的记忆对这段时间层出不穷的叛军头目并不清晰,也就有仨能叫上名字的人物,高迎祥、张献忠、李自成。
巧的是这仨人他都认识。
高迎祥是安塞人,马贼头子,曾因走私马匹在米脂大牢从春天住到秋天,懂的东西很多,教过相马、骑射、骑术还有些实战经验。
人家尽心教俩兄弟,就为刘举人能把他放出去,但刘举人胆子小,高迎祥在外头的兄弟把金银盒子送到家里都不敢要。
最后刘承宗都蹭完高迎祥的断头饭了,还是外头的兄弟贿赂了当时的县令,这才把人救了出去。
高迎祥出牢房当天夜里带人折回城里,拿弓箭射他们家大门,还拿青砖砸坏了个黄铜门环。
这个人在去年在安塞聚集饥民起兵了,在刘承宗另一份记忆里他号闯王,转战东西。
后来做了大西皇帝的张献忠,刘氏兄弟跟他不太熟,也只见过一面,俩兄弟当兵前在家乡摆了流水席,只记得那天有个叫张献忠的延安府捕快喝了许多酒,指天骂地的出洋相,牢骚满腹。
还有银川驿卒李自成,这个时候还叫李鸿基,跟刘承祖同岁,所以刘承宗见面要叫一声黄娃哥,关系不远不近。
当年刘举人找驿丞来教骑术,连顿好吃的饭菜也舍不得请,来了几次人家就不来了,把年轻的李鸿基派来,教过一段。
刘承宗不知道这些起兵的豪杰谁好谁坏、谁强谁弱,但他知道活着,谁活得久谁厉害。
所以其他起兵头目都靠不住,投奔他们是死路一条,自然不推荐曹耀去投,只是问道:“你觉得他们这些贼人,如今散布何处?”
曹耀却没立即回答,眯着眼睛沉吟着:“躲着他们走,左挂子和王嘉胤的马多人更多,对,是要躲着走——可咱要往南走,他们也要往南走啊!”
躲着走不光是怕狭路相逢,还因为大牲口和人都得吃饭,叛军走过的地方只怕山里连草都没有了。
跟他们撞上是死路一条,甚至跟在屁股后头走他们走过的路,也是死路。
说着,曹耀就从篝火里挑出根短枝,在地上边画边道:“他们声势越来越大,能不害怕朝廷调边军讨他们?定是要离开边防,离边军越远越好。”
“陕北的路都横着走,处处大山,官军进不得山他们也进不得山。”曹耀轻易地用黄河分开陕西山西,将几座城镇做为重要节点画线相连。
“延安以北的山都光秃秃,谁进去谁饿死,要么往东渡黄河进吕梁山,要么就得往南,延安以南。”
刘承宗看着曹耀画出的路线,心里不由得暗赞一声‘不愧是援辽逃来的老贼!’,伸手在地上指着沿黄河西岸自北向南一个个圆点道:“米脂、绥德、清涧、延川、延长、宜川、韩城,这边是耀州了吧?”
过了韩城,曹耀向西稍转,在三条河流交汇处点了三个点,抬头看着刘承宗笑道:“读过书的,识地理。”
说罢,他抬手在那三个点轻拍两下,接过话头道:“富平、三原、泾阳,逼近西安府,渭北最富最肥之地,这烟丝听说就是从南方运到泾阳,在那切的。”
“我要是那不要命的左挂子,一定把这抢了进山西!”
