阅尽红尘,吾乃世间长生仙
闲来无事随手写 · 玄幻
复制口令,打开百度网盘APP,免费阅读完整版
bbOKcnLcgJIad
书籍信息
本作品来源于阅文集团授权
试读内容
1 第1章 故人已随黄鹤去,新人又换旧人衣
归元宗。
昨夜一场雨,打落藏经阁前满地梧桐叶。
顾清源手里握着一把竹帚清扫着落叶,看面相不过二十出头,眉眼清秀。
当~
远处钟楼忽然传来一声闷响。
顾清源手上动作微顿,扫帚停在半空。
钟声连响三下,回荡在群山之间,惊起一片林鸟。
直起身,顾清源目光投向西峰方向宗门安置年老弟子的归去堂。
“赵丰年走了。”
他轻声自语,听不出悲喜。
放下扫帚,顾清源转身走进藏经阁的偏殿,这是平日里修补古籍撰写宗门杂记的地方。
阁内光线昏暗,空气中弥漫着陈旧纸张与防虫草药混合的气味。
案桌上早已备好一壶酒,两个瓷杯。
酒已凉透。
顾清源提起酒壶斟满两杯,端起其中一杯仰头饮尽,辛辣的酒液顺着喉咙滚落,驱散清晨的几分寒意。
随后他端起另一杯,缓缓洒在脚下的青砖地上。
酒液渗入砖缝,留下一滩深色水渍。
“这杯送你。”顾清源放下酒杯,一本封面无字的厚重空白册页凭空出现在眼前。
右手微握,一只春秋笔悬在纸上片刻,终落下。
《归元宗外门长老赵丰年传》
“赵丰年,赵国青州人士。幼时家贫,替地主放牛,偶得残缺练气法诀,遂入仙途。”
写到此处,顾清源脑海中浮现出一个少年的模样。
几十年前穿越至此,顾清源被分配到藏经阁做杂役,食用某枯果后寿元无尽。
彼时的赵丰年也刚入门,皮肤黝黑,笑起来露出一口白牙,总喜欢偷偷跑到藏经阁后山烤红薯,分给他一半。
“资质下乘,苦修三十载,方筑基成功。为人憨厚,不善言辞,常以此遭同门戏弄,然心宽不记仇。”
顾清源记得赵丰年筑基那天高兴的样子,还拉着自己在月下喝了一宿的劣酒,发誓要修成金丹,光宗耀祖,还要娶个漂亮的女修做道侣。
笔锋流转,墨迹未干。
“甲子荡魔之战,赵丰年为护三名练气弟子,硬撼魔修,断左臂,伤根基,大道断绝。此后三十年,困守炼气圆满,再无寸进。”
那天赵丰年浑身是血被抬回来,醒来后第一句话不是喊疼,而是问三个小崽子活下来没有。
从这以后赵丰年老得很快,背驼了,头发白了,不再提金丹大道,也不提漂亮女修,只守着西峰的一亩灵田,种些不值钱的灵谷。
“道历三千四百二十一年秋,寿尽坐化,享年八十二岁。遗物唯断剑一柄,一生未婚,无儿无女。”
顾清源写完最后一字,缓缓收笔。
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伟业,也没有什么可歌可泣的悲壮。
这就是一个普通修仙者的一生,像山间的野草,春生秋枯,最后化作泥尘,少有人记得。
随着笔尖离开纸面,书页上墨迹微微流转,最终凝结成一滴如玉墨珠,悬浮于书册之上。
见证一生,落笔成墨。
伸出手指,顾清源指尖轻触墨珠。
墨珠融入体内,一股微弱却纯粹的暖流顺着经脉游走,最后汇入丹田,修为也随之提升,距离炼气六层近了些许。
虽然少,但积少成多。只要活得够久,看的人够多,总有一天能走到高处。
顾清源合上书册,神色并未因修为精进而有太多波动。
他从怀中摸出一把断剑。
剑身锈迹斑斑,只有剑柄处被摩挲得发亮,上面刻着歪歪扭扭的长生二字。
这是赵丰年的剑,也是他留给顾清源唯一的念想。
“长生……”
顾清源手指抚过粗糙的剑身,“你求了一辈子没求到的,我替你看着。”
他起身,推开偏殿的后门。
后院种着一棵老松,枝叶枯黄,眼看就要活不过这个冬天。
顾清源走到树下,将掌心贴在树干上,体内刚刚转化的一小部分灵力顺着掌心渡了过去。
只是过了片刻,老松干裂的树皮似乎润泽少许,几根枯枝的末端,极不显眼地抽出一点嫩绿的新芽。
做完这一切,顾清源重新回到前殿。
此时藏经阁的大门被人推开,清阳光顺着门缝挤进来,照亮飞舞的尘埃。
一个穿着崭新道袍的少年怯生生地探进头来,大约十二三岁模样,手里捏着一块杂役弟子的腰牌。
“请问,这里需要打扫吗?”
