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齐:家父文宣帝

花鸦 · 历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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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齐:家父文宣帝

书籍信息

作者花鸦
分类男频 · 历史
类型架空历史
版权方ubook.qq.com
历史 无系统 杀伐果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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试读内容

1 第1章 诛人

十三岁能做什么?它踩着童年的韵尾,眺望成年的序章,少男少女开始蜕变为大人模样,合格的父母则会化身休止符,将现实与残酷尽可能屏绝于外。

  但高洋不是休止符,他是残暴的乐章,逼迫所有人发出悲鸣般的大合唱。

  作为父亲,高洋对十三岁的高殷有所期待很正常,不过通常来说,这种期待绝不包括让高殷砍下囚犯的头颅。

  可似乎也不能说高洋就是错误的,因为他的另一个身份是齐国的皇帝,注定与阴谋和杀戮为伴,所做的一切都可以是帝王高深莫测的权术,至少他自己是这么认为的。

  所以高洋真的很生气,对自己软弱的太子分外失望。

  连一个束手待毙的囚犯都无法亲自动手将其杀死,以后又怎么守住他们高家沾满鲜血的帝位?

  那是权力之巅,坐上去极难,想坐稳更不容易,就连他这个英雄天子,都要经常向它供奉死亡,才能用恐惧震慑住其他野心家。

  高洋不得不承认,他当时有点气上头了,所以做出了一些不太体面的事情,比如用马鞭抽打太子高殷,将他打至晕厥。

  宫人们急忙将太子抬到床上服侍着,忙碌的身影让床上那个孩子更显得孱弱。

  看着昏迷中的长子,高洋心中产生些许怜悯,也许自己对殷儿还是太严苛了,他才十三岁。

  可他很快收起这无用的情绪,坚信自己没错,咬牙暗恨起长子的懦弱。

  手心手背都是肉,但一边肉多,一边肉少。

  高洋的母亲,也就是齐国的娄太后,生的几个孩子都容貌出众,唯独他高洋其貌不扬,所以总被兄弟们嘲弄,高洋也总是沉默以对,默默做着家里那个出气筒。

  他知道父亲高欢在外奔波繁忙,顾不上家,而母亲娄昭君偏爱其他兄弟,一定不会替他主持公道,肉少的手背,注定要承受更多的敲打。

  因此长子的懦弱,让高洋极不舒服,仿佛小高洋穿越了时光,站在自己面前瑟瑟发抖。现在的齐帝则在不经意间和当初的母亲重合在了一起,成为了记忆中最丑陋的一道光。

  意识到这一点,让高洋大为恼怒,他踢开宫人,快步走到床前掀翻被褥,抓起长子高殷的发髻,将他提起来大声喝骂:“起来!汝还要躺到什么时候!”

  宫人们像是暴露在阳光下的虫蚁,手脚并用地逃开,生怕晚上一秒自己就会被净化掉。这是齐国宫廷生存的法则之一,当皇帝暴怒时,不要说话,不要出声,最好连呼吸都掐掉。

  一旁的侍者、随从、宫人,他们同情的目光都落在太子身上,发怒的皇帝像是要把太子给吃掉,根据皇帝以前的行为来判断,不是没有这种可能性。

  高洋没有大口咀嚼长子,但也没有更好,他单手握拳,一下下在高殷头上捶打:

  “读书给尔读傻了!”

  “像汝这样,哪有我们鲜卑人的风骨?!反似那些卑贱的一钱汉!”

  “死了罢?死了倒好!汝若死了,我便立绍德为太子,绍德不似汝,多少有些骨气……!”

  拳头沾染上鲜血,这刺激了高洋,也让高洋更加恐惧。

  莫非这孩子真被打死了?真这么不争气?

  就在他这么想着的时候,高殷发出喃喃细语。

  高洋凑上前去:“汝要说什么?”

  “我说……”

  高殷的声音,与他的右手,都变得越来越大:“你神经病啊!”

  直率的一拳,精准而优雅,狠狠击中了高洋的下巴。

  如果是五年前,高洋能稳稳擒住这只手,并在下一息将它捏碎。

  但英雄天子已经是过去式,现在的高洋酗酒暴饮,沉迷美色,又常年服用五石散,身体状况江河日下。

  因此,他毫无防备又出人意外地被打出一颗牙齿,浓重的血腥味让他想起刚称帝时,为了坐稳皇位,不得不亲自上阵与敌拼杀的时光,以及皇位稳固后纵情享乐,和薛嫔拨骨作歌的奏唱。

  高洋松开了手,向后连退数步,韩宝业等宦从连忙将皇帝搀扶住,惊慌得不知如何是好。

  皇帝好杀人,下手不分轻重,即便是皇帝的亲兄弟,永安王高浚和上党王高涣都已被逮捕,在地牢里关了一年,随时可能被皇帝下令杀死。

  这种情况下,侍者们已经习惯了杀人媚人,哪怕是宗王,也敢说上几句坏话。

  然而面前动手的是太子高殷,进谗表忠的难度上升到了最高,高到他们无法判断。

  当然,如果皇帝能再活十年,十个太子也给他弄死了,有汉武帝、戾太子的前车之鉴,侍者们并不担心高殷将来的报复,只要他不是太子不就行了?皇帝近来似乎有意废掉太子,将太原王高绍德立为储君。

  可是高洋的身体状况,他们比任何人都清楚,能再坚持两三年就已经是奇迹了,若是能推太原王上位,自然是最好,可若是不行,日后太子登基后算起账来,他们就倒霉了。

  能在高洋身边陪侍的,都是一等一的人精,况且,齐国的权力游戏不是他们能够参与的。

  邺都有天子,晋阳有勋贵,勋贵们有着兵权,承袭献武帝高欢的霸府痕迹,在晋阳虎视眈眈,既守卫着邺都,也监视着邺都;

  为了对抗他们,天子继位以来就持续打压着他们,同时大力拔擢汉人士族,让他们围绕在太子高殷的身边;

  天子身边有着宗王,天子之上还有太后,他们都想要得到天子的一部分、乃至超越天子的权力。

  各方都像野兽一样,躲在暗处伺机吞噬他人的权柄,他们这些蒙恩幸上的小人物贸然参与,只会沦为别人的饵食。

  现在权力的分配还没有结束,无须心急,只要齐国还在,迟早有他们的一席之地。

  所以大部分的侍者们决定沉默地守护在皇帝身边,直到最后的胜利——谁是皇帝不重要,重要的是现任,和下一任。

  “太、太子醒了!”

  高洋的侍者中,卢勒叉近来最为受宠,也只有他敢壮着胆子说这么一句废话,将注意力引到太子身上。

  任谁都看得见太子醒了,但太子确实跟以前不太一样,他双腿大开,很随意地跨坐在床榻上,眼神迷离,看上去还不太清醒。

  高音觉得自己很倒霉。

  自己辛苦复读两年,终于考上县城公务员,过上为人民服务的充实日子了,和朋友正喝酒庆祝呢,忽然眼前一黑,醒来就到了这。

  高音小说看得多,心理上也不是不能接受。

  但别人穿越,开场要么是绝世美女,要么是可爱小婢,而他还没睁眼就吃了一顿饱拳,硬生生被打醒。

  他只是还了一拳,怎么就把他的牙都打出来了呢?这老登太不经揍了!

  记忆的闸门被开启,渲染了黑白色的世界,高音逐渐意识到自己现在叫做高殷,是大齐的太子,身体随着精神的洞明愈发地有精力。

  “完了,天崩开局。”

  高音——现在是高殷——他当然知道自己是个什么东西。作为开国皇帝的正统继承人,如果在一个稳定的大一统王朝,他躺平都能捞个太宗的庙号。即便是割据的小国,也能像刘禅一样,靠着父祖留下的老将坐守江山,安享数十年富贵。

  而他所在的国家,此时更是天下第一强国、最有统一希望的北齐。

  然而,然而,他这个太子,继位之后活不过一年,这让高殷很沮丧。

  垂头丧气的样子倒像以前的高殷,高殷精读汉学,很让士大夫们喜欢,说太子“宽厚仁德,温裕开朗”,有君王的气度,只是这好脾气在以武立国的鲜卑勋贵和高家宗室看来,就是懦弱可欺,连皇帝都不喜欢儒雅随和的太子,作为皇帝的鹰犬,宦官们自然不把太子当回事。

  于是卢勒叉大骂:“太子好无礼!臣犯君,子殴父,是哪门的汉学?!”

  高殷的回应也很简单,抓起一旁的靴子,朝卢勒叉砸去:“家奴也敢叱责主人?!”

  如果是以往的太子,大概会唯唯诺诺地向皇帝认错,然后招致皇帝的不喜。

  但今天的太子被打晕了头,脾气似乎大上许多,甚至有了一些……皇帝的风范,让韩宝业等人更加沉默寡言,也让想在皇帝面前献媚投机的卢勒叉觉得不妙。

  “陈山提!把这人给我捉过来!”

  陈山提和盖丰乐、刘桃枝一样,是二十年前就追随高祖高欢的苍头(以青巾裹头的仆人),高欢死后便追随高澄、高洋,是高家最忠实的鹰犬和杀手。

  陈山提未动,而是看向皇帝。

  高洋捂着嘴,止住口中的鲜血,忽然微微挑眉。

  卢勒叉还想说些什么,就被陈山提的大手掐住脖颈,口中被塞入了一团青布,压在了高殷面前。

  高殷从床榻上起身,感觉还不错,他的身体没什么大碍,甚至因为年轻,充满了活力。

  他招呼一名端着水盆的宫女,宫女虽然恐惧,还是将盆端了过来,高殷取过一条白巾,将它浸了水,覆盖在卢勒叉的面上。

  “盖、盖支……”

  卢勒叉的嘴被布团塞住,含糊说不清楚,高殷在他面上覆盖一层巾后,又仔细压稳,将他的声音彻底掩没。

  卢勒叉奋力挣扎,但陈山提有勇力,单手将卢勒叉双手锁住,另一只手抓住卢勒叉的头发,令他不能晃动,唯一能动的只有他的腿,拼命踢蹬,但全无用处。

  和皇帝血腥的表演不同,这就像是一场实验,探讨的是一个人生命的极限,实验体的结局他们并不关心,所有人都在静待实验的结果。

  卢勒叉的腿渐渐停止动作,引起一阵低叹。

  陈山提微微松手,发现卢勒叉没有挣扎,这才将其松开,同时顺手要去揭开白巾。

  “不用。”

  太子的命令让他停手,陈山提默默退回了高洋身后。

  高殷取过一条新的巾帕擦手:“杀人有百法,匹夫仗拳刃,官吏依律法,身位高者,当以权杀人,何必自污己手?”

  跨过卢勒叉的尸体,高殷走到高洋的面前,神色温如玉:“父皇尚可喜否?”