9 第九章 米脂
刘承宗在见证一场大崩溃。
他把正常的世界,理解为在社会规则之下,一个人想掌控自己的生活,能力是考验的指标,能力越强,生活越得心应手。
而这套社会规则崩溃之后则恰好相反,人们根本见不到考验能力的关卡,就已上了绝路。
种地的以前做惯了顺民,如今借粮都交不上税,种不得地了。
读书的以前精进学识科举做官,现在家里饥饿,读不得书了。
边军以前戍边吃粮,驻军能操练上阵能立功,如今留在部队就要饿死。
甚至就连他爹当官的都不能做官了,就因为说了一句大实话——再不免税要出大乱子。
去临村寻婆姨的什长高显在后半夜回来,听值夜的边军说回来就板着张脸不搭理人,后来值夜时有人听见压抑的哭声。
第二天刘承宗听说这事,本不愿去问发生什么事,这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他估摸八成是村子里百姓都逃难去,不然怎么会没接到婆娘呢。
但他还是去了,也没多说,这种事不适合说太多话,说再多都不能给高显变出个婆姨,所以先去找了趟曹耀。
从他那提了只小陶罐,陶罐里有二两烧酒。
再向兄长求情告假,让自己夜里代替高显值夜,让他喝二两。
刘队和曹队不一样,那队人是活土匪松散管了,出鱼河堡就像重新落了草,边军的规矩忘得一干二净,值夜不用人,在宿营周遭四方搭起小树杈,牵四根棉线引到篝火旁,线上挂铃铛。
刘队的管队刘承祖则就像曹耀所说,是正经兵痴,向来讲究到地方军官忙得脚不沾地,把驻营地势、横长竖宽、大屋小屋窑洞井口路口统统探查的一清二楚,夜里还要前后布哨,另置退路。
一板一眼,不厌其烦。
至于什长没事夜里头休息想喝口酒?别说没酒可喝,就算有酒,也是想都不要想。
但这次算是有特殊情况,何况刘承祖也有意培养弟弟带兵,才准他夜里替高显值夜。
待做完这一切,刘承宗才把花了十二只雁翎箭换来的酒交到高显手上。
事实跟他想的差不多,不过七眼窑还有五户人家有存粮,他们把村里的地都分了,打算再死扛一年,不信老天第四年还能接着旱。
但收留高显婆姨那户,早在年前就吃净了存粮,卷起家当牵着牛,往黄河东边的山西投奔亲戚。
路遥艰险,又不知那山西亲戚身在何处,何况陕西遭灾间隔大河的山西又能好到哪里去?人海茫茫,怕是再无相见之日。
等他们再行军,离鱼河堡远一点,路上的行人就多了。
成群结队的破产农民、裹羊皮袄的骑马刀客、押送商货的南方商贾。
这些人除了个商队的刀客外,刘承宗一个都没见到——兄长刘承祖在队前二里布了俩骑马斥候,他们顶盔掼甲挎弓按刀的模样吓跑了大多数路人。
斥候能让别人明白后头有部队行军,这年月官军作风很坏,不侵扰百姓的几乎没有,区别不过是抢劫打粮还是杀人烧村而已。
在他们出现在视野范围内的同时,别管是谁都会选择进山。
哪怕到了离碎金镇只十几里的地方,开在官道边上的酒水铺子,瘸腿老掌柜也在瞧见俩骑兵的第一时间,就带着在店里帮忙的小女儿卷起为数不多的细软往河对岸跑。
等刘承宗跟大队到这荒郊野店,老掌柜刚早带着女儿淌水过河,就这还嫌跑的不够远,接着往对岸的山上跑。
家里有女娃娃,怕给这些母猪赛貂蝉的官军糟蹋了。
保护商队的刀客头子就是刘承宗在这家开在郊野官道的酒水铺子瞧见的。
刀客是他们的熟人,神木参将艾万年的老家兵。
俗话说江湖好汉,不是好汉才能闯江湖,而是有江湖的地方才有好汉横行的土壤。
在大片黄土路相连的土地上,什么江湖好汉也比不上地主武装靠谱。
起源于正德年间的镖师祖宗打行、标行往往在大城市居多,而在局势愈加混乱的陕北,尤其靠近边境的米脂县,商贾想平安通行,标行打手靠不住,最好办的方式就是寻求艾氏的庇护。
米脂两个艾,是大姓,旧的是老艾氏,明中期迁来了小艾氏,经商读书,富有非常。
他们曾一次买下田地一万五千亩,到如今家族有十余人考取举人,有明二百年来,陕西进士不过八百,而陕西有九十六个县,艾氏一族便占去六个名额。
这边许多村庄、地方直接以艾为名,诸如艾东庄、艾好湾、艾家坪、艾家墕、西艾渠等。
到如今人丁兴旺,有赋闲的江西赣州府同知艾应甲在家,他的第三子艾万年是神木参将,有成千上万族人佃户。
只是如今光景,就连他们也不能保证商队毫发无损,只能最大限度上互相给个面子,破财免灾。
老家兵过来看了看情况,知道是贺人龙把养不活的边军散了出来,说了两句话便回去。
没过多大会,俩裹羊皮袄的帮闲牵来只羊、羊背上驮着两袋子干粮饼,拴在酒铺没说别的就离开了。
在这之后,六辆满载货物的大车在老家兵与十几个年轻后生指引下从官道上相安无事地走过。
即便如此,酒铺里里外外起火炖宰羊的边军,看向商队的眼神还是像盯上猎物的狼群,让人打从心底感到害怕。