少年声音有些发抖,显然对这宗门重地充满敬畏。
顾清源抬起头,目光落在对方脸上。
少年皮肤黝黑,眼睛很亮,裤腿上还沾着泥点子。这幅模样,像极当年的赵丰年。
顾清源看着他恍惚了一瞬,随即便恢复常态。
“进来吧。”
他指了指角落里的抹布和水桶,语气温和,“以后每日卯时来此擦拭书架,莫要弄湿书册。”
少年如蒙大赦,连忙点头哈腰:“是,是!弟子叫阿木,一定好好干。”
阿木拎起水桶,手脚麻利地开始干活。
顾清源坐回案后,重新翻开一本残破的古籍,拿起浆糊和裁纸刀,开始修补。
窗外,秋风卷起落叶。
故人已随黄鹤去,新人又换旧人衣。
阿木来到这里已经整整一个月。
这个少年比顾清源预想的要勤快得多,或许是怕失去这份差事,他每日卯时不到便会出现在阁楼前,拿着比他还要高半截的大扫帚,从第一级石阶开始,仔仔细细地扫到大门口。
这一个月里顾清源很少说话,大多数时候只是静静地坐在偏殿的窗下,手里拿着浆糊和刷子,修补被虫蛀鼠咬的古籍。
阿木也不敢多嘴,甚至不敢大声呼吸。
在他眼里这位顾师叔虽然看着年轻,也没有像其他仙师那样飞来飞去,但身上总有一种让人不敢造次的气场。
就像村口几百年不倒的土地庙,虽然破旧,但谁经过都得低着头。
放下手中的《丹山杂记》,顾清源揉了揉眉心。常年伏案即便有修为傍身,脖颈处也难免有些僵硬。
他抬眼看向不远处的书架。
阿木正站在那里,手里拿着一块抹布,却半天没有动弹。
他踮着脚尖目光死死地盯着书架最下层的一本薄册子,嘴巴微微张着。
这本书并非什么高深的功法,只是宗门内最基础的《引气诀》副本,放在此处吃灰多年,书角都卷了边。
2 第2章 既知是杂役的命,为何还要看?
“想看?”
顾清源的声音突兀地响起。
阿木浑身一抖,手中抹布啪的一声掉在地上。他慌忙跪下,脑袋磕在木地板上,发出咚的一声响。
“顾师叔恕罪,弟子……弟子只是……”
他语无伦次,额头冷汗直冒。
在归元宗,杂役弟子偷学功法是大忌,虽然藏经阁一层的书并非禁书,但也不是这种身份卑微的人可以随意窥探的。
顾清源没动,只是轻轻敲了敲桌面:“起来说话。”
阿木战战兢兢地爬起来,低垂着头,双手死死攥着衣角。
“识字吗?”顾清源问。
阿木愣了一下,“识得几个。在家时村里的私塾先生教过,后来闹灾荒就没学了。”
顾清源微微点头。
难怪。
在这个修仙世界,凡人若是不识字,即便给你一本绝世秘籍,也只能当做引火的废纸。
“书上写的是引气入体,意守丹田。”顾清源说道,“你看了半个时辰,看出什么门道了吗?”