  “文宣登金凤台,召太子使手刃囚。太子恻然有难色,再三不断其首。文宣怒,亲以马鞭撞太子三下,由是气悸语吃,精神时复昏扰。”——《北齐书·废帝本纪》

2 第2章 母后

宫人们瑟瑟发抖。今天的事情属实令人恐惧,皇帝做这种事不奇怪,但连太子都开始亲手杀人,说明皇帝的残暴已经传染了太子,过往的常识彻底无用。

  唯一对这局面有所欣慰的是皇帝高洋,他不得不承认,这样的太子确实让他满意。

  “传太医来。”

  高洋看也不看地上的死侍,似乎那是从一开始就存在的装饰,身旁的侍者微微发愣,连忙跟上皇帝的步伐。

  此时有人匆匆进来,见到流血的皇帝大吃一惊,连忙跪伏在地:“禀、禀大家,皇后殿下已至,闻大家在此……”

  “让她进来!”高洋的心情又坏上一分,汉人的礼教就是多,她的儿子受伤,直接进来便是了,还要过问他一遍,显得生分。

  当初选择李祖娥这个汉妇人为皇后,目的就是为了拉拢河北汉人门阀,进而摆脱那群鲜卑勋贵们的掣肘,壮大高家的皇权,因此,他才没有选择立自己的表妹、段韶的妹妹为后。

  那样虽然可以得到晋阳军方的支持,但皇帝也要看他们的脸色,他已经有了一个控制欲极强的母亲,可不想再来一个同样的妻子。

  只是两年前征梁失利后,高洋便有些后悔,自己的地位倒是还稳固,可若是太子……

  一位端庄典雅、身穿白色展衣的华贵少妇在一干宫女的簇拥下来到高洋身前,宫女像是被分开的海水,缓缓退到一边,美妇人低身施礼,假髻、步摇、十二钿、八雀九华如波影斑弄,点缀了她胸前大抹浮白:

  “臣见过陛下。”

  高洋轻轻点头,美妇来到高洋身边,指尖抚过高殷的面庞:“殷儿,你的头怎么……”

  高殷已经用巾帕擦拭过,赶紧握住母亲李祖娥的手:“孩儿没事。”

  他摆手示意宫人将卢勒叉的尸体拖下去,李祖娥见得多了,还是免不了心悸。

  她听说丈夫打了殷儿,把殷儿给打晕了过去,赶紧过来探望,谁知道见到的是这副场面,尤其是丈夫嘴角流血,这大齐国居然还有人敢打她的丈夫?一族都不想活了?

  她正想问问丈夫是这么回事,高洋冷哼蔑笑:“你生养的好汉儿!”

  随后大步离去,抛下她们母子。

  李祖娥看着他身上斑驳的血痕,心疼极了,高殷刚想说些什么缓和气氛,李祖娥便将其拥入怀中,双眸之中似有泪流。

  “殷儿,你受委屈了,是我这个阿母无用,护不了你……”

  等太医看过高殷后,她便让高殷好好休息,握着他的手,唱小歌哄他入睡。

  高殷不得不承认,这样是有点舒服。

  直到高殷熟睡过去,李祖娥才离开,并带走了几个在场的宫人,在孩儿看不到的地方,露出冷厉的神色:“刚刚发生之事,仔细道与我听。”

  高洋回到金凤台,在台上大摆宴席,招来将相贵族与王公宗亲,一番痛饮,臣子们心惊胆战地敬着酒,高洋的弟弟、长广王高湛忽然发现哥哥的口中有血丝滑落,牙齿似乎少了一颗。

  “今日宫中发生何事?”

  高湛似是醉了,靠在石柱上,站在旁边的侍者悄声说:“太子不愿杀囚,大家殴晕太子,太子醒后,打落大家的玉齿。”

  “玉齿?”高湛口中的酒喷了出来:“我那侄儿还有胆子干这事?大家怎么说?”

  “大家没说,卢勒叉说了太子几句,被太子以巾帕面杀。”

  高湛真有些惊讶了,他怀疑太子的脑子给打坏了。

  那个高殷?杀人?老的已经很凶残了,小的也开始疯魔了吗?!

  高湛看着高台之上,又在找借口杀人的哥哥,心想,做皇帝还真是好。

  离金凤台不远的偏殿内,侍者们搬来屏风,挡住酒宴上的喧嚣,小心翼翼地收拾着狼藉,忽然听到年轻的吩咐声。

  “都出去吧,我自己待一会。”

  宫人们踮步退出,只剩高殷一个人在这个空旷的寝殿中沉默。

  刚刚那个温柔的女人就是他此身的母亲李祖娥,也是未来的太后。

  在不久的将来,皇叔高演和高湛就会发动乾明政变,夺取自己的皇位,自己会被高演废杀,李祖娥则会被高湛逼奸,怀上高湛的孩子。

  既来之,则安之,已经来到这个世界,也没有回去的办法,那就只能接受。

  所以绝不能让这种事情发生,他才刚刚登上舞台,可不想按历史的原剧本,把主角的重担交给高演高湛。

  北齐的悲剧,正是从乾明政变开始发生的统续混乱,高演传给弟弟高湛,就是为了保住自己子嗣的性命,然而高演之子高百年仍是被高湛活活打死。

  其背后的本质,是北齐的太祖、献武皇帝高欢效仿曹操,在晋阳建立了霸府,用以控制邺都的东魏朝廷。

  因此高欢创建的东魏政权,从一开始就是“双话事人”制度,邺城是政治的中心,以高氏为主,而晋阳是军事的中心,以鲜卑勋贵为主。

  这一点,在高洋篡魏建齐后依旧没有改变,晋阳仍是军事重镇,明面上作为抵御周国的边防重地,暗地里也在监视着邺都的一举一动,变成了一把择机噬主的双刃剑。

  因此晋阳才是北齐真正的帝都,终北齐一朝,皇帝们居晋阳的时间远远长于待在邺都的时间,高殷之所以惨败,很重要的一个原因就是没有及时拉拢晋阳的勋贵,他在邺都时,高演在晋阳的相府执政,大肆拉拢宗戚勋臣。

  这其实也不算高殷的错。如果高齐是大一统王朝,那作为政治中心的邺都,其影响力会伴随着朝廷之所在逐渐上升,但北齐此时还只是割据政权,军力为胜,就像一个残暴的武夫,随时可以痛殴孱弱的皇帝。

  国家初创时的基调非常重要,正因为第一次皇权更迭时,发生了残酷血腥的军事政变,导致北齐后来的皇帝都深陷在权力的迷思中,晋阳的阴影始终笼罩着他们。

  世人多知李商隐的《北齐二首》,“小怜玉体横陈夜,已报周师入晋阳”,嘲笑高纬的昏庸无道,他也确实如此。

  但少知周师东征,高纬逃回邺城,并州的将领拥立高延宗为帝,高纬知道后说“我宁使周得并州,不欲安德得之”,可以想象晋阳对北齐皇帝的压制力,是空前绝后的,乃至在北齐灭亡前的十六天,仍有人意图发动政变,改立新帝。

  可以说,谁得到了晋阳,谁就得到了北齐。

  虽然他高殷是名义上的太子,但从这个角度来说,高演才是真正的“皇太弟”。决定下一届皇帝的人,不是他的父亲高洋,而是他的祖母娄昭君。

  娄氏为代北大族,家有僮仆千人,牛马无数,许多强族都想聘娶娄昭君,但娄昭君当时看对眼了穷小子高欢,力排家议嫁给了高欢,并用家产帮助高欢结交豪杰,还是高欢的闺内谋主,经常帮高欢预谋定策。高欢能成为东魏丞相,创立大齐基业,有他自身的才能,但没有娄氏的资源,连起步的可能都没有。

  因此北齐不姓娄,但到处都有娄氏的影子,比如娄昭君外甥女段长乐是高洋的妃嫔,曾是鲜卑勋贵力捧的皇后;外甥段韶是北齐开国功臣,高欢的托孤大臣,如果没有段韶的支持,高洋便无法篡魏建齐。

  高欢活着的时候,都要看娄昭君的脸色,他死了一了百了,娄昭君地位更高、权势更炽,齐国的所有人包括皇帝,都要看她的脸色。

  娄昭君是一个合格的妻子,却不是一个合格的母亲,从始至终,她只想着自己和高欢的家,没想过国更没想过天下,高澄死了,大权落入她不疼爱的高洋手里,她就痛骂高洋,“汝独何人,欲行舜禹之事”。

  等高洋死了,她又想把皇位传给她和高欢的第三子高演,高演死后是第五子高湛,将皇位牢牢控制在她和高欢的小家中。

  后世的人们说起北齐,总说他们一家都是神经病,但高殷觉得,他们都只是被母亲逼疯了而已。

  北齐的皇权要振作、皇帝要大权在握,就不能不打击晋阳的勋贵,扶持汉人势力,但他们的母亲娄昭君又作为晋阳方面的总代言人,压制着皇儿们的作为。

  高洋选择的路线其实最为正确,先篡魏建齐确定名分,然后开疆扩土,连年北讨,出击柔然、突厥、契丹、山胡、茹茹,每一次都是冒着箭石纷飞的危险亲临战阵,不仅打出了“英雄天子”的名号,也使北齐的国力达到了极盛。

  然而建康一战,北齐军队被陈霸先打得大败,萧轨、东方老、王敬宝等四十六名将帅被俘虏,高洋的雄图壮志就此被彻底打碎,不能用功业令所有人叹服,就只能用恐惧压制所有人。

  所以高洋后期的残暴也不是无迹可寻,殴打母亲,放谁身上都是重罪,但如果他已经是一个疯天子,那做出什么都不奇怪。

  也只有疯了,才能掩盖住高洋诛杀元氏诸人、兄弟高浚高涣、尔朱氏余党,为高殷继位铺平道路的真相。

  然而高洋宁愿逼迫高殷变得像他一样残暴、疯狂,也不敢杀掉自己的母亲和同母弟弟,就说明他没有那么疯,只是伪装成疯子的懦夫。

  等高洋死后,娄昭君便一手策划了乾明政变,让段韶、斛律光等鲜卑勋贵强势站台高演,将高洋之子驱逐——其实娄昭君根本不在乎高殷的生死,只要她的儿子仍是皇帝,她就仍是太后,大权依旧握在她手中。

  证据便是高演临死前将皇位直接传给了弟弟高湛,而不是太子高百年,让高湛少了一层政变的麻烦,也因此高演才是北齐诸帝中唯一有着孝字谥号的孝昭皇帝——从命不违曰孝。

  高湛在位期间,娄昭君去世,才让高湛的太子高纬顺利继承了皇位。

  她的第六子高济在高纬登基后,对别人说:“按顺序,应该到我。”

  虽然没说明到他什么,但谁都知道他的意思,该轮到娄昭君的第六子当皇帝了,可惜时代变了,娄昭君无法复活,因此高济被高纬派出的人给秘密杀死。

  理清了这些脉络,才能发现北齐的真相——其实他们并不是神经病,至少不是天生神经,只是遇上了一个控制欲极强的权力之母,才被一步步逼成母亲的傀儡。那些看似精神患者的外在,是对母亲勒脖将窒的控制欲望不满的反抗。

  小小的北齐,只不过是一个大大的娄家,高欢不过是保持着本姓的赘婿。

  在他死后,儿子们接连称帝,是因为他的妻子娄昭君要成为永远的太后。

  如果北齐是一个大一统王朝,那么武则天,也不过是第二个娄昭君而已。

  这个吕雉威力加强版、武则天抢先体验plus版,第一个目标就是他高殷。

  只要他高殷活着,迟早会继承高洋的皇位,李祖娥就会成为皇太后,娄昭君便是太皇太后。

  地位变高了,离权力却远了,所以娄昭君才会策划政变,亲手废掉自己的孙子,和她自己的权力欲望比起来,儿子都不值一提,何况是孙子——还是个汉人孙。

  所以高殷真正的敌人不是什么高演高湛,而是祖母娄昭君。

  只有打倒了她,高殷才有资格面对北周南陈,才有资格谈一统江山。

  “太后凡孕六男二女,皆感梦:

