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唐破晓
尘都乞儿 · 历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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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籍信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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试读内容
1 第一章 薛绍之死
垂拱四年九月十一,秋色渐深,雷电轰鸣,暴雨如注。
大明宫前,青砖红木的丹凤楼依稀可见,雨幕充塞天地,纵横数百丈的广场,闻声不见人。
门楼上,一排乌黑的唐字旌旗向下垂落,皱巴巴一团,裹在朱红色的旗杆上。
五个门洞都开着,门洞一丈高十丈深,每个门洞外面,站着两排十名甲士,穿戴着斗笠蓑衣,风卷着大颗大颗的雨滴,像鞭子一样抽打着身体,啪啪作响。
“贼他妈,这鬼天气”
蓑衣用处有限,雨水很快浸透了全身衣裤,风一吹,透心凉,甲士都是十几二十岁的壮小伙子,打着哆嗦,骂骂咧咧。
“你,瓜怂,前面去”最右侧门洞有个甲士,长得最是高壮,被一脚踢到前头扛风。
甲士打个趔趄,老实站在最前头。
他不敢骂人,也不敢骂天,眼睛迷茫四顾,像一条没有知觉的木桩子。
他不属于这里,他已经死了,死法很特别,赶时髦用身体画画的时候,淹死在颜料池里。
画了二十多年画,头发都熬白了,一无所成,窝囊了一辈子,四十大几了,还是光棍一条,临了临了,把老命豁将出去,当一回网红,好歹凑上年轻人的热闹。
他使劲儿闭上眼睛,又睁开,将流进眼眶的雨水挤出去,努力保持视野。
一死就是千年,这里是盛唐,他成了皇亲国戚,叫权策,他的母亲是义阳公主李下玉,唐高宗的长女。
义阳公主知名度不高,他还有个著名的外婆。
萧淑妃。
权策遍体生寒,牝鸡司晨,开天辟地,一代女皇惊艳历史,宝座下堆着不知多少白骨,很不幸,他,他全家,他舅舅全家,他姨妈全家,都是白骨的一部分。
权策视线垂下,落在握着仪刀的手上,十指修长白皙,皮肤紧致光润,年方十五,正青春。
蝼蚁尚且贪生,他真的不想再死。
母亲三十岁才得出嫁,堂堂公主之子,没有恩封,只捞着个左卫亲府的正六品校尉,年龄小,不得势,饱受欺压,因他不能靠近御前,给分派了看守丹凤门的差使,却是够远了。
啪嗒,啪嗒。
一行黑衣人踩着没过脚背的积水冲将过来,怀里抱着铜制的方形箱子,长驱直入,甲士们泥胎木塑,一动不动。
大明宫乃是帝国政治中枢,密谋阴私多不胜数,权策目不斜视,脑子里盘算着怎么保下这条小命,他悲哀地发现,自己满身原罪,没有一分钱的本钱,进不得,退不能,只能在进退之间踩钢丝。
“一切,都看运道了”权策沉声自语。
日晷偏移,宫墙上号角声呜呜响起。
申时已过,该换班了。
接班的甲士站定,权策跟着队伍退往御道边的仗院值房。
“大郎”旁边有人推了他一把,大雨中看不真切长相,急匆匆错身而过,只看到个方面大耳的轮廓,王晖,他的表哥,亲姨母高安公主的儿子,是个七品的勋府队正,比他还惨。
权策醒过神来,丹凤门守卫,历来是勋府和翊府的职司,自己是亲府的,不能跟着他们走,急转弯向左,奔回亲府值房。
值房里陈设极简单,几排长条凳,几个火炉,炉子上座着铁皮水壶,壶嘴里噗噗的冒热气,里面人不多,二十来个,显得空旷,没人说话,静悄悄的,权策一脚踏进去,引来众人的视线,很快又转开。
权策去掉斗笠蓑衣,找了个靠边儿的位置坐下,衣甲里的雨水顺着裤管儿流淌,很快积成一滩水洼。
“嘿,权大郎出息了,淋这么大雨,这回没哭鼻子”门口又进来一批下值的亲卫,打头的二十郎当岁,趾高气扬,他是亲府中郎将,这一府亲卫的最高长官。
不少人仰着脖子哈哈笑,有些人眉头紧皱,转过脸不看这边,还有几个面无表情。
权策四下打量,直到聚集在身上的目光越来越多,才意识到说的是自己,稳稳心神,小心地站起,半弓着身子,“将军见笑了”
中郎将挑挑眉,似乎有些意外,斜了他一眼,冷哼一声,“既是出息了,那就再历练历练,明日到左武侯卫巡街去”坐在上首的花梨木胡凳上,大马金刀。
“是”权策老实领命。
中郎将死死盯着他,脸色渐渐涨红,噌地站起,“权策放肆,以下犯上,左右,拿下他,重责二十军棍”
权策大惊失色,登时就有两个同袍上前扭住他,架到门外,按倒在地上,有个黑脸大汉往手心里吐了两口唾沫,抡起漆黑的军棍就要行凶。
“呵呵”
娇笑声穿透雨幕,一行宫娥沿着回廊袅娜而来,鹅黄色的裙裾飘摇,束胸襦裙开口很低,袒露着大半个胸脯,为首女官,穿着深紫宫裙,挽着粉色披帛,梳着高耸的随云髻,碧玉步摇,眉心点着火焰花钿,杏眼流转,言笑晏晏,“公主之子,身子娇贵,受杖责实在可惜,二郎可否饶他一遭?”
“上官待诏有命,延义敢不遵从”中郎将,武承嗣的二子武延义,收起倨傲,摆摆手。
权策得了自由,第一时间提上裤子,心中血泪斑斑,四十几年的童子身,冰清玉洁,就这么被人围观了去,晚节不保。
上官待诏站在对面不远,牡丹花香浓郁扑鼻,搅得他老鹿乱撞,心乱手乱,繁复的丝绦腰带迟迟打理不好,冷汗热汗一起出了。
上官待诏嗤笑一声,腰肢一拧,环佩叮当作响,声音骤冷,“天后旨意,侍御史鱼保家、驸马薛绍勾连反叛,速派人马,捕拿入制狱勘问”
“臣遵旨”武延义扯着嗓子响亮应命,嚯地转身,“本将军亲自擒拿鱼保家,另一路捕拿薛绍,诸位自选”
哗啦啦,一众亲卫恶狗扑食,全都围到他身边。
听到薛绍这个名字,权策心肝儿剧颤,快速奔了过去,低头混在人群中。
武延义冷笑一声,并指如刀,厉声斥责,“权策,待诏开金口为你求情,你不思报效,反倒推脱塞责,还有没有心肝?”
一指一骂,权策身旁迅速清空,光秃秃立在那,武延义嘴角冷笑,上官待诏浓眉微挑,都盯着他,是福是祸,只有认命,低声应道,“全凭待诏、将军吩咐”
武延义不喜反怒,气喘如牛,脸和眼睛同时变成赤红,“你,放肆……”
权策垂头做恭顺状,脑子急转,渐渐捋清楚状况,武延义年纪轻轻,跃居高位,在亲府威望不著,平时都是拿他当道具,玩弄他刷声望,今日他一反常态,稳稳当当没有出丑,武中郎脸上挂不住了。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权策无奈,尾指轻轻一勾腰带,裤子唰地掉到脚踝,他惊叫一声,扭捏遮掩,狼狈不堪。
“哈哈哈”武延义仰天大笑,众亲卫随声附和,笑声震天。
上官待诏掩嘴娇笑,鹅蛋脸笑容一放即收,“武中郎,给他配二十个亲卫,立即起行”
武延义分派完毕,天色已晚,雨势稍停,权策骑马带队,出丹凤门右行,过光宅、翊善两个坊,到了太平公主府所在的长乐坊,太平公主府占了这个坊的四分之一还多。
到了下马石前,权策勒住马,扬声对公主府的门房道,“有劳通报公主殿下,亲府校尉权策,奉天后之命,请驸马移驾”
说完,也不下马,阖上双目,静待疾风。
一炷香后,公主府中门大开,一个文弱书生缓步走出,满身锦绣,白面无须,眼睛乌亮,极有神采,手里撑着把油纸伞,白色轻靴踩过积水,波纹荡漾。
权策下马相迎。
随从的缁衣管事上前一步,“权校尉,公主有话吩咐,在外,本宫为尊,权策为臣,在内,大郎是本宫外甥,我今身怀六甲,不愿见不忍之事”
薛绍抿嘴一笑,温柔优雅,收起雨伞,宽袖拂动,踩着管事的脊背上了四驾马车。
权策神色变幻,在原地愣怔半晌。
咔喇,咔喇。
天边有惊雷响起,闪电像一条条雪亮的长剑划破夜空。
暴雨又至。
权策将背上的斗笠戴在头顶,跨上马,看了看马车蓬顶高高立起的七层螺旋铜钉,仰头望了望忽明忽暗的老天。
“为避雨势,回程走延政门,沿东内苑树林行走”
2 第二章 义阳公主
“雷殛而死?”
义阳公主府书房,权策挺直腰背,默然坐在黑檀胡凳上,他今日休沐,一早就被叫到书房来。
书房的主人,是他的父亲,陇西天水权氏的族长权毅,天水权氏名望不盛,最出名的族人,是太宗时期的权万纪,因犯言直谏齐王李祐,遭到谋杀。
权毅长脸清瘦,三缕长须乌黑发亮,轻袍缓带,昏黄的双眼直勾勾盯着他,“薛家妹婿真是雷殛而死?”
