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榜后,请大明赴死!

斩悬 · 历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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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榜后,请大明赴死!

书籍信息

作者斩悬
分类男频 · 历史
类型架空历史
版权方zongheng.com
男频 架空历史 争霸 热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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试读内容

1 第一章:费劲前半生才参加嘉靖二六年的殿试

嘉靖二十六年,一场最重要殿试于慈王殿举行。

阎赴是其中最平庸一个,身材魁梧,脸上好几处刀疤,皮肤因为干农活晒得黝黑,而在他身旁参与殿试的人风姿出尘,分别是未来会成为大明第一权臣的张居正,未来以写清词而迈入内阁的李春芳,未来瓷碗刮腐肉的杨继盛,引领大明后世文坛的王世贞....等等天骄!

这场科考将录取进士三百余人,可谓胜过北宋文坛盛世年间。

因为这里面随便提溜一个都是政治家,实干家,未来大明政坛的风云鼎盛人物!

阎赴很激动,他是穿越者,嘉靖元年魂穿陕西延安绥镇一农户,家境贫寒,祖父曾为军户,一家人不至于被镇里缙绅欺负太惨。

身为穿越者他没想成为富家翁,因为自嘉靖年间开始,海寇肆虐,鞑虏来犯,陕西更是流寇成灾,他心目中对大明有好感,他很想为这个王朝做点事。

所以阎赴认真读书,前世现代之文学研究,为人处世,加上一路上上下打点,于是过关斩将,终在嘉靖二十六年这场殿试登场!

当然,因出身贫寒,经常面对土匪和邻村欺凌,自小便在殴斗中长大,以至于身上疤痕很多,加上长得魁梧,阎赴便成为殿试唯一怪异之人。

但那有如何,容貌和气质能慢慢调理,阎赴两世为人的稳重气质在学子中堪称佼佼。

考场之上,锦衣卫千户陆炳率缇骑环立,东厂番子便装立于侍从,眼眸冷冷扫过。

八名翰林学士充读卷官往复踱步,步伐声如鼓点。

一尺二寸的殿试黄笺前,书生们目光灼灼,等待题目。

良久,殿前清逸声响,嘉靖皇帝的声音远远传来,像是道家神音,他故意为之,坐在帘子后,居高临下,宛如神明。

“朕闻帝王之政必本于道,帝王之心必纯乎天。”

“然今北虏跳梁,南海贼猖獗;漕运日艰,盐法渐坏;吏治因循,民力凋敝。尔多士学古通今,其各述所见:何以使政皆合道?何以使心常如天?”

出题了!

不愧是道君皇帝。

这道题简单但难,考题在说,如今北边动荡,鞑虏窥探,南边沿海寇肆虐,黄河泛滥,盐法被贪官污吏把持以至百姓日子愈发困难,你们这些才子都是各府州佼佼者,可有什么治理方案,有什么政令能合乎大明接下来行政,可让我大明愈发蒸蒸日上啊?

周围倒是无一人落笔,在场皆是自万千读书人中杀出之才俊,开始思索。

策略很重要。

决定能否进入嘉靖皇帝心中,成为忠慧之臣。

片刻后,阎赴心中列出三点破题。

第一,需于破题中列出政心之辩。

第二,皇帝要的是靖边、理财、澄吏、安民四要齐备之详述,而非概论。

还有最重要的第三点嘉靖帝崇尚黄老,连政题都偏向以玄驭国。

若要为政,则需要投其所好。

殿内松烟墨染,其他学子开始下笔,阎赴也紫毫笔锋,开始破题。

殿堂之上,隔着帘子的嘉靖时不时看着小太监递阅撰写的学子文章,不时微微点头,略表认可。

如张居正答题很惊艳——九边如人身经络,宣大蓟辽当设呼吸相通之制。

李春芳破题亦尚可,心与天游,政与人洽,更倡于漳泉设市舶司,以商制海寇。

直至看到一则文章,眼前微亮。

「天下之势不外经济,南边之祸不外氏族同海寇勾结,以至防线崩裂,民不聊生,军心皆裂,需筹谋良才,慎重新军,清沿海族,铲沿海线,如此海寇无根无源,再行清剿」

“不错。”

卷目上赫然写着阎赴二字。

顺其座次看去,隔着帘子,但嘉靖目光一变。

这名叫阎赴的学子身材桀凶,额间有疤,一副凶样,丝毫不符道家仙风道骨,鹤发童颜之象。

俗,俗不可耐。

朕的殿试当是容姿俊美的文人。

怎能有这种凶丑之人。

嘉靖皇帝厌恶情绪上涌,手中阎赴卷宗也随之放下,嘉靖重新拿起张居正,李春芳几人试卷。

张居正气宇轩昂,李春芳姿容飘逸,王世贞容貌俊美,此三人倒符合他殿试一二甲所想。

“这阎赴是谁人举荐?”

似是无意开口,一旁随侍小太监却下的额头冷汗涔涔。

“此人......此人乃是首辅于登州所荐。”

桌案上黄笺字字珠玑,嘉靖忍不住再看一眼,终于叹息。

此子虽文采斐然,但杀戾太重,书生意气,而且容貌何有殿试之姿?难道朕准备的殿试盛会状元郎是这等人?

这般容貌于京师策马奔腾,这是朕的难堪!

朕的大明容不得任何亵渎。

所以,嘉靖皇帝提起朱笔——阎赴,最次等三甲,赐同进士出身。

“罢了,允其旁观殿试,之后打发去其他县便是......”

笔落则无悔,这位道君皇帝淡淡扫过殿内,大明才俊,已入彀中。

小太监低眉垂眼,听着皇帝吩咐,恭敬点头。

直到嘉靖转头,方才垂手擦拭额头冷汗。

…..阎赴并不知道自己命运已被钦定,他还在下笔破题,起承转合,如有神助。

直到皇帝赐宴,开始吃饭。

猪肉与板油、鱼剁成肉泥,加入绿豆粉、鸡蛋清,裹上鸡蛋皮后蒸制而成。

嘉靖帝正德十五年吃过后,赞不绝口,亲自赐名此菜盘龙菜,如今用之招待殿试学子。

切成片后,有如龙形,引的阎赴腹中饥火上涌,吃的很香。

他看着金碧辉煌的皇宫,对大明历史上记载天子守国门,君王死社稷的璀璨王朝很有好感。

吃过饭后,开始收走桌案笔墨。

学子当出宫了。

王世贞,张居正几人都不在意阎赴此人,毕竟此人形貌甚是不佳,出身太过卑微,前途注定晦暗。

阎赴并不在意,自顾自整理衣袍。

倒是有其他学子眼底轻蔑,看着认真整理,满眼期待的阎赴:“汝不必郑重至此,汝之形貌糙劣,莫非还想成为状元郎?”

此刻阎赴站直,身躯矗立,他早就习惯了被这般讥讽嘲弄,从童试,院试,乡试,会试,不知道多少考官因他容貌身姿而嫌弃不已。

所以阎赴不予理睬,自顾自昂首挺胸,不理会他人目光,随着太监朝着宫门外走出。

天下官吏不理睬自己也就罢了。

难不成陛下也因容貌身姿而轻视自己?

2 第二章:这大明多一个黄巢也罢

殿试结束,数百名天子门生出殿门。

李春芳大袖飘摇,一派隽逸,张居正步伐端正,自有威仪,王世贞容貌俊美,行走间当得风流倜傥。

天下举子之英才,一时俊彦。

人群中唯阎赴骨节粗大,手腕颈项多有刀疤,绫罗绸缎中突兀行走,似鸡立鹤群。

母亲亲手缝制符合殿试礼制的粗布衣衫浆洗的褪色晦暗,一领褪色蓝布直裰,膝盖处磨得透亮。

浑身上下无不透露寒酸二字,引来不少贡生眉头紧皱,不经意避开阎赴。

一连等了三日,内阁阅卷,公议,最终呈交皇帝,终于要到了放榜的时辰。

三月十八,天色透寒。

尚未破晓,阎赴早早起身,取了母亲烙的油饼,要了一碗羊杂汤,就着炉子热来吃了。

或是饼子放的久了些,便是天气寒冷,也带了几分馊味。

阎赴不嫌弃,母亲做这般吃食哪怕坏了,他也舍不得丢弃。。

大口咀嚼干硬饼子,就着羊杂汤顺下去,身边几名贡生直呼晦气。

天子之殿试,这般姿态,岂不是辱没盛世大明之威!