  孕文襄则梦一断龙;

  孕文宣则梦大龙,首尾属天地,张口动目,势状惊人;

  孕孝昭则梦蠕龙于地;

  孕武成则梦龙浴于海;

  孕魏二后并梦月入怀;

  孕襄城、博陵二王梦鼠入衣下。

  后未崩,有童谣曰‘九龙母死不作孝’。

  及后崩,武成不改服,绯袍如故。

  未几,登三台,置酒作乐。

  帝女进白袍,帝怒,投诸台下。

  和士开请止乐,帝大怒,挞之。

  帝于昆季次实九,盖其征验也。”

  ——《北齐书·卷九·献武娄后》

3 第3章 酒宴

皇宫深夜打起了火把,在高台上有规律的摆放着,像是一只燃烧着的火凤。

  绮丽乐曲掩盖火焰的低吼,琴师们轻抚鼓瑟,琴弦杂糅箫鼓发出令人陶醉的羽声,一旁的池水波光荡漾,像是美神的无形之手在撩拨着情愫,又似乎是鱼群在水下倾听这熟悉的乐章。

  不协调的饮酒作歌声有些刺耳,却更烘托了气氛,让人无视地上干涸的鲜血,还能带着笑容供天子检阅。

  高洋以手撑颅,高卧于金凤台上,忽然打了个嗝儿,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眼中的血丝令金凤台的空气都凝固了三分。

  他哼着歌,声音不大,却渐渐使得整个金凤台都能听得到,那是权力的声音。

  他忽然来了兴趣,站起身,歌声陡然高亢:

  “敕勒川,阴山下……”

  机警的琴师变换了曲调,仿佛吹来了草原的悠风,胡姬们穿着彩缎花靴,顺着玉管箫乐踏月蹈舞。女子的柔婉遮去肃杀之气,留下一抹暧昧、两缕哀伤、三杯忧郁和四方悲壮。

  夜幕像巨大的黑色华盖,在灯火阑珊中,北齐君臣似乎穿越时空,窥见自己的先祖与献武皇帝和歌而唱。

  有人唱得忘情,不知不觉间泪流满面,声音嘶哑,发出的更像是怒吼和咆哮。

  等他回过神来,才发现天子已经走到他的面前,恐惧驱赶愤怒重新占据他的身躯,连忙就要跪下谢罪。

  高洋却罕见地没有发难,只是拉着他的手,唱完最后一句。

  “……把盏饮明月,走马敕,勒,川。”

  众人沉浸在余韵之中,短暂的沉默后,高洋拍打那人的肩膀:“明月啊明月,汝父所做《敕勒歌》真是壮怀——愿与我把盏么?”

  斛律光顿首下拜:“敢不承命。”

  “来!金杯同汝饮。”

  高洋亲自为斛律光倒酒,两人碰盏,一饮而尽,斛律光抹掉嘴上酒渍,低头微微叹息。

  当年玉璧之战伤亡惨重,十万大军,战没病死的士兵多达七万,就连高欢本人都搭上了半条命,强撑病体率领军队回到晋阳才病逝。

  这首歌就是在归途中,高欢与诸将宴饮,命斛律金所做的《敕勒歌》。

  此时此刻由高洋唱出来,不仅是齐国君臣对国难的追悼和哀思,更在冥冥之中增添了对齐国未来的隐晦暗喻——高洋的身体状况已大不如往日,这是众所周知的事,只是不知他还能撑多久。

  这歌一起,就代表高洋对自己的身体都没了信心,齐国随时要改换主人。

  那个踌躇满志的英雄天子,才不过五年啊,就已然死去了!

  臣子们不知是喜是忧,斛律光甚至有些怜悯、同情高洋。他已经四十三岁了,在这个时代已经过了人生半寿,而高洋不过三十二岁,就已经如同风中残烛。

  但想起高洋做过的那些混账事,斛律光的心又硬了起来,高洋从篡权建国开始的这九年,就一直在持续不断地打压他们鲜卑勋贵,大力提拔那些汉人,让他们给汉人做奴仆。

  如果不是自己父子对齐国意义深重,怕是他们已经遭遇了不测。

  心事重重的斛律光听见高洋的下一句话,心又提了起来:

  “明月,我问汝。齐国的江山社稷,是最重要的大事,但太子性格懦弱,我怕他承担不了重任,所以……我想废了他,传给绍德,汝觉得如何?”

  斛律光浑身一颤。

  这种问题,高洋曾经问过无数遍,但臣子们从来没有一次敢正面回答,吾爱吾帝,但更爱生命。

  高洋似乎也知道他不会回答,转了半身,问起了在场的王公大臣:“诸位!传位给绍德如何?!”

  这句是最有效的醒酒汤,将昏昏欲睡的众臣吓醒了半盏,他们一言不发,用眼色传递情报,很轻易就能分出齐国朝堂的权力顶端站着哪些人:

  大司马、常山王高演,太尉、长广王高湛,尚书右仆射、蓝田公高德政,尚书左仆射、平秦王高归彦,华山郡公、尚书令杨愔。

  其中,高德政是根正苗红的渤海高氏出身,年轻时就和高洋关系很好,也是力劝高洋称帝之人,是高洋极为信赖的重臣。高归彦是高欢的族弟,宗室磐柱,杨愔则是北齐的宰相,先后迎娶高欢两个女儿,其中一个还是魏孝静帝的皇后。

  高洋暴虐滥杀,但齐国的政治还算清明有序,就是因为高洋将国政托付给了杨愔,人们都认为虽然纣王人称小高洋,但杨愔多少沾点比干。

  不出意外的,杨比干起来劝谏:“至尊,臣下以为社稷大事该谨慎地决议,至少不该在酒宴上草率地决定。”

  “当初宋文帝要废掉太子,尚且和侍中王僧绰商议,并查找汉魏以来废黜太子、诸亲王的事例送给臣子研究,每天夜晚都要和徐湛之秘密商议,还经常举着蜡烛绕墙检查,唯恐有人窃听。即便做到了这样的程度,宋文帝仍旧担忧废立太子不符合长幼次序,许久未能决定。”

  宋文帝既刘义隆,他曾试图废掉太子刘劭,但保密工作不到位,被刘劭带兵冲入宫中杀死。之后刘劭则被三弟刘骏平定,《宋书》将刘劭称为元凶。

  “而我们齐国现在的太子聪慧夙成,有汉君之风,没有元凶那样的丑恶,您是开国的皇帝,也没有发生宋明帝、萧明帝那样叔夺侄位、统序混乱的问题,突然有这样的想法,让臣下非常疑惑。”

  宋明帝即刘彧,南齐明帝即萧鸾,二人分别杀了自己的侄子刘子业、萧昭业、萧昭文,夺走了幼主的帝位。

  杨愔之所以称呼萧鸾为萧明帝,而不是齐明帝,是因为萧衍同样是萧氏,北人认为南齐、南梁实际上是一个国家,还是那个家族,只是换了族长和国号,所以统称为萧。

  高演面色严肃,他看向自己的手掌,刚刚他捏断了手中的酒杯,断口割出一道血痕,和他的愤怒相得益彰。

  杨遵彦是故意的!非要提“叔夺侄位”这四个字,明示高洋要提防我!

  高演心中怒不可遏,但尽量克制自己面上的表情,因为高洋真的似有似无地朝他看了一眼。

  他下意识地看向五弟高湛,和高湛的眼神对上,两人的心中同时升腾起小小的恐惧。

  这个疯子,不会真的要动手了吧?就像他杀薛嫔那样,拿我们的骨头做唱!

  高演连忙喝酒,装作自己已经酒酣,软软地卧在桌案上,险些将牙齿都咬碎了。

  “是吗?南方那个齐国,居然还出过这种事情。”

  高洋挑眉,傲然道:“不过这些事只在汉人身上发生,尤其还是南方的汉人,我想立绍德,就是因为绍德类我,道人就是读了太多汉书,才变成现在这个样子,怎么统领大齐和我们鲜卑人?”

  杨愔心里不得不腹诽,您的父亲、献武皇帝高欢当初建义的时候可不是这么说的,自认渤海高氏,和真正的渤海高乾有说有笑的,还叫人叔父,最后把高乾和他弟弟高昂都坑死了,搁这儿想起自己鲜卑人的身份了?在魏国是汉人,在齐国是鲜卑人?

  这些话杨愔可不敢说,只能抬出礼制大旗:“长幼有序,汉高帝喜爱赵王如意,多次想立如意为太子,最终还是选择了惠帝,不负天下之望,望至尊以天下为重。”

  这是绝对的政治正确了,即便是高洋,在以往杨愔搬出“礼制”和“天下”的时候也会退让,但可惜,现在在杨愔面前的是喝了酒的界高洋。

  “惠帝可有子嗣为帝?”

  杨愔感觉不妙,皇帝好像劈瘾犯了,他嘴唇蠕动,最后咬牙:“若吕后在,则有。”

  高洋哈哈大笑。

4 第4章 时局

刘邦和高欢因为有着不少相似的地方,常被齐国的人谈起。

  两人妻族实力都不弱,在起家之时,多少都借了点娘家的势力,高欢因为出身的原因,对娄家的需要比刘邦之于吕氏更大一些,所以对应的,娄昭君对齐国的控制力比吕雉大得多。

  刘邦的才能与成就也非高欢可比,所以他可以不怎么给吕雉眼色,饶是如此,太子背后的吕雉也是西汉政局中不可轻视的力量,在刘邦死后,吕雉就掌握了大汉的朝权,进而封王诸吕,亲生儿子刘盈在她手中,也不过是一个实现权力欲望的工具。

  刘邦曾想立赵王刘如意为太子,最终不遂意,胜利仍属于吕雉与刘盈。但吕雉可没有“做人留一线日后好相见”的想法,杀戮欲望高涨的她毒死刘如意,并把戚夫人做成人彘,彻底终结敌人翻盘的可能性。

  然而她做得太过头了,邀请刘盈参观自己的艺术品,刘盈被吓得大哭,说“此非人所为,臣为太后子,终不能治天下”,自此每天饮酒作乐,不理朝政,往病死的路上大步狂奔。

  为了强化自己的权势,吕雉又让刘盈娶他的亲外甥女张嫣为皇后。

  之后张嫣一直没有怀孕,吕雉就玩起了骚操作,她鸩杀了刘盈的某个嫔妃,把这个嫔妃的孩子立为太子,并说是张皇后所生,将外戚的权势牢牢把握在自己手中。

  等这个孩子长大,发觉张嫣不是自己的生母,真正的母亲已被吕雉杀死,便扬言长大后要报复吕雉。吕雉知道后将他软禁,不久后废黜并杀死,又立了刘盈另一个少子。

  娄昭君简直是她的翻版,唯一不同的是吕雉只生了刘盈这么一个皇子,所以她对刘邦的孩子都十分提防,傀儡皇帝也只能从刘盈的后代中选;

  而娄昭君充分吸取了吕雉的教训,一口气给高欢练了六个小号,所以她能够很轻松地换号重练——至于高殷高百年这些人,是小号的小号,是消耗品。

  借古喻今是汉人的情趣,鲜卑人虽然骁勇善战,但读书这一块属实超纲,尤为可气的是,那些读懂了书的鲜卑人,又变得和汉人一样,说话遮掩、爱打机锋、暗藏讥讽,这也是鲜卑人厌恶汉人的一个原因,像是沾染上了他们的软弱。

  皇族高氏懂得倒是不少,但他们可不敢想深,更不敢说透,一个威力加强版的吕后就在身边,聊得太多有风险。

  倒是汉人士族,一方面被北齐建立的新气象所吸引,想要在新朝匡龙辅弼,另一方面高洋持续不断地打压鲜卑勋贵,贬鲜卑捧汉人,这是汉人在齐国攀爬的大好机会,所以出身弘农杨氏的杨愔才会甘愿为高洋驱驰。

  在汉初的这个故事里,高洋就是那个刘盈,但高殷可不是那个“刘盈少子”,真正让娄太后倾心的人是她后边的几个亲生儿子。

  高洋笑容爽朗,感慨着:“诚如卿言,若是无吕后,惠帝就做不成皇帝啦!”