“是,雷击马车,燃起烈火,驸马当场身故,随扈亲卫,死六人,伤十四人”权策说得很顺畅,这些话向上官待诏交差的时候,说过一遍了,她当时的表情和眼前父亲的一样微妙。
“只有你一人毫发无伤?”权毅问出了上官婉儿没问的问题,眉心皱得紧紧地。
权策坦然交代,“是,儿子初次担当重任,心中胆怯,东内苑林木葱茏,为保万全,儿子远远坠在后方大路上,幸免于难”
权毅盯着他看了很久,揉了揉额角,显出些疲惫,“罢了,为父多心了,你一黄口孺子,如何能有预知雷电之能,此事于你无碍,退下吧”
权策心下一松,规规矩矩退出,走过窗前,书房里传出一声长长的叹息。
犹豫了一下,穿过大堂垂花门,往后院走去。
在前任权策的记忆中,他这个嫡长子平庸懦弱,不得父亲看重,他下有幼弟幼妹,母亲更多心思放在府中庶务和两个小的身上,他这个西贝货,更不期待得什么宠爱,只是身为人子,母亲在堂,出了事,还须拜见一下,尽到礼数。
前堂到后院隔着一个庭院,院内有假山活水,廊桥小径,花团锦簇,气象万千,是个缩小版的园林。
后院正居有三正两副两耳七间房,朱漆直棱,土黄色的琉璃瓦,屋脊两侧转角斗拱,各有一对鸱吻,琳琳广厦,规规整整,房前清净,只有两畦凤尾竹,两株三人合抱的梧桐树。
“思画姐姐,母亲可在?”权策向门口侍立的大丫鬟拱拱手,她是府中内管事,四个大丫鬟思琴、思棋、思书、思画,是义阳公主的左膀右臂。
“见过大郎,大郎莫要多礼,奴奴可受不起,公主在内,刚才还念叨您呢”思画赶忙避开,蹲身行了个万福,挑起门帘,侧着身引导他入内。
权策进入内堂,穿过层层帷幕,看到案几前盘膝而坐的义阳公主,躬身行礼,“孩儿拜见母亲”
义阳公主抬起头,缓步走到他跟前,拉住他双手,上下打量一番,“大郎在外受苦了”
“母亲勿忧,孩儿无事”权策不大自在,眼前的义阳公主面如银盘,丰腴白皙,身量不高,梳着三环髻,穿着大红诃子,深蓝紫边上襦,素色腰封,浅蓝蔽膝,红色腰绳缀着金黄流苏,浑然不像年过四旬的人。
“无事就好,亲府校尉在宫里,无数双眼睛盯着,算计的人也多,你小小年纪,应付不来的,还是辞了吧”义阳公主拉着他坐回案前,眼睛里泪水星星点点,“说到底,都是母亲无能,连累我儿受屈”
权策心中暖流涌动,“母亲言过了,生恩大过天,孩儿落地就锦衣玉食,15岁行走宫禁,都托母亲福泽,孩儿只有感恩,没有委屈”
义阳公主眼神闪烁了下,转脸抹了下眼泪,将权策搂在怀里轻轻拍打,“好,我儿大了,懂事了,辞官之事,我安排府中执事操持,你安心休养些日子”
权策连连称是。
这时,另一个大丫鬟思琴带着一排青衣小帽的下人进来,看他们都捧着算盘账册,应当是账房之流,权策被义阳公主抱着,正难受得不行,趁机告辞出来。
刚出内院,看到个粉嫩童子,在一圈男女仆人簇拥之下,深一脚浅一脚地走来。
黑葡萄一样的大眼睛看到他,先就咯咯一笑,使劲儿挣脱乳母的手,朝他奔来,看架势,稳不了几步就要摔跤。
权策赶忙快步迎上前,一把捞在怀里。
“兄长”嫩嫩的嗓门,带着甜甜笑意,手抓着他衣领摆弄,这是他的同母幼弟,名权竺,年方四岁。
“二郎又重了许多,早膳可用了?”看他乖巧可爱,权策慈心大盛,温言软语。
权竺人小,说话倒还伶俐,“用了,给母亲问安”
“嗯,二郎孝心可嘉,去吧,只是不可吵闹,扰了母亲”权策叮嘱两句,把他交给乳母,权竺却不肯让乳母抱他,挣扎下地,迈着短腿自己走,权策目送他进门,才转身回了自己院子。
他的院子在公主府内院西路正中,正面有一正两副两耳五间房,两面还有两排厢房,以回廊相连,院里空间疏朗,地上铺着青石板,有两个倒梯形花坛,种着菊花和石榴花,石榴花花期已过,只余下扭曲的灰褐色枝干和密密的绿叶,菊花正值盛放,昨夜风雨打过,花瓣凋零。
权策背着手站在拱门前,打量着这方小天地,比起半辈子积蓄换来的四十平米小公寓,这里算得上奢侈了。
“大郎回来了,怎么不进门?您回的巧,雏菊姐姐才炖了安神汤,差不离该好了”来人青衣小帽,胡子拉碴,一笑就成眯眯眼,憨态可掬,他的长随权忠,权家世仆。
他的院儿里拢共6个下人,还有个长随叫权立,两个丫鬟雏菊和榴锦,书童尺素,护卫沙吒符,是个百济人。
权策迈步进门,指指路边的开阔地,“弄块石头来,刻两个大字”
“哎哟,大郎英明,咱们院儿早该有个名号了,您可是公主府嫡长子,金贵得很,有个名号,小的出门行走也硬气些,尺素,尺素,笔墨伺候,大郎要写字”权忠猫着腰连连跺脚,扯着嗓子招呼人。
尺素是个十岁左右的男孩儿,做道士打扮,脸颊肉呼呼,头顶丸子头,稚气未退,闻声捧着托盘奔出来,奉上笔墨纸砚。
权策信手拿起毛笔,这会儿功夫,院儿里上下都凑了过来,眼巴巴看着他的手。
“未名?大郎,我们院子的名字是不曾取名字?”尺素眨眨眼,有点迷糊。
“尺素莫胡说,大郎说叫什么就叫什么,这名字多好,文雅得很”雏菊温声细语,掩着襦裙前襟,俯下身细细吹干墨迹。
铁塔一样粗壮的沙吒符抠抠后脑勺,“好是好,就是有些拗口,不爽利”
“那当然了,什么也没你的横刀爽利,天天舞枪弄棒,还惦记当将军不成”榴锦白了他一眼,一通奚落,沙吒符嘿嘿笑,握着腰间横刀不松手。
“大郎,我这就去买大理石刻字”旁边默不作声的权立,动如脱兔,抢过字纸,一趟子跑出老远,抢了权忠的活计,他也不恼,嘴里碎碎地嘟囔,“这厮就仗着老子在账房,支钱方便,不然我才不让他”
权策挑挑眉,举步去了书房,雏菊端来安神汤,服侍他喝了。
权忠在旁嘀咕不停。
“大郎,咱们这院子的名号可马虎不得,主人过两日要给二郎院子赐名,咱是嫡长,怎么也不能让人压过去”
“主人重阳节拜客回来,心气不顺,据说是去拜访东莞郡公,门房不晓事,竟然闭门不纳”
“有家东都富商,上门疏通求官,开口就是钱万贯,主母派人张罗许久,并无结果”
权策双目微阖,静静听着,听权忠声音越来越小,侧头看他一眼,“没了?”
“没了大郎,小的知错”权忠跟小媳妇一样跪在地上。
权策轻笑,“哪里错了?”
“大郎不喜听这些琐事,小的屡教不改”权忠耷拉着脑袋,十分丧气。
“起来吧,我喜欢听,得空也打听一下外头的”权策摆摆手。
“哎哎,小的一定尽力”权忠的褶子脸笑成菊花,欢天喜地跑出门去。
权策深吸口气,仰头靠在椅背上。
东莞郡公李融闭门不纳,父亲没有进入李家皇族抵抗势力阵营,还能抢救一二。
万贯钱,母亲让他辞校尉之职,是慈心一片,还是为了敛财?
“大郎”尺素鬼头鬼脑进书房来,满头大汗,道袍里鼓鼓囊囊,掏出来,厚厚一摞,全都是书,“这是您要的书”犹豫了下,仰着脸弱弱劝说,“您有空,也翻翻这些书”
权策无动于衷,尺素也只是例行公事,他不听就不再劝,径自出门去把门带上,守在门外。
《墨经》、《九章算术》、《抱朴子》、《论衡》。
权策哭笑不得,摇头感叹,“娇气羸弱,宅男属性,技术发烧友,你生不逢时啊”
把这些书丢开,看了眼尺素建议的书,《大学》、《道德经》、《摩诃般若经》,都是儒释道的正统书籍。
他犹豫一下,把《摩诃般若经》抽了出来。
3 第三章 御前侍卫
东都,丽景门,制狱。
自制狱设置以来,入此门者,生还之人百中无一,文武百官称之为例竟门,意思是按照常例,只要进来,就结束了。
作为天后手中一柄利刃,丽景门的主事个个高升,周兴、索元礼、来俊臣,现在,这里是侯思止的地盘。
此刻,他叉腿坐在制狱大堂上,使劲儿嗅着香囊,嗅到的却都是血腥气,在这里待久了,鼻子只能闻到这个气味儿,他早就赐穿紫金鱼袋,但除了上朝,都穿白色袍子,越白越好,一丝杂色不带,官场人称白无常。
一行黑衣官差抬着一排担架上堂来,“侯御史,押解薛绍的十四名亲卫,都已带到,您看?”
侯思止淡淡扫了一眼,“伤情如何?”
吏目前去查看,“雷劈的,伤重点儿,火烧的略轻,都是皮开肉绽,伤及筋脉骨骼”
侯思止闭着眼睛又吸了一口香囊,沉声呵斥,“闭嘴,我问的是他们能不能行刑?能不能说话?”
吏目吞了口口水,“能”
侯思止摆摆手,黑衣官差两人一组,粗暴地将亲卫拎起来,下了地牢,惨嚎声不断响起。
“侯御史,您要什么口供?还请示下”吏目躬身请示。
侯思止扯扯嘴角,“再说,先审着,下去提醒他们,不要全弄死”
“是”吏目慌忙往地牢跑,晚上一刻怕来不及了,青石板太过潮湿,布满青苔,脚下打滑,直接翻滚下去,头破血流。
侯思止哈哈大笑,笑声越来越小,从签筒里拎出一根火签,放在自己面前,转头西望,“要什么口供?我得看了你的下场才知道”
白色袍袖猛地一拂,签筒被打飞,火签纷纷扬扬散落满地。
长安,雨过天晴,艳阳高照,各家朝臣权贵府邸却仍是阴云密布。
备受宠信的侍御史鱼保家捕拿进宫,随即以通敌谋反罪名枭首,太平公主驸马薛绍遭雷殛而死,随扈的亲卫非死即伤,伤的抓进了丽景门。
一连串的动静让人胆战心惊。
平康坊,妓馆后厨隔墙,有个装饰考究的密室,几个穿着华丽的老头儿凑在一起嘀嘀咕咕。
“鱼保家罪有应得,想当初不走科举正道,以奇技淫巧邀宠,制造铜匦,害死多少皇族忠良,现如今,自己也因铜匦告密而死,可谓老天有眼,报应不爽”
“怕就怕这句老天有眼呐,鱼保家作法自毙,是老天有眼,薛驸马遭雷殛呢,也是老天有眼?”
室内静了一阵。
“郡公所虑极是,琅琊王举义旗,薛驸马助力甚多,如今,竟遭雷殛,这,只怕会助长朝中妖孽气焰,大肆宣扬之下,人心道统,岌岌可危”
有个老头子皱起了白眉,指了指房顶,“送上门的好事,为何迟迟没有动静?”
“她在等,等丘神绩的好消息”
“为今之计,当如何?”
“能如何?雷殛事件活口都抓去了丽景门,我等即便想翻案,也无处下手”
被称为郡公的老者腮帮抽了抽,“不,还有人在外头”
“那,我去拜访权驸马”
郡公挥手拦住,“不可妄动,此时义阳公主府必然布满了耳目,私下交结,只会授人以柄,权策是亲府校尉,总要入宫轮值,可令子侄规劝”
“郡公,我听小儿说,义阳公主府已经安排给权策辞官了”
郡公大惊,“可知内情?”
