娇娇女海岛随军，禁欲团长不忍了

叶青睁开眼的时候，眼前一片昏暗。

屋子里点着油灯，光晃得人眼睛发酸，空气里混着草药味和一股压不住的死气。

她的手还放在床沿，掌心冰凉，指尖触到的是已经僵硬的布料。

这一瞬间，叶青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从深水里猛地拽了出来，呼吸一下子乱了。

耳边的声音清晰起来。

“青儿，你听妈一句劝。”

出现一句熟悉得让人发冷的声音。

叶母站在床边，声音压得低低的，一字一句往她耳朵里钻：“你还年轻，才十九，还是个黄花大姑妈，在沈家这么耗着算什么？人都走了，你守着这屋子有啥用？”

“跟妈回去，妈给你找个好人家，比这强。”

叶青的呼吸停了一瞬。

这话——

一模一样。

连语气、停顿，都没有半点差别。

她慢慢抬起眼。

叶母的脸就在眼前，带着几分假意的心疼。

旁边还有人小声附和：“就是啊，守寡多苦，回去再嫁才是正经路。”

屋子里的人不多，有人还在门口探头看热闹，低声议论。

一切都没有变。

叶青的视线慢慢落到床上。

沈川躺在那里，脸色发灰，呼吸早就停了，胸口一点起伏都没有。

三天。

她刚被进门三天。

他就死了。

叶青盯着那张脸看了很久，眼睛一点一点红起来。

不是难过。

是记忆在往上涌。

上一世——

她也是这样跪在床边，哭到说不出话，被自己的亲妈拉着走，说是“带她回去好好过日子”。

她信了。

她跟着走了。

叶青回到叶家的第二天，亲妈一边劝她吃，一边絮絮叨叨地说家里的难处。

说她弟弟的媳妇已经娶进门，肚子也大了，可家里没有多余的房子安置人，过不了多久就要添孩子，日子紧得喘不过气来。

话说到这里，亲妈的意思已经很明白——

让她这个当姐姐的，再帮弟弟一把。

所谓的“帮”，不是让她留在家里做活，而是重新给她找一门亲事。

对方是隔壁生产队的一个傻子。

那一刻，叶青才彻底明白，所谓接她回家，从来不是心疼她守寡，而是换个地方，再把她卖一次。

后来沈焕回来过一次，站在院门外，问她：“你愿不愿意跟我走？”

叶青拒绝了他。

自己是他嫂子，怎么能跟小叔子走呢。

再后来，叶青就死在一间又脏又冷的屋子里，连个替她收尸的人都没有。

叶青的指尖狠狠掐进掌心。

疼。

这一点疼，也让她彻底清醒。

“青儿？”叶母看她不说话，声音变得急了一点，“你听见没有？妈都是为你好，这地方你待不得。”

叶母说着伸手要去拉她。

叶青在这一刻动了。

她慢慢收回手，把手放到膝上，动作不大，但是让叶母的手落了个空。

叶青抬头，眼睛还有点红，“妈，他刚走，我要守着他。”

叶母愣了一下。

没想到一向听话的女儿竟然会拒绝自己。

“守什么守！”叶母皱起眉，“你跟他才三天夫妻，算什么夫妻——”

“就算三天，那也是我男人！”

叶青打断道。

叶母脸色有点难看。

“你现在不走，到时人多了，那不是都知道你是沈家媳妇了？”

叶青笑了。

就是怕太多人知道，所以卖不出好价格是吧？

叶母没想到她还笑起来了，脸色一下沉了下去：“叶青，你——”

话还没说完，外面忽然有人喊了一声：“大队长来了！”

紧接着又有人压低声音：“诶，那不是沈家二小子吗？”

屋子里的气氛瞬间变了。

原本低声议论的人全都停住，连哭声都跟着压下去，几道目光不约而同朝门口看过去。

叶青的眼睛轻轻动了一下。

她仍低着头，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唇角收得极紧。

沈焕……

没想到他回来得这么早。

这么算下来，上辈子自己刚被带走，他就已经回来了。

这时一双军靴停在叶青面前。

鞋面沾着泥土，踩得脚步声很重。

紧接着，一道低沉微哑的声音落下来——

“嫂子，我来晚了。”

叶青的呼吸一下子乱了。

她猛地抬起头。

站在她面前的男人身形高挑挺拔，肩背笔直，军装贴合在身上，线条利落，衬得整个人干净又挺括。

面容生得好，眉眼精致，眸色压着一层暗光，落在人身上时不动声色却极有分量。

五官搭在一起格外顺眼，带着几分内敛的俊气，又隐约透出张扬，让人不自觉多看一眼。

他站在那里，没有多余的动作，屋子里的声音已经在一点点低了下去。

叶青几乎是本能地站了起来，动作有些急，膝盖一软，差点没站稳。

眼眶瞬间红了。

那种从心口涌上来的情绪压都压不住，她想伸手去拉他，可在半空停了一下。

可她的手还是落了下去。

指尖颤得厉害，最后轻轻拽住沈焕衣角的一点布料。

沈焕在被拉住的那一瞬间，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他原本还在看床上的沈川，目光停了一瞬，像是压住什么情绪。

然后，他缓缓低下眼。

视线从叶青通红的眼睛上扫过。

停了一下。

再往下，落在那只紧紧攥着他衣角的手上。

指尖发白。

用力得不像是轻轻一拉。

叶母看到拉住沈家这二小子的衣角不放，想着两人关系什么时候这么近了？

这会儿人多，自己必须把人带走。

哪知道叶母刚走过去伸手拉叶青，手还没碰到人，叶青已经先一步动了。

她几乎是本能地往后一缩，整个人退到沈焕身后，手还抓着他的衣角。

沈焕当然理解到意思了。

视线直接落到叶母身上。

“你要对我嫂子做什么？”

一句话落下，屋子里的气氛更沉了。

叶母张了张嘴，原本准备好的话，在对上沈焕那双眼睛时，硬生生卡在喉咙里。

也是沈家这个二小子，从小就不是好惹的。

从小性格阴森森，打架也从不留手，谁都敢顶，连大人也不放在眼里。

真要较上劲，打不过这小子反倒会更狠，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因为有一次，他把人打赢了，对方的老子气不过，当场把他按住揍了一顿。

换作别的小孩，忍一忍也就过去了。

偏偏他第二天夜里直接把那家人的屋子烧了。

差不多整个生产队的人见了沈焕，都不自觉收声。

可偏偏沈焕命又好。

被人带去当兵，还被他混出了名头。

沈川那身病，药钱、看病的钱，一笔一笔，全是沈焕寄回来的。

不然，人怕是早就撑不到这一天才死。

院子外还没完全散干净的人，又慢慢围了些回来。

叶母见人多了，心里有了点底气，语气带着理直气壮：“现在你大哥已经没了，人也走了，你家也空了，我不想我女儿留在这守寡。”

沈家确实空了。

老两口在半年前就双双去世，家里只剩兄弟两个撑着。

如今沈川一走，沈家更没人了。

从道理上说，人家要把女儿带回去，谁也不好拦。

还没等沈焕开口，外面忽然又闹了起来。

先是有人压低声音说话，接着几句争执声抬高，脚步声杂乱地往院子这边涌。

“让一让，让一让——”

人群被挤开一道口子。

院门外忽然涌进来一群人，脚步沉重，气息压得很低。

几个人抬着一口棺材，从门口慢慢进来。

棺材漆得乌黑发亮，边角打磨得整整齐齐，木料厚实，光一眼看过去，就知道是下了本钱的好东西。

在这地方，这样的棺材并不常见。

沈焕的目光从棺材上收回，转向一旁的大队长。

他手伸进军装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得平整的大团结。

纸面一展开，在这个院子里显得格外扎眼。

“队长，你能帮我找几个人，好好把我哥下葬吗？”

大队长看到这张钱神情都变了。

还没等他开口——

旁边的叶母已经把手伸过去。

大队长反应更快，一把就把钱拿了过去，直接攥进手心。

叶母手落了个空，也不尴尬，脸上还堆起笑：“小焕啊，这还用请什么外人，我们好歹也是亲家，这种事，我们帮着就行了。”