  “登基之前是如此。当初为了稳固惠帝的储位,吕后请教留侯,令商山四皓跟随惠帝左右,令汉高祖认为太子羽翼已成,所以惠帝才能够登基。然而登基之后,形势已经不一样了。”

  杨愔款款应答:“惠帝贵为天子,自当收揽大权,与贤臣良将共治江山;然而惠帝虽然慈仁,但性格犹豫不能决断,因此受制于吕后,终生出诸吕之乱。”

  这些话也只有杨愔能说,甚至小小的激了高洋一把,毕竟他是齐国宰相、高洋手下的第一重臣,对标蜀汉诸葛亮、前秦王猛,甚至可以说,如果齐国是大一统王朝,那么高洋一死,杨愔就是托孤宰相,是杨坚、张居正等人的前辈。

  因此想要干政的太后,也成为了杨愔权力道路上的阻碍。

  “卿言过矣。”

  高洋很难不赞同杨愔的说辞,饶是如此,高洋也要稍稍训斥杨愔,显得自己依旧和母亲一条心,即便实际上他已经恨不得把亲妈送下去见阿耶,好几次忍不住动手。

  高洋虽然已经喝酒喝到半疯,但握紧权力的想法已经是本能,被夺权的恐惧渗入高洋的骨髓,让他清楚的明白,如果母后不支持自己的孩子继位,那无论是殷儿还是绍德,其实都是一样的下场。

  就像西晋的司马炎,非要将皇位传给傻儿子司马衷导致天下大乱一样,司马炎当时有一个更好的选择,就是传给弟弟司马攸,将统序还给伯父司马师一脉。

  而对于高洋,与司马炎相同选择的意义便是……

  “既如此,我欲传位常山王,如何?”

  杨愔反应极快,双膝一抖跪在地上。

  就像是一个天子又要杀人的信号,无形的恐惧让众人接连跪伏在地,形成五彩斑斓的涟漪,装醉的高演差点跳起来,还是他死死按住自己的双腿,使劲到掐出鲜血,才努力克制住自己逃跑的情绪。

  与高演截然相反,不少贵族们都面露欣喜,比起十二岁的孺子,才智超群、明仪凤表的高演更能让他们接受,不仅是娄太后的嫡子,而且也和鲜卑贵族们相熟,更能代表他们的利益。

  高洋微微转头,用余光观察并将这些人一一记下,缓缓的说:“常山王是我的母弟,我们从小就生活在一起,感情深厚。”

  边说着,他一边向高演走去,此刻金凤台只有这个男人独奏的脚步声,深深刻在众人的脑海:“延安天资聪颖,性格又正直,我酒醉后责罚过许多人,也只有延安还会经常劝谏,这么想来,延安也有皇帝的资质。”

  延安是高演的字,高演眼前开始微微眩晕,已经分不清楚高洋说的是真话还是试探,他承受的压力达到了极点,更像是一个喝醉酒的人。

  高洋只用一根手指就帮他解了酒,干枯枝木的触感、指甲的剐蹭声,在高演的左面上轻轻响起,激起他一身的涟漪。

  “二兄……陛下!”高演摇头连连,说话随着激动变得结巴:“臣不得、万万不敢有此念,不然便让天雷劈我!天火噬我!”

  高演极力地表达忠心之意,高洋的大手遮天而来,覆盖在高演面上,高演不敢有所动作,连话也不再说。

  高洋先是抓挠、抚摸高演的脸颊,进而往上,解开高演的发髻,五指分成五路,在高演的头皮上肆意游走,玩弄他的发缕。

  高演的脸僵住了,不知道作何反应,一滴滴汗自高演脸上生成,看着这诡异的一幕,一旁的长广王高湛内心轻轻的笑出了声。

  最终,还是杨愔壮着胆子凑上前来:“至尊醉矣,臣等也已疲倦,不若就此散宴。”

  高洋沉默了一会儿:“传位常山王,如何?”

  这可不像是要传位的样子。

  高演求救的眼神递了过来,杨愔微微叹息,他是很希望高演死,但并不希望高演这么极端而暴力的死去。

  “太子少傅曾对臣言,太子是国之根本,不可轻易动摇,至尊喝了三爵酒,便老是说要传位常山王,说得多了,臣子们也会心生疑惑,不知是不是您的真意。”

  “如果这是至尊的真意,应当在朝堂上与臣子们讨论决议,然后果断地实行,这种事情不能作为戏言,在酒宴上轻易说出这些话,只会让国家愈发不安定。”

  “请至尊下诏。”

5 第5章 亲情

高洋是皇帝,同时也是人,虽然他大部分时间不干人事。

  既然是人,就会有正常的喜怒哀乐,在这方面平民和天子是一样的,也会用大白话和普通称呼,尤其是那些非天生帝种、自力更生的马上天子,依旧沿用成帝前的口语,刘秀会用“我”,朱元璋自称“俺”,无人计较也无人敢计较,只有在正式的朝廷诏书上,才会用上神化的“朕”。

  所以杨愔的意思便是,高洋若真想换储君,那就应该通过朝廷的正式程序启动朝议,才是皇帝的作派,像这样在私下说出口,只会散播谣言制造不安。

  高洋终于松开了手,负手而立:“太子少傅所言极是。”

  太子少傅魏收,与温子升、邢邵并称北地三才子,然而温子升卷入谋逆案被杀,魏收便开始得到重用,如今已是《魏书》的作者,是高殷的老师,又奉命监修国史,懂得迎逢高洋的脾性,因此颇得恩宠。

  “看在少傅的面上,今日便到此为止吧。”

  杨愔松了口气,虽然他不怎么喜欢魏收,但他们都站在太子这条船上,自然不希望太子有事。

  臣勋们稀稀落落地起身,有规律地离去,这是多年侍奉皇帝总结出来的经验,如果走得太快,会被皇帝找借口羞辱殴打,甚至杀害。

  高洋拍了拍弟弟的脸:“你也回去吧,兄今日喝多了,不要同兄计较。”

  “哪里敢……”高演讪笑,一旁的高湛驱散宫人,亲自扶起高演,笑吟吟地说:“二兄无论做什么,都是极有道理的,我们肯定相信二兄。”

  如果是其他人说这话,不仅谄媚还很油腻,但自己的同母弟说这话,高洋听着也不扎耳,随口问道:“听闻你近日又得一儿?取的何名?”

  “多谢二兄挂念,三子叫阿俨。这些小东西,还挺闹腾,我都替乳母们心疼。”

  高洋哈哈大笑:“你已是人父,就该有人父的气度,不要同以前那样轻浮了!纬儿如今多少岁了?”

  高湛比划着手指:“只有二岁多些,回去我便告诉纬儿,天子记着他,今日问起话来哩!”

  高洋少见的在脸上露出一种名为温馨的情绪,他看向高湛怀中的高演,他记得高演的儿子高百年,也是二岁多了。

  “后日不饮酒,带百年、纬儿他们来给母后看看,一家人吃个饭。”

  高湛听着害怕,却还是笑道:“是极!是极!一家人就该多聚聚!不知太子可会到场?”

  说到这个,高洋忍不住微笑:“他会来的。”

  说完,他拂袖转身,在宫人和侍卫的簇拥下离去。

  直到离开了金凤台,身后的宫人悄声报告,说常山王与长广王在皇帝离开后依旧垂头,保持恭送的模样,高洋才稍感安心。

  自己立的一定是太子高殷,不可能是绍德,更不会是常山王,今天的行为只是试探。

  他借着酒醉,可说过不止一次这种话,可惜高演从未接过茬,否则纵然不杀他,高洋也有足够的理由把他废掉。

  在母亲的庇护下,他实在难以下手,如果几个弟弟能保持着这种谦卑继续侍奉殷儿,那他也就没必要动手了。

  胸腹忽然传来窒息闷疼的感觉,虽然不重,却像是一记警钟,高洋提醒自己,自己时间不多,太子的路还没铺好,还有许许多多的人要替他除掉。

  高洋在懦弱呆傻的前半生中走了二十年,后半生又将在疯狂癫魔中走完余寿,他可不希望这条路只有自己走下去,最终成为世人唾骂的独夫。

  从父兄手中接过的基业,如果又被母亲夺去送给弟弟们,谁都不会甘心。

  他高洋来到这个世界是为了什么?就是做个功业还不如嬴政、暴虐却远胜于他的民贼吗?

  高洋的心中生出一股希冀,希望太子能给他一点小小的惊喜,让他感觉自己的选择还算正确。

  念及此处,他问到侍者:“太子醒后,在做什么?”

  宫人们面面相觑:“太子似乎是在……写书。”

  “哦?”

  高洋有些不悦,但没来得及细问,困意便涌了上来,于是高洋没有回昭阳殿,而是回永巷以北的宣光殿。

  皇后李祖娥亲自出来迎接,高洋一向蛮横,唯独对自家皇后礼敬甚重。

  他喝了醒酒汤,陪妻子说了些话,便进入该有的环节,一番龙腾雀跃、凰鸣岐山之后,高洋舒服得四肢大张,懒洋洋地躺在床上,正待进入梦乡。

  李祖娥轻轻摇醒高洋,就这一个动作,不知羡杀多少妃嫔:“大家,臣有一事想跟您谈谈。”

  如果是还在路上,高洋的精神至少能再支撑半个时辰。可汤也喝了汤也撒了,那高洋马上变得昏昏沉沉,闭着眼睛喃喃道:“待、明日……再说呗。”

  “谁知道大家何时离开?臣时常一睁眼,大家就不在了,接着三四日也不见您的影。”

  高洋其实有些愠怒,但说话的人在他心中的分量非比寻常,是他所有意义上的家人,所以高洋坐起来,勉强睁开眼:“若是不重要,你阿耶可是会罚你的!”

  李祖娥娇笑一声,钻入高洋怀中,用高洋的手臂揽住自己的头:“是重要的,咱们的殷儿也行了冠礼,该为他寻一门贤亲了吧?”

  按周制,男子二十岁行冠礼,但高殷是太子,于是依照周文王的惯例,在去年十二岁时而冠。

  高洋有些恍惚,才想起来这么回事,没想到当初那么小个人儿,居然也要成家了。

  他心中警觉,妻子说起这些不是凭空畅聊,必是有备而来。

  “娥儿这么说,必是有了想法。”

  “就知道瞒不过大家。”李祖娥躺在高洋怀里,这个角度,高洋看不见她的神色:“我想若是总依靠鲜卑人,以后殷儿还要受他们的委屈。既然入了中原,做了关东之主,就还是应该多用些中原人,也方便驭使。那殷儿的妃子,未来的皇后,怎么能再是鲜卑人呢?”