“传闻义阳公主府将此职售卖于东都富商,得钱万贯”
郡公眼睛瞪得溜圆,喘了半晌粗气,“财帛害人,义阳公主,生计艰难,至于此乎?”
万贯钱,堵上了翻案的快捷通道,朝中登时风云激荡。
众大臣各自纠结党羽,纷纷上书,有人主张雷殛案是无中生有,权策妖言惑众,必须捉拿由三法司严查幕后主使,有人一口咬定雷殛案确有其事,弹劾侯思止,说亲卫履行公务遭遇雷殛负伤,理应善加抚恤,他却倒行逆施,残害忠良。
奏疏上呈,天后和睿宗没有只言片语回应,冷处理。
朝臣紧迫感大增,争斗之心越发强盛,相互攻讦,官司越打越大,脱离了雷殛案范畴,明枪暗箭对人不对事,缠斗成一团,权策和侯思止两人,在漩涡中心,每篇奏疏都要捎带上,弹得千疮百孔。
事态迅速激化,嘴皮子战斗不过瘾,御史台的年轻御史成群结队,与中书门下的舍人给事中,分成两帮,在光范门约架,拳来脚往,打斗正激烈的时候,三个红衣戎装军士狂奔而过,高举一份织锦奏疏,口中大呼,“博州捷报”“博州捷报”。
两方不约而同停止揪扯,收兵回官署,事后统计,此役头破者五人,流血者二十余人,余皆负伤。
大明宫,紫微殿,天后召来睿宗,一同用午膳。
听闻斗殴事件,两位至尊一笑了之,大唐中书门下众多官署设在宫禁内,文官脾气暴躁,天后临朝以来,前有北门学士,后有薛怀义,只要涉足宣政门,无不遭遇暴打,因政见相左互殴,习以为常。
“旦,雷殛一事,你有何看法?”武后年过六旬,保养极好,头发乌黑,面无皱纹,看上去约莫四十许人,慢条斯理用膳,胃口甚好,桌上的玛瑙鱼,羊臂臑都吃了不少,武后喜吃甜食,餐后还用了一块豆沙透花糍,一碗米锦花糕。
睿宗李旦没怎么动筷子,也不敢直视武后,垂头默坐而已,听到提问,挺直腰杆,讷讷作答,“儿臣以为,薛绍为太平夫婿,她又有孕在身,身后事应咨问太平”
“哼哼,滑头”武后怡然而笑,声音淡而清冽,“我称制以来,屡有叛逆,涉足其中者,必难逃国法纲纪,薛绍敢于附逆,想来已置生死于度外,又岂会在意身后事?”
“旦,李氏为我夫族,与武氏唇齿相依,本无分彼此,偏有人离间骨肉,兴风作浪”武后站起身,来到睿宗桌案前,蹲身用长调羹为他盛汤,眉眼专注,轻声细语。
睿宗避席,跪伏在地。
“我已经杀了太多姓李的了,再这么杀下去,我怕,高宗皇帝,他会怨我”
睿宗全身觳觫,不能言语。
上官待诏入内,亢声祝捷,“天后,陛下,大喜,左武卫将军丘神绩军报,琅琊王李冲叛乱,七日荡平,李冲畏罪,阖府自焚”
“恭贺天后,恭贺陛下”宽阔宫殿,侍立的宫女太监齐声祝贺。
“又是一个姓李的”武后面无笑意,低声喃喃,不知想到什么,噗嗤一笑,花开富贵,美艳动人,“好在有个懂事的小家伙,我可以给高宗皇帝交代”
武后站起身,长长的裙裾拖曳在后,径自离去,众多女官宫女紧随其后。
睿宗跪在地上,不敢稍动,得身边太监提醒,武后已走远,才直起身,把武后盛的莲子雪蛤汤大口大口喝尽,吞下一大口唾沫,闭上眼睛,眼前闪过母后袒领下的丰腴,放荡狂乱的笑声在耳边此起彼伏。
睿宗将长调羹和汤碗,一起捧回自己的寝宫,宫禁内外盛赞诚孝。
春官尚书,同凤阁鸾台平章事范履冰上奏疏,天借忠良降恩威,惩戒叛贼,雷殛薛绍在前,火焚李冲在后,有罪之人,各有应得,有功之人,还应褒奖。
范履冰北门学士出身,身居相位,他的奏疏分量不同,几乎就是盖棺论定,朝臣争执瞬间平息,无数双眼睛锁定义阳公主府。
上官婉儿亲自出宫,到义阳公主府传达武后制令,她制止了权毅的盛情招待,直入权策的未名小院,看到了温情一幕。
“兄长,我累”小亭子里,众多女仆下人簇拥,热闹非凡,权竺胖乎乎的身子在金色的美人靠上扭来扭去,快要坐不住了。
“二郎再待一会儿,就好了”权策埋头在一个简易的画架后,用一根自制的炭条,涂涂抹抹,权竺喜庆的模样跃然纸上。
他加快动作,没有注意到身边的吵闹声停了下来,完成收尾工作,如释重负,“二郎,画好了,你来看看”
权竺扳着手指,乖巧地坐在那里,没有过来,一股馥郁的香气飘进鼻子,权策抬起头,慌忙作揖行礼,“见过待诏”
上官婉儿歪着头欣赏他的画作,眼神流盼,丰润的嘴角微微一翘,“大郎,接旨吧”
“神灵有主,天道不容情,圣明在位,天意不藏奸,苍天有眼,敢作乱者,难逃法网,雷火无情,敢逆反者,必招天诛,天行赏罚,犯科者授首,雷殛罪人,忠良者无恙,亲府校尉权策,明德茂亲,弱冠效力于朝廷,诚心果敢,以身示警于万民,特赐金万两,钱二十万贯,帛万匹,仆役百人,赐勋上骑都尉,升左千牛卫羽林郎将,正五品上,随侍驾前”
权策领了旨意,躬身谢过上官婉儿。
上官婉儿掩唇而笑,“大郎无须多礼,给你道喜了,这里还有份礼单,太平殿下托我带来的,说是给你这个外甥子压惊”
“谢公主隆恩,有劳待诏”权策恭谨致谢,礼单上是一堆金银钱帛,比武后赐的减少一等,东西多少并无所谓,只要太平公主不记仇,这趟就功德圆满了。
上官婉儿走后,权毅把权策叫到书房,良久才说了一句话,“明日去太平公主府吊祭,李家,是皇族,也是你的母族,你须谨记”
权策无言,躬身领命。
翌日,东都快马入京,侯思止上奏,丽景门收拢雷殛事件随扈亲卫,百般延医问药治疗,赖天后洪福,伤势痊愈,未料不久,十四人全数无疾而终,想是天谴所致。
长安权贵深呸之。
4 第四章 一日千牛
薛绍的身后事在太平公主府操办,有没有罪过另说,他的驸马头衔没有剥夺,殿中内省和礼部的太监官员出面操持丧葬事宜,有条不紊。
来客众多,门庭若市,终究有一层避讳在,大多即来即走。
权策来时,吊唁队伍已经形成模式,流水一般左进右出,人声鼎沸,却难掩冷清。
李氏皇族虽多,太平公主的同胞兄弟只有庐陵王李显、睿宗李旦,生子都晚,李显长子李重润年方5岁,李旦长子李成器大一点,也只有9岁,大名鼎鼎的唐明皇,是李旦第三子,这会儿只有3岁,比权竺还小一岁,其他异母兄弟都远离京师,权策是第一个上门的近支晚辈。
公主府执事引导权策到灵堂,来宾吊客有人认出这便是雷殛事件的幸运儿,议论纷纷,权策依礼致祭,薛绍长子薛崇胤年方七岁,次子薛崇简只有两岁,两人披麻戴孝,行礼答谢。
薛崇胤性子安静,对权策这个表哥冷冷清清,薛崇简粉团一般,童真烂漫,在乳娘怀抱里张着小嘴雀跃,权策伸手过去,接过他抱了抱,他也不吵闹,权策捏了捏他的脸蛋,他竟脆声笑了出来,权策赶忙把他交还出去,小孩天性,哭笑无忌,在灵堂上这般笑却是不好。
在灵前哀思了约莫半个时辰,时间差不多,权策借了个静室,换上绣着斗牛的绿袍,忍着不适,在额头上贴了枚楔形花钿,这是官方的着装要求,摆明是冲着中看不中用去的。
飞马到千牛卫衙署,办理官凭印信一路顺遂,经办书吏一路小跑,连声恭维,“将军这官职,可是咱们千牛卫衙门独一份儿”
“有劳诸位”权策笑着一一拱手,他这左千牛卫羽林郎将的任命有些吊诡,按制,南衙十六卫只有左右卫亲勋翊府设有羽林郎将,他从左卫亲府调出,进了千牛卫,偏又当了羽林郎将,不清不楚的,很摸不着头脑。
他的上司是左千牛卫中郎将赵鎏,不苟言笑的中年帅哥,拿出典册,给他分派了职司,“天后既命你为羽林郎将,驾前宿卫之事就由你承当,册子上千牛备身6人、备身左右6人,备身50人,为你所属”
62个兵?权策微微愕然,低头领命。
赵鎏嘴角微翘,给他解释了一番,“千牛卫不领府兵,宿卫侍从满员124人,你领一部,我领一部,轮班值守,其余銮驾仪仗尚有五百余人,虽也属千牛卫,与你我不相干”
权策顿悟,千牛卫只是个壳子,挂千牛卫牌子的,什么将军大将军,跟虚职差不多,用来提升品级而已。
赵鎏又道,“你且记下,千牛卫备身,皆是朝中高官显达子弟,切莫逞少年意气,给自己招来祸患”
权策躬身受教,“多谢将军提点”点齐所属侍卫,入宫当值。
大明宫的设计格外注重防御,丹凤门为南门,入宫北行,第一道宫墙横向隔断,通向外朝含元殿,设有钟楼鼓楼,东西朝堂,含元殿两翼展开,为第二道宫墙,通向中朝宣政殿,两个大殿之间,中书门下弘文馆等官署林立,宣政殿两翼为第三道宫墙,后开紫宸门,通往内朝紫宸殿,进了第三道宫墙,才是宫城内院,殿堂楼阁花园寺庙马球场,林林总总,是皇帝起居理政娱乐之地。北门有两道宫墙,两重门户是重玄门和玄武门,之间隔着十丈宽的夹城,四面高墙耸立,壁垒森严。
进了紫宸门,权策手下人马开始分散,内侍省、左藏库、内武库,都归千牛卫防卫,到金銮殿,只剩下他,千牛备身、备身左右共计十三人。
大明宫的金銮殿跟明清时期的金銮殿不同,它不是正殿,是武后的寝殿之一,也是他召见翰林学士,处理日常政务、谈论文学、诗词唱和的地方。
他们在殿门口排班就位,等候召见的学士、文人早早到位候传,武后从承欢殿起居,乘坐步辇驾临金銮殿,众人单膝跪地,恭迎接驾。
脚步纷沓,权策明显感觉到有一缕视线落在自己身上,腰弯得更低,头深深埋下。
“抬起头来”这是上官婉儿的声音。
权策领命抬头,触目是个雍容挺拔的身影,身量比周围侍从高出一大截,头顶日头,遮盖了光线,面目看不分明,紫衣黄冠,金光满身,胸前一片白的耀眼,视线清冷,直射入眼睛,惊得他一抖,赶忙把眼帘垂下,武后没有走,也没有说话。