话说得热络。

刚才要带人走的气势，像是一下子收了起来。

沈焕没有搭理，他把手里的袋子往前一递，直接塞进叶青怀里。

叶青被这一塞，下意识就抱住了。

沈焕这才抬起眼，看向院子里的人。

“你们能出去吗？我想给我哥换衣服。”

都死三天了，床上的人还穿着生前的衣服。

院子里的人对视了一眼，有人先往后退，慢慢散开。

叶母还不想放弃，伸手就要去拉叶青。

可惜手刚伸过去，叶青已经往旁边一避。

叶母咬了咬牙，心里那点火气压不住。

可抬头对上沈焕的眼神，那股气又硬生生憋了回去。

那双眼睛盯着她，不说话，却让人发怵。

叶母心里在盘算。

那死丫头怀里那个袋子，分量不轻，里面肯定有好东西。

看来这沈焕，在外头是真的赚到钱了。

人一走，屋子彻底安静下来。

叶青站在一旁，手慢慢松开。

她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其实自己跟沈焕并不熟。

这也是他从小爱打架，性子野，是村里有名的小混混，谁都不敢惹。

后面当的官越来越大。

可就这么一个人，在上辈子自己被逼着联系他要钱的时候，他什么话都没说，就把钱寄过来了。

让她在上辈子又活了一段时间。

叶青的目光停在他身上太久。

安静的屋子里，这点注视显得格外明显。

沈焕侧过头，看了过来。

视线对上的一瞬，叶青呼吸轻了一拍。

她看着他那张脸，只觉得好看得过分。

站在人群里，是那种不用刻意看，也会被注意到的存在。

十里八村，都找不出第二个。

叶青也在这一刻反应过来。

她猛地收回视线，像是被抓到一样，整个人一下子拘束起来，手指下意识攥紧衣角，呼吸也乱了一点。

沈焕看着低着头的人，发丝有些乱，贴在脸侧，露出一截微微发红的耳廓。

和记忆里那个总是避着他，不敢抬头的人不太一样。

却又说不出哪里变了。

沈焕看着她的眼神慢慢沉下去，带着一点不动声色的侵入感。

像是把人一寸一寸收进眼底。

他垂放在身侧的指尖也开始轻轻颤起来。

很细微。

过了片刻，沈焕开口了。

“嫂子，现在沈家已经没有其他人了，你要不要……跟我一起走？”

话音落下。

叶青猛地抬起头。

沈焕被她这样直直看着，目光微微偏开了一点。

他向来不太习惯被人这样盯着。

尤其是她。

沈焕收了收神色，语气放得平了一些：“你要是不愿意也没事，我……”

话还没说完。

叶青已经急了，连忙摇头：“不是，我愿意，我想跟你一起走。”

手还攥着他的衣角。

没松。

叶青也说得很快，生怕他下一句就收回去。

屋子里又安静下来。

沈焕的目光落在她脸上。

停了一瞬。

然后慢慢往下。

落在她那只还攥着他衣角的手上。

没有松。

指节发白。

抓得很紧。

沈焕看了两眼，喉结轻轻动了一下。

手指又颤了一下。

这一次，比刚才更明显一点。

屋子里太安静了。

只剩下叶青略显急促的呼吸声，一下一下，压都压不住。

过了片刻。

沈焕开口，声音压得很低。

“好。”

叶青整个人一下松了下来。

那口憋在心口的气终于落下去，她忍不住弯起一点笑意，眼睛还红着，人也跟着轻快了不少。

她转身就往床边走，开始伸手就去解沈川的衣服。

可哪知道叶青指尖刚碰到衣襟——

手腕被猛地扣住。

叶青一愣，下意识抬起头。

沈焕已经站在她身后。

他抓着她的手，眉头压下来，语气质问：“你在干什么？”

叶青小声解释：“给你大哥换衣服呀……”

沈焕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

没有说话。

过了两息，他才开口。

“我来，你出去。”

叶青张了张口。

“我……”

她想说，自己好歹也是沈川的媳妇，这点事该做。

可话还没说出口——

沈焕已经动了。

他直接拉住她的手腕，把人往外带。

叶青被他带得往后退了两步，还没反应过来，人已经被推到了门外。

下一刻——

门“砰”的一声关上。

叶青站在门口，整个人还有点愣。

手腕上还残着一点被他握过的力道。

夜里，院子里点了油灯。

光不算亮，被风一吹，影子一晃一晃。

沈川已经换好衣服，安安静静躺在棺材里。

脸已经被整理过，看着比白天顺了不少。

院子里白天的热闹散了，只剩下零零碎碎的脚步声。

叶青跪在地上，面前摆着个小火盆。

纸钱一张一张丢进去。

火光窜起，又落下。

她的脸被映得忽明忽暗。

叶青对沈川，确实谈不上什么感情。

她很早就被沈家用钱定下来，被送过来那天，连个像样的结婚都没有。

人到了，照顾了他三天人就没了。

要不是有大队长在场点头，这门亲事，自己那个妈还会更敷衍。

叶青又丢了一张纸进去。

火苗吞上来，纸边卷起，很快化成灰。

夜风有点凉。

叶青的衣角被吹动了一下。

她想起白天的事。

那一瞬间的力道，到现在好像还留在手腕上。

沈焕是不是不认她这个嫂子？

可既然不认——

又为什么问她要不要跟他走。

还是说，那句话只是顺口一提？

反正不管沈焕是不是随口说的。

她一定要跟他走！

就在这时——

外头忽然有人喊她的名字。

“叶青——”

声音在夜里格外清晰。

叶青顺着声音看过去，就看到院门口站着两个人。

她的亲妈。

还有她的亲弟，叶德柱。

目光落在叶德柱脸上的一瞬间，胸口那股东西猛地顶了上来。

上一世，她被卖，被一步一步推到绝路，走投无路去找他的时候，他不但不帮，还差点把她再卖一次。

那点凉透的感觉，她到死都没忘。

这时叶母和叶德柱已经走进来。

两人先是扫了一眼院子，又往屋里看。

目光来回转。

像是在找东西。

也像是在算计。

见沈焕不在，两人的神情明显松了。

叶母先开口，声音压着火气，却一句比一句冲：“叶青，你到底是怎么回事？我接你回去是让你好好过日子的，妈都是为你好，你怎么一句都不听？难不成你留在这儿，还想跟沈焕过不成？”

这话一出。

院子里一静。

叶青没反驳，她站在那里，脸色平静得有些过分。

叶德柱立马接上，指着她，语气里带着压不住的幸灾乐祸：“妈，你看她这副样子，还真是这么打算的。”

叶母的脸一下涨红，火气彻底压不住，声音猛地拔高——

“你还要不要脸！”

她往前逼了一步，眼睛死死盯着叶青：“嫂子跟着小叔子过，你让别人怎么看？让全村人怎么说我们叶家？脊梁骨都要被人戳烂！”

叶母气得声音发抖，几乎是咬着牙往外挤——

“你想走？”

“除非从你老娘的尸体上踏过去！”

叶青笑了，其实她早就猜到，自己没那么好命，能顺利跟着沈焕离开。

还没等气氛沉下去，叶德柱已经不耐烦了。

他往前一步，伸手就要去拽她的胳膊，动作粗鲁：“行了，别在这儿耗了，跟我回去。你不再卖一次，我怎么娶媳妇？家里哪来的钱？”

话说得理直气壮。

这一瞬间——

叶青什么都没再忍。

她抬手。

“啪！”

一巴掌直接甩了过去。

声音清脆。

干脆利落。

叶德柱整个人被打得偏过去，脸瞬间红了。

他愣了一瞬，在感受到脸上的火辣感慢慢往上窜。

下一刻，叶德柱整个人一下子炸了。

“你他妈敢打我？”

他眼睛都红了，抬手就要往叶青身上砸。

叶青早就防着他。

现在他一动，她已经侧开一步。

所以叶德柱的手直接挥空，整个人还往前踉跄了一下，没站稳直接来了脸朝地。

叶母已经扑过过来，一把抓住叶青的手臂，力道用得很重。

“你这赔钱东西！还敢打你弟弟？”