“都别看了,那车上载的都是往口外贩的茶叶,咱不能吃也不能用,一会炖好了吃艾老举人送的肉,这羊有七十斤,剔了骨头一人半斤还多。”
刘承祖坐在酒铺招牌下,乐呵呵地对部下道:“艾家人给碎金镇巡检司打了招呼,咱不用绕路,今日到绥德之前的路太平了。”
蹲在地上算数的刘承宗看兄长一句话让部下军兵把眼光收到羊肉锅里,摇头笑了笑,起身丢了树枝招呼火兵把剔净肉的骨头分两根给小钻风磨牙。
至于灭鼠办主任眉点梅,就等着吧。
他刚才在算如何才能养活这支部队。
这两日赶路,刘承宗对当下所处的环境、自身的前途做了全面分析。
想吃饱饭就得回延安府老家,但老家不安全,流贼强盗四处乱窜,延安府周围的延川、延长、甘泉诸县都有流贼活动的踪迹。
说不准什么时候整个村子就会被抢掠、攻陷。
想保家族就得掌握武力,这些边军是送到手边的人。
唯一的问题,是养不起。
要养活五十名边军,每月往少了说,二十石粮。
石是多用单位,十升一斗、十斗一石。
如今干旱的陕北,种麦子颗粒无收,种抗旱的糜子才能勉强一亩收四五斗,刘承宗家只有老爹老娘,没有壮劳力,所有田都佃了出去。
佃户交上来的粮要拿去交过税,剩下的粮也就够养活七八个人。
基本上兄弟俩回家吃饱,家里就拿不出更多粮食了。
刘承宗认真算了算,供不起。
还是得想别的出路。
炖羊肉的时间里,刘承祖闲不下来,又叫上弟弟刘承宗和田守敬、高显俩什长,在周边勘探地形、言传身教的把小队长带兵心得教给他们。
中心思想就一个,当军官不能懒、不能贪图享受。
让刘承宗暗自记下诸多要点之余,也在心里感慨,他兄长是真的对军事抱有非凡兴趣。
为将者事无巨细皆需把关,这样的道理古代兵法说的很清楚了,没哪个将校不懂,尤其在戚继光的兵书被朝廷整理下发军中之后,那兵书里连让士兵怎么买菜都写的一清二楚。
可真落实到人又有哪个能做到?
恐怕就连教他们的贺人龙都未必能全部做到,却被刘承祖严格执行着。
等他们回去,羊肉也炖好了,不过还没开始吃官道上由北向南行又来个风尘仆仆的人。
这人胆子大,骑着毛驴眼见酒铺有官军在也不怵,只是翻身下驴牵着上前行礼后安静地走过去。
不过刚走两步,就被叫住了。
因为承祖承宗兄弟俩发现这个牵着毛驴背着根哨棒的青年是老熟人,教过他们一段骑术的银川驿卒李鸿基。
对刘承宗来说就更有意思了,这个人在他脑海里不叫李鸿基,而是后来推翻大明打进北京的大顺皇帝李自成。
10 第十章 李鸿基
李鸿基是马户出身,一种专门养马的户籍。
他父祖干的都是这个职业,小名黄来儿,其实就是黄娃子。
小时候因为家里穷被送到寺院,叫黄来僧,九岁还俗开始给艾氏放羊,后来还做过帮闲杂工,一直到父亲去世,接任银川驿卒,有编制进了体制内。
此时他顶着浓重黑眼圈,面容疲惫、连着鬓角的胡须未经修剪,看上去像个三十多的小老头。
瞧见承祖承宗兄弟俩让他分外高兴,搓着手左右看看,见满酒铺休息的军士或坐或蹲,又不敢凑太近,直至刘承宗起身招呼,这才牵着毛驴走了过来。
“呀,承祖兄弟,刘家的狮子还是又高又壮,我还想这乡间酒铺咋这么多的军爷,没想到是你们在这。”
刘承宗看见李鸿基,打从心眼里高兴,脑海也浮现出过去李鸿基教他马术时的情景,不过两份记忆相互交织,心中杂念极多,一时间只顾着笑,也不知该说什么。
兄长刘承祖倒是热情极了,上来便把住李鸿基的胳膊,笑眯眯道:“黄娃哥你来的可真是时候,刚炖了羊,快来快来,给盛半斤羊肉浇上汤。”
“这,这不行,你们公干你们吃,我这还有事要去趟县城,说两句话就走了。”
李鸿基很不好意思,左顾右盼着想找由头走,却被刘承祖推到桌前坐下,又给左右使了个眼色,当下就有边军上前接过缰绳去把他的毛驴拴好。
让他有些忸怩地坐在那,没来得及拒绝,一只盛了半碗羊肉汤的大茶碗便被摆在面前。
这碗肉没给他拒绝的机会,香气入鼻情不自禁地咽了口水。
等他再张口,饿了半天的肚子倒先不争气地叫了起来。
嘴边想推辞的话,也成了尴尬的笑容。
顿了顿,才先看看刘承祖、又看看刘承宗,这才笑道:“哎呀,自从四爷升往延安府就没再见,可有两年多了。
后来听说四爷的事,还有你俩去鱼河堡投了贺将军,上次去送信还想着这事,也没见着你俩,现在看着也挺不错的,都当队长了。”
刘承祖呵呵笑道:“可别提了,朝廷不给军饷、堡子也发不出军粮,这不,弟兄们叫将军打发出来觅食,想着先回延安府走一步看一步。”
“哟,这可难办了。”李鸿基脸上的笑容定住,摇头道:“如今外头年景不好,咱米脂的后生就没有愿意在地里安分守己的,好些都从了贼。”
“照以往灾年,当兵吃粮也是个出路……”
李鸿基摇着头,竟还为兄弟俩的前途担忧着,便听见刘承宗问道:“黄娃哥,别光说我们兄弟了,你怎么样,驿站连马都没有了吗?”