阎赴不在意其他人如何看待自己。

穷人家的孩子第一要务是吃饱,肚子里有东西,身上也不觉冷,才能读书学习。

这些大老爷是不懂的。

吃饱喝足,阎赴开始取出书来,静静点评、客栈在长安门不远,王世贞,张居正,杨继盛,胡正荣,戚继光,李鸷等也汇聚于此,纷纷翘首以盼。

按规矩,今日便是传胪大典的日子,即谓之曰放榜。

是否金榜题名,只看此日。

王世贞家境殷实,自要了几份菜肴酒水,绸衫泛着光采。

戚继光出身将门,衣服并不显眼,只中规中矩,着殿试礼制士子服饰,顾盼之间,沉稳从容。

李鸷显得有些洒脱不拘,他自十二岁便写书驳斥孔孟,虽有些期待,也算不上紧张,只松松散散靠在桌案上,等着传令他们前去接榜。

张居正,杨继盛姿容端正,礼制衣衫一丝不苟,算不得华贵,也称得体面。

眼下张居正手捧一卷《孟子》,天下策论诸如其宗,他每读一次,便觉一新,他眼见到角落里从容不迫的魁梧身影,生出几分好奇。

阎赴此人也在看书,但是同时也在点评。

阎赴看《汉书》。

读史书?张居正对阎赴愈发来了兴致,捧着书假装阅读,凑到阎赴身侧。

张居正好奇看着阎赴对于《汉书》点评。

「汉武晚年弊政策论」

「其一,民生凋敝:昭帝纪称,户口减半,关东流民二百万」

「盖因匈奴南越连年征战,国库空虚。修建章宫,巡游封禅,盐铁官营,算缗告缗,富不予百姓」

「其一,暂缓北征,废算缗告缗,藏富于民,盐铁官营,可变革公私合营,以平民官之弊」

「其二,峻法酷吏,冤狱频发,官民人人自危」

「盖因推行腹诽之法」

「其二,当重拾疑罪从无,设廷尉复核案件」

「其三,国本动荡,太子牵连巫蛊之祸,新太子年幼,则外戚专权,权臣摄政为必然」

「其四,土地兼并,豪强愈强,亦复立春秋战国之祸患,当推限田令,又或清丈田亩,佐以澄清吏治,以追田税......」

「注:东南世家大族盘根错节,隐田之祸患,当与之博弈,非皇权摄政,不可违之」

一连看了三四条,张居正眼眸愈发瞪大,瞳孔收缩,只觉一颗心狂跳。

剖开表象,直指本源。

此阎赴好生了得。

明明是不曾主政一方的书生,经验之老道,布局之深远,应对之细腻,可见一斑。

他本以为自己便算得上狂悖大胆,然看到阎赴最后一条,仍觉触目惊心。

回到杨继盛身侧,张居正放下书,深吸一口气,他对杨继盛苦笑开口。

“这阎赴,当真是小看他了。”

“看了他之策论,方知吾殿试所撰,漏洞百出,太过浅薄......”

听到张居正一点点描述阎赴策论,杨继盛饶有兴致转头,看着那魁梧糙汉。

张居正可谓年少成名,天才奇才。

此人目光甚高,很少对其他人这般点评。

阎赴此人看来有趣的很,此殿试千里马也。

在众学子紧张等待中,放榜时辰已至,贡生整理衣衫,新科进士陆续入殿。

不少学子紧张又兴奋,不愿失仪,压抑垂首。

鸿胪寺官员举榜唱名,声音洪亮,彼时万众瞩目。

放榜声响————“新科进士一甲头名,进士及第,李春芳!”

杨继盛几人愈发紧张。

“一甲第二名,进士及第,张春!”

“一甲第三名,进士及第,胡正蒙!”

阎赴面无表情,平静看着。

唱名自然是从一甲到三甲,但如今,一甲前三名,并无自己名字。

“二甲,殷士儋,进士出身.....”

“二甲,王世贞......”

“二甲,杨继盛......”

“二甲,陆光祖......”

“二甲,张居正......”

“三甲,戚继光......”

“三甲,李鸷......”

一甲进士及第三人傲然目光扫过在场俊才,春风得意。

二甲三甲均喜笑颜开,只等拱手互道恭喜。

唯独张居正,听到自己名字有些不自在,转头盯着人群中粗布礼服的阎赴。

他在二甲第九名,无妨。

但阎赴怎会不在第一甲,甚至迄今都没有此人名次?

明明此人对待政事犀利,胸有大气,此人有资格第一甲,甚至状元郎!

但为何一二甲无他?

而且张居正还发现,面对名次公布,阎赴波澜不兴,不曾有什么波动。

张居正蓦然想到一句话,胸有惊雷而面如平湖者,可拜上将军,此人未来图谋甚大!

不光策论精辟,独树一帜,心机更是深沉似海,绝非俗人。

直到最后。

“三甲,阎赴,赐同进士出身......”

“谢恩!”

最后一名!

按规矩,一甲前三名,是要跪下叩首,叩谢皇恩的。

身后诸进士,同进士出身没资格叩拜,但也算有了官身,要跟随一甲三人一同行礼。

鸿胪寺官吏放榜之后,继续宣读接下来的流程。

明日便是恩荣宴,又叫琼林宴,参与了这次宴会,便是皇帝承认的天子门生。

之后一甲三人可入翰林院,点了翰林,就有了储相之资,未来有机会能入内阁。

二甲,三甲,只能在六部及都察院、通政司等各处观察官吏处理政务,并无实职,谓之曰观政进士。

时日到了,除极少数授庶吉士,其余大多只能外放。

早早等候的太监甚至已不耐烦,只围绕一甲二甲道贺,甚至阎赴身边竟比殿试之前更冷清几分。

阎赴依旧从容,人群之中,一身粗布,面对骄纵的太监拱手作揖。

他不在意被太监轻视冷落。

张居正凝视此人姿态,脸色真的开始变了......这人根本不在意任何虚名,他本该在前三!

恐怕连他自己都不知道,他之过错,不在才华,而在形貌。

但他全无半点不悦,甚至张居正能看到他仍含笑道喜。

“恭贺戚兄高中。”

“恭喜恭喜。”

殷士儋二甲出身,正喜出望外,见状平静点头,也不还礼,只戏谑看着那身麻布衣衫。

“想不到你这武将之姿,也能入三甲范畴。”

站在最前方,人群核心的胡正蒙摇头失笑。

“殷兄此言差矣,能入三甲,便是天下诸学子求之不得的光宗耀祖,这位......阎大人,也算的允文允武了。”

新科进士群中立时不少人发出淡笑,有压低的声音传来。

“什么读书人,脖子手臂都有刀疤,有失体面。”

“瞧瞧这蛮横武将姿态,何必来考文官。”

声音悉悉索索,于皇宫殿外汇聚一团,终于将阎赴淹没。

阎赴孤零零的站着,他早就习惯了,少年时家里凑钱让他参与童子试,因为长得粗壮,从小保护家人有伤疤,结果考官咒骂于他,嫌他外表粗犷以礼仪不和将他驱走。

而那时家中贫穷,闻鸡而起,山中田间帮助母亲做了农活,便伏案苦读,日夜笔耕不辍。

旁人买纸练字,他家中贫穷,便用树枝代替,书于泥土。

三坟五典,八索九丘,无不烂熟于胸。

一次次的考试,家里人的期许,他耗费心力的为科举筹钱,直到艰难走到殿试。

阎赴自问策论并无问题,甚至那位嘉靖皇帝偏爱黄老,自己也不曾放过关于黄老学的撰学然。

还是毫无出头之机。

为何?

身边诸多嘲弄话语,伴随太监鄙夷神色,猛然让阎赴回神。

是身姿和长相?还是出身和谈吐?

亦或者自己文章戾气太多,提出的变革得罪太多势力?

可如今大明经不起细水长流的改革了。

阎赴忽然笑了,看着如今恢弘大明京师,天下读书人心中之圣旗。

他在心中喃喃自语.....我心目中的大明,原来已经死了。

这才是真正的古代吗?

出身,门第,样貌姿容......所谓才学,不过空谈痴笑。

出身卑微,才是天下贫民学子之原罪。

他来此处,想必当初刁难他的乡试,府试之主考官,那时自己早就该意识到的。

有才华又如何?不过是被人戏弄的可怜虫。

自己还是陷入偏执了,因为对大明的好感,总是想着大明能变好。

大明死了。

“既如此。”

阎赴低下头,眼瞳散发浓烈戾气。

“打进大明比考进大明容易。”

3 第三章:反心已起

深夜,十二里街榜上有名客栈欢呼饮酒声不绝于耳。

行酒令,猜枚射覆,联对吟诗响彻,灯火通宵达旦,此起彼伏。

于这些新科进士而言,他们已过了此生最艰难之处,日后尽是平步青云。

倒也有不合群的,张居正未曾喧哗,只默默饮酒,如今放下酒杯,恰见客栈角落里,最后一名的阎赴还在低头读书新科进士潘季驯正欲寻张居正碰杯,顺他目光瞧去,不由哂笑,醉醺醺开口。

“你这厮,混上新科进士便已不错。”

“若放在市井,路人见了,莫不以为一屠夫耳。”

见阎赴只平静看他,自讨了个没趣,唾了一口,径自转头再度喧哗饮酒去了。

阎赴只坐在角落书桌,目光从一个个文人身上扫过。

想着他们的未来。

殷士儋,一生不好争权夺利,唯独好一个名字,卷入权谋争斗,连番遭到首辅高珙排挤。

王世贞,文学上成就不菲,可惜也卷入党争之中,几乎没有亮眼政绩。

这些人里,十人官拜尚书,三人入阁辅政。

只是最终几乎全都陷入文人腐朽权谋争斗,全身而退的李春芳之流,也不过苟全自身。

世人将嘉奖二十六年这一榜称为明清第一榜,仅次大宋嘉祐二年千年龙虎榜。

可之后的大明呢?