话还没落，叶母抬手就要往叶青脸上扇。

手带着风，狠狠落下来。

叶青被亲妈这么抓着，一时间没完全挣开。

只不过这一巴掌还没落下，手腕就被人从半空中扣住。

叶母还没反应过来，一只脚已经踹在她身上。

她整个人被踹得往后倒去，重重摔在地上，连声音都没来得及喊出来。

叶德柱刚站起身，就和沈焕对上了眼。

那一瞬间，他整个人猛地僵住。

一股寒意从背后窜上来，汗毛一根一根立起。

队里谁不怕沈焕？

这个人从小就不按规矩来。

打架不是打架。

是往狠里收拾。

整个生产队的年轻小子，基本都被他教训过。

叶德柱更是挨打过不止一次。

有一次，沈焕直接把他按进水缸里，他怎么挣都挣不开，水往鼻子和嘴里灌，他那一刻真的以为自己要死了。

那种窒息的感觉，到现在都忘不掉。

他甚至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被沈焕盯上。

此刻再对上那双眼。

叶德柱的脸色瞬间白了，腿也开始发软。

他什么都顾不上了。

连地上的亲妈都没再看一眼。

转身就跑。

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往外冲。

动作狼狈。

一下子就消失在院门口。

院子重新安静下来。

风吹过，灯火轻轻晃了一下。

叶青转过头看见沈焕。

他明显已经洗过了澡，身上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领口松着一点，露出一截干净的锁骨。

额前的碎发还带着点湿意，被夜风一吹，微微贴在额角。

冷。

也好看得让人移不开眼。

叶青站在那里，手还收在身侧，肩膀微微缩着，眼神带着点不安，又不敢直视他。

整个人显得有些拘束。

一副做错了事，又不知该从哪解释。

沈焕微微蹙了一下眉。

那点细微的变化，在他这张脸上显得格外明显。

他在想，是刚才那一脚踹得太重让她为难了？

沈焕往前走了一步。

两人距离一下子拉近。

他下意识抬手，想去看她有没有被吓到，或者哪里受了伤。

叶青在看到他伸手，却像被什么触了一下。

她几乎是条件反射地往后退了一步。

而这一下退开。

让沈焕的手停在半空。

他指尖微微顿住。

气氛也一下子僵了一瞬。

叶青也反应过来。

她看了一眼他的手，又看了一眼两人之间拉开的距离。

像是意识到什么，她赶紧又往前走了一步。

重新站回刚才的位置。

甚至比刚才还近了一点。

叶青张了张口，想解释。

话到了嘴边，又卡住。

她刚才那一下退，是真的怕，怕他一脚也落在自己身上。

沈焕没再看她。

他微微侧身，目光落到门口位置。

叶母已经从地上爬起来，衣服沾了灰，脸色难看得很。

刚站稳就看见沈焕。

也是没想到他来得这么快。

再一想到叶青刚才那副不听话的样子，叶母心里的火一下子顶上来。

也顾不上别的。

张口就骂——

“你们这对狗男女！”

这句话砸下来。

叶青没想到这种话会从自己亲妈嘴里说出来。

哪怕她早就知道，家里没人真的在意过自己。

可真听见这一句的时候，叶青胸口还是像被什么狠狠堵住。

又闷。

又冷。

叶青嘴唇动了动，刚想开口。

沈焕已经往前站了一步。

高大的身形直接挡在她前面，把她整个人遮得严严实实。

他垂着眼，看向叶母。

那张本就俊美得惹眼的脸，在夜色里显得格外冷。

额前微湿的碎发垂落下来一点，眸色沉沉压着暗光，没什么表情，却让人连呼吸都不敢放重。

越安静，越让人发怵。

他开口：“嘴巴放干净点！”

声音不高，语气还是冷得厉害。

叶母被这一句压得一僵，脸色难看得厉害。

可心里怎么可能甘心。

儿子才刚说了亲，家里一分彩礼钱都拿不出来，后面盖房、办酒、养娃，哪一样不要钱？

叶青要是不跟着自己回去，亲事怎么办？

叶母越想越急，胸口那股火直往上顶。

可真对上沈焕那双眼睛，嘴里的话又怎么都说不出来。

这小子就是个心狠的东西，更何况，这件事本来就不光彩，真闹大了，最丢人的还是叶家。

叶母咬了咬牙，到底还是没再继续骂。

气氛正僵着。

院门口忽然又传来脚步声。

“大晚上的，怎么又闹起来了？”

大队长过来了。

他手里还拿着烟杆，一进院子，目光先扫了一圈。

白天沈焕那张大团结，大队长可是实打实收进了口袋。

当然要给沈家得把事情办漂亮，办妥当。

叶母一下子卡住了，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总不能当着大队长的面，说自己想把刚死了丈夫的女儿带回去再卖一次。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

这时，叶青忽然开口。

“大队长，我现在已经嫁到了沈家，那就是沈家的人。虽然我丈夫没了，可他头七还没过，我现在不想回叶家。”

这一句话。

算是彻底把立场摆明了。

大队长一听，心里立马就有数了。

村里这种事不少见。

刚结婚人就没了，女方以后再找人家，也不是不行。

可现在尸体都还在屋里躺着，头七都没过，叶家就急着把人带回去。

这事说出去，确实不好听。

真闹大了，连他这个大队长都得跟着被人议论。

大队长皱起眉，看向叶母，语气沉下来。

“你们叶家是不是太急了点？彩礼刚拿到手，现在就想把人带回去？”

他说到这里，直接呵斥了一句。

“那沈家的彩礼，你们是不是也该还回来？”

这话一出。

叶母的脸色瞬间变了。

“怎么可能！”

她几乎是脱口而出。

沈家这次为了冲喜，也知道是耽误姑娘，彩礼给得并不少。

十斤白面。

三十块钱。

还有一张布票。

在这年头，已经算得上厚彩礼。

那些东西，早就被叶家用了。

怎么可能还得出来。

大队长的脸色顿时难看起来。

他抬手指着叶母，张口就骂：“你们叶家彩礼拿的时候跑得比谁都快，现在人刚走，你们就急着把闺女拖回去？怎么着？真把自己女儿当货卖？脸都不要了！”

叶母被骂的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主要还是有人过来了。

叶母咬了咬牙，到底没敢再闹，灰溜溜转身走了。

等人彻底走远。

叶青才终于松了口气。

可那口气一松，整个人反而有些撑不住。

她身体晃了一下，脚步都跟着发软。

下一刻。

一只手扶在了她肩膀上。

叶青下意识抬头。

沈焕站在旁边，刚洗过澡后的水汽还没散干净，额前碎发微湿，月光落在他俊美的侧脸上，衬得眉眼越发清晰。

他扶了她一下，见她站稳，又很快松开手。

“嫂子，你守了一天，去休息吧。今晚我守着。”

说完，他便转身朝大队长那边走过去，低声和对方说起话。

深夜。

外面的雨已经下起来。

雨点砸在屋檐上，噼里啪啦一片。

叶青坐在浴桶里，热水把整个身子都泡得发软，热气不断往上涌，熏得她脸颊泛起薄红。

她低着头，手指慢慢划过水面。

直到这一刻。

她才终于有了点真正重生的实感。

不是梦。

不是死前的幻觉。

自己是真的回来了。

叶青低低笑了一声。

笑着笑着，眼泪又掉下来。

水汽模糊了视线。

她抬手擦了一下，下一刻，外面忽然轰隆一声雷响。

窗纸都跟着震了一下。

雨势更大。

叶青闭上眼，慢慢把自己整个人埋进水里。

热水没过肩膀。

也遮住了她压不住的哭声。

而另一间屋子。

沈焕坐在昏暗灯光下。

他听见了。

那点断断续续的声音，从隔壁一点点传过来。

很轻，却钻得人心口发紧。

沈焕没有动。

只是靠坐在那里，额前碎发半湿，侧脸在灯光下显得格外冷白。

那双眼睛沉沉垂着，情绪压得很深。

安静得有些阴郁。

桌上摆着三张照片。

父母。

还有沈川。

他面无表情地看着，只有手指在慢慢摩挲，指腹反复擦过掌心的位置。

那里不久前，还碰过叶青的肩。

那点温热，像是还没散干净。

叶青洗完澡后，在房里待了很久。

屋外的雨已经停了，窗纸被风吹得轻轻晃动。

她坐在床边，一直没动。

过了不知道多久，叶青才慢慢站起身，重新换好衣服，头发也重新绑了起来。

然后她轻手轻脚推开门，直接离开了沈家。

院子里很安静。

只有烧纸后的灰还在风里轻轻飘。

而隔壁屋里。

沈焕一直站在门口

屋里没点太亮的灯，昏暗光线把那张本就冷白的脸衬得越发阴沉。

直到听见外面的脚步声，他抬起眼。

门开了。

又关上。

院子重新恢复安静。

那一瞬间。

他整个人一下子绷紧。

过了两息。

“砰！”