“倒有几分好颜色”看了好一会儿,武后丢下一句评语,广袖飞舞,拾阶而上,绣着银凤的裙摆绵延四五米远,随从女官女侍款款如云,姹紫嫣红。
殿门轰然关闭,权策长出一口气,嘴唇发干,手心里出了一层白毛汗,不是他怂,实在是这个女人凶名太盛,自己的子女都杀了不少了。
金銮殿隔音效果不大好,时不时有欢声笑语传出,虽无关朝政,权策也不想多听,走下九层阶梯,从门前移动到阶下,总算得了耳朵清净。
一行贵族从右银台门进来,手里马球杆,身着紧身骑装,显然刚在含光殿马球场打了马球,个个眼高于顶,行事张扬,使唤宫廷太监如同家奴,一定脱不开一个武字,好在看他们的路线,应当是要从光顺门离开宫禁,不会朝这边来,权策目不斜视,自己这根木桩子是武后的贴身侍从,量来没人胆敢冲撞。
“噔噔噔”一连串急促的脚步声,一股巨力从侧面撞了上来,权策脚下无力,撑不上劲,横飞出去,重重摔倒在地,又在地面上打了数个翻滚,才稳当下来,全身各处生疼,尤其是膝盖,针扎一样。
“嗤,这就是姑祖母称赞的雷部正神?”撞他的少年,跟他差不多大,穿着玄色骑装,大咧咧俯视着他,充满不屑。
“三郎休得无礼,他是千牛卫”有个中年出面劝说,拉扯他离开。
“千牛?像他这样的牛,真来一千头,我也不怕”少年兀自不服,抬起脚踩下来,鹿皮靴正中面门。
“天后有令,宣左千牛卫羽林郎将权策入侍”金銮殿门开,小太监传旨,权策脸上已经被踩了好几脚,口鼻处鲜血横流。
“三郎”中年人用力把少年拉开,权策从地上爬起来,擦了擦脸,转身领旨。
“权将军,三郎嗜好角抵,刚才只是听闻将军大名,一时技痒,并无恶意,请莫要多言”中年人叫住他,神色阴晦。
“不敢,是末将武艺不精”权策领教了武家子弟的跋扈骄横,嘴巴上只有服软,掏出锦帕,把脸上拾掇干净,才进殿门。
上官婉儿罔顾礼仪,径自迎了上来,拉着他到武后面前,“大郎快来,天后要欣赏你的画技,前日你给二郎画的那种,给我画一幅”
权策微微吃惊,环顾左右,失礼的不只是上官婉儿,不管是白身的文人还是翰林学士,各自饮酒唱和,高声喧哗,挥毫泼墨,出了精品就上前请天后鉴赏,并不拘泥。
权策往上首看了一眼,武后侧卧,右手撑着额角,左手拿着一卷纸张品评,一腿支起,一腿平伸,写意而又霸气,眼光一转,又对上武后的凌厉视线,赶紧低头避开,“臣领旨,不敢劳烦待诏,臣可凭印象作画”
这里没有炭条,也没有画架,让上官婉儿当模特不现实,让武后等大半个时辰更不现实,将就毛笔墨汁,画一幅国画交差就是。
权策埋头在自己的小案后,快速勾画,正中一朵睡莲,根系绵延,牵扯下方芸芸众生,一团烈火包裹成呈莲台形状,纸张边际,一个佛陀侧脸,横眉立目,整张画写意连贯,一气呵成。
半柱香的功夫,就涂抹完成,捧过头顶,“小臣涂鸦之作,请天后垂鉴”
手中一轻,一抹紫色映入眼帘,权策垂头更低。
“此画何名?”清越的嗓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佛怒火莲”权策回答,年轻人们喜欢的某个游戏中的技能,后来发展成纹身,他赶时髦,画过一段时间。
“敢问小将军,佛为何怒?”翰林学士中走出一个老者,抽冷子插嘴问,气势汹汹。
“因为世间有妖魔”
“你可知有何妖魔?”
“不知”
“不学无术,胆敢手绘浮屠,这不是亵渎么?下次雷殛,小将军能幸免否?”老者满面怒气,咄咄逼人。
权策讷讷无言,冷汗湿透中衣,刚才翻滚受创的地方被汗水一浇,痛痒难忍,酸爽至极。
“浮屠乃天下大道,朕允你自圆其说,若不能,自有刀斧为你而设”武后自称一改,殿中为之一肃,所有人正襟危坐,恭谨有加。
权策咽了口唾沫,额头青筋暴跳,他对古文学涉猎不多,经书也才翻了没几页,知道些口口相传的偈语,也不知道是不是以讹传讹,再让人抓到把柄,小命交待矣。
空气沉凝良久,权策鼓足勇气仰起脸望着武后,口中念叨,“金刚怒目,所以降服四魔,菩萨低眉,所以慈悲六道”
武后也在看着他,视线很复杂,说不清道不明,看到伤痕印,凌厉的浓长眉皱了皱,有一点怜惜之意。
权策汗毛炸起,心中恶寒。
“还算有些见识,不过一知半解”武后拂袖转身,教训的口吻稍稍转柔,“给假一日,赐御马一匹,退下”
“谢天后”权策快步倒退出殿门,连伤痛都忘了。
5 第五章 是非之地
御马圈养在重玄门外的飞龙厩,马厩东侧用来养马,马厩西侧是连片营房,驻扎着北衙旗下的骑兵精锐千骑,加上飞龙厩自身的防守力量,兵马总数近两千人,护卫比大明宫里还要森严,堪称固若金汤,也算是个有趣的皇家幽默。
主事飞龙使乃是内廷太监,姓栾,同一般的太监不一样,长得高大魁梧,昂首挺胸,从马厩里走出来,行走间虎虎生风,身上有些水渍污渍,想来是在亲手照料御马,挑剔地打量了权策一眼,不甚满意,草草拱手,“恭喜贵人了,这边请”
马厩里光线幽暗,马匹嘶鸣声不时响起,有的野性未去,不停冲撞马栏,轰然作响,难得的是并无异味,权策不懂马,四下里胡乱看,想着等会儿让他挑的时候,该怎么搪塞过去。
岂料栾太监一路快行,并没有停留,也没有让他选的意思,他也就闷头跟着走,到了马厩最深处,栾太监停了下来,这里只有一匹马,碧眼青鬃,毛卷红纹,油光发亮,高有六尺。
“此马名为纨骕骦,乃是高宗皇帝生前最钟爱的御马,曾亲手为它刷洗,此马温良,还请贵人善加珍惜”栾太监抚摸着御马的鬃毛,脸上浮现追忆之色。
权策怔了下,赶忙摇头拒绝,“多谢栾使者关照,此马身份高贵,小将恐无福消受,有劳另择一普通马匹,小将感激不尽”
栾太监回头看他一眼,嘴角抽搐几下,“贵人多心了,天后赐马,非同小事,自有专人传令,老奴也是奉命行事,不敢擅专”
权策脸上尴尬之色一闪即逝,换上感恩戴德,“天后厚恩,小将愧领了”心中苦涩,才搞了个雷殛事件,再出这种风头,实无益处。
栾太监送一人一马走出飞龙厩老远,踌躇片刻,还是开了口,“老奴多嘴一句,纨骕骦虽不高傲,却也通灵,贵人看着高壮,实则内里虚浮,并不能令它诚心敬服,效力之时,难免有所不足,还请贵人明察”想来是忧心权策不明就里,胡乱迁怒鞭打。
权策心生敬意,郑重点头,“栾使者勿忧,小将自会量力而行”
离开飞龙厩,权策没有原路返回,他决定走远路,向左转弯,沿着大明宫外墙的官道行走,这样走相当于绕了大明宫半圈,好处是人烟稀少,不惹眼。
“权策,站住”一声厉吼,后面追上来两骑快马,马上两人,金銮殿前见过面的。
“权策,你这匹马,我要了,你要多少钱帛女人,尽可开价”殴打他的三郎,怒气未平,眼睛绕着纨骕骦打个转,又盯上了权策,神情凶狠。
“此乃天后御赐之物,请恕权策不敢转赠”权策淡然以对,纵然内心老态龙钟,他从人人平等的后世而来,这三郎无缘无故一而再的找他麻烦,实在可恨。
“你……哼,也罢,暂且让你照料两日,休得怠慢,出半点差池,我绝不与你干休”三郎优越感非常强大,“过几日我得了空,自会向姑祖母求取,它终究是我的,记住了,我叫武延秀,我父亲是武承嗣”
权策眼底闪过一丝丝笑意,千百年的纨绔子弟,都是这个口吻,三郎武延秀,亲府中郎将是二郎武延义,他跟武承嗣这一家子倒是有缘,“只要有天后旨意,权策不敢不从”
武延秀冷哼一声,暴力拉扯马缰,胯下漆黑骏马嘶吼一声,前蹄离地,硬生生转了个大弯,原路返回。
“三郎何往?”中年人在后面连声呼唤。
“侄儿心气不顺,再回去找那姓栾的耍耍拳头”武延秀去势汹汹,纵马挥鞭很快跑远。
中年人闻言,摇头无语,冲权策抱抱拳头,“权将军,三郎自幼受宠,行事无状,多赖将军气度恢弘,本官武攸暨,有礼了”
听到这个名号,权策立刻下马站定,抚胸昂首,行了个军礼,“见过武中郎”武攸暨此时是右卫中郎将。
“不敢不敢,将军见笑了”武攸暨连连摆手,面色竟有些羞红,“我自家事自家知,不过一轻浮子,无功无德,如何当得将军,只是天后隆恩,勉力而为罢了,此间非闲话之所,改日再邀将军共谋一醉,还请万勿推辞”
“蒙长者抬爱,权策万不敢辞”权策改口称长者,爽利答应,蛇蝎一窝的武家人中,武攸暨是难得的一股清流,于时无忤,专自奉养,是个难得的洒脱人,也因此得以善终。
武攸暨怡然而笑,面容卓然清爽,“如此就好,我去看着三郎,免得再生是非,权家大郎且自便”
两厢告别,权策担忧的往北方张望,以武延秀的蛮狠,栾使者少不得要大吃苦头。
御马带回去,放到公主府马厩供起来,权策打定主意让这匹据说有灵性的马再也不见天日,高宗皇帝骑过的马,说起来是莫大的荣耀,但在他看来,是不大吉利的。
在宫中当值一段时日,见识了不少宫廷秘事,权策感觉越发难堪,他甚至有些羡慕到清朝的同行,清朝帝王格外呵护自己的帽子,不允许侍卫进后宫,这里就没那么多禁忌了,宫廷内院不仅侍卫大臣可以在履行职务时出入,有些受宠的王公子弟也可以任意穿梭,男女两相不避。
胡思乱想的当口,一个满面桃花的大和尚骑马自玄武门进入,一路骄横肆意。
来到九仙门,权策不得不拦住他,“大师留步,天后在料理政务,命你改日再来”
“政务?哼”大和尚六根不净,七情上脸,怒气冲冲,攥紧了鞭子。
权策眼皮一跳,赶忙上前一步,“大师,请听末将一言,您与他人不同,有重任在身,听闻大师督管之下,明堂修筑进境一日千里,待到大功告成,再来面见天后,岂不更有颜面?”