除了杨继盛和张居正活的自我,就连戚继光之流最后也算计而死。

阎赴目光平静,看不出任何光影,眼前仿佛出现之后景象。

嘉靖晚年,大明国势日颓。

世宗自朱纨死后,放弃与东南世族争锋,沉溺修道,二十余年不朝。

严嵩父子贪腐弄权,东南海患肆虐,北方俺答汗兵临京师,两京十三省灾异频发,太仓存银不足边镇半月之用。

万历朝,张居正变法昙花一现,矿监税使横征暴敛,东林、阉党党争愈烈。

辽东建州女真崛起,三征耗尽国库,九边军户逃亡。

至崇祯年,小冰河天灾连绵,陕甘赤地千里,剿饷辽饷重重,流寇势成燎原。

皇太极五破长城,松锦一战精锐尽丧。

京师鼠疫,城门被破,崇祯自缢煤山。

二百七十六年煌煌大明,内忧外患之下轰然倒塌。

....张居正没有继续喝酒,反而坐到阎赴身侧。

“阎兄,张某观之,见颈项,手臂多有伤痕,不知是何由来?”

阎赴闻言指着脖颈伤痕,也不掩饰,诚恳开口:“脖颈?十六岁于山间见乡亲坠落,上前搭救遭树枝划伤。”

“右手臂伤痕是之前与山匪搏杀,争夺粮食所致。”

“手腕伤痕,乃田间驱赶孤狼被抓破,倒是让张兄见笑了。”

阎赴一一指出,笑的憨厚。

张居正沉默,耳畔是新科进士汇聚欢呼之声,怔然良久,才终于小声嘀咕:“阎兄,不怨恨吗?”

阎赴闻言变了脸色,感激涕零伏身向皇宫下跪:“岂敢。”

“阎某粗鄙,陛下及座师不嫌阎某才疏学浅,形状粗陋,得入三甲,已是天恩。”

张居正瞳孔骤然收缩,死死盯着叩拜的阎赴,内心胆寒!

这种人。

要么当真木讷感恩,心中自卑。

要么......隐藏其志,所图甚巨!

张居正仍未看透,于是继续对阎赴试探开口,看似无意:“这次观政之后,以阎兄名次大概会外放地方,分配县令之职,主政一方。”

“其中艰难琐碎,倒是埋没阎兄胸中良策。”

三月京师仍是寒意重重,阎赴从地上爬起来,拍打着老旧衣衫袖口,呵呵笑着:“为官主政,代天牧民,也是恩德,学成文武艺,自要为君分忧。”

他甚至近乎谄媚看着张居正,连称呼都改了:“张大人是二甲九名,想来庶吉士已是手到擒来,届时还望多多照拂,下官感激不尽。”

张居正还要说话,那边王世贞已是红光满面,提着酒壶转头:“叔大,你我当共饮一杯。”

“与那糙汉有什么好说的,平白丢了身份。”

阎赴被他人指责也不在意,只是装的唯唯诺诺,似要举杯,又尴尬放下,只陪着笑点头。

静默许久,张居正起身,在离去之前,他忽然郑重看向阎赴:“他日我若为重臣,必助阎兄一展抱负!”

张居正不知为何,觉得这客栈尽庸碌,唯独阎赴他看不穿此人。

阎赴低头盯着酒杯的瞳孔亦是微微收缩。

不愧是张居正,大明权臣。

他对细节观察敏锐太多,自己的心思似乎都被看透几分。

于是彼时趁着张居正宽袍大袖挡住身后一众新科进士,阎赴忽然抬头,眼眸首次变得锋锐,像是不经意问道:“张大人若为重臣,想打造怎样山河?”

张居正敛容思索,半晌,缓缓开口:“整吏治,追赋税,办教育,定边疆。”

“国富民强。”

话音微顿,张居正也旋即再度反问:“阎兄又想打造一个怎样的山河?”

那一刻他期待看着。

阎赴笑了,没说话,再度翻起书来,像是他胸有稻草,回不出这问题。

张居正深深看了此人一眼,而后转身和新科进士喝酒。

翻书声在喧哗行酒令中微不足道,角落里的阎赴像是与一众新科进士割裂成两个世道。

桌案上,阎赴看着繁荣的十二里长街,他眼神一闪而逝闪过杀意。

阎赴低头,看着这具破烂衣衫下的粗糙身躯,想着父母所说的二十年寒窗,报效家国。

想着借米度日的艰难,父亲低三下四佝偻的腰杆。

想着每日种完田挑灯夜读的母亲心疼看着灯油,却从不曾说什么的神情。

想着和野兽在山间周旋,拼命保护田地庄稼的命悬一线。

想着为救乡亲,而被刮得血肉模糊的手足。

因为这些,才有了这样粗糙的体魄。

才有了累累的伤疤。

难看吗?

的确难看。

出身差吗。

的确差。

可这些都是为大明,为这个心目中璀璨王朝留下的痕迹。

可大明嫌弃。

他笑着,目光灼灼,像是要刺透那些狰狞伤疤的皮肉。

果然不能和封建王朝共情。

....酒席一夜,直到清晨,天色未明。

今日是放榜之后的第二日,昨日御姐夸官,状元簪花,何等风流。

按照礼部章程,今日便是进宫陛见。

众学子成群结队上殿,兴奋等待自己未来人生命运的安排。

天色蒙蒙亮。

大殿寂静。

于是首辅夏严首先说了今年学子乃大明之盛,而后话锋一转,开始提北方河套地区地区的蒙古部族袭扰边陲,当精选名将,扬大明之威。

嘉靖皇帝赞许点头,而后挥手,他现在不想对北方用兵。

“朕闻有感,天地良才,聚于此载。”

“众卿平身,泱泱大明,共禳盛世。”

伴随着臣子起身,每一名学子紧张无比,等待自己的分配命运。

嘉靖明显对新科状元李春芳的法天法祖之说极为满意,他开口。

“二甲张居正授庶吉士,入翰林院。”

“三甲李春芳钦点翰林编修!”

阎赴都没听到自己被分配到何处,因为那位道君皇帝匆匆忙着去炼丹了。

但他也并非没有去处,因为朝会结束,吏部将他直接下放到陕西一偏僻从县,做为县令的新科进士。

阎赴跪在冰冷大殿上,感恩叩谢。

低头那一刻,额头在冰冷石板上泛起潮意。

陕西。

边陲之地,直面外族。

明末小冰河时期,赤地千里是此处,蝗灾频发是此处,遭遇劫掠是此处,人尽相食也是此处。

而这里,还背负着未来崇祯皇帝一次次加征,贪墨官吏层层下派的三饷。

陕西是农民军造反的好地方。

阎赴想到自己的姓氏,歪着脑袋。

好吧,闯王,阎王,都一样。

反心已起,便不可再被遏制!

当下了朝会,天空阴郁,三月飘雪,十二里长街地上还有百姓飘带,阎赴一袭素色长袍显得有些突兀,其他人或允准骑马,或三五成群,唯独阎赴一人伶仃走着,天空恶风裂疾,吹得他长发散落飘动.....

4 第四章:徐阶的惊憾

阎赴孤零零走回到榜上有名客栈时,已是下午。

新科进士既已张榜,这场科举便算结束。

参与殿试者按照规矩无人落榜,一派喜笑颜开。

那些在殿试之前落榜的学子中,十余人汇聚客栈大堂,正怨愤饮酒。

眼见新科进士喧哗不休,靠在大门角落的落第考生李文显,张静远恶狠狠盯着,瓷盅落在桌案时,发出沉闷刺耳声响。

“小人得志。”

低声嘟囔更似郁郁不得志的咒骂。

二甲前三的亢思谦,汪镗孙,恽绍芳三人嗤笑,伸手指点着这群狠狠瞪着他们的落第考生。

“倒有些一气秋闱走十科的模样,只不知有没有别人的命。”

汪镗孙,恽绍芳两人闻言哈哈大笑。

如今客栈中已不仅有新科进士,张了榜,便意味这些未来都会入朝为官。

故而身着便袍的官吏纷纷开始抵达,或以乡党拉拢,或以座师自居。

赵文华也在其中,身为严嵩的义子,第一个找到的,竟是张居正。

“你就是张居正?同我去参加宴会。”

此人虽在朝中身居高位,乃是十几年前的进士,如今面对张居正笑容温和,毫无高高在上之感:“本官听严大人提起过,严尚书对汝文章算得上推崇备至。”

张居正拱手行礼,不露声色:“幸赖严大人提点,下官日后必勤勉报国,以为典范。”

嘴上如此说,但张居正却愈觉大明官场之复杂。

他分明听到严嵩对他文章清丈田亩一策评价言多峻切,这才从一甲驳回,落至二甲。

只是眼下首辅夏言因严嵩指示弹劾收取贿赂,勾结边将,克扣粮饷,正被皇帝怀疑,严嵩又备受世宗嘉靖宠信,首辅只怕不日便要换人,正是权势滔天之时,自然也没有多说。

赵文华此来不光是邀请张居正赴宴,李春芳,亢思谦等人也在邀请之列,谓之交流策论。

一众新科进士欢欣鼓舞,唯独张居正提摆迈步时,看着依旧在角落里的阎赴仍在看书,不由出声催促。

“阎兄,该正衣冠随去赴宴。”

张居正一出声,亢思谦几人目光也随之汇聚。

阎赴诧异看了一眼张居正,没到此人遇到机会竟愿带上自己。

二甲二名的汪镗孙同样诧异皱眉。

朝中炙手可热的严尚书邀约,便是平步青云之梯,这等机会,张居正为何愿意带上此等粗鄙之辈。

角落里穿着褪色衣衫的阎赴似是慌乱无措,起身摆手:“诸位去便是了,阎某才疏学浅,岂敢贻笑大方。”

赵文华盯着窘迫的布衣学子,有些不耐烦:“这位......三甲末流,若看在张大人情面上,也可旁听。”

落第考生李文显闻言幸灾乐祸的盯着,连寡淡酒水都有了味道。

这糙汉。

考中又如何?