一拳狠狠砸在墙上。

力道重得木墙都震了一下。

他低着头，额前碎发垂下来，呼吸压得很沉。

指骨一点点泛白。

眼底那点压着的情绪彻底沉下去。

所以。

她那些话——

都是为了骗自己吗？

沈焕沉着脸直接推门出去。

夜里的风带着凉意扑过来。

院子里空了。

人已经不在。

他下颚绷得很紧，目光在四周扫了一圈，随后直接往外走。

脚步越来越快。

而另一边。

叶青也已经回到了叶家。

她站在院子外。

看着眼前那间熟悉的土房，很久都没动。

院墙还是老样子，门口堆着柴火。

连窗户上的破洞，都和记忆里一模一样。

跟在叶青身后的沈焕，在看到她真的回到叶家后，脚步慢慢停了下来。

夜色很深。

他站在不远处的阴影里，高大的身形几乎和黑暗融在一起。

额前碎发被夜风吹得微乱，眉眼压在昏暗里，看不太清情绪。

沈焕垂在身侧的手慢慢收紧，指骨一点点绷白。

火。

很大的火。

几乎是一瞬间就窜了起来。

叶家的土房被火光整个吞进去，木梁噼里啪啦炸响，火舌顺着屋檐往上卷，映得半边夜空都发红。

热浪扑面而来，空气里开始出现烧焦味。

叶青站在外面。

火光映在她脸上，把那双眼睛照得发亮。

她就这么看着。

看着那间困了自己两辈子的屋子一点点烧起来。

然后叶青开始笑了，笑声越来越大。

笑得她弯下腰抱着肚子。

夜风卷着火星往外飞。

很快。

附近有人发现不对。

“起火了！”

“叶家着火了！”

一道接一道的喊声响起来。

原本安静的村子一下乱了，不断有人提着桶往这边冲。

火势越来越大的时候。

叶家的人终于狼狈冲了出来。

叶母头发被烧焦了一半，脸上全是灰，哭得嗓子都哑了。

而叶德柱更惨，他整个人几乎是爬出来的。

一条腿血肉模糊。

裤腿被烧得焦黑，皮肉翻卷着，空气里全是焦糊味。

他疼得满地打滚，惨叫声一阵接一阵。

“我的腿——”

叶父出来就倒在地上。

叶青站在那里看着。

越看。

越高兴。

她甚至没忍住捂着肚子弯下腰，笑得肩膀都在发抖，眼泪都快笑出来。

上辈子那些压在胸口里的东西，好像终于被烧干净了一点。

直到叶青终于笑够了，准备转身离开。

结果一回头。

整个人瞬间僵住。

因为在不远处。

沈焕正站在那里。

夜色压在他身后，火光映着那张俊美的脸，额前碎发被风吹得微乱，眸色沉沉的。

不知道站了多久。

叶青心里猛地一紧。

呼吸都乱了一拍。

他不会……

看见自己刚才那些样子了吧？

她几乎是条件反射地往后退了一步。

眼底那点刚刚还肆意的情绪，一下子全收了回去。

只剩下慌张。

沈焕看着她，又慢慢朝她走过来，脚步不紧不慢的。

叶青更紧张了。

心脏砰砰跳。

而沈焕在看见她这副惊吓到的模样后。

他忽然停顿了一下，然后微微歪了下脑袋，低声开口说：“嫂子，你别担心，我过去看看。”

叶青眨了眨眼。

所以……

他是刚刚才来的？

她心里一下松了口气。

整个人都放松了一点。

“我……我刚来，不知道谁家烧了……”

沈焕点点头。

两人往叶家这边走过来。

不只是她跟沈焕，生产队不少人都往这边走来。

一个小时后。

叶家的房子只剩下半片废墟。

火已经被扑得差不多了，空气里还有一股浓重的焦糊味。

地上全是黑灰。

房梁塌了一半，墙边还冒着烟。

叶青直接转身回去了。

脚步有些乱，走得也快。

沈焕跟了上去。

一路上，两个人都没说话。

等回到沈家。

院子里还是安安静静的。

火盆里的火已经小了，叶青重新跪了回去。

她低着头，一张一张往里面放纸钱。

火光映着她侧脸。

现在叶青神情很安静，安静得像刚才站在火前笑得发抖的人不是她。

沈焕没有进去。

他站在屋檐下，隔着一点距离看着她。

眉头慢慢蹙起。

眼底还压着一点没散开的疑惑。

难道……

她被人欺负了不成？

不然按照她的性子，怎么可能会去放那把火呢？

而叶青能感觉到，沈焕一直站在后面看着自己。

那道视线压得她后背都有些发紧。

她低着头烧纸，动作很慢，连头都不敢回。

更不敢主动跟他说话。

她现在只希望——

沈焕别来跟自己说话，别靠近自己。

叶青跟沈焕不是很熟，也是因为他从小对谁都冷淡，天天一张没什么表情的脸。

村里那些人私底下提起他，也都是又怕又骂。

说他脾气怪。

说他疯。

说他看人的眼神瘆得慌。

别人怕他。

她也怕。

可偏偏这辈子——

她只能抓住他……

而沈焕看得出来，叶青在怕自己。

她连肩膀都是紧绷的。

他站在原地看了她几秒，最后还是低下眼，转身走向另一边。

没再继续看她。

也没再靠近。

院子里终于没了那种压人的气息。

叶青这才慢慢松了口气。

火盆里的纸钱一点点烧成灰。

时间也跟着慢慢过去。

这一夜。

叶青几乎没怎么睡，她脑子里全是乱的。

上辈子的事情。

自己死之前的样子。

还有重生回来以后发生的一切。

她甚至有种不真实感。

可再不真实。

她也知道。

自己必须尽快离开这里。

离开村子。

离开生产队。

只有这样，她才能真的活下来。

外面的天慢慢亮了。

鸡叫声也响起来。

叶青回过神，撑着发麻的腿慢慢站起身。

她想着去做点吃的。

结果刚站起身，就看见沈焕已经从外面走了进来。

他手里端着两碗面条。

热气腾腾。

白雾慢慢往上冒。

晨光落在他身上，把那张俊美冷淡的脸衬得柔和了一点。

一个小时过去。

叶青又一次泡进了热水里。

热气慢慢往上冒。

此时她坐在浴桶里，还有点茫然。

刚刚那碗面，白面条，里面还卧着一个鸡蛋。

这年头，鸡蛋哪是随便吃的东西。

叶青也觉得明明自己是嫂子，应该她来照顾小叔子。

哪知道她吃完想赶紧找点活干，结果碗刚放下。

沈焕又过来说：“嫂子，昨夜吹了风，你最好泡个热水澡，已经又把水烧好了，你去吧。”

他说得很自然。

自然得像这种事本来就该他做。

叶青从小到大都是照顾别人。

在叶家时，家里什么活都默认是她干。

后来嫁到沈家，又是照顾沈川。

后来被再卖一次，她也还是伺候别人。

好像她生来就该照顾人。

现在突然有人反过来照顾她，叶青反而浑身都不自在，直到现在坐在热水里泡了好一会，才略微反应过来。

最后。

她得出了一个结论。

沈焕人好啊。

她也就是嫁进沈家三天的嫂子。

结果他不但护着她，还给她煮面、烧热水，什么都替她考虑到了。

叶青越想越觉得别人那些话根本不能信。

什么疯子。

什么脾气怪。

明明就是个很好的人。

既然人家对自己这么好。

那她也不该总怕他。

现在两个人也算是亲人了。

叶青泡完澡，又把自己收拾干净，这才从屋里出来。

她刚走到院子里，就想到沈焕昨夜忙了一整晚，衣服都还没洗。

于是她直接朝另一间屋走过去。

想把换下来的脏衣服拿去洗。

结果门一推开。

叶青脚步一下顿住。

屋里。

沈焕正在换衣服。

上半身还没来得及穿。

晨光从窗边照进来，落在他身上，肩背线条清晰流畅，肌肉结实，皮肤因为刚洗过澡显得有点冷白。

那张本就俊美得惹眼的脸，在看见她后明显怔了一下。

叶青却没什么太大反应。

她好歹活了两辈子，这种场面，也不至于羞得不敢看。

叶青甚至还直接走了进去。

这下。

反倒是沈焕一下紧张起来。

他动作都乱了一瞬。

衣服抓在手里，耳根一点点泛红，连那张俊美冷淡的脸都浮起一层薄薄的粉色。

整个人难得有些手足无措。

叶青走过去弯腰就把他换下来的脏衣服拿了起来。

然后她什么话都没说直接离开。

可这时叶青手腕被人攥住。

沈焕动作很快。

他那双本就好看的眼睛微微睁大，低头看着她。

“你在干什么？”