一句话,让李鸿基脸上露出苦笑。
“哈,这也是娃儿没娘说来话长。”
他叹了口气,朝左右看看,这才说道:“驿站草料不足已久,马儿羸弱的很,去年四处造反,传报公文催的急,大伙累死三匹驿马要赔,又没个能扛事的人。”
“那些叔伯都上了年纪,我有力气,就把事扛下来。”
想到这事,李鸿基倒没显得多烦,随后才气的牙根痒痒,拍案道:“谁知我刚把事扛下,朝廷就要撤驿站!”
他一拍桌子,震得后头一排吃羊肉泡馍的边军都站起身来,甚至有人本能地用大拇指推刀出鞘一寸,刀尾绳都套手腕上了。
刘承祖抬手示意众人没事,李鸿基也不好意思地对众人接连抱拳赔笑。
这人今年才二十多岁,驿站的驿卒一方面有呈送公文与军事情报的使命,另一方面也是有骑射功夫的优秀后备兵源。
不单驿卒,三班衙役、巡检弓手都在其中,这种工作本身就有一定程度的维稳意义在内。
都是要钱没钱要田没田的闲散青年,又多有拳脚刀棒本事在身,搁在地方就是以武犯禁的不安定因素。
有个一月能挣个几钱银子糊口的工作,吃不饱也饿不死,就不会危害治安还能为朝廷所用。
至少在李鸿基这,哪怕米脂的后生都从贼去了,刘承宗也没看出他有任何反意。
反倒连连扼腕叹息,明显就是做惯顺民的苦模样:“现在可好,一说要裁撤驿卒,我这样骑坏三匹驿马的就是第一个,没了生计还得赔三匹马钱。”
“若太祖爷爷还在,天底下哪儿还会有这样的事?就是拿我卖了也不值三匹马呀。”
刘承祖一直静静听着,这会看了刘承宗一眼,咂咂嘴像下定什么决心,转头对李鸿基道:“要不黄娃哥跟我们一道去延安吧,三匹马的事,我们兄弟给你想想办法。
反正虱子多不痒,我俩要发愁的钱多,多三匹马不多、少三匹马也不少。”
李鸿基闻言爽朗大笑,也不管刘承祖这话究竟是客套还是诚心实意,摆手感慨:“嗨!要是早遇着你俩兄弟多好?现在不成啦,我又往自己身上揽了个活。
承蒙宗族长辈看重,共推举李某做了里长,一百一十户乡邻遭灾给朝廷交不上税,托付我去县城寻艾老爷借些种粮口粮与银钱,只要钱能借来,乡邻帮我解决三匹驿马的事。”
刘承宗已记不得这是眼前二十出头的汉子第几次摇头叹息,只听他道:“唉,我也知道这借贷不行事,但没办法。”
“今年里中有十六户交不上税,弃田烧屋逃进山里去了,他们的税就摊到留下的人头上,又是灾年,谁家断顿顾不上别人,这事不解决俩村子的人都得跑光,只能借贷了。
等明年!”
李鸿基瞪眼道:“今年种地有了收成,明年哪怕多还点,还上了就能把山里的乡邻找回来,都不是偷奸耍滑的怂人,肯下力气在土里刨食,生计坏不了。”
刘承宗几次想要开口,都不知该说些什么,到这会他涩涩地问道:“兄长想清楚啊,若今年还是旱年呢?”
“老天爷总得给条活路吧?”
李鸿基皱着眉头特别认真,显然也考虑过这种可能,抬起二指朝上:“就算它不让人活,朝廷君父难道能眼看我等小民被饿死逼死?”
“实在还不上钱,艾老爷想怎么着就怎么着吧,总要先把今年过去再说,嘿——活人总不会让尿憋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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