还不是无人高看一眼。

听到阎赴但胆大包天拒绝,汪镗孙压低了声音,瞥了一眼粗犷又唯唯诺诺的身影。

“叔大,与此人纠缠什么,到时候这人也就到陕西做一辈子县令了。”

“京师之地,是再也进不来的。”

张居正似乎没听到,一双眼睛只盯着阎赴,再度邀请。

“阎兄,多听多看,有害无益。”

他当真看好阎赴,此人于汉书三策,惊才绝艳,胸怀之宏大,绝非在座诸人花团锦簇的文章可比。

彼时阎赴看起来已有几分感激涕零,拱手行礼。

“严尚书如今思虑国策,诸位才俊去也便罢了,阎某何德何能,不敢妄自尊大。”

话音微顿,阎赴看向张居正,看起来倒真似个感恩木讷的农家糙汉。

“张兄处处抬举,阎某感激不尽。”

张居正还要说话,赵文华似已不耐烦,迈步离开客栈。

汪镗孙,恽绍芳,王世贞几人走时纷纷不屑看着这唯唯诺诺之辈。

唯独张居正,几次张口,终究沉默,只深深看了阎赴一眼。

此人胸中经纬,他从未看透,遑论其余诸人。

一时间,竟觉身后之人愈发深沉。

新科进士离去,让客栈逐渐冷清许多。

落第考生李文显索性收了银钱,呼朋唤友,四五人去寻风月之地消愁。

同样落第的张静远远远盯着新科进士随赵文华离去的背影,咬牙开口。

“趋炎附势之辈。”

只是连他自己都不曾察觉,语调中多是说不出的羡慕。

阎赴也收拾了行李,坐在炉边温着饼子,趁这个功夫,客栈老板凑过:“不必沮丧,能于万千考生中脱颖而出,名列三甲,已是不俗。”

“老朽看人一向很准,阎大人日后,说不得便是大器晚成。”

这些时日他亲眼见到,此人的确极为用功。

安慰单薄苍老,阎赴却笑着起身,极认真对客栈老板行了一礼。

客栈中不仅有阎赴,呂廢也在。

这位是三甲倒数第二,仅排在阎赴之前,见状拍着他的肩膀。

“阎兄,如今该是拜访老师之时了。”

“入翰林院的进士,教导之人便是诸位阁老及翰林院学士,诸如阎兄交好的张叔大,便已拜访过徐阶大人。”

“吾等也要趁此机会,给老师留下印象。”

徐阶?

阎赴冷眼看着,此人自诩清流,与严嵩党争横贯嘉靖年,是出了名的裕王党,严嵩则站在景王一边。

算算时间,如今徐阶正在被闻渊排挤,入了翰林院,家里穷的连长子大婚的钱都拿不出来。

前半生,不肯与严嵩为伍,算个清官,可惜。

呂廢拉着阎赴出了客栈,执意要去拜访徐阶。

客栈外百姓热闹,青石板路上有推着卖炭的,卖鸭血粉丝的吆喝声很大,垂髫孩童嬉闹奔走,烟火气很重。

最终两人在一间老旧书店买了两块松烟墨。

徐阶居住之地十分老旧古朴,说不上华贵,甚至有些寒酸。

阎赴两人通传之后,便恭敬垂手肃立,于大门外等待。

片刻后房门被拉出吱呀声响,两人这才抵达客堂。

“学生阎赴,不请自来,只为聆听先生教诲,还望先生恕罪。”

献墨时,阎赴抬头,正瞧见徐阶模样,四十五岁的徐阶穿一身老旧布衣,容貌清癯,长须泛黑,唯独一双眼眸,渊深内敛。

面对阎赴到访,徐阶对二人都有些印象,皇帝钦点的三甲最后两名,日后怕是无甚作为。

徐阶笑吟吟开口,话语中略显生疏:“不必称呼先生,日后都是朝中同僚,且先奉茶。”

下人倒茶时,徐阶正在门外怒斥门房,似是随便找了个由头。

茶香弥散之时,阎赴眯起眼睛,思索徐阶烦躁缘由。

历史记载,现阶段徐阶应当面临站队了。

一边是逐渐放弃青词,不理嘉靖修道偏好的老首辅夏言,一边是即将得势的严嵩。

按历史记载,此人之后还被严嵩上奏弹劾过,之后才老实把孙女嫁给严家。

现在大概是茫然,严嵩得势已近在眼前。

若站队严嵩这结党营私,贪墨谄媚之人,算是不要颜面,之前坚持便成笑话。

不站严嵩,多半要被排挤到权力核心之外。

等徐阶返回时,阎赴已有了盘算。

“尔等虽是三甲末流,但道德经曾言,大器需时而成,尔等日后未尝没有一展抱负之时,且不可妄自菲薄。”

对拜访学子,徐阶一如往常,鼓励寒暄。

两盏茶的功夫,徐阶正要送客,阎赴脚步忽然停下。

这布衣糙汉回身之时,徐阶竟看到此人眼眸灼灼之光。

“徐大人,阎赴不才,观大人似有所虑。”

“离家赶考之际,家父曾有一言以赠。”

“凡行大事,与光同尘,秉承初念。”

这一刻,阎赴平静拱手,坦然离去。

徐阶楞住,脑海中混乱迷茫之路宛若拨云见日,直觉如遭雷击。

“凡行大事,与光同尘,秉承初念......”

他反复念叨,一双眼眸逐渐亮起。

“对啊,老夫在意礼仪颜面。”

“但如今严嵩势大,已成定局,若连权力核心都进不去,空抱着颜面又有何用!”

“要掌权势,自当和光同尘!”

此人非凡!

徐阶甚至不在意两名学生送的礼物,反而脑海中布衣糙汉身影不断浮现。

“来人,去找新科三甲最后一名,阎赴的答卷。”

卷宗到手,徐阶已觉度日如年,迫不及待翻开。

“天下之势不外经济,南边之祸不外氏族同海寇勾结......清沿海族,铲沿海线,如此贼寇无根无源,再行清剿......”

徐阶一字一句读着,惊叹起身。

“好,好啊。”

“此文足见形势透彻,这才是根除。”

顺着文章脉络,徐阶恍然猜到一个可怕景象。

沿海东南世家,故意拿皇明祖训压着皇帝,不允开海。

他们恐怕早已赚的钵满盆满,不必上税。

嘉靖二年宁波争贡,这位老首辅夏言便说过祸起于市舶,奏请立即关闭宁波市舶司。

刑科给事中王希文也把海患归因于番舶贸易,反对重开市舶。

“好小子!只是这等文章,怎能排名三甲末流?”

短暂皱眉后,徐阶思索。

容貌粗鄙,出身贫农......又想到那位道君皇帝喜怒无常的性子,这一刻,徐阶终于苦笑。

“可惜,只怕不符皇帝心中新科进士飘逸俊秀之姿。”

“只是陛下,这次您看走眼了。”

“此子......”

徐阶看着手中气度恢弘之卷,深吸一口气。

“绝非池中之物!”

5 第五章:这日子太惨

嘉靖二十六年四月初。

呼啸的塑风里,裹着裘皮的商人脚步匆匆。

刚刚与从徐阶府邸折返的阎赴擦肩而过,阎赴抬手,在掌心呵了一口气,冒出丝丝缕缕的白烟。

几日光景,阎赴自回来后,一直在等待消息。

一甲三人都入翰林院得了清贵职位,二甲三甲则需要抵达翰林院学习,散馆考试中了,便得擢升庶吉士继续学习,不中,那就等着去地方为官。

王世贞,张居正都正式入了翰林院,穿着新服远去的模样,甚是神气。

阎赴也换上新衣衫。

深蓝罗衣,深青缘边,圆领大袖广而不杀。

头上戴的进士巾,左右展脚还特别垂有皂纱飘带。

这是传胪大典之日,国子监下发的进士巾袍,依旧是襕衫的样式,与公服相当,带青鞓,黑角带版,垂有挞尾。

转动魁梧身躯时,分明能瞧见衣衫短了一截。

和张居正,王世贞等人不同,他低头看着那短出的一截衣摆,沉默着。

如今这里已经没有新科进士汇聚,都在走亲访友,或前往学习。

昔日热闹之地突兀变得冷清下来。

只有炉子上温的油饼见证变迁。

阎赴鼻端传来一股馊味,油饼上是发酵之后的酸气。

打开包裹的时候,母亲烙的饼都馊的差不多了。

他咬了一块,于冷冷清清中咀嚼,打开刚刚从家乡传来的信笺。

字迹工整而熟悉,死板严肃,起笔必讲如蚕爬沙,是私塾先生赵青河手书。

「阎赴吾弟,母亲在家一切安好,为兄必好生供养,不致母亲劳累,吾弟安心赴考......」

眼前似乎出现兄长阎大苍老的模样,与嫂子并肩站在一处,正笑吟吟盯着他。

如往常一般,一字一句,慢慢叮嘱。

“弟孤身在外,则当多加照顾自身,万物诉寒,添衣保暖,勿令为兄挂念。”

“母亲忧心,命为兄托赵先生撰写家书,言辞浅薄粗陋勿怪......”