叶青被他攥住手腕，还愣了一下。

她低头看了眼自己怀里的衣服，又抬头看他，回答：“给你洗衣服啊。”

语气坦荡得不行，像是在说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

“你昨晚忙了一夜，衣服也脏了。”

她现在已经彻底把自己放在嫂子的位置上。

在她看来。

沈焕既然对自己这么好。

那她照顾这个小叔子，也是应该的。

可这些话落进沈焕耳朵里。

却完全变了味。

他低头看着她。

她刚洗过澡，头发还有些湿，脸颊被热气熏得微微泛粉，站在自己面前抱着他的衣服，说要给他洗。

这一幕像极了过日子的样子。

在这一瞬间。

他呼吸都重了一点。

攥着她手腕的手，也下意识收紧。

心口那股压了一整晚的情绪，忽然有些压不住。

叶青终于察觉到一点不对。

她抬起头，看向沈焕。

结果就看见他耳根还有点红，呼吸也比刚才重一点。

沈焕已经松开了她，他偏开视线，低声开口：“……那谢谢你。”

叶青一听，立马笑了：“没事，都是我应该做的。”

说完，她抱着那堆脏衣服喜滋滋走了。

脚步都轻快不少。

房门重新被带上。

屋里一下安静下来。

沈焕站在原地，很久都没动。

过了片刻。

他才缓缓深吸了一口气。

低下头。

看向刚刚抓住她手腕的那只手。

指腹慢慢收紧。

脑子里也全是她刚才那个笑。

沈焕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

他跟着抬起手，捂住了自己的脸，脑袋微微往后仰。

安静的房间里，只剩下一声压得很轻的叹息。

叶青拿着衣服在水井边开始洗。

忽然传来一声不合时宜的啧啧声。

叶青顺着声音看过去。

她就看到院子一角站着个男人。

脸上麻子一片一片，凹凸不平，站在阳光下，更显得粗糙难看。

他那张本就不好看的脸，此刻还挤出个笑，五官拧在一起，对着她做出示意。

李麻子。

上辈子，叶青信过他。

信他会带自己走。

可她没想到，他从头到尾打的就是别的主意——在她被卖之前，想先占她一次。

那点恶心的算计，她后来才看明白。

等她真的被家里卖出去，他不但没帮，还在背后张口就来，说她早就不干净。

一句一句，把她往死里踩。

当时叶青原本还想忍着，把日子过下去。

可那些流言像脏水一样泼在她身上，洗都洗不掉。

她走到哪，都有人指指点点。

可以说那些苦日子，大半都是他推出来的。

这时叶青站起身，往人这边走过去。

李麻子见她走近，眼睛在她身上来回扫，毫不收敛，带着一股让人作呕的打量。

他扯了扯嘴角，开口时语气轻浮又恶心：“叶青，你没跟那个沈焕搞破鞋吧？不然你就算跪下来求我，我都未必会要你。还有那个沈焕，他是不是有钱？你去跟他——”

话还没说完。

“啪！”

一声脆响炸开。

叶青的手已经甩了过去。

这一下用了她全力。

李麻子脸侧迅速涨红，火辣辣地疼。

他脚下一个踉跄，站都没站稳，直接摔在地上。

叶青呼吸还没完全稳下来，她已经从墙角拿了一把柴刀过来，直接朝人砍过去。

李麻子已经缓过来，见刀落下，脸色一变，猛地抬手去挡。

“你他妈疯了！”

刀还是扎进了他的胳膊。

血一下子涌出来。

李麻子惨叫出声，整个人往后缩了一下。

疼意还没缓过来，他咬牙，眼里全是火，挣扎着要往叶青这边扑。

可人刚起一半——

一根烧得通红的棍子猛地横了过来。

带着火星，狠狠砸在李麻子胸口。

他被砸得躺在地上，再没爬起来。

这边动静太大。

刚才那一声惨叫传出去，院外本就有人坐着乘凉，听见响动，全都起了身，三三两两往这边围。

没一会儿，院门口就挤满了人。

众人一探头，就看见地上那个人。

满身是血，缩在那里，一动不动。

再往里看——

沈焕手里还握着刀。

正好阳光从院墙上方落下来，正好照在他身上，光线冷白，把他整个人的轮廓勾得很清晰。

那张本就俊朗的脸，在这种光下显得有点像阎王。

院子里一下子安静下来。

刚才还挤着的人，都不自觉收了声。

沈焕抬眼，扫了一圈。

他淡淡开口：“这人在我家偷东西，你们谁认识？”

人群里有人往前探了探，看清楚地上的脸，立刻倒吸了一口气。

“哎哟，这不是李麻子吗！”

大队长也赶了过来。

他一进院子，先看了一眼地上躺着的人，又看向沈焕，脸上明显有点为难。

这种事，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

只不过想到沈焕给自己的那张大团结，再加上李麻子平时就不安分，偷鸡摸狗的事没少干，村里人早就有意见。

现在人是在沈家院子里被抓到的。

怎么说，都说得过去。

大队长站了一会儿，心里已经有了数。

他咳了一声，看向周围的人：“人先抬走。”

等到人群慢慢散开，院子重新安静下来。

沈焕转身进屋。

一眼就看见叶青站在角落，背对着门，肩膀微微发抖，正抬手一下一下擦眼泪。

沈焕的脚步停了一瞬。

他手里还握着那把刀。

指节用力，慢慢收紧。

骨节一点点泛白。

而叶青哭不是因为刚才动手。

她是在为自己上辈子不值。

沈焕先把手里的刀放下，刀身落在桌面上，发出一声很轻的声响。

“别哭了。”

叶青的肩膀轻轻一顿，她连忙开口：“对不起……我……我去跟他们说是我砍的……”

她说着就要往外走。

脚步刚动——

门口已经被人挡住。

沈焕站在那里，身形把出口压得严严实实。

她一下子停住。

抬头看他，又连忙低下头。

沈焕低头看着她，眉头微微压着：“我没说这个，他是不是欺负过你？”

叶青原本低着头。

现在听见这句话，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屋里很安静。

安静得连外面的风声都听得清。

沈焕还站在门口，高大的身形挡在那里，没有让开的意思。

他那双眼睛一直落在她身上，态度表明一定要等她回答。

叶青张了张口。

过了好一会儿，才低低“嗯”了一声。

声音很轻，轻得像快听不见。

可沈焕还是听清了。

他眉头一点点压下去，眼底那点本来就沉的情绪，瞬间更暗。

“他碰你了？”

声音已经有些冷。

叶青下意识摇头。

“没有……”

她停顿一下。

“就是……”