大和尚手背上的青筋暴跳几轮,终究是忍了下来,用鞭梢敲了敲权策的兜鍪,“你很好,晓得事理,老子记得你了”勒转马匹,一阵狂奔。
权策长出一口气,总算免了皮开肉绽之苦,赵鎏可还在床上躺着呢,天后屡次不见大和尚薛怀义,出面挡驾的却是千牛卫,大和尚撒起泼来,赵鎏脸上被抽了好几道疤痕,英俊的老帅哥容颜不保,已经在写奏疏,准备辞去千牛卫的职司,他这个动静,强烈暗示了千牛卫的绣花枕头属性。
权策回到岗位上,放荡的欢笑声不绝于耳,他微不可察的撇撇嘴,叫那么大声,那事儿就那么有意思?实在不是他想听,承欢殿殿门前场地逼仄,走不了几步就是九仙门,出了这道门,那就是擅离职守,千牛卫们脸贴着墙壁,里面的声音还是隐约听得到。
里面的是个御医,叫沈南缪,年逾不惑,也不像薛怀义五大三粗,宫禁里盛传,他能讨得天后欢心,靠的是精研医理,有一手无孔不入的房中功夫。
挨到下值,日头已经落山,跟渐渐混熟的同僚下属作别,权策快马回府,他要给弟妹带宫饼回去,这宫饼又叫蟹黄毕罗,极为精巧,面皮很薄,能看到里面的馅料,软糯微咸,很适合幼儿食用,不久前带回来一次,权竺非常喜欢,未满周岁的小妹权箩也可以少少吃一点,每逢宫中赐食中有蟹黄毕罗,他都要细细收起,给弟妹带回来,他的下属中有人得知,也悄悄转送一些给他。
皇亲国戚,做到这个份儿上,也是令人叹息。
他回来的时候,府门前刚好有一架华丽马车迤逦而去,跟他错身而过,他叫过等在门前的长随权忠,“那人是谁?”
“回大郎,是东莞郡公的车驾”权忠很有种扬眉吐气的模样,咱家主人去拜访你,你还闭门不纳,这回还不是要上门拜访?
权策毫无喜色,拎着装有蟹黄毕罗的小包袱,一路疾行,心里冰凉,要是因为自己露了脸,让李家这群蠢蠢欲动的勋贵接纳了父亲权毅,那才真叫个作茧自缚。
晚霞满天,远处大明宫轮廓若隐若现,长安,是非之地啊。
6 第六章 父亲母亲
义阳公主府正堂书房,父子两人一站一立,相对沉默。
权毅看着眼前的儿子,有几分恍惚,他有几年没亲近过长子了,眼前他英气勃勃,沉稳内敛,跟记忆中畏缩怯懦,外形如虎内里如兔的糟心模样对不上号了,想到东莞郡公李融的恭维,嘴角微微上扬,“坐”
权策撩衣落座,心事重重,没有注意权毅的视线。
“昔日为父以门阀,入太极宫为侍卫,彼时宫闱肃静,并无这许多枝节,身边同僚三不五时仍有人被逐被逮,所犯之事,无非口舌手脚”权毅捋捋胡须,语重心长,“在宫里行走,尽心履职即可,切勿多言多行”
权策听他一席话,才反应过来,这是误会了,但一片教子之心,还是要承情,“谢过父亲提点,孩儿有一事不明,苦思无果”
“你且说来”权毅坐直身体,脸孔严肃起来。
“为人臣者,所求者何?”权策正经八百提问。
“匡扶社稷,讽谏君王,安抚黎庶,保全家族”权毅似是对此早有心得,答得飞快而且工整,显然已经在心中千锤百炼。
权策气息一滞,这么大年纪,保留一颗中二的心,真的不容易,小心地下了一剂猛药,“父亲以为,琅琊王、东莞郡公等人做到了哪一点?”
权毅目光陡然锐利,望了望窗外,沉声呵斥,“竖子妄言,人心道统,大势所趋,为李氏神器请命,岂容你诋毁?”
“若真有人心道统,又何须心怀鬼蜮?”权策不想再纠缠大道理了,“孩儿只看到无谓牺牲,挥刀杀人,举起屠刀的固然可耻,取下刀鞘的,又何尝不是罪人?”
权毅眼中深深失望,叹口气,“你还有什么话,一并说了”
“父亲,孩儿有三问,不吐不快”权策起身离座,双膝跪地。
“朝中衮衮诸公,有受遗老臣,倔强难制过裴炎者乎?”
“有将门贵种,能纠合亡命过徐敬业者乎?”
“有握兵宿将,攻战必胜过程务挺者乎?”
权毅被连珠炮问得瞠目结舌,眉心跳动不停。
“父亲,天后掌权已有二十余年,谁可与争锋?武家何以猖狂,不过迎合天后所需,与其逆潮流妄动,自毁长城,何如因势利导?”权策豁出去,将讳莫如深的夺权之事,摊到桌面上,他不信权毅会迂腐到大义灭亲,“社稷安危,宗社小利,孰轻孰重?只说当朝陛下,他可敢夺权弑母?他都不敢,东莞郡公等人又能有何作为?”
权毅脸颊从涨红,到苍白,再到涨红,闭着眼,胸膛急剧起伏。
半柱香后,他情绪平复,睁开眼,给了权策一个字的评价,“蠢”
“父亲息怒”权策赶紧认怂,捧着茶杯送上,他说这么多是为了保全家人,要是反而将权毅气出个好歹,他就无地自容了。
权毅接过茶喝了一口,脸上的怒气散掉,声调和缓下来,“小儿之见,神器大事,岂能轻忽,你当是商贾借贷,字据画押,有借有还?你看谁家神器不是流血漂橹而得?”
权策哑口无言,他知道历史轨迹,武后终究会还政李唐,但权毅不知道,那些前赴后继斗争的李氏人马不知道,换句话说,没有他们的流血牺牲,武后是否还会还政李唐还不一定,相比之下,只求活命的他,羞煞愧煞,“父亲说的是,孩儿无知”
“非也,你小小年纪,能看透朝局这许多事情,已经难得可贵,吾家大郎成人矣”见他低头受教,权毅神色更加温和,思量了片刻,“不过,你既蒙天后青眼,暂时,不必掺和这些”
权策的羞愧只有一瞬,还是不改初衷,道友可以死,贫道一定要救,让权毅改变立场不行,就想法子让他暂离风暴中心,“父亲,长安天子脚下,是非之地,我们府又为人所忌,行事艰难,不如外迁,避其锋芒”
权毅苦笑摇头,“既是为人所忌,又怎会容我等轻离,朝中甚至有人动议,要将你舅父调回京师”
权策的舅父很多,宫里做龙椅的睿宗都是他的舅父,权毅所指的,是他的嫡亲舅父,母亲义阳公主的同母弟,许王李素节,作为萧淑妃唯一的儿子,他在舒州刺史任上,过的也是水深火热,比长安的姐姐义阳公主,妹妹高安公主还难受,除了因为他是男丁,还因为他的繁殖能力太强大,不到40岁的年纪,愣是有了13个儿子。
出身错,什么都是错,权策抑郁摇头,转而专心劝说父亲,“别的地方或许不行,有个地方一定可以”
“你是说……”权毅陷入思索,眼睛失神的望着东方,指节无意识在书桌上敲打,“莫要急躁,从长计议”
权策回了自己的未名小院,门口挺热闹,聚了不少的下人仆役,看到他来,纷纷蹲身行礼,各自散去,府中大管家权福已经年迈,走路颤颤巍巍,甚少露面,“老奴恭喜大郎,天后封赏可是顶大的荣耀,钱帛都已入库,为难的是这些赐仆,该怎么处置,还请大郎示下”
权策扫了眼站成一排排,眼巴巴看着自己的奴仆,“不用多事,大管家安排就是,挑几个年纪小,伶俐有才的,送到二弟和小妹院里,我院儿里不……”话在喉咙里打个转,又绕了回来,随意看了几眼,指了个十岁左右长相秀气的丫头,“留下她,伺候书房”
不管这些人有没有有心人的安排,姿态总要做一个,一个不要,少不得被人质疑心怀怨望,攀扯出什么腌臜脏水往身上泼。
“是,大郎安排得妥当”权福笑出满脸褶子,继续絮叨,“您看,您身边丫头小子都有,也没个人掌总,老奴家里的二小子权祥,没有大出息,还算老实,从小就是吃用府里的,也该给大郎卖卖力气,老奴年岁大了,给主人主母行走效力,多有力不从心,想着从田庄里补上几个人当助手,老奴觉得权土这孩子就不错”
权土,是权忠的父亲,在郊外田庄当庄头。
“大管家有心了,就按你的意思办,我就不送你老人家了”权策点头应承,甩甩袖子快步走进院儿里,政治啊,在外头谨小慎微,在家里也得玩儿袖里乾坤,没得让人憋气。
权忠等人跟着进门,齐刷刷看着他,他稳着不开口,两方僵持,末了还是雏菊出面,柔柔的问,“大郎,咱们院儿里得了这么多钱帛,是不是也,归拢一些到府里账上?”
权策挨个看了看自己的下人,权立面带兴奋,眼珠子不停转,权忠兴趣缺缺,伸爪子挠了挠毛脸,尺素懵懂,面上带着欢欣之色,榴锦眼睛一直在他身上,似是有些紧张,沙吒符神情庄重,握紧了横刀,这么多钱帛在院儿里,他的守卫之责更重了。
还好还好,没人心生贪念,扫了一眼,权策心里有数,榴锦却是着急了,“大郎,这是天后御赐给你的,要是都给了府里,怕会有人说嘴呢”
权立跟着连连点头。
权策呵呵而笑,“榴锦说的有理,我便留下两万贯钱,该如何分派,你们可有章程?”