阿木脸涨得通红,羞愧地摇了摇头:“弟子愚钝,字分开都认得,可连在一起就不知是什么意思。”
顾清源并不意外,修仙若是只要识字就能成,这世上的神仙怕是比蚂蚁还多。
所谓的悟性,往往就卡在一两句口诀的理解上。
“这是给有灵根的人看的。”顾清源重新拿起笔,蘸了蘸墨,“你有灵根吗?”
阿木的头垂得更低,声音也变小:“入门测试时,仙师说我是五灵根,杂质太多,这辈子也就是个当杂役的命。”
看着眼前这个局促不安的少年,顾清源想起曾经的自己。
那时候他也曾像阿木一样,对着一本晦涩难懂的功法彻夜难眠,幻想着有朝一日能御剑青冥。
可惜,现实从来不是话本。
“既知是杂役的命,为何还要看?”顾清源问。
阿木沉默许久才猛地抬起头,原本怯懦的眼睛里,此刻竟有一种野草般坚韧的光。
“我想活着。”
“顾师叔,我想活着回去。村里发大水,爹娘把最后一口粮食留给我,让我出来活命。我想以后若是能有点本事,回去给他们修个坟,再给同村的弟弟妹妹们留口饭吃。”
不是为了长生,不是为了成仙,只是为了活着,为了让死人安息,活人吃饱。
很朴实的愿望。
顾清源看着他,手中的春秋笔微微发热。
视野中阿木的头顶似乎有一缕极淡的灰色气运在流转,这是属于凡人的命数,脆弱卑微,却又在顽强地挣扎。
顾清源没有立刻说话,而是起身走到书架前,弯腰捡起《引气诀》,随手拍了拍上面的灰尘,将其放到高处。
然后在阿木失望的眼神中,从书架最底层的角落里,抽出一本几乎被虫蛀烂的黑皮书。
这就不是修仙功法了,而是一本凡俗界的武学,名为《锻骨拳》。
在修仙者眼中这是连擦屁股都嫌硬的垃圾,毕竟凡人武学练到极致,也不过是百人敌,遇上一个练气中期的修士,一道火球术就能教做人。
“修仙你就别想了。”顾清源将黑皮书扔在案桌上,“五灵根在这个宗门里,就算你练到死,撑死也就是个练气三层,连外门弟子的门槛都摸不到。”
阿木看着黑皮书,眼神有些发直。
“但这东西若是练好,保你一条命不难。”顾清源坐回椅子上,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凡俗武学虽不能长生,但胜在不需要灵气,只要肯吃苦,肯熬肉身。练个十年八年,下山去,寻常的三五个壮汉近不了身。”
“做个镖师或者看家护院,足够让你吃饱饭,也能让你有钱给爹娘修坟。”
阿木原本以为顾师叔会训斥他好高骛远,或者像其他师兄一样嘲笑他痴心妄想。
“顾师叔,这真的能行?”
“书就在这,练不练随你。”顾清源不再看他,低头继续修补手中的古籍。
“若是看不懂,晚上亥时之后来这里问我。平日里别让人看见,宗门虽然不禁止学这个,但看见总归是少不了一顿嘲讽。”
阿木颤抖着手,捧起破破烂烂的《锻骨拳》。
“多谢师叔,多谢师叔!”
他重重地磕了三个响头,地板被撞得咚咚作响。
“行了,别把地板磕坏,还得修。”顾清源摆摆手,“去把后院的水缸挑满,今晚我要用来洗笔。”
“是!”