话说到一半，又停住。

那些上辈子的事，叶青根本不知道该怎么说。

而沈焕看着她这副模样，后槽牙一点点咬紧。

咬得发出轻微的声响。

他现在只觉得。刚才自己下手还是太轻了。

为什么没直接把李麻子弄死。

这种人就不该活在这个世上。

而叶青根本不知道他已经彻底想偏了。

她抬手擦了一下眼泪。

叶青哭也不是因为李麻子。

她只是想到上辈子的自己，想到自己一步一步被逼进泥里，最后连死都死得难看。

叶青抬手拍了拍自己的脸，让自己清醒一点。

现在不一样了。

她重新回来了。

那些事情。

不会再发生。

等叶青终于慢慢缓过来时。

再抬起头的时候，沈焕不知道什么时候离开的。

她眨了眨眼低头，又继续洗衣服。

沈焕其实没走远。

他就站在院子外面，指间夹着烟。

白色烟雾慢慢往上飘，在风里一点点散开，把那张本就冷淡俊美的脸衬得越发阴沉。

他低着头，喉结缓缓滚动了一下。

烟抽得很急。

指骨都绷得发白。

刚刚沈焕不能继续待在叶青面前。

不然——

他怕自己会忍不住。

现在还不是时候。

人好不容易才愿意跟自己走，现在还没真正被自己带离这里。

要是把人吓走……

沈焕想到这里，他把烟头扔在地上，用鞋底碾灭。

随后直接转身往大队长家那边走去。

叶青刚把衣服晾晒完。

院子外面就传来喊声。

“叶青！”陈婶子急匆匆走了进来：“你家都出事了，你怎么还在这洗衣服啊！”

叶青在看见她的一瞬间，眼神一下冷了。

上辈子。

自己被迷晕前喝的那碗水，就是这个女人递过来的。

后来她才知道。

她妈把自己再卖一次的主意，也大半是陈婶子出的。

现在突然跑过来，不用想都知道，叶家那边肯定又在打什么主意。

说不定自己这一过去，就会被直接套上袋子卖掉。

叶青胸口那股火一下顶上来。

眼神都凶狠了几分。

可下一秒。

叶青又想到什么，她脸上的情绪瞬间变了，故意露出一点茫然和惊慌。

“婶子，怎么回事？我昨晚一直在家里烧纸，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

陈婶子立马开口：“你妈都躺下了！你弟弟腿断了，你爸现在还昏迷着！”

叶青一下睁大眼。

“什么？！”

那副震惊模样，看着真像什么都不知道。

陈婶子赶紧催：“你快过去看看吧！”

叶青低下头，像是在犹豫。

过了两秒才小声说。

“我先等沈焕回来再去……”

结果话还没说完呢。

院子外面忽然传来一阵哭喊声。

“青儿啊——”

紧接着。

叶母跌跌撞撞冲了过来。

现在模样看起来狼狈得厉害，头发被烧掉一半，乱糟糟贴在头皮上，脸上全是灰和黑印，衣服也脏得不成样子。

叶母一冲到院门口，直接一屁股坐在地上，拍着腿就开始哭。

“青儿啊！妈差点就死了啊！”

“你爸现在还躺着，你弟弟腿都没了，你妈我怎么办啊！”

叶青一下就明白了，刚刚自己的亲妈肯定一直躲在旁边听。

发现她不肯过去，这才赶紧出来闹。

果然。

下一秒，陈婶子已经连忙过去扶人。

嘴里还跟着劝。

“哎哟，你放心，青儿也不是那种狠心的人。”

“那可是亲爹亲妈亲弟弟，打断骨头还连着筋呢。”

“做人哪能只顾婆家，不顾自己娘家啊。”

“现在家里都成这样了，她要是真不管，以后村里人怎么看她？”

“青儿从小就是个懂事孝顺的孩子，肯定不会不管的。”

说着。

陈婶子还不停朝叶青使眼色。

意思再明显不过，让她赶紧过去扶人。

叶青看着两个人一唱一和。

叶青当然也会装，她眼圈一下红了，直接坐在地上哭了起来。

“沈川啊……你怎么就死了啊！”她哭得声音发颤：“现在我娘家也没了，我以后可怎么办啊……”

那副崩溃模样，看着比叶母哭得还惨。

周围人一下都愣了。

叶青却越哭越厉害。

紧接着她扑过去，一把抓住叶母的手。

“妈！我们去跳河吧！这日子我真过不下去了！家没了，弟弟腿断了，爸也快不行了，我丈夫也死了，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说完。

叶青竟然真的拉着叶母往外走。

动作又快又急。

生产队旁边就有条大河，真掉进去，命都不一定能捞回来。

叶母哪里想死。

她只是想借着这次机会，让叶青帮着家里。

最好再让他们一家子住进沈家。

现在一看叶青真要拖自己往河边走，叶母瞬间慌了。

“你放手！你疯了是不是！”

叶母挣扎着往后退。

声音都变尖了。

周围人一下全冲上来了。

“快拉住！”

“叶青！你冷静点！”

场面一下乱成一团。

几个婶子赶紧去拽叶青，还有人拉着叶母。

原本还有点站在叶母那边的人，现在也开始觉得不对劲了。

这不是把人逼疯了吗？

丈夫刚死。

娘家又出事。

结果娘家人还带着人跑来闹。

谁受得了？

叶青像是真的崩溃了一样，眼泪不停往下掉，哭得肩膀都在发抖。

“我真的活不下去了啊！”

她忽然一把抓住陈婶子的手，哭得上气不接下气：“陈婶子，你跟我妈关系最好！以前你挨打，家里没粮食的时候，也都是我妈帮衬你！”

叶青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声音都哭哑了：“等我死了以后，你一定要帮我照顾一下我妈啊！做人不都是这样互相帮忙的吗？”

这话一出口。

陈婶子脸色瞬间变了。

周围人也开始跟着说话。

“是啊，叶家以前确实帮过她家。”

“陈家以前断粮的时候，还是叶青偷偷送过窝窝头。”

“人家小姑娘现在都快被逼疯了。”

一句接一句。

陈婶子被架在那里，脸色越来越难看。

她本来只是想把叶青骗过去，哪里真想沾上这一大家子的烂摊子呢。

陈婶子现在只想赶紧离开，但是叶母已经死死抓住她的胳膊，叶母也是被叶青说到心窝上了。

就在这时候，外面忽然传来脚步声。

沈焕回来了。

身边还跟着大队长。

大队长一进院子，看见里面围了一堆人，脸色瞬间黑了。

他现在看见叶家的人就头疼。

天天闹，昨晚还差点把生产队烧着了，简直跟瘟神一样没完没了。

大队长直接呵斥：“又是怎么回事！”

这一嗓子喊下来，院子里顿时安静不少。

叶青原本还坐在地上哭，听见声音立马抬起头，一看到沈焕回来，她赶紧低头把眼泪擦掉。

沈焕站在门口，目光已经落在她发红的眼睛上。

他眉头紧蹙，双手紧捏成拳。

也是没想到，自己才离开这么一会儿，叶家又闹了起来。

叶母一看到沈焕，哭声立马更大了。

“沈焕，你可不能不管我们啊！现在家里房子烧没了，你叔还躺着起不来，德柱腿也废了，我们这一家子是真的活不下去了啊！”

“你行行好，救救我们吧！”

“青儿好歹也是我生的，她也不能不管自己娘家啊！”

一句接一句。

全是道德绑架。

叶青的心一点点提起来，她开始担心沈焕会不会嫌自己麻烦，不带她走。

沈焕垂着眼，看向叶母开口了：“我记得嫂子是卖给我沈家的，不是嫁进来的，两家好像还签 了个字。”他看向大队长问：“大队长，是吧？”

叶青猛地抬头看向沈焕。

卖？

竟然真的是卖？

上辈子她根本不知道这些事情，她一直以为自己只是正常嫁人。

现在听见这话，她已经生不出气来了。

而大队长已经点头了。

“对！当时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

他现在看见叶家的人就烦，脸色一沉直接开骂。

“你们叶家还有脸在这闹！”

“昨天晚上你们那场火差点把生产队粮库烧着知不知道！那可是上交公家的粮！”

“真烧起来，你们一家子赔得起吗！”

大队长越说越火。

“我跟你们说，县里马上就来人查这件事！你们现在再闹，再不老实，我直接把你们全送进去！”