众人齐齐看向权立,有个当账房的爹,经营之术颇得信赖。
权策看了他一眼,见他喜上眉梢,摩拳擦掌,摇了摇头,“这两万贯交给权忠,权立可做参谋……雏菊,带上赐物清单,连同上次太平殿下的馈赠,随我去见母亲”
“是,大郎”雏菊眉眼弯弯。
“我儿诚孝,懂事了”义阳公主看到他来,把怀里最疼爱的小女儿都放下了,接过清单,极为满意。
权策把妹妹权箩抱在怀里,漫不经心闲话家常,“母亲,孩儿听说,东都是个经商宝地,遍地黄金……”
7 第七章 不可久留(上)
十月望日,宣政殿,武后常朝。
凤驾占据御座长榻正中,煌煌大气,睿宗在侧后跪坐,龙座仅有凤驾三分之一,默不吭声,斜向面对武后,毕恭毕敬,孺慕之色溢于言表,诚孝可为天下表率,只是这种诚孝,怕也不是他老李家的忠臣们乐意看到的。
按制,凡受朝之日,千牛卫将领率备身左右升殿,侍列于御座之左右,今天的千牛卫将领,是羽林郎将权策,中郎将赵鎏因毁容的缘故请辞,前日获准,他的下一个职位是左武卫将军,升了一级固然是好事,可悲的是,上司左武卫大将军正是大和尚薛怀义,其中是否别有内情,怕只有天知道。
权策的位置在御座左侧首位,麾下二十四名备身左右穿着刺绣斗牛绿袍,外罩麂皮轻甲,雁翅排列,奢华绮丽,成为皇家气派的一部分。
“臣等拜见天后,拜见陛下”宰相领班,众文武大臣齐声唱和,俯伏行拜礼。
睿宗没有受礼,起身肃立,向武后行揖礼,武后也没有行女性福礼,双手交叠,举到齐眉处,凤首微微下垂,竟是君王专属的空首礼。
“众卿家请起,就座吧”武后宽袖一拂,放松身体,往榻上跪坐,群臣听令起身,退往两边整齐的矮榻上,各自就位跪坐,双手捧着笏板,重臣气象宛然。
上朝前的礼仪结束了,权策看得心潮起伏,服章之美谓之华,礼仪之大谓之夏,唐朝人衣装方面,敢穿敢露敢想,想来引领全球时尚,礼仪简洁而又大气庄重,君臣之间有来有往,比之于动不动就三跪九叩,无论是气势还是气度,都更显磅礴肃穆。
望朔常朝,政事都有一定之规,差池不多,中书门下几位宰相,尚书省左右仆射按部就班,援引诏旨制令,禀报州县军府下情,请命处置政务,滔滔不绝,六部尚书侍郎、十六卫大将军,听起来都是不小的官儿,此刻不过是应询答话,领命执行,更像是蓝领工人。
权策听了半晌,文言文不太灵光,只听懂了七七八八,无非是北边儿的后突厥又有坐大之势,东北的契丹也不稳,内政并无大事,只有一件事引起他的注意,冬官侍郎、江南道巡抚使狄仁杰,下令摧毁江南淫祠四千余座,这位的大名可是如雷贯耳。
“诸卿,可还有要事奏报以闻?”武后放下案牍,换了个轻松些的姿势,朝议不止议政,政事处置完毕,该当群臣进言。
“侄臣春官尚书武承嗣有奏,雍州人唐同泰奉表上呈一白石宝图,此石自洛水出,上有谶纬图文,其文曰,圣母临人,永昌帝业”武承嗣其人面孔方正,一部美髯,语调铿锵,魄力十足,甚能服人,春官尚书就是礼部尚书,武承嗣做这个职位,可谓呕心沥血,抓住一切机会给武后称帝制造法理,没有机会,就制造机会。
“宣其奉宝图进宫,有司议定封赏,朕不日前往洛水,祭祀洛神”武后大喜,两边的广袖不停拂动,似乎急不可耐。
尚书省各部尚书出列行揖礼领旨。
“侄臣秋官尚书武三思有奏,上天赐下祥瑞,天后德行昭彰,朝廷亦当顺天应人,为天后再加尊号,以示天下”武三思长脸髭须,面貌油滑,眼睛流动,极其擅长察言观色,见武后喜动颜色,立马跟风冲上,更进一步。
武后神情愉悦,朝中骚动,群臣敢怒不敢言,二武一唱一和,显然早有预谋,背后定是天后授意,若是妄动,怕会有酷吏虎狼扑上来撕咬。
预谋与否,武承嗣自己心里有数,一口银牙咬碎,和血吞下,“侄臣附议”
“臣等附议,恭请天后顺天应人,再加尊号”群臣俯伏,行拜礼。
武后侧脸看了看睿宗李旦,看到的却是一张痴迷崇拜的脸孔,心下大悦,“准奏,翰林诸学士,钦天监诸官议定奏闻”
“诸卿若无他议,今日朝会……”武后心满意足,玉手一招,扶着上官婉儿和另一名女官的手臂,就要起身退朝。
“臣右补阙陈子昂有奏,臣弹劾春官尚书武承嗣,执掌礼仪科举大事,玩忽职守,荒废政务,致使李氏皇家玉牒延迟大半年未曾谱出,按律当罢官夺职”陈子昂此时不到而立之年,任官京师,还念不出念天地之悠悠,任侠本色已然初现端倪。
“承嗣,你可有话要说?”武后面如平湖,看都没看陈子昂一眼,此人是她殿试取中的,也是她一手提拔的。
“侄臣有罪,玉牒乃下属祠部郎中权属,侄臣疏于督导”武承嗣心中笃定,随手甩黑锅。
武后浅笑颔首,“如此大事,怎敢失察,令祠部郎中致仕,罚你钱帛万贯,分赠朕驾前千牛”
“侄臣领罚”武承嗣深深揖礼,从容而退,眼角往后排瞟了一眼。
“臣左台侍御史来俊臣有奏,臣弹劾右补阙陈子昂咆哮朝堂,另,臣奉旨穷究郝象贤谋逆一案,陈子昂与郝象贤有书函往来,请拿入制狱鞫问”来俊臣,不负自己的名字,身材匀称,面貌俊朗,他深知武承嗣报仇不隔夜的性子,得了暗示,立马跳将出来,罪名信口拈来。
郝象贤是前任宰相郝处俊的孙子,时任通事舍人,因反对高宗逊位于武后,为武后嫉恨,武后临朝称制,反攻倒算,周兴、来俊臣合力,将其满门抄斩。
“臣……”陈子昂大惊,他是言官之末,在大殿最后靠门的位置,上奏的时候自然要大声,才能让武后听到,谁料竟成罪名?
“拿下吧”武后开了金口,声音幽幽,权策呆愣原地,深深警觉,武后鼎革之际,这朝堂,除了匍匐在她裙下的草芥,任何生命,都不能生长,定要谨言慎行,万万不能高估了自己。
“朕的羽林将军,你可是有话要奏?”武后的声音飘来,饶有趣味。
权策打了个激灵,猛然反应过来,殿里唯一的暴力就是自己和麾下的千牛备身,轰然单膝跪地,“臣遵旨”
带着四名下属,小步快跑,从朝臣中穿过,踩着地面上湛蓝的地毯,将陈子昂拎出大殿,交给黑衣官差,陈子昂面上有怒却无惧,反倒是权策,额头背心,冷汗涔涔。
回到殿中,他把自己伪装成木桩子,看着眼前你方唱罢我登场,右台御史冯思勖弹劾大和尚薛怀义胡作非为,强掳道士剃度为僧人,武后命再议。
侍御史、丽景门主事侯思止上奏,安南王李颖在制狱暴毙,前太子李贤的两个儿子,被捕时冥顽不灵,妄图抢夺兵刃,差役无奈挥鞭殴之,致死。
安南王李颖且不说,前太子李贤的儿子,武后的亲孙子,睿宗李旦的嫡亲侄儿,两位大唐至尊,只默然一瞬,武后令以庶人礼下葬。
权策浑身冰凉。
武三思又跳出来了,他为御医沈南缪请封,要的是个侯爵还是公爵,没有得逞,但武后的神情显然非常满意,他的目的达到了。
朝会散去,千牛卫下值,权策率众出左掖,偶遇赵鎏,他带着一行左武卫军士,似乎在等人。
权策拱拱手,赵鎏没有回礼,他要等的人出来了,是冯思勖,刚刚弹劾了薛怀义的冯思勖。
左武卫军士五大三粗,一介文官如何是对手,很快淹没在拳打脚踢之中,惨叫呻吟声越来越小,赵鎏也在打人,抽空给权策使了个眼色,顺着眼神看去,薛怀义大和尚高踞马上,冷冰冰地看着这里,给他牵马的,赫然是武三思。
武承嗣在大殿门前高高台阶上,负手不语。
冯思勖气息奄奄,权策郁闷难言,除了行凶的左武卫,这里唯一的暴力,还是他和他的属下。
他回身看了看,伸手解下轻甲,下属有样学样,纷纷解甲,作壁上观。
千牛卫已下值。
8 第八章 不可久留(中)
冯思勖没有死,口歪眼斜,行走不便,言行如三岁孩童,当众追着伺候的女仆要奶吃,医者称之为失智,打傻了。
武后问罪,夺去薛怀义左武卫大将军职,令其专务督造明堂,无故不得擅入长安,千牛卫解甲,坐视左武卫行凶,权策也吃了弹劾,他挨了一通褒贬难明的训斥,麾下备身俱杖责二十。
同时获罪的,还有上官婉儿,武后以其行事不检,秽乱宫闱,下制申饬,连降三品,五品待诏,变成了八品待诏,大部分职司由另一名武后青睐的女官谢瑶环代理。
宫中流言四起,污言秽语,直指上官婉儿,宫中行走的公侯子弟,仿佛都是她入幕之宾,才女眼看就要变成艳女,朝野公认的武后面首,尽数算在她头上,有话本小说描摹上官婉儿的风流秘事,自东都洛阳流传开来,数日内弥漫长安。
上官婉儿浑若无事,行走宫禁,真有些纵情恣意的模样,上至睿宗李旦,下至千牛卫备身左右,无不领略到她的多情风韵,幸运一些的,还能碰到纤纤玉手。
权策作为千牛卫羽林郎将,同在武后驾前,又年少俊彦,自然也是上官婉儿卖弄风情的对象,他谨慎接着,恭敬如故,并不造次,后世有传闻,上官婉儿是典型的大唐豪放女,但不至于糜烂到这个地步,而且,武后问罪前后,她的转变也太大了些。
细想之下,若其中有人操纵,上官婉儿非但不敢抗拒,反而不惜自污配合,那……答案呼之欲出。
权策为之胆寒,脑子里不停转悠着,王熙凤的判词是什么,机关算尽太聪明,反误了卿卿性命,他像只热锅蚂蚁,恨不能立刻非礼一下上官婉儿,抹平过往痕迹。
浴汤殿值守,上官婉儿侍从沐浴,一袭素淡白衣,长发如云未曾挽起,娇弱不胜,脚下一软,啊呀一声娇吟,往他身上靠过来,权策前跨一步,一手扶腰,一手揽背,抱了个结结实实,馨香满怀,发梢的湿气犹在。
“呀,大郎放手”上官婉儿一半造作,一半真心,权策抱得太紧,两人的身体紧密相接,她身娇肉嫩,能清晰感觉到他皮革腰带上的铜制带扣,硌人得很。
权策无动于衷,抱了好一会儿,待不少宫人宦官都看见了,他才撒手,“在下失礼了,待诏无恙乎?”