读着读着,阎赴手上的油饼似都没那样酸了。

兄长啊。

他想到决议供养自己读书那年,兄长才七岁,他说,他是长兄。

自那日起,便挽起裤脚下了田,将读书的机会让给自己。

常年风吹日晒,只看着便比自己苍老许多。

后来兄长成婚,嫂子性子温和大方,默默跟着兄长下田,扛着锄头回来,脚上泥泞都不及洗净,细心给自己端来一碗浓粥。

爹佝偻着腰带着自己去城里买书的时候,木讷沉默的汉子逢人便笑,只求一本书少几个铜板。

十二岁那年,娘扛着比自己还高大的柴火,走了四个时辰山路,换来了笔墨纸砚。

私塾先生赵清何很看好自己,悄悄背着其他蒙童免了自己的束修,每日准许自己提前到私塾,询问不懂的经义。

甚至他家中仅有的四本藏书,也任由自己翻阅。

自己仍记得那一日灯火中赵清何送来手书的经义批注。

他拍着自己肩膀说。

“好好去闯一闯,汝极富才学,当是一甲之资,咱这小小私塾,也能飞出凤凰来。”

那时候赵清何先生鬓间已染了霜白,期待和骄傲藏在眼里。

村子里都知晓阎家出了个读书的料子,可到底太穷。

没钱的日子,连去乡试的钱都没有。

家中爹娘发愁,大哥打算进山冒死打一头野猪的时候,村子里的族老带着几个德高望重的老辈来了,手里的铜板沉甸甸在布包里摇晃。

东拼西凑,自己分明看到族老背后的纸张上,写着村里各家名字。

阎大山,凑钱八十二文。

张兔儿,凑钱六十四文。

那些字样本可以是六十文,也可以是七十文,但偏偏不多不少。

六十四文。

族老揉着自己脑袋,六十岁出头的庄稼汉咧开嘴。

“好,好好考,不定咱村出个状元老爷。”

背着手离开的族老脚上还裹着泥巴。

阎赴一口一口吃着馊到发酸的油饼,手中信笺几乎让他心口也泛着酸味。

低头的时候,油饼渣滓落在崭新的官袍上,显得格外刺眼。

阎赴吃完了最后一口饼,站起来。

他不在意做什么官,可......他在意公平。

他盯着换下来的老旧衣服,一针一线都像是爹娘兄嫂,先生乡老满是期待的眼睛。

公平,踏马的很重要!

阎赴的眼睛里生出几分火光。

他在意的是真正得到公平,哪怕不为自己。

为供养他,教导他的一村四百四十二名父老乡亲!

他对历史上的大明很有好感。

天子守国门,君王死社稷。

到结束,煤山的树上,都未曾失了骨气。

可如今,他在嘉靖二十六年,只感觉遍体森寒。

喜怒无常的道君皇帝,在之后的历史中,宫女的血肉红铅铸成了皇帝的丹炉。

青州烽火连天时,皇帝正大肆收敛赈灾钱粮修道。

嘉靖三年,广东新宁反。

四年,西南岑猛反。

七年,平顺陈卿,农民揭竿而起。

九年,古田举旗造反。

十二年,广东巢民,十六年,琼州海岛,十七年,福建永安......在为四十余年,两广饥荒二十四次!

鞑靼的铁蹄踩在百姓躯体上时,哭喊声里,禁宫丹成。

夏言直言不讳,不迎合嘉靖修道被斩。

杨继盛列举严嵩罪状,拦了嘉靖修道财路,嘉靖利用严嵩,再除。

种种画卷浮现,阎赴低头,再看一身蓝衣官袍。

京城西坊的朱门内飘出炙鹿肉的焦香。

桌案上堆着太湖银鱼羹、蜜渍熊掌,青花瓷盘里码着胭脂鹅脯。

南来北往的商户商搂着新到的扬州瘦马,咿咿呀呀听着曲子。

一巷之隔的茅檐下,老篾匠蜷在霉烂草席上哆嗦着。

五六岁的孩子趴在门边,盯着对街高门大院倒出的馊饭咽口水。

义庄又抬进两具饿殍,草席裹着的脚踝上满是龟裂,已在发青。

这世道......退让哪能得来公平?

阎赴昂头,这位新科进士眼眸深处藏匿着最疯狂也最炽烈光彩!

这世道!

“待到秋来九月八,我花开后百花杀。”

“冲天香阵透长安,满城尽带黄金甲!”

杀!

6 第六章:告别

阎赴离开之前,刚刚换回粗布衣衫,厢房门被敲响。

两道深蓝进士袍的身影矗立,风拂动皂纱之时,一派文人气度。

是张居正和杨继盛。

“阎兄,这些时日俗物缠身,今日得闲,才来相寻,勿怪。”

张居正永远对他保持着一份平等。

这是其他新科进士不肯给的,在那些新科进士看来,对这个粗鄙糙汉平等相交,也是一种施舍。

深蓝袍服在客栈老桌前落定,小二上了酒水后转身离去。

张居正提壶满上,与阎赴,杨继盛二人对饮。

酒水入喉,阎赴才好奇的看着张居正。

“张大人似与这些新科进士不同?”

张居正故作不悦,瞪了一眼阎赴。

“你我乃是同年,张某称阎兄,阎兄岂能称大人。”

话音落下,张居正再度添酒。

“阎兄说说,有何不同?”

眼见张居正不拘添酒,光风霁月,阎赴端着酒杯。

“阎某虽然忝列三甲,但到底是三甲末流,遑论出身贫寒,身无依靠。”

“似张兄杨兄两位这般初入翰林院,便被徐大人看重的饱学才俊,如何肯与在下这等粗鄙糙汉相交?”

张居正哈哈大笑,手中酒杯一饮而尽,这才端坐。

“某欲效阳明先生格竹之法,格尽天下弊政。”

“来日若得入阁,当执铁尺丈量鱼鳞图册,剜除豪强隐田毒疮。”

“铸铁范重铸洪武宝钞,止钱法朽烂如江南梅雨。”

“更拟效汉代刺史旧制,遣御史持节巡按,使州县胥吏不敢夺老农半升糙米!”

纵已知晓隐田之策将会面对怎样阻力,张居正竟仍是初心不改,豪迈之处,似要一脚踢翻这积腐陈弊的世道!

烈酒入喉,阎赴眼前亮起,宛若看到一团热烈火光。

怪不得张居正日后会成为权倾天下的摄政之辈,这般气势,果然非凡。

杨继盛也在饮酒,这位新科进士不似张居正那般无拘无束,端坐笔挺,愿望也朴素许多。

“杨某来日若得面圣,当效古圣贤,澄清吏治,天下再无黎庶颠沛,丰衣足食。”

张居正大笑点头。

“正当如此,杨兄,你我满饮此杯。”

看着两名读书人一饮而尽,阎赴没说话。

果然性格决定命运。

他想到之后历史,杨继盛上书弹劾严嵩,满朝文武不敢妄议,落井下石之辈比比皆是。

因挡了嘉靖修道财路,更是被严嵩关押在诏狱之中,筋肉腐朽而无医药,只得以碎碗瓷片割去腐肉,终落得个斩首下场。

杨继盛太直,直臣,总是会被算计的。

皇帝算计,严嵩算计,甚至清流也需要一人身先士卒。

酒过三巡,张居正眼底略有遗憾,连语调也低了几分。

“那一日放榜,曾看到阎兄之韬略,虽屈居三甲,但以阎兄胸中沟壑,即便外放地方,未来也必能做出一番成绩。”

“今日一别,不知何时才能相见。”

“阎兄若不弃,这条犀带是昔日湖广巡抚顾璘顾大人所赠,希张某树立远大的抱负,做伊尹、颜渊,不要只做一个少年成名的举人。”

“今日便赠给阎兄。”

眼见阎赴抬手接过,张居正目光热烈。

他还有一句话没说。

昔日顾大人曾说过,自己是将相之才。

今日犀带赠阎赴,也是因为在他心底,阎赴才是真有将相之才。

杨继盛身无长物,只赠了一本翻阅多年的论语,批注极满。

阎赴接过礼物,拱手行礼,这一次多了几分郑重。

“多谢。”

三人落座时,张居正也深吸一口气,看向杨继盛。

新科进士点翰林那一日,便都收到消息,这一榜最末流的进士阎赴,将要被派往新城县。

“陕西之地,宛若大明突出一角,除南面接到朵甘思宣慰司外,其余三面均在鞑靼部范围之内。”

“当地多军卫军堡,军政错综复杂,民风彪悍,匪患众多。”

“上一任县令便死在山匪之手。”

“加之此地交通不便,往往百姓前日种植,后日便有鞑靼,山匪劫掠,实是破旧贫瘠之所。”

“阎兄,若前往赴任,一定要小心谨慎才是。”

阎赴看着桌案上的犀带,论语,笑着点头。

张居正和杨继盛面上担忧并非作假。

这两人不错,只是可惜,在座三人,日后的道路不尽相同。

一个为天下百姓,为大明江山续命,不择手段,不留余地。

一个为理字抛家舍业,不愿同流合污。

还有自己。

“两位兄台放心,阎某赴任之后,也有设想。”

“一则整顿吏治,培养并无贪墨习性之班底。”

“二则分析势力,举军,政之力,逐一清扫当地匪患。”

“三则疏通河道,兴建水渠,以足百姓。”

他描述的很详细,只是内心却平静。

自己赴任之后,陕西将会开始反!