这话一出来，叶母脸色瞬间白了。

周围人也一下安静下来。

谁都知道，这年头最碰不得的就是公家粮库。

真要出了事，那可不是赔钱这么简单。

叶母最后还是灰溜溜走了，根本不敢再继续闹。

院子外面围着的人慢慢散开。

刚刚还乱糟糟的院子，总算安静下来。

叶青低着头，一直没说话，安安静静跟在沈焕身后。

她几次想开口，说自己以后会做牛做马补偿沈家，只求沈焕带她离开这里。

可根本没机会。

因为沈川要安排下葬了。

一下忙起来。

沈焕回来以后，就一直在忙前忙后。

搬东西。

找人。

安排下葬的事，脚步几乎没停过。

叶青也跟着开始忙。

她去翻柜子。

把沈川以前穿的衣服一件件找出来。

沈焕打算全部一起烧了。

老一辈都讲究，人走的时候，把生前东西烧过去。

免得在下面没得穿。

屋里灰尘有点重。

叶青还顺便清扫了一下。

就这样，一直到了下葬这天。

这几天，叶家那边竟然真的没再来找她。

叶青也终于松了口气。

可松口气的同时，她心里又开始发慌。

因为这几天，她根本没找到机会跟沈焕好好说话。

每次她主动凑过去，沈焕总有事情。

不是在忙下葬的事，就是被大队长喊走。

再不然，就是村里来人。

两个人明明天天待在一个院子里。

却偏偏总说不上几句话。

不过这几天，也不是没有好消息。

李麻子被抓了。

他被大队长送去了县里，县里一调查，平时那些乱七八糟的事一起翻出来，最后直接定了流氓罪。

要坐牢。

叶青听到消息的时候，整个人都愣了好一会儿。

她上辈子最怕的人。

现在竟然进去了。

这一瞬间。

她才终于有了点重新活过来的真实感。

院子里。

唢呐声已经响起来。

沈川要下葬了。

沈焕穿着一身黑衣，正在外面跟人一起抬棺。

晨光落在他身上，把那张本就俊美的脸衬得越发冷白。

只是这几天下来，他明显瘦了一点。

下颚线也更锋利了。

而这时棺材被抬了出来。

叶青站在那里，忽然鼻尖一酸。

不管怎么说，沈川现在是自己名义上的丈夫。

人要下土了，她这个做媳妇的，总得哭一哭。

于是叶青低下头，开始让自己去想上辈子的事。

想那些被卖掉的日子。

想那些被人按着头活的日子。

想自己最后死的时候。

那些压在心底的委屈一下全翻了上来。

然后叶青哭出了声，哭得撕心裂肺，哭得整个人都在发抖。

眼泪止不住往下掉，连呼吸都开始发颤。

有人都忍不住感慨。

“这丫头是真重情啊……”

而叶青哭到最后，是真的喘不过气。胸口闷得厉害，眼前都开始发黑。

她只能先回屋。

一个人坐在里面慢慢缓。

屋里很安静。

外面还能听见唢呐声。

就在这时候，门忽然被推开了。

叶青一愣，抬头看过去。

沈焕竟然走了进来。

他身上还穿着那身黑衣，肩头沾了点灰，额前碎发也有些乱，明显是刚从外面匆匆进来的。

沈焕进门后，没有立刻说话。

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她。

看着她哭红的眼睛。

看着她还没缓过来的呼吸。

他眉头一点点皱起来。

过了好一会儿，才低声开口。

“你只嫁给了沈川三天，为什么这么喜欢他？”

叶青觉得自己哭得伤心。

难道不是因为自己把沈川当成家人了吗？

没得到她的回答，沈焕朝她走了过来，最后在她面前蹲下。

两人的距离一下拉近。

那张俊脸近距离出现在眼前时，叶青心脏莫名重重跳了一下。

他本来就长得太惹眼。

现在蹲在她面前，额前碎发微乱地垂下来一点……

只觉得太俊了。

叶青下意识往后缩了一点。

沈焕忽然又低声问了一句。

“你喜欢沈川？”

叶青被问懵了。

喜欢沈川？

沈川从小身体不好，嫁过来三天也是躺在床上。

叶青脑子转了半天，终于反应过来。

沈焕是在问她有没有把沈川当家人吧？

想到这里，她反而认真点了点头。

“我当然喜欢，他死了，我很难受。”叶青说到这里，眼圈又有点红：“我刚刚都想着陪他一起走了……”

话音落下。

沈焕的脸色瞬间变了。

他原本半蹲在那里，现在肩背一下绷紧。

那双本就漆黑的眼睛，情绪猛地沉下去，安静得有些吓人。

他垂在身侧的手一点点收紧，指骨绷得发白，连呼吸都压重了些。

偏偏他还在忍。

唇角甚至还往上扯了一下。

只是那个笑淡得厉害，看着比不笑还压人。

过了好一会儿，沈焕才低下头，缓缓“嗯”了一声。

声音哑得有些厉害。

他额前碎发垂下来，遮住一点眼神，可叶青还是看见了，他下颚线绷得很紧，像是在死死压着什么情绪。

屋里一下安静下来。

外面的唢呐声隐隐传进来。

叶青终于后知后觉察觉到一点不对。

她偷偷抬眼看他。

结果沈焕忽然又开口了。

“那你愿意跟我走，只是因为……我是沈川弟弟？”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睛一直盯着她。

叶青这几天其实一直都想问，他到底还带不带自己走。

只是一直没找到机会。

现在听见他主动提起，她几乎是下意识伸出手，一把拉住他的衣服。

“那你还带我走吗？”

她眼睛还红着。

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里甚至带了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慌。

像是真的怕被丢下。

而沈焕在看到她这副模样后，刚刚那点几乎绷不住的情绪，忽然又慢慢压了下去。

他低下头。

视线落在她抓着自己衣服的手上。

叶青也顺着他的目光看下去。

这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

她耳根一下有点热。

连忙想把手收回去。

结果沈焕忽然伸出手，直接攥住了她的手腕。

男人掌心炽热，烫得叶青呼吸都轻轻乱了一下。

而沈焕就这么握着她，没有松开。

他声音暗哑低沉，问道：“你真的要跟我一起走？”

叶青立马点头：“要。”

答得很快，几乎没有犹豫。

沈焕眼神微微动了一下。

他刚想继续说什么。

外面忽然有人喊。

“沈焕人呢？棺要抬了！”

叶青一下回过神，连忙把自己胳膊抽回来。

她语速飞快说道：“我现在也是沈家人了，现在这屋子也没人了，你走，我当然也想跟着走。不说你是沈川弟弟，我……我也是你嫂子，我也可以照顾你……”

话音落下。

沈焕脸上的情绪也一点点淡了。

他看了她两秒。

最后什么都没说。

直接转身离开了。

门被推开。

外面的光照进来一瞬，又很快重新暗下去。

叶青坐在那里，整个人都懵了。

她瞪大眼睛。

所以……

这到底是带自己走，还是不带啊？

叶青总觉得自己刚刚是不是哪句话说错了。

不然沈焕怎么突然就走了？

可她翻来覆去想，也想不明白。

叶青心里正乱着，刚走出屋子，就看见院门外又站着一个人。

叶母。

只不过这一次没有像之前那样撒泼。

反而红着眼睛站在那里。

一看见叶青，就开始掉眼泪。

“青儿……”

“以前都是妈不好。”

“妈这些年光顾着你弟弟，没体谅你。”

“你从小就懂事，家里什么活都干，妈知道你受委屈了。”

叶母一边说，一边抹眼泪。

甚至连声音都软下来。

“妈现在才知道，还是闺女最贴心。”

“你别怪妈，好不好？”