上官婉儿并未挣扎,顺从地趴在他肩头,又顺从地退开,眼光流转,含嗔带怒,“奴奴无恙,大郎如此孟浪,实在可恼,若不赠奴一幅肖像画,奴可不依”
权策心知这是宫廷丽人的小小演技,但也有片刻失神,尴尬笑道,“待诏有命,末将本当遵从,奈何涂鸦费时,待诏光阴似金,难得闲暇”
上官婉儿脸上笑靥如花,眼底古井无波,“奴奴可不管那许多,今日就赖上大郎了,肖像画不可得,总要有些物事落于纸面,不然,奴奴岂不吃亏得紧”
权策默然。
上官婉儿挥挥手,一个女官捧上笔墨,“大郎动笔吧,你上次的佛偈说得工整,或是对联也使得”声音渺远,甚是百无聊赖。
权策心里有个地方轻轻悸动,既入江湖中,便是薄命人,这深宫就是吃人的江湖,眼前韶华正茂的才女,也是可怜人,看似权势赫赫,到底不过是权势的奴隶。
拿起笔杆,轻轻勾画,职业病发作,简单四个字,每个字都写得像一幅画,从纤弱仕女蓦然回首开始,流连市井,浪荡江湖,到归隐田园,他自己也不知道在表达些什么。
“卿本佳人”
上官婉儿念出声来,咯咯娇笑,“大郎倒是敷衍得紧,奴奴自然是好人,看在这画还算精巧,且饶你一遭”
权策见她有意曲解,也不强辩,拱拱手,“末将粗鄙,不通翰墨,待诏见笑了”
上官婉儿草草还礼,脚下匆忙,垂首快行离去,刚才捧着笔墨的女官侧头打量权策,若有所思,跟他视线一碰,微微受惊,掩面转身,回了浴汤殿。
权策蹙眉,心中盘算推演,百思不得解,这位女官是武后身边颇得信用的谢瑶环,大风大浪见得多了,应不至于如此失态,或是另有隐情?
下值已是傍晚,权策和两个走得近的千牛备身一道出宫,两人名唤来冲,韩斋,都是累世豪门,关陇贵族出身,可惜,这个名号如今并不光鲜,高宗在位三十余年,自废王立武事件,灭绝舅父长孙无忌开始,打压关陇集团不遗余力,到如今,关陇集团虽死而不僵,勋爵世袭,却权柄旁落,几乎无人在朝。
两人一路都在拿上官婉儿打趣,权策脸皮羞臊得通红,占女人便宜于他是头一遭,为了求生助纣为虐损害女人名节,更是令他自惭形秽。
出得丹凤门,沙吒符牵马迎上前来,权策跟来冲、韩斋二人握手道别。
“大郎”两声呼唤,重合在一起。
一方是姑表哥王晖,黑着张脸,神色不渝,旁边还有个青年人,约莫二十余岁,看服色应是勋府郎将,笑嘻嘻的。
另一方是武攸暨,单人独马,穿着便装,脸上也很是戏谑。
“表兄,武中郎”权策见礼。
武攸暨摆手,“莫要叫那劳什子中郎,算起来你我也拐弯有亲,唤我一声世叔便可,听闻大郎今日走了桃花运,我特来为你贺上一贺,王家大郎想来与我有志一同?”
王晖表情纠结,张口结舌,旁边的郎将却是哈哈大笑,“武中郎有礼,末将左卫勋府郎将刘桐,王大郎刻板,听闻此消息,不喜反怒,若非我等在,权将军怕是要先吃上两记拳头”
“刘郎将有礼,请代问常乐公主安好”武攸暨彬彬有礼,挑明了刘桐的身份,他是老牌公主常乐公主的孙子,是李家人,转而打起了圆场,“大郎应是无心,王家大郎不必深责,我知大郎明日休沐,今夜有暇,平康坊一游否?”
这是武攸暨第二次邀约,权策不好再拒绝,“世叔有约,敢不从命,表兄,刘郎将,来兄,韩兄,不如一起?”
诸人神情怪异,却都未拒绝,一行六人,带着随从,浩浩荡荡去平康坊寻乐子。
这副阵容颇为猎奇,有武家边缘人,有李家外姓亲戚,还有陇西子弟,当下朝中不得志的种类,凑了个全乎。
9 第九章 不可久留(下)
平康坊位于东市以西,距离原皇城太极宫不远,长安街道横平竖直,坊市方方正正,武侯和不良人往来穿梭,治安良好,奈何行人太多,行将入夜,大街上仍是熙熙攘攘,男男女女,中间夹杂着高鼻深目的波斯人,黑皮肤的昆仑奴,野性难掩的突厥契丹,还有强行模仿唐人作派的倭人,扭扭捏捏的新罗人,不一而足。
若非都穿着长袍大袖的古装,权策几乎要以为自己身在后世帝都。
武攸暨勾栏常客,老马识途,绕过东市走了点远路,权策很理解,隔着几条街,东市的吆喝叫卖声声震四方,敢进去,夜晚停市之前怕是挤不出来,见权策张望东市,有些兴趣的样子,武攸暨含笑开口,“东市有商户七万余间,西市更有过之,仅此两地,长安物资商贸,丰饶至极,长安赋税甲于关中,关中甲于天下,两地居功至伟”
“世叔说的极是,东都与长安相比,相差太多”权策微微垂首,顺着话茬往下说,“天后看重东都,营建明堂,若是在两地各建一货栈,再组建一车马行,专营两地运输,怕会大有收益”
武攸暨瞪大眼睛,猛地勒停马匹,盯着权策看,看得他浑身不自在,王晖一直默默在后,见状策马上前来,居于权策侧翼。
“大郎,真,妙计也”武攸暨喜形于色,“此事可为,此事可为,若做成,当赠两成干股予大郎”
“小子信口胡诌,若对世叔有用,善莫大焉,干股之类的,万不敢当”权策嘴角微翘,连连摆手做心虚状,转头看王晖,“天后赐下的银钱都交予母亲了,表兄有钱否?”
“大郎休要说笑,武中郎家私千万,他的生意,岂是为兄这点钱帛能掺和的?异日武中郎日进斗金,只须讨一杯水酒恭贺便可”王晖嗔了他一眼,迅速跟武攸暨掰扯干净。
“哈哈哈,好,今日武某做东,诸君只管尽兴”武攸暨浑不在意,仰头大笑。
说笑间,平康坊已然在望。
实话说,这里的生意应不比东西两市稍差,但是街道上并不拥挤,原因有二,一者没有无事闲逛的,没得惹一身骚,二者大多客人都是熟客,进了坊门,直奔目的地,并不在外流连。
他们一行人也是如此,武攸暨带路,径直进了北里一间名为客愁散的三层楼宇。
鸨母笑语盈盈,带他们上了三楼一间大包房,房间空间宽阔,门是推拉的,桌案坐榻,每一席都有方圆一丈多的空间,桌案靠着墙,留下中间空旷场地,权策小腹微热,这个画面在某些视频里经常见,却原来也是抄袭自大唐。
侍从如水,酒菜片刻间摆满桌案,女侍奉上一个圆形雕花漆盘,内里摆着数十个竹筹,武攸暨大手一挥,取下两个,“我为东道,且选胡旋舞与惊鸿舞,一刚一柔,诸位自便”
女侍捧着漆盘轮流让人选,刘桐选了个曲子杨柳枝,来冲选了个雨霖铃。
“诸位,相聚有缘,满饮”武攸暨举起金扣玉碗,一碗酒,大概有二两,一饮而尽,众人相互致意,随之饮尽,权策一开始皱眉,喝下去眉开眼笑,只是米酒,还是低度数的米酒,驾驭得住。
彼此之间不甚熟识,武攸暨只好又拿权策作筏子,“大郎,听闻你与上官待诏,还有定情文字,还不道来,与我等鉴赏一二?”
权策苦笑,“世叔明鉴,并非定情文字,小子只写了四个字,卿本佳人”
“佳人?上官待诏容貌锦绣,才华倾世,倒是当得,只是此句,似乎意犹未尽?大郎可莫要藏私”刘桐插言,武攸暨等人也颇感兴趣。
一介武夫都能解读出味道,上官婉儿果然是刻意曲解,也罢,就随了她,“非也,刘郎将误会了,在下此句,乃字面本意,赞颂上官待诏,是个好人,仅此而已”
语毕,满座爆笑。
“大郎大煞风景,忒也唐突”武攸暨前仰后合。
片刻后,歌舞齐备,“咚咚咚咚”鼓点急促,十二名美艳女子上穿箭袖窄衣,下着紧身裤,长列纵队,双臂平伸,几个妖娆抖臂,脚下走位飘忽,猝然间凌空跃起,在空中转了几个圈,单腿落地,屈膝下蹲,一腿伸直,继续旋转,数十个回环后,岔开双腿,单手撑地,以手臂为圆规,画起了圆圈,动作间劲力十足。
其后鼓点继续,舞娘各自散开,两人一组,拉扯着客人的手臂,环绕着客人,卖力扭摆舞动身体,诱人狂躁。
权策心里没底,偷眼四顾,武攸暨等人各自沉迷入戏,跟着舞娘一同动作,与舞娘互动得不亦乐乎,连王晖也不例外,索性入乡随俗。
鼓点停止,节目结束,他身旁两个舞娘温软似水,拖着身子起来,慵懒之态,暴露人前。
几人的目光颇为戏谑,来冲在他身边,侧着头竖起大拇指,“权兄好本事,可是有秘技傍身,若有暇定要请教一二”
权策置若罔闻。
惊鸿舞的舞娘只有四人,衣衫轻盈,一身淡粉,舞动起来,如同彩云追月,翩翩然如同仙鹤,与胡旋舞一样,四名舞娘在场中舞蹈一轮,便穿花蝴蝶,与客人同欢。
武攸暨离座起舞,舞姿很是优雅,刘桐也不是安分的,跟着跳跃起来,他的舞蹈更适合胡旋舞。
权策略感抑郁,大概每一个真正的盛世都是相通的,而他略显拘谨的性情,不适应后世,也不适应现在。
好在舞蹈环节很快过去,杨柳枝和雨霖铃都是曲子,静静品味即可,倒是不必再露怯。
他却是高兴得太早了,不片刻,酒酣耳热的武攸暨命鸨母请上来数十名神女,让他们自选,付给鸨母重金,令神女为仲裁,两厢不尽兴,不得归,年齿排序,最幼者最先,正是权策。
众人轰然而笑,王晖忧心,借故推脱,武攸暨只是不听。
权策无奈,晃晃脑袋,起身问道,“可有清官人?”