  高洋大力揉搓太阳穴:“你的意思是?”

  “娥儿的亲侄女唤作难胜——大家您见过的——如今已九岁,是看得见一个端庄样子。她的性情温婉,也不娇蛮,正适合作殷儿的贤妃……大家觉得呢?”

  高洋觉得不行。他记得这是李祖勋的女儿,李祖勋这个人性格贪婪又傲慢,也没什么才干,高洋想重用他都没办法,最终以数罪坐赃免官,高洋甚至怀疑过他到底和皇后是不是一母同胞。

  这样的人才,很难让高洋认为她的女儿性格有多好。

  但想想高殷,他那个性格,如果再娶一个温婉女子,那夫妻俩就都是发面团了,多少得娶一个性情刚烈的女子来给他加加温。

  这还仅仅是性格考虑,如果寻思出身,那就更麻烦了,就连他自己都无法放弃晋阳那边的奥援,若是轮到殷儿,就是那边看不看得上的问题。

  “这事儿再说吧,哪天召进宫来让我看一眼。休息吧。”

  “嗯。”

  李祖娥乖巧的应答,话说这些已经足够,若再急切,只怕过犹不及。

  她迫不及待地想给殷儿加上一层护身符,作为汉人皇后,她能做的,也就是尽量为皇儿拉拢汉人士族的支援。

6 第6章 家宴

“大兄、大兄!”

  后日黄昏时分,一名衣着华贵、眼角狭长的少年敲打着门窗,一旁的侍者急得跳脚,却不敢阻拦,因为少年是太子的同母弟高绍德。

  见里面许久不回应,高绍德揪过侍者:“大兄又在做什么?康虎儿也不在,难不成大兄已经出宫赴宴了,你骗我?”

  “小王殿下,绝对不会!”侍者满头大汗,自昨天起太子就把自己关在屋里,除非他会飞,否则人肯定在:“听说太子在里面,写个什么‘小说’……”

  “小说?这是什么东西?”

  高绍德皱起眉头,眼珠滴溜转,忽然他有了个想法,招呼侍者们排成一列,同时抬起脚,打算一起踢开大门,给大兄来一个突然袭击。

  “殿下,这样不太好吧,对太子……”

  “有什么不好!听我的,有事我担着!踢!”

  话音刚落,寝门忽然被打开,一名铁塔似的健壮汉子出现,冷漠地看着他们。

  他轻松接住了高绍德的右腿,让他不至于摔个啃狗屎,但其他人就没那么好运了,在门槛前摔得七零八落,顿时哀鸿遍野。

  汉子眼上的刀疤和冷漠的目光,令高绍德心悸:“康、康虎儿!你怎么会在这里!”

  父皇给大兄的侍卫名唤康虎儿,负责随身保护大兄的安全。

  在一次宴会上,为了证明康虎儿是不是真的忠心,父皇还教唆自己去给大兄三拳。

  当时自己也是喝了点酒,又是父皇的命令,还真起身去了,结果被康虎儿捉住手臂,丢回了座位上。

  高绍德是皇帝的嫡次子,太子高殷性格又不张扬,因此高绍德便无法无天起来,他视父皇为偶像,行事愈发张扬,是邺城有名的混世魔王。

  直到遇见康虎儿,才知道真的会有人不把他放在眼里,他又拿这人毫无办法,毕竟是父皇给大兄的侍卫。因此高绍德在康虎儿面前收敛了许多,还因此对大兄尊重了不少。

  高绍德有些奇怪,阿兄一向不喜欢这个蛮横的胡人,全是因为父皇的命令才带在身边,平日里都是让他呆在屋外,也因此自己才以为大兄已经出门了,今日居然让他进屋了?

  康虎儿不说话,松开高绍德右腿,微微让过侧身,高殷从他身边走了出来:“哟,这不是绍德么?今日有空,知道来见你阿兄了?”

  大兄从没跟自己这样说过话,今早和母后请安时,母后说大兄有了些不同,高绍德本来还不信,现在他有点怀疑了。

  高殷挥手,侍者们连滚带爬地逃走,他和高绍德并肩而行,康虎儿紧随其后。

  康虎儿的手众还提着一些纸页和木板,似乎就是所谓的“小说”,高绍德有了些兴趣:“大兄,那些是什么?”

  “啊,闲来无事,以供娱乐,顺便赚些零钱。”

  当然,这只是敷衍之词,高殷的真正目的是用三国小说进行政治宣传,对下属灌输忠君爱国的思想,给他自己造势,就像朱元璋设置特务,锦衣卫的职责其实只有【专职擎执卤簿、仪仗及驾前宣召官员、差遣干办】,但他们真正的职责懂的都懂。

  其实小说的繁荣期就在魏晋南北朝,明朝人不是某天忽然浑身发痒,抓耳挠腮,天人感应嗷嗷叫着说“哦哦哦我们有感觉了”然后就开始哐哐写小说的,前代人不发展,他们也没有习惯和基础写小说。

  文学创作是文人的基本和雅事,梁武帝萧衍的长子萧统就曾创作了《文选》总集,收录了先秦到南朝七百年的作品,初次开始划分文学形式。

  萧统是萧衍的太子,死在萧衍之前,谥号昭明,因此文选又叫做《昭明文选》。

  另一个身为皇族而创作小说的还是萧衍之子萧绎,他是南梁的湘东王,后来是梁元帝,平定了侯景之乱。

  他很瞧不起吕不韦、刘安找人托笔然后自己冠名的作法,常笑淮南之假手,每嗤不韦之托人,因此从青年时代起就亲自动手搜集材料逐年撰写《金楼子》——这也不妨碍他后来做了皇帝,他甚至还是个独眼龙。

  以皇帝之尊创作小说,是南朝历史绝无仅有的,萧绎是第一个。

  在小说的分类中,还有着史传小说,很多没有朝廷自助、又无史料支持,仅仅是听闻传说写就的小说,就属于这一种,比如这个时代的《东方朔传》,有点类似后世的《雍正王朝》。

  东晋十六国开始小说数量激增,南北朝虽然是乱世,但丰富的素材也让小说发展进入繁荣期,以南朝的小说数量最多,而北朝较为落后。

  这个时期多为志人小说、佛教小说与鬼怪小说,有名的有刘宋临川王刘义庆所做的《世说新语》,干宝的《搜神记》,颜之推创作的《冤魂记》,为唐朝时期的传奇小说做了铺垫。

  而北朝小说知名的只有《洛阳伽蓝记》,所以高殷写小说绝对符合这个时代的风格。

  往小了说,高殷写的三国演义是史传小说,用来玩政治宣传,以最先进的方式推进了史传小说的概念,通过同一时空的叙事讲述了那段宏大的东汉末年历史,将北朝文化狠狠往前推动了一大步。

  往大了说那就是扛起北朝人文对抗南朝文化的大旗,利用汉朝旧事重塑天命观,宣传天命在河北与汉人,对以后一统天下都有极大的帮助。

  只是这些对高绍德这种小孩子不能明言,说了他也不明白,只能先做。

  高殷的话让高绍德摸不着头脑:他们已经是皇家了,还缺钱吗?

  在高殷看来是非常缺的,仅他们高氏的花销,对齐国来说就是一笔不小的负担。

  他的皇帝父亲就是头号战犯,在邺城之东修建假山湖池,又修筑金凤、圣应、崇光三台,对外兴建一千五百里的长城,又在南边帮助王琳、萧庄抵抗陈国,因此死伤了数十万的士兵和战马,再加上多所营缮、百役繁兴,种种原因累计在一起,便造成府藏之积、遂至空虚的国情。

  面对这种情况,高洋居然决定减少文武百官的俸禄,撤销军人的日常供给,又把省、州、郡、县的各项职官给合并,撤裁了大量编制,崇祯都不敢这么玩,也是齐国贪墨成风的助推力之一。

  另一股助推力便是高氏宗王,有皇帝带头,其他人也不甘寂寞,以河南王高孝瑜为首的宗王们大肆兴建后园、水堂,这股风气推广向全国,迅速卷起一股反廉倡腐的风潮。

  再加上晋阳的那帮鲜卑丘八,他们懂什么礼义廉耻?锦衣玉食、美酒佳人才是毕生享受,他们在齐国这艘大船上载歌载舞,全然不顾船下那名为苍生的覆舟水。

  对一个没有野心只有欲望的昏君来说的确不缺钱,只要向下剥削、掠夺就足以做个无愁天子;可对一个想要有作为的君主,想要扭转历史悲剧的高殷来说,不仅大大的缺钱,还缺人。

  有钱,才能招兵买马、收揽人才,才能在两个皇叔政变夺权之前,先把他们搞掉!

  而这本《三国演义》的初稿,主要目的就是进行政治宣传,但也可以带动一定的经济效益,与印刷一起引领书画风潮,甚至扩展出相关周边与产业。

  毕竟眼下同样是三国乱世,而乱世正是英雄游侠们的舞台,他的祖父高欢最有说服力。

  “大兄,给我看看吧!”

  高绍德伸手讨要,高殷只说:“这是要让父皇先看的,父皇如不中意,我撕了也未必。”

  高绍德收回爪子,讪讪道:“大兄,你这两日就是在弄这个?不是阿弟说你,父皇就是不喜欢这些文墨之道,今日是家宴,你呈上这个,只怕要碰一鼻子灰。”

  皇家家宴不少,但也不多,每个人都希望在皇帝面前表现一番,得个赏赐,纵然他们兄弟五人都因皇子的身份封了王,但谁也不会嫌封国的食邑和财宝多。

  高殷笑笑不说话,倒激起高绍德的脾气,也不说话起来。

  在高殷的记忆中,这个高绍德未来很倒霉。

  高洋喜欢殴打弟弟们,高绍德在一旁时从来没有恻隐之心,任由他们被打,因此高湛对他怀恨在心。

  后来高湛登上帝位,他们的母亲李祖娥被高湛逼奸,一开始李祖娥不答应,高湛威胁杀掉高绍德,李祖娥才被迫听从。之后李祖娥怀了孕,高绍德要见母亲,李祖娥不敢和他相见,他就在宫门大吼说“当儿子不知道吗,您肚子大了才不敢见我”,李祖娥受到这句话的刺激,生出高湛的女儿后便将女儿掐死。