我要让这次的农民造反浩浩荡荡,不是如嘉靖年数十次各地举义,而是真正全面造反,席卷军政百姓!

张献忠,李自成?

我自己当便是!

大明烂了,朝廷官吏贪墨成风,胥吏也敢为一点粮食逼人性命。

军中将领克扣粮饷,边军更多有杀良冒功之事。

那就从一县之地,开始培养农民军!

一场酒喝到傍晚,张居正方才拍手,一名十六岁少年英武肃立。

“阎兄此行山高水远,张某有一童子,名为张炼,年十六岁,粗通武艺,也随学了几年文章。”

“今日愿赠与阎兄,以护周全。”

这一刻,张居正盯着阎赴。

其实此事张居正也思索了许久,才终于做下决定。

广交天下英才。

尤其是阎赴的汉书三策,未来必定是治世之能臣,大明江山,需要这样的人。

阎赴沉默。

桌案前酒水倾尽。

他是真的很感动。

其他新科进士落井下石,或冷眼旁观时,唯独他站出来,一直站在自己身侧。

客栈门外,夕阳光照,袍服影长。

风声猎猎中,三名嘉靖二十六年新科进士相互拱手。

人影在道路上分开时,客栈门口终于阎赴不再是孤身一人。

十六岁的张炼穿着下人袍服,阎赴就站在他身侧,穿的比他还寒酸。

7 第七章:两个人,也有造反的心思!

嘉靖二十六年的京师车水马龙。

新科进士张榜还未撤去,议论嘈杂。

关于第三甲末流进士连观政资格都没有的传言甚嚣尘上,但也只基于官场。

榜上有名客栈门外,阎赴拱手与客栈老板行了一礼,转身。

张炼跟在身后,随这个衣衫破烂的主人家踏上冷冰冰的青石板。

阎赴身上还有十几两银子,带着张炼先去了城南的坊市。

骡子被张炼牵着,甩着响鼻,身上挂上了两人的包袱。

这头骡子也是张居正所赠。

阎赴没拒绝,毕竟现在是大明,从京师到陕西,一千八百里路程,若全凭脚走,不知道要走到什么时候。

城南坊市很是热闹。

茶楼檐角布幡下,整匹漳绒,缠枝莲帐帘堆的珠光宝气。

滚烫油锅里的馃子香气,卖鹌鹑的挑子摇晃,夹杂着芦管哨的声响。

阎赴的进士袍服被放在包裹里,和着路引文书,身上仍穿着母亲一针一线缝补的粗布衣衫。

如今他低头挑选着琐碎物件,最终买了一点盐,干饼子和风干肉,还有一小口锅和一些糙米。

眼见天气要热了,衣衫倒是不必买,仍可对付。

油纸伞来赴考时便已带了。

零零碎碎将东西挂在骡子上时,已过了一个时辰。

阎赴带张炼出京师西门时,正瞧见日头明晃晃刺眼。

身后是这座王朝最辉煌的政治核心。

阎赴驻足,麻布衣衫在风里晃荡,眼眸平静。

来之前他满怀对最后的汉家王朝的期待,也曾想用一身所学将这个世道推活。

但如今,背对雄城,惟余清冷。

“走了。”

短短两字,张炼前着骡子,跟在阎赴身后,亦步亦趋。

从京师赴职陕西,需途经山西。

阎赴从京师离开,沿房山,拒马河一线赶路,向西南行走。

大明的官道如今维护尚可,一路上也能凭着赴职文书在驿站上歇息,直到了广昌,周边乡音不同,算是入了山西境内。

如今是四月初,但北地依旧寒风刺骨,风自树梢卷过,发出尖锐呼啸。

离开京畿,阎赴才见到真正的大明北地。

河套刮来的白毛风里,老汉蜷在塌了半边的窑洞,攥着最后半把掺了观音土的麦子。

榆树皮早被剥光的道旁,新倒毙的流民腹中鼓胀如丘。

牙人踩着冰碴来回踱步,牌子上写着七岁女童换三升麸皮。

六个饥民身上已经有些浮肿,跪拜无头土地像,阎赴看的仔细,这种浮肿,是常年营养不良的表现。

骡子的脚步声在身后响起,阎赴每走一步,都能看到不同的惨烈景象。

那些眼睛绿油油盯着骡子的流民也不在少数,不过是被张炼手里的棍棒吓到了,只蹲在道旁,不敢动手。

阎赴蓦然冷笑。

“嘉靖嘉靖,家家干净。”

“当真是高高在上的道君皇帝,眼里人人餐风饮露便能活着。”

张炼性子沉稳,指着西北侧六十步外的枯树下。

“大人,那边有一间破庙。”

骡子在道旁吃草,阎赴和张炼蹲在破庙地面,用石块搭建灶台,烧了些开水,干饼子烤热了,就着开水吞咽,入口满是沙感,噎的很。

庙门口一个少年上身的麻布衣衫已经断成丝丝缕缕,根本都不住冷风,灰蒙蒙的衣服上染满了泥土痕迹,光着脚,脚趾头冷的发青。

左手牵着一个女童,约莫三岁,穿的同样破旧,身上还裹着一件厚衣服,但宽大的多,大概是从死人身上扒下来的,也没光脚,穿了一双草鞋,正怯生生盯着庙里的饼子咽口水。

“老爷,要丫鬟吗?”

少年声音嘶哑,嘴皮子也带几分龟裂,毕恭毕敬的开口。

“我妹妹很听话,虽是三岁,但已能做一些农活。”

“您只要肯赏她一口饭吃,别让她饿死就行。”

眼见阎赴无动于衷,少年猛然咬牙,跪下。

张炼瞧着这少年年龄大致与自己相当,骨架粗大,但肌体孱弱,回头看了一眼阎赴。

“给他拿两个饼,再送点热水。”

阎赴从不是心软的人,但这一刻,他脑海中想到的京师的女乐歌舞,繁茂往来的绸缎皮裘,还有嘉靖皇帝的香叶冠和鎏金丝织的道袍。

这样滑稽又荒诞的世道,那些原本应该用来赈灾的银两修筑的宫殿里,皇帝是看不到的。

少年接过饼子,楞住。

他求了许多人,这是第一个给他们吃食的大人。

于是少年狠狠磕头,额头在破庙灰尘堆积的石板上撞的砰砰作响。

“谢大人救命之恩,小人狼子愿随大人鞍前马后。”

这孩子磕头太用力,阎赴分明看到他额头已有些肿胀,皱眉摇头。

狼子大概是急了,要拉着想吃饼子的妹妹一同磕头。

阎赴终于叹息着。

“起来吧,以后就跟着我。”

篝火映照在少年狼子肿胀又满是灰尘的额头上。

阎赴只盯着那些明灭不定的光影。

这世道,两个饼子就值两条命。

他忽然觉得有些可笑。

名叫狼子的少年接手张炼的活,用陶罐将干饼熬煮成糊状,加了一点粗盐,麦香气浓烈,让他直咽口水。

狼子的妹妹小笑三岁,竟也懂事的蹲在一旁添柴烧火。

一顿饭后,阎赴看着并肩站立在自己面前的张炼和狼子笑了。

两个手下,就有了起兵造反的念头。

“哈哈,真是可怜。”

他摇着头,粗糙高大的身影在火光中平静矗立。

“但那又如何?”

他似乎始终保持这般自信。

这样的世道,他已不光是为自己要一个公道。

于是他开始用记忆中的训练法教导张炼和狼子,最简单的办法,站姿和并排行走。

“一二一......”

“腰挺直了,挺胸收腹,目视前方,双手贴大腿。”

“走的时候,一定要保持步伐一致,以确保在最短时间内,完成整体的移动。”

“齐步走!”

接下来的两个时辰,夜色风雪中,阎赴一点一点纠正两人形体姿态。

直到深夜,天色完全黑下去,才安排三人轮流添柴守夜,沉沉睡去。

8 第八章:无非一念救苍生

次日阎赴起来的很早,卯时,天刚蒙蒙亮,阎赴用树枝嚼碎,就着水简单刷了牙。

这世道已有猪鬃牙刷,但太贵重,阎赴离开京师的时候没买。

小笑已是早早起来,揉着眼睛打了水,蹒跚着加入锅中,又把糙米洗的干净,熬了一点稀粥,还在锅边热了饼子。

柴火烧的噼啪作响,带着一点爆裂声,烟雾很浓。

没办法,道路边的树皮被扒了个干净,没有斧头,只能捡一些大雪里的枯枝。

好在土地庙四面漏风,也不虞浓烟呛人。

狼子添了粥,端给阎赴,又给张炼也递过一碗,最后先给妹妹吃了,才自己就着米汤吃了小半个饼子。

小心翼翼的姿态,让阎赴愈发盯着门外这个大明王朝。

“以后你们跟了我,不能没有名字。”

火堆旁正在擦拭碗筷的狼子闻言,动作顿住。

“既然跟了我,便随我姓。”

“以后你叫阎狼,她便叫阎笑吧。”

这是认可了自己和妹妹的身份?