鸨母为难,清官人自然是有的,但既然卖艺不卖身,就不会侍寝,权策不以为然,“世叔说只需择一女,两厢尽兴,便可归去,我选一清官人,不为侍寝,只为令她尽兴”
武攸暨哈哈大笑,“妙极妙极,且让我等开眼”
片刻后,鸨母请来一歌姬,名芙蕖,并非客愁散的人,乃是演出嘉宾,平康坊内正当红,追捧之人多如过江之鲫,气派雍容,身边还有丫鬟小厮,与闺秀一般无二。
权策上前,“芙蕖娘子有礼了,我擅画,可为你肖像一幅,惟妙惟肖,可令你尽兴否?”
“奴奴乃是歌姬,郎君画画只是取悦于奴,非奴所愿,若能谱曲制词,令奴奴唱予众多贵人,各得其乐,则奴奴尽兴矣”芙蕖在众目睽睽之下,语声如珠落玉盘,应答从容豪气,拒绝了权策,博得一片叫好。
权策为之心折,拊掌而笑,“既如此,权策献丑了”
芙蕖也不拿乔,亲自捧来笔墨纸砚,垂首磨墨,丝毫不简慢。
“方才听了一曲杨柳枝,微有所感,且胡诌一首相赠”权策嘴上谦虚,手上却不然,笔走游龙,四行字跃然纸上。
“井底点灯深烛伊,共郎长行莫违期。玲珑骰子安红豆,入骨相思知不知”
芙蕖凝望纸上词句良久,尤其是后两句,呢喃良久,动情处泪如雨下,蓦地展开歌喉,清声咏唱,满座寂寂然,深情伤感如穿堂风扑面而来,涤荡红尘男女躁动。
一曲咏罢,喝彩声雷动。
“郎君,奴奴已尽兴,若郎君未曾尽兴,奴奴愿自荐枕席”芙蕖盈盈下拜。
权策面无喜色,慌忙摆手,扶她起来,“芙蕖娘子着相了,你我都已尽兴,又何必拘泥”
转身向武攸暨拱手,“既得芙蕖娘子首肯,世叔,小子告辞”
“也罢也罢,待我送送大郎”武攸暨不为己甚,与王晖一同,送他下楼。
楼下,除了沙吒符,权忠和权立也来了,赶来一架马车,想来是打算明早将他捡回去。
武攸暨仍在打趣,“平康神女无福,不得侍奉大郎,大郎乃妙人,我愿多多亲近,两京运输之事,我随后即着手,只叹东都繁华不如长安,若不然,其利更加可观”
权策身子晃荡,风一吹,陷入沉醉,口中大言炎炎,“是极是极,若能移天下富商以实东都,两京商道,必能为世叔家财锦上添花”
武攸暨眼睛一亮,笑得意味深长,拍拍权策肩头,“这也未尝不可能,我且去与神女一晤,盼能心想事成”
不忘叮嘱王晖一句,“王家大郎切莫逃席”悠哉上楼。
王晖应了一声,叹口气,搀扶着权策上马车,陪他坐了半晌,口中絮叨,“今日都给这厮搅和了,刘郎将本欲与你私下一会,看来只能另找时间……多日不见,大郎也出息了,还会作词了,呵呵,只是这守身如玉还是没变,不过,看你词中之意,似乎对那上官婉儿动情,听为兄一句劝,宫中女官个个毒似蛇蝎,还是早日忘情为好”
权策面上懵懂,醉态可鞠,“都听表兄吩咐”
王晖跳下马车,又去叮嘱权家下人。
车马辚辚,权策双眼恢复清明,冷汗满身,多亏了武攸暨啊。
李家勋贵不止想要拉拢权毅,连他这个小的也不放过。
长安是非之地,不能再待了。
10 第十章 万象神宫
东都洛阳,紫微城,原乾元殿旧址,明堂拔地而起。
武后对这个建筑物寄托了复杂期待,其规制设计早在前隋文帝时期就已有雏形,历炀帝、高祖、太宗、高宗数朝,反对意见纷纷,迟迟未能付诸行动,武后宸衷独断,才得以破土动工。
明堂底层为正方形,端庄如印,中层为十二边形,覆有圆盖,上有九龙,顶层为二十四边形,覆有圆顶攒尖,其上立饰金宝凤,室内为多层复合空间,中有巨型通心柱,需十人才能合抱,远看如同圆筒建筑。
建筑外观内饰均已完成,将作大匠和冬官众人逐一检查,确认竣工无误,该向负责此事的薛怀义禀报,相对无言片刻,眼睛不约而同看向了门外巡弋的将军。
奉命前往的将军,脸上有两条醒目疤痕,正是赵鎏,他的身上配了几张护身符,腰间悬着风水玉璧,手腕上一边戴着楠木佛珠,一边挂着转运红绳,看不见的地方,胸前还有一片铜制照妖镜,这一切都是为了换换风水,度过眼前的水逆。
自调入左武卫以来,他不出预料备受刁难,薛怀义市井出身,睚眦必报,无所不用其极,不在眼前便罢,只要在眼前,羞辱殴打绝不间断,因打傻御史冯思勖,武后夺去薛怀义左武卫大将军职务,令他只管督造明堂,赵鎏仍未解脱,左武卫调派到东都洛阳,职责之一便是协助修筑明堂。
白马寺找不到薛怀义,赵鎏分散军士,到洛阳各条街道寻找,他自己选了条花街柳巷,薛怀义最不可能去的地方,偏偏,还就让他找到了。
薛怀义带着一群光头沙弥,拉扯勾栏女子,亲自下手,忙活得满头大汗,看到赵鎏,立刻下令,“快来,把这些烟花女子带回白马寺,剃度皈依,做比丘尼,我佛要为她们洗净凡俗气”
赵鎏无奈,挥手令军士上前,薛怀义不满,跳起来就是一个大耳光,“本大师都要亲力亲为,你个贼厮鸟还嫌弃腌臜不成,再不动手,把你关茅坑里几日,看谁腌臜”
赵鎏浓眉深皱,铁青着脸出手揪人,他这副冷硬模样,让薛怀义怒火狂烧,一挥手让手下光头全都撒手,指鹿为马,“大胆赵鎏,胆敢强抢民女,左右,与我按倒,重打三十军棍”
洛阳街头出现了一出奇观,两个壮硕沙弥,扒了一名军将裤子,当街棒打,军将手下官兵噤若寒蝉。
薛怀义泄了胸中邪火,纵马冲入紫微城,拎着马鞭在明堂里四处走动,抽抽打打,吹毛求疵,不认可工程结束,反倒要上书弹劾冬官衙门和将作大匠怠慢天后制令,敷衍了事,几名官员对他的脾性有所了解,提议再请长安地官衙门划拨金千两,钱五万贯,用于装饰修补。
薛怀义满意点头,“唔,这就成了,十日后,朔日朝会,我亲自进京报喜”
众官大松一口气,送瘟神一样把名义上的督造官送走,凑在一起嘀咕,想个什么名目把许诺的钱帛申请下来,填满这大和尚的无底洞。
薛怀义不做停留,回白马寺戏耍去了,沙弥们都是泼皮混子,没口子逢迎拍马,言道天后不来东都,修好了明堂就是住持大师坐,美中不足就是左武卫的怂包府兵不够威风。
薛怀义觉得很是有理,左武卫那帮人看腻了,尤其是赵鎏那厮,要气派,还得是千牛卫,上次拦路的小将,似乎很是不赖,本大师办事儿的时候,还知道解甲掠阵,是个有心肝的,得空要了来才好。
长安,权毅从黄国公李撰府邸出来,踩着脚踏,上了马车,面上阴云未散,车帘落下,隔断他有些愤懑的视线。
“主人,往何处去?”侍从等候良久,不见权毅开口,小心询问。
“回府,罢了,去香积寺”权毅声音满是疲惫,这几日他拜访了许多李氏勋贵,试图让他们设法协助自己迁居洛阳,在东都声援他们行动,不料却不为他们认可,在他们的棋盘里,权毅的用处在于他崭露头角的儿子,近在御前,消息通达,行走富贵之乡,能交结权贵,为我所用。
“博悦公,你我富贵,尽在李氏,万勿行差踏错,一失足成千古恨,小心”黄国公质疑他去洛阳的意图,直截了当发出威胁。
“博悦,听闻府中大郎善作诗词,画技也别具一格,堪称俊才,少年交游广阔,可以理解,然而,当此之时,敌我分际,尤为重要,还须时时提点”东莞郡公隐晦一些,看似在说权策,其实在警告权毅。
权毅心中烦乱,李氏勋贵的唯利是图让他心寒,长子的面目在他眼中变得模糊不清,“停车,不去香积寺了,回府”
义阳公主府,权策苦笑不迭,武攸暨动作飞快,投入巨资,短短几天,便在洛阳长安两地的水路陆路通道上,买下大片商铺,打通成货栈,又购入数百辆马车,数十艘船,车夫船头护卫齐备,只欠东风。
更重要的是,他说到做到,送了两成股子的文书过来,只是那签字画押,权策看不懂,字迹娟秀,丽质芊芊的两个字,芮莱,莫不是武攸暨的白手套?还是他找了个女掌柜?
权忠可以给他答案,“大郎,长安商贾传闻,武攸暨爱妻成痴,家中产业尽数在妻子名下,这是武夫人的字号”
“拿去收好,做些当做的”权策把文书交给权忠,没有上交母亲,倒不是有什么私心,只是这种带有馈赠性质的东西,不怕当真,也最怕当真,要是母亲心血来潮去指手画脚,只会伤了彼此情分。
“哎,小的心里有数”得到权策信用,权忠焕发了青春,脸上身上都精心打理过,不复以往邋遢样,小声说起打听到的消息,“太平公主昨日午夜,产下一女,丽景门侯思止释放了前右补阙陈子昂,流放到西羌军前效力,主人这几日接连外出访客,心情不佳,主母在洛阳上林坊买下一座园林大宅,又在洛水河畔的南市买了几间商铺”
“没了?”权策皱眉不悦。
“有,呃,市井传闻,大郎思慕宫中上官待诏,写下一阙杨柳枝,赠予芙蕖大家,芙蕖大家凭此红透长安,贵胄子弟有去纠缠的,芙蕖大家声称大郎一日不取走她初夜红丸,她一日不做红官人”
“闭嘴”权策恼羞成怒。
权忠鹌鹑一样缩成一团。
“大郎,思画姐姐来了”榴锦翘着嘴巴,掀开门帘,怨怼地瞪了权策一眼。
母亲义阳公主的大丫鬟思画,带着两个女郎进门来,眉眼妩媚,身段婀娜,“恭喜大郎了,主母命奴奴送她们两个伺候大郎起居”
权策结舌,苦笑一声,“思画姐姐莫急着走,我正要拜见母亲,把这二人一并带上,我院儿里人手足够,不需添置”
试读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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