叶青站在那里，安安静静听着。

脸上没什么表情。

她现在已经对家人不抱任何希望。

这种迟来的关心，对她来说，也没有任何情绪起伏。

甚至只觉得讽刺。

可叶青没想到。

这个家里的人。

真的能把事情做绝。

空气里忽然传来一股很难闻的味道。

叶青还没反应过来，脑子已经开始发沉。

眼前也一点点发黑。

她意识到不对的时候已经晚了。

身体软得厉害。

然后人就彻底失去意识。

不知道过去多久。

等叶青再一次醒过来。

四周一片漆黑，空气里全是潮味。

叶青刚动一下，就发现自己双手双脚都被绑住了，脸色瞬间惨白。

上辈子的记忆猛地冲进脑海。

那些被卖掉的画面。

那些绝望。

那些求救都没人管的时候。

一瞬间全回来了。

叶青呼吸一下乱掉。

她死死咬住嘴唇，强忍着大叫的冲动，可身体还是止不住的发抖。

叶青深吸一口气，她想要起身，可药劲还没完全过去。

屋里黑得厉害。

空气里还有一股发霉的味道。

叶青死死咬着牙，一点点挪动身体。

手腕已经被绳子磨红。

她低着头，用了很久，才终于把脚上的绳子蹭松。

叶青整个人踉跄着从床上摔下来，膝盖砸在地上，疼得她脸色发白。

可她硬是一声没吭。

她扶着墙，一点点站起来。

腿软得厉害。

走路都在发抖。

等她终于摸到门边，小心翼翼往外看了一眼。

外面竟然没人。

叶青呼吸一下急促起来。

她第一个念头，就是跑。

往树林里跑肯定能跑掉。

可叶青忽然停住，她心口那股恨意猛地翻上来。

为什么？

为什么她重活一世。

还是会被家里人下药卖掉？

这些人还是想毁了她。

叶青死死攥紧手指，指甲都掐进掌心。

她觉得自己跑容易，但是现在突然不想跑了。

想报仇。

叶青站在那里，慢慢从口袋里摸出一包东西。

这是她早就准备好的。

原本以为这一世能躲过去，用不上了。

没想到最后还是走到了这一步。

叶青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药粉，眼底一点点冷下去。

她伸手推了推门。

门果然从外面锁死了。

她直接踩着旁边破旧的桌子，从窗户一点点翻了出去。

外面的风吹过来。

她身上的药劲还没散，腿软得厉害。

可叶青硬是咬牙撑着。

她刚落地，就看见隔壁另一间屋子亮着灯。

窗户没关严。

里面传来女人说话的声音。

叶青慢慢靠近。

等看清屋里的人后，她眼睛一下红了。

那两张脸。

她死都忘不了。

上辈子叶青最想杀掉的两个人。

现在正坐在那里说笑。

“放心吧，明早就有人过来看，到时她想跑也跑不了，就算是破鞋，肯定回来。”

两人说着，还笑了起来。

叶青死死攥紧手里的药粉。

指尖都在发抖。

而就在这时。

她看见门口放着一缸米酒，直接把手里的药粉全部撒了进去。

白色粉末落进去，很快化开。

就在这时候。

里面的人又开口。

“今天可是个好日子，咱们得喝点。”

“正好你也壮壮胆。”

叶青呼吸一紧。

立马躲到旁边阴影里。

然后就看见里面的人笑着把那缸米酒搬了进去。

一会过去。

叶青安静听着里面越来越乱的动静。

叶青又拿出柴火，划了一下点燃直接扔进旁边堆着的干草里。

火一下窜了起来。

大风吹过。

火势瞬间变大。

火光映在她脸上，把那双眼睛照得通红。

而另一边，沈焕已经快疯了。

他原本还在忙下葬的事，可一转头，人就不见了。

屋里没人。

院子没人。

附近也没人。

想到叶青之前那副害怕被丢下的模样，沈焕胸口那股不安一下翻上来。

他脸色越来越沉，转身就要出去找人。

就在这时候。

不远处忽然升起一股黑烟。

沈焕脚步猛地停住。

不只是他。

周围其他人也全看见了。

正在帮忙的大队长一抬头，脸色瞬间黑了。

“他娘的！又是谁家起火了！”

最近村里起了一次火后，大队长头都快炸了。

他立马喊人。

“快过去看看！”

一群人顿时往那边跑。

沈焕想到什么，他跟着一起跑过去。

这边叶青在看到有人往这边跑的时候，立马躲进了旁边树林里。

火已经彻底烧起来了。

黑烟滚滚往上冲。

火光把半边天都映红。

而叶青站在树后，看着越来越多的人跑过来，笑了起来。

而就在这时候，她忽然看见一道身影冲得最快。

是沈焕。

他脸色难看得吓人。

额前碎发都被汗打湿，眼底那股情绪沉得厉害，整个人像绷到了极点。

他甚至连旁边人的喊声都没理。

直接就往着火的屋子冲。

叶青没想到沈焕会过来，还着急成这样。

眼看他真要冲进去。

叶青赶紧从树林后跑出来，一把拉住他的手。

沈焕身体猛地一绷，几乎是条件反射就要把人狠狠甩出去。

可当他在看清眼前人的瞬间，他脸上那股几乎失控的慌张，忽然停住了。

整个人都安静了一瞬。

“……叶青？”

声音都哑了。

沈焕直接一把将人拽进怀里。

叶青被撞得轻轻闷哼了一声。

沈焕根本没察觉，他两只手死死扣着她后背。

“你吓死我了。”

叶青整个人都僵住，他这是在怕她出事？

可为什么？

叶青脑子都有点乱了。

而沈焕还抱着她。

掌心压在她后背。

烫得厉害。

叶青甚至能听见他胸口那乱掉的心跳声。

一下又一下。

跳得很重。

她耳根一下发热。

赶紧伸手把人推开。

幸好。

周围人的注意力全在那栋烧起来的房子上。

根本没人注意他们。

而沈焕被推开后，也终于慢慢恢复了理智。

他低下头，看着叶青发红的眼睛，又看了眼她有些凌乱的衣服，眼底那股情绪一点点重新压回去。

只是垂在身侧的手，还是绷得很紧。

另一边，大队长已经急得不行。

“快！把门撞开！”

火已经烧到半边屋子。

再不开门，里面的人真要被烧死。

几个男人立马冲上去。

砰的一声。

门被狠狠撞开。

大队长本来还想着赶紧救人。

结果下一秒。

他整个人都僵住了。

屋里竟然是一副荒唐到辣眼睛的场面。

刘家的后妈，竟然跟自己继子滚在一起。

两个人明显已经彻底失了神。

脸红得吓人。

屋子都烧起来了。

外面还站了一堆人。

可两人竟然一点都没察觉。

甚至门被撞开后，两人都还纠缠在一起。

场面混乱得不堪入目。

周围瞬间死寂了一下。

紧接着。

有人当场就吐了。

“我的老天爷啊！”

“这刘家竟然搞……在一起了。”

大队长脸都绿了。

这也是他活这么多年，没见过这么恶心的事。

而周围人也彻底炸了。

“疯了吧！”

“老刘家这是造孽啊！”

火光还在烧。

周围已经彻底乱成一团。

而这边，沈焕已经看到了叶青手腕上的痕迹。

那一圈红痕很明显，甚至还有被绳子磨破的地方。

沈焕脸色瞬间沉了下去。

眼底那股压着的情绪，几乎一下翻起来。

他刚要开口。

叶青已经先一步抓住他衣角，小声说了一句。

“回去再跟你说。”

她现在脸色也不好。

沈焕盯着她看了两秒，最后什么都没问，直接拉着她转身就走。

刘家那边围着的人越来越多。

火已经慢慢被压下去。

可看热闹的人反而更多了。

谁都没想到。

今天竟然还能撞见这种丑事。

整个生产队都快炸了。

而叶家的人也赶过来了。

叶母原本还想着找叶青。

结果一过来。

看到的却是这么一副荒唐场景。

叶母整张脸瞬间惨白，白得一点血色都没有。

尤其是在看见刘家后妈跟继子还纠缠在一起的时候。

叶母腿都软了，瘫坐在地上。

因为她比谁都清楚，原本被下药被卖过来的应该是叶青。

……

叶青一路上都没说话，直到进了屋，她才慢慢停下脚步。

沈焕站在旁边，脸色一直很沉。

尤其是在看见她手腕那些痕迹后，他身上的气压就没好过。

叶青低着头，沉默了很久。

最后还是主动开口了。

“是我妈来找我了，然后……我就昏过去了。”

“他们给我下药了。”

沈焕眼神一下沉下去。

屋里安静得厉害。

叶青攥紧手指，继续往下说。

“我醒过来的时候，已经被绑起来了。”

“那两个人还没碰我。”

“我就先给他们下了药。”

“刘家的事情……”

“也是我做的。”

叶青把事情一点点全说了出来。

包括自己早就准备好的药。

包括自己故意点火。

甚至连她原本想直接跑掉，最后却决定报复，都没有隐瞒。

叶青全说了。

说完后她慢慢低下头。

不敢再看沈焕。

她知道。

自己是在报仇。

可这种事情。

在别人眼里，也足够歹毒。

而就在这时候，头顶传来沈焕很低的声音。

“叶青。”

她呼吸轻轻一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