阎狼红了眼眶,跪在地上。

“谢谢大人赐名。”

这世道,总算不用小心翼翼的活着,日后也算是有了靠山,阎狼像松了一口气,紧绷的姿态化作欢喜。

阎赴伸手拉起阎狼,露出袖子里生满老茧的粗糙手指。

“接下来你和张炼,开始跟着我练武。”

外面下了一场大雪,土地庙的茅草屋顶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呀声响。

没有场地,阎狼只能和张炼继续训练站姿和行进。

两个少年跟在阎赴身后,笔直站了半个时辰,手脚都被冻得僵硬。

但偏偏两人一声不吭,哪怕阎狼因为体力消耗很大开始摇晃,但始终咬着牙坚持。

活动开手脚之后,阎赴给阎狼也递了一根棍棒。

棍棒前端被阎赴用刀锋削的尖锐,勉强有一点长矛雏形。

前方是阎赴自己扎起来的草人。

阎赴会武,自小力气和体格都远超常人,也知道身体锻炼的重要性,因此学过武,拳脚功夫也还行。

如今他伸手调整阎狼持矛的姿态,一点点更改他用力的支撑点。

张炼动作还不错,张居正送他来的时候,就已经说明,他有一些拳脚功夫傍身,比阎狼适应的更快。

“长矛是军中兵刃,不讲究变化,而是一击毙命,和维持阵型。”

“所有的杀伤力,都汇聚在刺杀这个动作上。”

阎赴踏弓步,手上没有任何多余动作,只是最简单的穿刺。

凶狠戾气汇聚,阎赴眼眸也开始染上几分杀气,这是他昔日在村落山林中和野兽搏命换来。!

轻微破风声中,草人顷刻被刺中胸口,厚重捆绑的草人很结实,但仍被凌厉撕开!

阎狼和张炼学的认真,草人逐渐发出沉闷声响。

两名少年额头已经能看到汗水,但阎赴没有停下,一直在和他们一起练刺杀,于是张炼和阎狼愈发来劲,狠狠穿刺草人。

阎赴在观察和纠正过两人的简单动作后,逐渐确定他们的姿态趋于标准。

于是放任他们继续练习刺杀,阎赴孤身走出破庙。

大雪被风卷起,顷刻间落满眉梢鬓角。

他这次出来,是来调查广昌周边村镇的百姓生活现状。

千层底的布鞋踩在积雪中发出咯吱声响,大雪覆盖中,阎赴来到村口。

雪粒子抽在脸上像撒盐,压塌半边的茅草屋顶下探出半张青紫脸。

阎赴刚踩进谷场,七八户人家的木门立刻被麦秆堵死。

这身读书人的衣衫太像催粮的税吏。

檐角冰棱扎进冻裂的土墙,底下还粘着半幅发黄的催税告示。

阎赴看的心中悲哀,继续向前行走。

小村的祠堂石阶下蜷着个裹草席的老妇,怀里抱着一个竹筐,突地滚出的东西在雪地上发出沉重声响。

他低头看时,才发现那是个冻成石头的婴孩,约莫几个月大,已泛着青色。

阎赴靠近,蹲下,想扶老妇人起来,她突然以额抢地。

乱发下的声音嘶哑又尖锐。

“官爷饶命!粮真让野彘拱完了!”

阎赴瞥见烂布早冻在脚踝上,只是默默的蹲下身,搀扶着老妇来到祠堂角落躲避冷风。

老妇人哆嗦的不敢抬头。

这哪里像个人?

他们早就不是人了。

世道几乎将阎赴心底构建的最后一个汉家王朝刺的千疮百孔。

“老夫人,税吏经常来催粮食吗?”

老妇人低着头,畏惧的看一眼阎赴,浑浊眼泪大颗大颗滚落,踉跄着捡回来被冻僵的婴儿,终于嚎啕大哭。

“他们一日接着一日催收粮食,家里的瓦罐空了,连衣服,铁锅也被端走。”

“六日光景,便来了四次!”

“一次征粮比一次多,老妇的儿被抓去修建,九个月仍未回来,家中儿媳,已生生饿死了,没钱买棺材,草席裹着,仍放在家里。”

老妇人眼泪被寒风吹的冻在脸上,撕心裂肺的跪着。

“天杀的,天杀的......”

阎赴沉默着递过去半块饼时,老妇人只麻木的盯着外面的大雪。

距离宗祠不远是一大片木架搭建起来的磨坊,只是如今风雪掀开了重重麦秆,只剩光秃秃的废墟。

磨坊里传来破风箱似的咳嗽,穿单衫的汉子正把雪团往陶罐塞。

瞥见阎赴书生衣衫,突然抄起生锈的镰刀抵住咽喉。

“年初王典史来征徭役,我爹就是这么抹脖子的!”

刀锋在结霜的胡茬上划出血线,那汉子恶狠狠瞪着阎赴,牙齿咬的几乎出血。

麦秆堆里倏地露出三双冻红的眼睛,三个五六岁的孩子,正分食着带毛的田鼠。

“我不是催税的,只是一个过路的读书人。”

阎赴的声音温和,让中年汉子迟疑了许久,才终于放下镰刀。

如何让这个时代的百姓配合调查?

半块饼就够了。

“我叫李大山,是个农户。”

“我爹......年初死的,他们说我家没交齐粮食。”

“我家交了粮食的,多交了四斤多啊......那收粮的一脚踹在筐子上,粮食就差了好几寸。”

“为何啊,我们已交了粮,为何不肯放我们一条活路......”

李大山终于是红了眼眶,哭的泣不成声。

这一刻,阎赴复杂看着这场雪,看着这个村落。

如今已是大明晚年了,这座王朝,暮气沉沉,随时可能崩塌。

无非一念救苍生。

9 第九章:万众瞩目的文人他不要!

阎赴裹着一身风雪回到破庙,指导张炼和阎狼操练站姿和穿刺。

阎笑年纪还小,但很懂事,一直捡着柴火,不让临时搭建的灶熄灭。

风雪太大很难上路,而且这段官道过去崎岖不平,需要提防雪窟,阎赴带着几两人操练。

第二日深夜,阎赴坐在火堆旁,火光映照下,翻看舆图。

过了广昌便是灵丘,接下来沿着官道一路前行,大概要走上四日光景。

勾画好路线,阎赴蜷缩在干草堆中,沉默的听着门外呼啸的寒风。

包裹里如今除了舆图,还有一份广昌调研。

不知这场大雪之后,此地又能剩下几人。

次日一早大雪终于停下,阎赴走在最前面。

张炼一如既往牵着骡子,除了行李,骡子上还放着阎笑。

阎狼吃了两天饱饭,有精神多了,跟在雪地里深一脚浅一脚的走着。

过了广昌便是灵丘。

四日光景之后,阎赴终于凭着路引带一行人进了一座小县城。

如今这里同样乱糟糟的。

城门的茶棚里,胡商煮茶的烟雾在大雪天袅袅弥散。

两个衙役正在驱赶饥民。

城内的城隍庙前新贴的告示墨迹未干,加征九边冬衣捐的红印触目惊心。

穿皮裘的米铺掌柜坐在店内啃羊腿,油星子糊的满手都是,门外雪地里的孩童只赤着一双脚,眼睛似饿的发绿。

县衙后巷突然响起锁链声,二十个戴枷的农夫被铁索串成蜈蚣。税吏冷笑着,一言不发。

墙角处还有几个饿晕的乞丐,在冷风里下意识蜷成一团。

阎赴平静看着一切。

后世都觉得大明是从崇祯年间才开始面临危机的。

但其实从嘉靖年,一切已是初见端倪。

在城里找了一家客栈安顿好后,阎赴取了赴官凭证,又带上一叠纸张,这才与张炼和阎狼出了门。

沿着青石板街道,一路走向最繁华的酒楼。

临泉栈。

灵丘的临泉栈里,总是汇聚着许多达官显贵,不仅如此,还有那些生员,秀才三五成群谈论风花雪月。

进城之前,阎赴特意让张炼打听过。

虽只是个小县城,临泉栈修建的倒也气派,雕梁画栋,飞檐拱斗。

阎赴才抵达片刻,便已看到十余身着澜衫的读书人往来。

趁着无人注意,阎赴来到身着皮裘的读书人桌边。

桌案上摆着一道精致糕点,两碟豆子,一盘鸡肉,一道水晶肘子,酒水也是银杯,煞是惹眼。

“可惜,观志兄之才,竟没过院试。”

被称为观志的生员正要答话,无意间瞥见凑过来的人影,皱起眉头。

虽是个读书人打扮,但却衣衫破旧,自是让他觉得丢人。

只是他尚未开口唤人驱逐,阎赴却率先落座。

“九州生气恃风雷,万马齐喑究可哀,我劝天公重抖擞,不拘一格降人才。”

“这位兄台说的不错,人才选拔,除了制艺,还应多多考究品性才是。”

原本想要赶此人离开的张孝突然停下,眼前一亮。

这两句话气势磅礴,更是志向宏大。

此人诗才,不可小觑。

“不知先生如何称呼?”