  高湛大怒,说“你杀了我的女儿,我就杀了你的儿子”,将高绍德抓住宫中,高绍德求饶,高湛骂他当初我被打时你也没救过我,将高绍德杀死。

  他高殷既然来到这个世界,这种事情便不会再让它发生,但高绍德的性子,也能从中窥见一二,他出身富贵,没有同理心,如果高殷未来坐稳了皇位,高绍德未必不会成为高殷自己的

  “高演”、“高湛”。

  好在他现在只有12岁,还可以培养,世界上的兄弟有高洋高演,也有姬发和姬旦。高殷作为长兄,父皇又是个混账,他对兄弟们也就有了一份不可推卸的教育重任。

  如果能将高绍德培养成一个才能出众,又对自己忠诚的宗王,不仅让自己地位更加稳固,而且还给齐国其他人留下一个强有力的榜样。

  不只是绍德,绍义、绍仁、绍廉,都可以团结在自己身边,帮自己治理齐国,他们兄弟五人把日子过好比什么都重要。

  若日后实在是发现不好的苗头,再行刘长旧事罢。

  两人前往圣应台,那是父皇修建的三台之一,极尽奢靡,家宴就举行在那里。途中路过乾象殿,侍者们禀报称,大家早些时候在乾象殿给朝臣赐宴,才离去不久。

  等快到圣应台时,恰好遇上了从神虎门而来的杨愔。

  之所以杨愔也能参加家宴,是因为他尚了高欢的女儿太原长公主高静,论起来,高殷还要叫他一声姑父。

  虽然是皇子,但杨愔既是宰相,又是长辈,高殷带着高绍德向杨愔行礼,杨愔还礼,三人一同进入圣应台。

  和平日嬉弄无度的酒宴不同,今日圣应台的宫廷乐舞氛围被分割成数块,就像后世展览会的不同会场。

  女眷较多的东侧,乐师演奏的是典雅方正的传统清乐,以李祖娥为首的女眷们抱着大小孩子,簇拥着娄太后,姑嫂婆媳之间聊天谈心,李祖娥和高静分别注意到了自己的孩子和丈夫,微微侧目;

  长广王高湛正在西侧和人握槊,引来多人观看,奏起的《龟兹乐》抬高了氛围,许多人一边唱歌,一边击鼓和之,使得东侧像是一个小小的西域之国;

  位于至中的则是伟大的皇帝至尊高洋,和高演、高归彦、燕子献等人眉飞色舞,聊得极尽投入,笛声、琵琶声既不喧宾夺主,又默默支撑起气氛,始终不让场风冷却,氛围轻松。

  高殷一入殿,所有喝酒的人就都看着他笑,高演连忙叫道:“是太子来了!来来来,坐皇叔这边!”

  杨愔微微皱眉,即便是家宴,也要讲究礼仪,像这样呼喝太子、随意择坐、不分主次的行为,可谓无礼至极。

  高演装作没有察觉,起身将高殷和高绍德拉到身边,又亲密地挽着高殷的手:“太子近日如何?可有什么喜事?”

  高演不愧名“演”,虚伪的样子让高殷不适,同样笑着说:“劳烦皇叔挂念,今日做些小文章。”

  “文章?那可不行,太子是国家储君,应该把目光放在国家的根本上,些许文章怎么能庇佑国家?这样,来日跟皇叔去打猎,皇叔带你猎几只鹿。我大齐以武立国,陛下当年也是御驾亲征,亲临战场,才打出令突厥胆寒的赫赫威名,突厥人怕极了,称呼我们的陛下为英雄天子!陛下,您说是不是?”

  高演说着说着,拐过弯去讨好高洋了,高洋明显十分受用,笑着摆手:“那都是过去的事了。”

  高演哈哈大笑,说着恭维的话,活脱脱是高洋的迷弟,一旁的段懿、斛律武都连声附和。

  高洋高兴,问起绍德,绍德不谈读书,倒是说起这段时间做的混账事,引得东侧的女眷都专门派人来“数落”他的罪行,绍德不以为耻,反以为荣,逗得高洋哈哈大笑;

  接着高洋看向高殷,不知道为什么,场中的气氛忽然一滞。

  高洋砸吧着嘴,他今日还真没喝酒,有些戒断:“道人,你又有甚么趣事?”

  他的眼神瞥向康虎儿手中的木板和纸页:“又是些文章、诗赋?”

7 第7章 说书

道人是高殷的小名,他拿出文稿,恭敬地递给高洋:“是篇故事,儿近日看三国志有感,便构作‘演义’一篇,请父皇阅览。”

  高洋看着标题的《三国志通俗演义》,来了些兴趣:“噢?三国志?是哪三国?”

  杨愔起身回答:“应是《魏志》、《蜀志》与《吴志》,太子言三国志,应是将三志合一。”

  陈寿创作的三国志,一开始是魏蜀吴三志分开流传,直到北宋才合做一起。因此提起三国志,这个时代的人尤为陌生。

  高洋看了两眼,便坐直起来,将卷首语诵出声:“滚滚长江东逝水,浪花淘尽英雄……是非成败转头空。青山依旧在,几度夕阳红。”

  “白发渔樵江渚上,惯看秋月春风。一壶浊酒喜相逢。古今多少事,都付笑谈中。”

  这首诗的格式虽然奇怪,但其中蕴藏着巨大悲怆与叹息之色,历史的舆图似乎在眼前缓缓展开,苍凉之感袭来,众人的心绪也不由变得怅然。

  高洋品味片刻,莫名摇了摇头,随后递给宦官齐绍:“念。”

  齐绍识字,大声诵读:“话说天下大势,分久必合,合久必分。周末七国分争,并入于秦。及秦灭之后,楚、汉分争,又并入于汉。汉朝自高祖斩白蛇而起义,一统天下,后来光武中兴,传至献帝,遂分为三国……”

  寥寥数语,便从周末概括到了汉末,汉朝旧事起伏,灵帝、十常侍、张角三兄弟接连出场,局势跌宕,令高洋大为新奇,这种故事可没听过。像是鼓励一般,高洋连连点头,齐绍的朗诵声愈发大了起来,吸引了西侧的高湛等人。

  东侧倒是也有人注意,然而多是女子,听了一会儿便回去禀报,似乎是不感兴趣。

  “榜文行到涿县,引出涿县中一个英雄。那人不甚好读书;性宽和,寡言语,喜怒不形于色;素有大志,专好结交天下豪杰……”

  懂行的人闻言,便知道是蜀汉的先主刘备了,更懂行的人,就会觉得这是在暗指高欢和高洋。

  因为刘备出身涿郡,献武皇帝高欢给自己的设定是渤海脩县人,实际上出身怀朔镇,与刘玄德相隔不远,又同样的姿容出众、能得众人之力,豪杰争相依附。

  且高洋登基之前不甚出众,沉默寡言,好听点说就是韬光养晦,正合刘备的“喜怒不形于色”。

  可以想见,太子在写这篇《三国演义》时,将皇帝和献武帝合在了一起。

  第一卷的桃园结义,便是影射司马子如、孙腾等配享献武太庙的功臣。

  高洋自己也听出来了,因此听得颇为畅快。

  齐绍也是个会说书的,他从未听过三国故事,但读到张飞,便知道这是个急性子,第二句开始就故意粗声说话,还会加入些许情绪,渐渐地,齐绍抑扬顿挫的说书声,将众人带到了书中的世界,机警的乐师再度改乐,配合他的语调。

  “毕竟董卓性命如何?且听下文分解。”

  念完第一回,齐绍躬身递回手上的文稿,等待高洋的反应。

  高洋连忙道:“快快快!尚有第二回否?继续!”

  众人都听得痴迷,连康虎儿都为这段故事心驰神往,连忙屏住呼吸,怒目巡视周围,被高殷发现,心中暗笑。

  第二回开篇,张飞要杀董卓,被刘备和关羽揽住,引得不少人唉声叹气,高湛愤愤:“我看董卓这厮就不是什么好鸟!”

  杨愔等汉人抚须,似笑非笑,一句话暴露了他的历史水平,日后董卓做的事情可大着呢,怎么可能死在这里?

  而后刘备鞭打督邮,众人连声叫好,这里高殷改得与罗贯中所写的不同,一是因为历史上的确是刘备鞭打的督邮,二是刘备还是高欢、高洋的影射,自然这里的高光要还给刘备了。

  之后十常侍诛杀大将军何进、袁绍等人诛杀宦官、董卓劫走陈留王、欲废立而不得,又勾搭吕布诛杀丁原而尽夺朝中大权,剧情峰回路转,高潮连绵不断,一时间众人议论纷纷,有人拉着杨愔、燕子献的袖子,问他们汉末是否真发生过这样的事,两人只能回答道:“大体如是。”

  有趣的是,念到董卓废立皇帝之时,没有多少人议论,甚至连齐绍的朗诵声都小了许多。

  到了十八路诸侯讨董、关羽温酒斩华雄,气氛又热切起来,甚至有人真的摸出了金鼓,虽然他不敢敲动,只拿在手上晃悠,却也引得人们哈哈大笑。

  念完第五回,三英战胜了吕布,高洋率先拍手叫好,臣子们纷纷附和,齐声赞妙。

  见齐绍念得口干舌燥,高洋便让他下去休息,随后将高殷唤到身旁来:“写得不错!比你以前做的那些什么湿啊干啊的,好多了!”

  “父皇所言极是。能让父皇喜悦,儿写的就值得。”

  高洋拍了拍他的身子,还是瘦弱了些,不如自己当年:“这些,和之后的篇章,你抄几份,送到凉风殿去。”

  “正是正是!比晋干宝的《搜神记》有趣,读起来也轻松。”

  高演已经拿过文稿,随手翻了翻,同时称赞高殷的字:“晚些时候,我让我的记室也来抄录几份,可惜啊,他的字也没太子的顺眼。”

  高殷马上对高洋说:“恰好儿有一个想法,不仅可解皇叔抄阅之烦,还可解天下人读书之难。”

  高洋挑眉:“噢?话可别说太过了。”

  高殷挥手,示意康虎儿上前,拿出两块木板,恭敬地将其中一块递给高洋。

  高洋慵懒地接过,起初不太在意,细细一抹,表情变得惊奇:“这是……”

  只见正面写满了字,反面则是对应字的反体阳文,高殷在另一块木板上的阳文处蘸上墨汁,然后盖在纸上,下一刻,原本的黄纸就出现了一篇文章。

  在场王公顿时色变。不是他们没见过世面,实在是这套技术耀眼,几乎颠覆了现今手书抄录的局面。

  “儿算过,一个印工一天可以印上一千五百到两千张纸,一块印板可以连印万次。国家日后如有书籍要刊印,政策要向下落实,凭此技术可更加便利,儿将它称作‘雕版印刷’。”

  众人传览高殷手中那块印板,轮到燕子献时,他啧啧称奇:“要是每本书都是这个字迹……那太子的盛名,真是播撒四海了。”

  这并不夸张,毕竟这可是四大发明的技术。

  现在纸也已经普及开来,完全可以用这种方式批量生产各类书籍,进而扩大知识的传播速度,为天下人种下读书的种子,对文人墨客的影响不可估量。

  单就这一项技术,高殷在读书人中的地位就低不了,还会随着时间的发展逐渐水涨船高,可以说紧紧抓住了读书人们的心。

  即便有所谓的世家大族,抱着知识垄断的想法要抵触,也做不到。

  雕版印刷本就是世家显赫的唐中期发明的,何况现在是乱世,世家能存活就已然不错,更不会冒着得罪读书人和皇家的风险抵抗一项有利所有人的技术。

  而且世家自己也需要印刷术,多年战乱,人命都难保,更何况是自家的藏书,只要这项技术开通,世家的需求反而最大。

8 第8章 权力

高洋就算是个白痴,做了那么九年天子,该懂的也都懂了,自然明白这项技术对国家的意义,光是看杨愔的神色就知道了。

  “杨卿,汝若何?”

  被点名的杨愔站起了身,向高洋贺喜:“自是文人之幸,国家之福。”

  高洋点头,再次问向高殷:“你打算如何做?”