身旁的读书人忽的扯了扯张孝的袖口,顺着好友目光滑落,张孝吓了一跳。

三甲进士的凭证正明晃晃落在桌案上。

一时间张孝也拘谨起来。

“小子张孝,见过阎孝廉,不知阎孝廉前来所为何事?”

阎赴慢吞吞收起凭证,也不在意身份,笑着取出一叠纸张。

“适才诗词,是阎某途径一村落所收录,但该村落诗主人已死,诗词除他之外,无人得知,阎某不忍见如此佳作埋没,这才带出来。”

“阎某一路走来,囊中羞涩,这才生出了卖诗的念头。”

张孝闻言眼眸愈发明亮,他本是商贾之子,这秀才还是父亲捐了三百五十两才得来的。

若是能买上这些诗词,日后在科考之中,乃至于博美人一笑,都是利器。

“阎孝廉,张某有意购买,不知这些诗词作价几何?”

眼见张孝激动兴奋,阎赴索性将纸张一股脑递过去,笑吟吟开口。

“按诗词质量,为三两银子到二十两不等,阁下可自行挑选。”

张孝亲眼见过阎赴的官凭,知晓此人乃是参加过殿试的三甲进士,当下再也没有怀疑,兴奋翻找,最终选定了十张诗词,美滋滋收起来。

阎赴则是笑着离开酒楼,走的时候身上已是多了一百两白银。

张炼和阎狼跟随阎赴踏足雪地,神色各异。

张炼到底跟随张居正日久,也学了些文章,能听得懂那些诗词好坏。

只是想不到天下还有这般文人,售卖诗词为生。

阎狼倒是没想那么多,只一转眼就瞧见阎赴得了百两纹银,一时间激动的说不出话来,心底暗暗思索。

难怪昔日村子里的老一辈说书中自有黄金屋,这钱来的当真快。

“阎狼,去打听打听,灵丘的坊市在何处。”

“张炼,回客栈牵来骡子。”

没一会,阎狼便匆匆赶回来。

“大人,县城南边还有坊市。”

阎狼回来时,恰好张炼也已牵着骡子抵达,阎赴带着两人在坊市走了一趟,这次购买的东西比在京师多了许多。

麦种七十斤,锄头一柄,犁头一个,腊肉三十斤,面粉六十斤,粗布两匹。

之后又在一家车行定了马车,拴在骡子身上,又买了新的马车。

合共花费了三十二两银子。

最贵的便是马车,占了十二两多银子。

阎赴掂量着剩下的银两。

“倒是比崇祯年的银子值钱许多。”

张炼搬运了最后一袋面粉,这才凑上前。

“大人,如今此去陕西还有千里之遥,五六十两银子只怕不够四人一路行走住宿。”

“不若再去贩卖一些诗词?”

听到又能贩卖诗词,阎狼盯着堆满马车的粮食农具,期待点头。

彼时阎赴只是平静摇头。

一首诗词三到二十两银子,便把清代之后的诗词掏空了也不值几个钱。

“诗词自然是要继续卖的,但此次咱们要换一个卖法。”

“卖大点。”

瞥了一眼临泉栈,阎赴盘算着,应当时候也差不多了。

10 第十章:钱是为了更好的造反

阎赴让张炼和阎狼把刚刚购买的东西拉回客栈,好好看守。

目睹马车在风雪中颠簸离开,这才伸手摸着怀里另外一叠诗词,再度迈步,前往临泉栈。

果然,阎赴前脚抵达临泉栈,张孝后脚就跟上来了。

“阎孝廉。”

花钱直接带着阎赴入了包厢,张孝才恭敬拱手,不过此次也不只是他一人。

身后赫然还跟着四五个生员,一同拱手,眼神热切。

阎赴并未意外。

纨绔子弟自然容易汇聚一处,张孝从自己这里得了诗词,身边的纨绔好友最清楚不会是他所作。

逼问之下,张孝也只能道出实情,带着一群好友再来寻他。

“学生,崔清源,见过阎孝廉。”

“学生马福山,见过阎孝廉。”

几人一一恭敬见过礼,这才纷纷落坐。

张孝眼见一众好友不好意思开口,索性大方询问。

“阎孝廉,学生这些好友,也想买大人手里的诗词,不知道大人还有没有存货。”

他知晓一个进士能出来卖诗词,已是极为缺钱,也没遮遮掩掩。

话音落下,一众生员期待抬头,目光不转。

“诗词自然是有的,但剩下这些,都是顶好的,却不是之前的价了。”

生员崔清源摆手,满不在乎。

“大人不必介怀,银两不是问题,吾等只是缺一些诗词充充门面。”

阎赴点头。

大明的科举不是中了秀才,能免赋税就能甩手整天吃喝玩乐的。

越是考中了,越是要入县学,一年要经历县学的教谕等学官考核月考,季考。

虽多是考核四书制艺,但文采也是极重要一点。

这些诗词,对有钱的生员,秀才来说,自是急需。

“这些诗词,便竞拍吧,一首底价二十两银子,价高者得。”

二十两。

崔清源,马福山几人对视,这已算是许多人家一年收入,只是片刻几人便咬牙点头。

七八首诗词拍卖下来,阎赴又多了两百七十两。

马福山则是痴迷看着手里诗词,神情亢奋。

“咬定青山不放松,立根原在破岩中,千磨万击还坚劲,任尔东西南北风。”

“值了,这首诗值了。”

他甚至不光觉得值了,还觉得赚了!

崔清源则是嘿嘿笑着,盯着手里诗词,想想明日去花楼吟诵,招惹目光。

“人生若只如初见,何事秋风悲画扇。等闲变却故人心,却道故人心易变。”

“好诗,好诗啊。”

“这首词也好。”

“思往事,渡江干,青蛾低映越山看。共眠一舸听秋雨,小簟轻衾各自寒。”

这世道,生员哪有资格做诗词,文化储备不够,整日只能埋头四书,练习制艺。

真正有心思作诗词的,都是那些已经考取功名的大儒宿老。

能拿出这些诗词来,还不让那些花楼娘子另眼相看吗?

倒是也有几名生员并不在意诗词,始终没有开价,只是饶有兴味的盯着这场别开生面的拍卖。

一个进士,向几名生员售卖诗词,当真有趣。

阎赴思索着,再度开口。

“之前那诗主人乃是一位饱学之士,除诗词之外,更是留下了三十六张棋谱,步步精妙,非当今棋谱记载流俗。”

“若有人需要,也可售卖。”

一名名叫李谡的学子闻言惊喜开口。

“家父醉心楸枰“围棋”之道,眼看就要过寿......”

那生员眼巴巴望着,阎赴倒也没迟疑,当即点头。

大清黄龙士的《弈阔》,他也记得,托词没带在身上,当即画了二十六棋谱,共售了三十两银子,乐的那生员喜笑颜开。

想尽办法售卖诗词棋谱,足足两个时辰。

阎赴离开临泉栈时,天都渐渐已近正午。

但如今包裹中也多出了三百两银子。

加上之前买东西剩下的银两,约莫能够到四百两的边缘。

依照那些纨绔子弟的性子,只怕很快这消息便要在灵丘传开,到时候这样大批量涌现出来诗词棋谱,自然会引人注目。

布鞋踏在积雪上,发出轻微声响,阎赴收好东西,行色匆匆赶回客栈。

诗词是一方面,三百两银子在这个世道也不算少了,一两银子能买三百多斤米,若是被人盯上,那些土匪可不会管他是不是朝廷官吏。

回到客栈,阎狼和张炼换班看守之前购买的东西。

客栈做了粥和馒头,又炒了青菜和腊肉,大雪天里能吃上这些东西,也让身体暖和了许多。

吃饱之后,阎赴当即启程,带着三人又去了一趟街市。

这次阎赴带着人直奔铁匠铺。

大明对私人持有兵刃的管制,是基于大明律和刀谱。

刀谱上标注着刀枪剑戟之类器物,购买刀谱上面的管制刀具,都需要官府文书。

阎赴出示了官凭文书,才购买了三杆长枪。

白蜡杆上,铁器森寒,阎狼爱不释手,拿在手中兴奋挥舞。

张炼只是攥着长枪,默默思索这两日练习的穿刺之法。

毕竟从这里到陕西还有近千里路程,一路上没有趁手兵器,兵荒马乱,未必能保全自身。

张炼爬到车顶,将长枪绑缚好,才驱赶骡车跟在阎赴身后,继续采购新的东西。

一路上买了两包黄米油炸糕,一只灵丘熏鸡,还有二十个黄烧饼,都是耐存放的干粮。

如今天气冷,这些够他们四个人吃上一月左右。

之前购买的物件已经装了一个马车。

阎赴掂量着手里的铁锅,还有三十斤盐,交付了银两,让张炼搬进马车里面。

一通忙活下来,又过了两个时辰。

现在阎赴手里只剩下得两百两银子,但身后马车已经装的很满。

之前在临泉栈张孝手里赚了一百两,又在其他纨绔手里赚了三百两,转瞬之间便花去了一半。

风雪渐小,阎赴和张炼一架马车,阎狼单独一架马车,驱赶着出了城。

此刻坐在车厢内看着这些粮食,种子,阎赴复杂。

这就是身份和诗词的价值。

若没有诗词,那些纨绔不会乖乖奉上银子。

若没有身份,拿着这些诗词,等待自己的就不会是竞价,而是护院打手的劫掠。

这,便是大明。

试读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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