  “儿想要开一间书局,替宫中印刷制书,也在京里承包士民的需求,让人人都有书读。”

  “好,好!人人有书读!”

  什么事情一扯到人人,就沾染上了大义,即便高洋也不例外,主要是可以顺势过嘴瘾:“拿酒来!”

  其他人的心情顿时凉了半盏,却也无法阻止,等他喝完三盏,东侧那边的妇人团便簇拥着娄昭君移动了过来。

  众人躬身退让,给娄昭君留下通往高洋的空间:“皇帝有何喜事,需要喝酒庆祝?不是说好今日不饮酒?”

  高洋面色尴尬,高演连忙迎上去,和母后讲述刚刚发生的事。

  娄昭君抚摸印板,奇怪道:“这小木板看着像是玩具,居然还有大作用?”

  第一句话就是贬低高殷的想法,高演还待解释,娄昭君就放下印板,叱责高殷:“小小年纪,不勘习学术,就多勤于武事,每日做这些没用的东西,将来如何辅佐你父?”

  这就是纯说瞎话了,高殷年纪虽小,却博览群书,今年高洋出巡晋阳、留高殷监国时,高殷还召集各位儒生讲授《孝经》,在士人间名声很好。

  娄昭君知道这点还指责高殷就是明着找茬,但她是太后,高殷也不能明着反她,毕竟听《孝经》的人可不能不孝。

  “大母说的是,殷才十二岁,学术尚未精熟,只是研读《孝经》时,见各家注校字迹不同,自己抄录数遍,偶然有的巧思。”

  高殷低眉顺目,一副乖巧的模样:“殷本来也不甚在意,但大母喜佛,若是这项技术能帮大母印刷佛经,推广佛学,则得万世无量功德,或可讨大母之悦,一想到这,殷便坐不住了,急切来献艺。是殷思虑未深……”

  说着说着,高殷像是极为内疚,语气越来越低沉,仿佛下一秒就要哭出来,令人不由得动容。

  娄昭君闻言,也不好再说重话,坐到位子上,语气和蔼:“是大母错怪了你。你既有此孝心,大母也不得不赏。”

  她摘下自己手中的玉镯,让宫女递给高殷:“以后还是要把心思放在正道上。”

  “嗯!孙儿明白!”

  高殷充满喜悦的应答,眼角似乎噙住泪珠,有微光闪动,让不少人感慨太子真是纯善至孝之人,前天他亲手杀人之事,或许是谣传。

  接下来是高家人和姻亲们观看歌舞,俳优唱戏,玩耍游戏。有传统的六博棋和投壶,也有鲜卑人爱玩的“嘎拉哈”,类似后世的抛石子,大家其乐融融,或者说,至少看上去其乐融融,就是一个相亲相爱的大家族。

  在这繁华景象之下,高殷也不过是个陪衬,主角还是高洋和娄太后,一如邺都和晋阳。

  一旁的高绍德看得入神,时不时要拉着高殷说话,高殷却待得有些无聊,这个时代的娱乐简单,俳优唱的戏剧他也不喜欢,想着自己是不是要整一些活,留下一些色彩。

  宦官忽然靠近,是高洋在召唤他,高殷连忙凑到近前。

  高洋拍抚高殷的背,罕见地亲昵:“我儿近日伶俐了许多。”

  “是父亲教训的好,棍棒底下出孝子,脏活累活出孝女。”

  高洋被逗得哈哈大笑:“你从哪学来的这些话!”

  他仔细端详高殷,越看越顺眼:“若是身体再强健些便好了,不过你才十二岁,也不着急。”

  高殷连忙说:“孩儿深感荒于武事,近日便准备向各家学武,还请父皇允我招募勇士。”

  高洋意味深长地看着他。

  他倒不是担心高殷想夺权做大,他本来就是太子,未来全是他的。

  但所谓的皇帝,并不是老皇帝死了、新皇帝登基,新帝就继承了全部权力,否则当初汉献帝刘协也不用做十几年的傀儡,直接下一纸诏书赐死曹操就行了。

  汉帝就算下得出这道诏书,也得有忠实的臣子去执行,朝廷上下全是曹家的人,没法跟人斗。

  作为东魏的实际统治者,他们高家太清楚这点了。

  只有掌握了权力才算真皇帝,因此五个月前高洋巡视北方,便让高殷监国,并分割了尚书省的一部分权力设立大都督府,任命高殷为大都督,又让赵郡王高睿担任大都督府的长史,以此来辅佐高殷。

  这样等高殷登基之时,至少会有一股来自大都督府的力量,还有忠于他高洋的汉人世家支持着高殷,不至于让他上来就被控制,变成隔壁宇文家那样的傀儡。

  看看隔壁的周国,堂兄宇文护把持着朝政,现在的周主宇文毓,已经是第二个傀儡了。

  高洋是既喜且恼的。

  喜的是,高殷之前一直没有表现出强烈的权力欲望,在自己面前温顺宽和,这让高洋觉得他守不住皇位——而今的齐国整个就是动物世界,不拿出狮王的魄力,会被群狼撕碎、分食。

  现在高殷要得更多了,而且是最为重要的兵权,这是正确的道路。

  他们的先祖高欢就是靠欺诈成为了六镇边民的首领,又靠战争的胜利得到了宰制朝廷的权力,高洋自己更是在无功绩的情况下逼迫孝静帝禅让,而上位之后的连年征战也是他皇权稳固的重要因素。

  高殷性格温顺,如果是太平时节,的确是一个好太子,但放在这个局面,恰恰是让人担忧的地方。外有双虎,内有群狼,现在齐国更需要的是武勇、刚狠的君王,才能应付崇尚武力和矜骄恣肆的晋阳勋贵。

  兵强马壮者,才可做天子。

  高殷现在能明白这点,还不算晚,自己还可以为他铺路。但就是因此,高洋又有些小小的不快。

  他毕竟是在位九年的大齐天子,生杀予夺、威福自用,除了少数几个动不了的人物,其他人任他处置,无人敢在忤逆他后还能得活。

  也因此,任何人想染指他的权力、分走他的皇威,都会让高洋恼怒,这是他的本能反应,即便是亲生儿子也不行。

  “……也可。那你就去内徙的六坊处再挑选勇士,北城也可去。”

  咀嚼、消化了好一会儿,高洋才压制住那股怒气,因为他还有这更厌恶的对象——娄太后。

  为了打倒她,可以暂时容忍太子分走权柄。

  “京畿府就在北城,你可以用大都督府的命令让他们配合,斛律朔州未走前,你也可以多加请教。”

  京畿府是京畿大都督的治府,是齐国极为重要的权职。细数历代京畿大都督就明白了:窦泰、高澄、高洋、高演、高湛、高贞、高俨,除了窦泰,其他人非王既帝。

  这个职位一开始是魏朝末年,天柱大将军尔朱荣为了控制京师而设立的官职,在高欢掌权后变得更加重要,因为它不仅需要控制着晋阳地区,还肩负着武装保卫高氏政治中心邺城的任务。

  因此它有着守护、或颠覆邺城政权的能力,基本上担任京畿大都督,就有着挑战皇权的机会,未来的琅琊王高俨发动政变,也是依靠着这个官职所带来的兵权。

  如果说剑履上殿、入朝不趋、赞拜不名是汉末三国两晋的篡位三件套,那么北齐的篡位三件套便是大丞相、都督中外诸军事,最后一步就是京畿大都督。

  因为母后的压力,京畿大都督没能落到高殷身上,但高洋也没有交给高演,而是在其他宗室之间流转,不让某个臣子担任太久,以免养出一个权臣。

  高洋希望借此举,让高殷的大都督府逐渐蚕食京畿大都督的职能,进而夺走对京畿士兵的控制权。

  毕竟京畿大都督,只是京畿地区的大都督,而大都督,则是一切的大都督。

  斛律朔州则是斛律光,担任朔州刺史,此次他随太后回邺城短住,在他回晋阳前,高殷可以和他接触、亲近。

  这就是高洋颁布的三项政治任务了,建立高殷自己的军马、夺走京畿大都督的权柄、尝试拉拢斛律家族,高殷对此心知肚明。

9 第9章 彩衣

高洋忽然捂着肚子,微微叫出声来:“可恶!”

  众人不解其意,连忙围上来,高洋却挥退他们,喊上杨愔一起,离开了此处宫殿。

  等他们走后,高演高湛等人忍不住大笑起来,即便是侍者和宫女,都在掩嘴偷笑。

  高绍德不明就里,问向高殷:“大兄,他们都在笑什么?你也是,有什么这么好笑的?”

  高殷脸上也带着笑意,说:“杨令公为父皇守厕门。”

  高洋这个人很抽象,在政务上非常相信杨愔,几乎是将国政托管给他了,但又很看不起杨愔,经常轻侮他,只要杨愔在,高洋去上大厕的时候就一定会叫上他,让高贵的杨尚书帮忙递擦屁股的篾片。

  不过,要是比起高洋在城墙上拉屎,其他大臣在下边用嘴接的遭遇,那杨愔也算是极受宠爱了。

  “殷儿,来姊姊身边!”

  高绍德跑到母亲的身边,向母亲撒娇,娄昭君向李祖娥身旁的华贵女子低声说了几句话,女子再向李祖娥传话,李祖娥便也招呼高殷过来。

  在娄昭君和蔼的目光中,高殷款款走来,向几名长辈先后问安,得到一阵浮夸的称赞。

  与晋阳关系密切的几人则站在娄昭君身侧,不出片语,默默注视着太子。

  斛律金远在晋阳,斛律光说是染疾,没参加此次家宴,斛律光的长子、十五岁的斛律武都搂着他的妻子义宁公主,对高殷报以微笑。

  “道儿,也是好久不见。”

  在娄昭君和李祖娥之间,还有一名姿容艳丽的华贵女子,她名为段华秀,是前朝重臣段荣之女、开国名将段韶之妹,同时还是娄太后的外甥女,甚至是当年的皇后大热门。

  当年许多臣子请求将段华秀立为皇后,高洋坚决不允才最终作罢,但段华秀并未因此失去宠爱,不仅被拜为昭仪,受到的礼遇也等同于皇后李祖娥,是齐国第三尊贵的女人,仅次于太后、皇后。

  段华秀虽然怀孕过两次,但全都流产,至今没能为高洋生下子嗣。

  许多人便认为,是皇帝和皇后在暗中做了手脚,对太子高殷也有了一些腹诽,认为段华秀若是生下皇子,那高殷未必就是太子。

  高殷不知事情真相,但他敢确定,娄昭君一定是喜欢这种猜测的。

  李祖娥已经抱着高绍德和其他两个弟弟,身边已无空位,段华秀拉过高殷的手,示意他坐在自己身边。

  高殷坦然入座,隐约传来幽悠的香气,是来自段华秀的发香。

  段华秀单手搂着高殷,抚摸高殷的脸庞,对娄太后笑道:“我虽无缘人母,却也有天伦可享,算起来,却是少了许多苦。”

  她见过李祖娥生育儿女的模样,当时听着揪心,现在想来也怕,自己也经历过两次终身难忘的折磨。

  段华秀认为上苍不公,用尊贵的地位、优渥的生活换走了她的两个孩子,作为女人,她是幸运的,有无限的荣华与帝爱可享,但作为母亲,却不如一个卑贱的村姑。

  于现实而言,她作为高洋后宫的重要棋子,却生不下皇子,在娄太后那的用处大大减弱,人生的意义毁掉大半,因此在娄太后处的地位大不如前。

  她始终认为自己是有孩子的,只要有属于她自己的孩子,她的人生将会大不一样。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她将这种情感寄托在了高殷身上。

  外人无从发现,因为段华秀的感情非常克制,有时只是路过的闲聊,又或者是惯例的请安,她只是多问了几句,别人也不会在意,就连高殷自己都觉得十分正常,毕竟他只是一个十二岁的孩子,礼教也让他不做别想。

  直到高音接管了这具身体,才在成人的视角下发现那双美目下流转的情愫,并且十分轻松。

  因为女人的感情是藏不住的,即便抿紧红唇,也会从眼眸和耳垂流露。

  “姨姊关爱,殷儿是知晓的,哪日姨姊不开心,殷儿就会穿着彩衣,作歌跳舞逗姨姊开心,才不负姨姊平日关切。”

  听见这话,段华秀更高兴了,用指甲刮了刮高殷的鼻子:“道儿可真会说话!”

  李祖娥哼了一声:“就听他说呢,平日可没对我说过这样的话,唉,姊姊老了,比不上年轻漂亮的姨姊咯!”

  李祖娥像是玩笑话,又像意有所指,高殷便回过身来对几个弟弟说:“姊姊生气了,我们这就先穿上彩衣,给姊姊唱一段,好不好?”

  高殷有四弟一妹,分别是绍德、绍义、绍仁、绍廉、宝德。其中绍德和宝德十岁,最小的幼弟绍廉才六岁,听大兄这么说,当然一起应和。

  高殷唱着诗经中的《周南·芣苢》,做出采集芣苢的动作,五个孩子排成一排,学着高殷的动作,口中呀呀作语。

  孩童们临时起意的舞蹈,自然毫无章法可言,绍仁、绍廉一个不稳,蹲坐在地上,高殷连忙将两弟扶起,拉着他们一起跳舞,绍德和宝德没了高殷的指引,跳错了动作撞到一块儿去,互相吸凉气一边揉搓头皮,剩下绍义一人,既不知道学谁又不知道怎么跳,发愣待在原地,混乱的场景像是一幕喜剧,逗得众人哈哈大笑起来。

  一个三岁的幼童迈着步子,想要跑到高殷他们身边去,很快被高演抱起,他的儿子高百年才三岁,就这么过去,怕是不小心被一脚踩扁。

  高湛伸出手指,对着女官怀中的长子高纬打趣:“想不想一起去玩呀?想不想?”

  高纬还不会说话,指着高殷他们咿咿呀呀地说着“阿你”,高湛笑着问女官:“乾阿你,纬儿说什么呢?”

  女官陆令萱是高纬的乳母,乾阿你便是干奶婆的意思,她笑着说世子也想跳舞,高湛哈哈大笑:“再多长几岁,你想玩的就不只是跳舞啦!”

  这种话周围的妇人都微微皱眉,段华秀更是露出不悦神色,看向高殷才眉头舒展。

  她打趣道:“道儿兄弟作歌跳舞,的确好玩,但彩衣呢?这可是你说要穿的!”

  她穿着红色的圆领窄袖短袍,李祖娥穿着青色的汉服,娄太后穿的则是紫色的圆领缺骻长袍,高殷便抹去头上的细汗,一本正经:“大母是紫衣仙子,姊姊是青衣仙子,姨姊是绯衣仙子,我们都是仙子的孩子,天生就穿着三色彩衣!”

  这个回答连娄太后都为之一乐,高湛拍着手,大笑着说:“按道人这么说,那我们也都穿着彩衣啦!阿母,步落稽给您跳一段!”

  他拉着高演在娄太后面前手舞足蹈,高演一脸无奈的配合他的演出,娄太后终于忍不住大笑起来。

10 第10章 难胜

高洋许久未归,娄太后有些不悦,去那么久,必是偷偷去饮酒。

  高演和高湛在旁宽慰许久,才逗得她开心,她也因此有了心情含饴弄孙,对高殷这样十岁以上的大孩子们,就好生勉励。

  “哟,身子骨还是这么弱,要多吃点饭,长得壮实些。”

  娄太后捏着高殷的手臂,时不时感慨:“汝父近日可有再打你么?”

  这话问出来,气氛顿时有些尴尬,高殷连忙摇头:“雷霆雨露,莫非天恩,父亲训子,君王责臣,都是常理,我等谨受之。”

  太子回复得体,令众人连连点头,齐声称是。

  娄太后似乎也很满意这个回答,瞥向高湛:“汝看汝,气度还不如侄子沉稳,以后侍卫汝兄可要再尊敬些!”

  高湛赶忙陪笑,娄太后又招招手,唤来斛律武都:“来,许久未见,武都虽然只大汝三岁,也是汝叔了。”

  高殷连忙行晚辈礼,斛律武都笑着说:“能结成皇家之亲,实在是幸事,既是一家人,太子可要对我关照一二呀!”

  高殷心下就有些不喜,觉得斛律家有点跋扈了:“既已成为一家人,我等更要用心侍佐父皇,辅弼国事啊。”

  武都没想到太子说的是官腔,连连改口:“嗯、是如此,是如此!”

  他悻悻然看向娄太后,微微耸肩,觉得自讨了个没趣。

  他的妻子,义宁公主高永馨只比高殷大一岁,是高殷的小姑姑,和高殷还是少时玩伴,算得上青梅竹马,如今小姑姑已为人妇,两人感慨良多。

  “说起来,殷儿可有了婚配?”

  段华秀这么提起,勾起一道兴趣和些许不满。

  李祖娥对长子的婚配极为上心,身为太子,高殷的妻族便是未来的外戚,到底是会助长她的权势,还是形成阻碍,这个结果对李祖娥十分重要,因此她为高殷挑选了一个绝对有利于她的妻子。

  不满来自于娄太后,她对高殷的婚事故意搁置不提,就是不希望高殷得到奥援,无论是斛律家、段家还是其他家族,都会强化高殷的太子地位,让他在未来有更多筹码,因此娄昭君更希望在尘埃落定以后,再给高殷寻一户人家。

  这个“尘埃落定”,指的可是次子驾崩之后,三子高演接替继位。如果是高殷接了次子的班,那就不必费心替他张罗婚事了。

  娄太后正盘算着,听见李祖娥说:“正巧呢!我长姊和侄女今日都在宫中,我让她们在外边等候,不如叫我的侄女进来给诸位看看,可与殷儿相配?”

  她是皇后,自然无人能拂她面子,除了太后。

  李祖娥也只惧这老妇,见太后微微颌首,便高兴地一拍手:“那便让她们进来吧!”

  没让众人等太久,在侍者的传唤下,一名美妇携着少女进入宫廷。

  比起宫内诸妃,两人衣饰朴素,甚至不如一些受宠女官,但气质出众,美妇颇有姿色,略显妖艳的脸颊配合她沉香一般的优雅,就像焰火在酒液上燃烧,烧到了男人们的心里去。

  高演多看一眼,随后瞥向别处,高湛就不行了,口中竟流出些许涎水,被高演踢了一脚才晃过神来,用衣袖捂脸擦拭。

  斛律武都还是小年轻,经不住熟女的气质,目光像是探照灯一样随着美妇的动作游走,义宁公主默默坐了回去,更显得武都呆愣,娄太后气得甚至伸出拐杖打了他,他才如梦初醒,被高演生拉硬拽地扯回义宁公主身边,心中生出一股后怕。

  美妇李祖猗是李祖娥的长姊,原先是乐安王元昂的妻子,但现在是寡妇。成为寡妇的主要原因是姿色被高洋所看上,高洋幸了她几次,觉得很不错,于是虐杀了她的丈夫元昂,打算纳李祖猗为昭仪,皇后李祖娥为此绝食,每天啼哭不止,说干脆把皇后的位置让给长姊,娄太后又劝了劝高洋,高洋才不提这事。

  此花虽美,却不可摘,否则不知皇帝要如何报复。

  由此可见,皇后这次是下了重本,不惜拉上自己的长姊领侄女入宫,也许姐妹之情不及母子,不知李祖娥相较当日啼哭之时,心态发生了多少变化。

  李祖猗拉着的女孩叫做李难胜,原先世界的她的确成为了太子妃,随着高殷的登基成为了皇后,又随着高殷被废而降为济南王妃。乾明政变后,高殷是不可能在齐国留下后代的,因此李难胜也没有子嗣,在高殷被高演杀害之后,李难胜进入妙胜寺削发为尼,十年后郁郁而终,年仅二十二岁,以尼姑身份落葬。

  此时的李难胜年仅九岁,还未领教大人的复杂世界,对未来的遭遇一无所知。

  她还是个孩子,只听说二姑母召她入宫觐见,家人连忙为她整顿了新衣,李难胜虽然小,但不笨,从大人的只言片语中猜出自己似乎要有夫婿了,她不清楚这个词代表着什么,却红着脸颊生出小小的期待。

  进宫后,她和大姑母在宫外游玩,大姑母未解释,李难胜也渐渐忘了入宫的缘由,赏花扑蝶,玩得尽兴,皇宫此刻在她的心中就是仙境,如果能在这里度日,不知有多快乐。

  直到有侍者前来,李祖猗才带着依依不舍的李难胜进入那座不时发出笑声的宫殿中。

  李难胜早就对那儿好奇了,她忽然想起今天来的目的,连忙整理头发,拍打花瓣和汗水,学着大姨母的样子挪进了宫殿。

  这间金碧辉煌的大屋子像是一座仙宅,不仅装满了人间难得的宝物和装饰,里面的人也都华贵异常,与市井中的俗人都不太一样。

  它又像是一座魔屋,从迈入的那一刻开始,李难胜的身上就背负了莫大的压力,那感觉无法诉说,就像隐形的仙人们站在这座屋子的各处,对她评头论足,稍有不敬就会把她拖入幽冥之中,因此李难胜极为拘谨,就连呼吸都气若游丝,仿佛再大点声就会被捉去。

  在这重压之下,她艰难地来到了一群人的面前,想必这些人就是真正的仙人了吧,因为她的二姑母就在这群仙人之中,皇帝是天子,那皇后就是天女,能和天女待在一起的,也不是凡人。

  二姑母微微招手,李难胜便觉得自己受了仙封,足下生云,走路都飘然了三分。然而周围的目光都聚集在了她身上,灼热得像是要把她看透,她拘谨、甚至是畏惧地生出冷汗,战战兢兢地走到二姑母身前,唤出:“二姑母安好。”

  她的大脑接近空白,话已出口,才想起大姑母教过自己要称呼皇后,不可以叫出家中的称呼,重要的是,要先向那位最老的妇人行礼。

  似乎听见大姑母的叹息,李难胜更加不安,她感觉脚上的地砖正在坠落,自己无处可躲,似乎从一开始她就错了。

  “好,好!”

  李祖娥一把把她揽入怀中,笑呵呵的摸着她的脑袋,孩子就是这样,虽然说错了,毕竟是孩子,而且先向自己行礼,这让李祖娥非常欣喜。

  她安抚着李难胜,一边问向太后:“这是我侄女,名唤难胜,太后觉得如何?”

  娄太后闭目,还未开口,便有人替她答了话:“祖母难以回答,因为礼仪未成。”

试读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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