阿木把书揣进怀里,贴着肉放好,转身跑了出去。脚步轻快许多,像是卸下千斤重担。
顾清源看着他的背影,手指轻轻摩挲着笔杆。
脑海中的无字天书,缓缓翻开新的一页。
上面多了一个淡淡的名字:阿木。
名字下方,墨迹晕染,尚未成型。
接下来的日子,藏经阁的后院里多了一些沉闷的声响。
每天夜里,当宗门的喧嚣归于寂静,只有巡山的弟子偶尔御剑划过夜空时,阿木就会在后院的空地上,借着月光练拳。
顾清源并没有手把手地教,只是在每晚修书结束时,端着茶壶站在廊下看一会儿,偶尔指出一两个动作的谬误。
“腰要沉下去,像树根一样扎在地里。”
“出拳不是靠胳膊,是靠脊椎。要把你的脊椎当成一条大龙,劲力从脚底升起,节节贯穿。”
“呼吸乱了,这一招黑虎掏心要配合吞气,不是让你憋气。”
顾清源懂得很多,这些年虽然修为低微,但藏经阁里的杂书看了无数。
凡俗的医术、武学、农耕、相术都有涉猎,他或许打不过高来高去的修士,但若论对凡人身体的了解,宗门里高高在上的长老未必比得过。
阿木学得很苦。
没有灵丹妙药辅助,凡人练武就是一种对身体的摧残和重塑。每天早上,顾清源都能看到这小子走路姿势怪异,显然是浑身肌肉酸痛。
但他从未喊过一声累,第二天夜里依旧准时出现在后院。
日子就这样不紧不慢地过去三个月。
初冬的第一场雪落下时,归元宗发生一件不大不小的事。
外门的一位管事因为贪墨弟子的月例灵石,被执法堂查办。
这件事在宗门里并未引起太大波澜,毕竟对于一心求道的核心弟子来说,这种凡俗杂事根本不入眼。
但对于底层的杂役弟子来说,这却是一场地震。
3 第3章 别急,会有出鞘的一天
新的管事上任为了立威,把所有杂役弟子的任务量都加了一倍。
阿木来藏经阁的时间变晚了。
以前他卯时不到就来,现在往往要拖到辰时。而且每次来时身上都带着伤,有时候是脸上的淤青,有时候是走路一瘸一拐。
这天清晨,雪下得有点大。
顾清源站在门口,看着阿木深一脚浅一脚地从雪地里走来。
身上穿着单薄的棉衣,原本就不合身的衣服此刻更是破了几道口子,露出里面发紫的皮肤。
他左手提着熟悉的水桶,右手却无力地垂在身侧,手背上有一道显眼的血痕,像是被鞭子抽过。
见到顾清源站在门口,阿木下意识地把受伤的右手往身后藏了藏,挤出一个难看的笑容:“顾师叔,今天雪大,路上滑,来晚了。”
顾清源目光落在藏在背后的手上,没有说话,只是侧身让开路。
“进来。”
阿木局促地走进屋,屋里的暖意让他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桶放下,手伸出来。”顾清源说。
阿木犹豫了一下,还是乖乖地把手伸过去。
这是一道鞭伤,皮肉外翻,伤口周围红肿一片,显然已经发炎。
“谁打的?”顾清源转身从柜子里取出一个瓷瓶,这是他自己调制的金疮药,用的都是凡俗草药,不值钱,但对皮肉伤很有效。
“没……没谁。”阿木低着头,不敢看顾清源的眼睛,“就是干活的时候不小心蹭的。”
顾清源将药粉洒在伤口上,阿木疼得直吸凉气,却硬是一声没吭。
“撒谎。”顾清源用干净的布条帮他包扎好,“这是黑鳞鞭留下的痕迹,执法堂弟子的制式兵器。你一个杂役,怎么惹上执法堂的人了?”
阿木身子僵了一下,眼圈瞬间红起来。
在这个寒冷的冬日,他的委屈终于压抑不住。
“我没有惹事。”阿木哽咽着,“是王师兄,就是新来的管事,他说我的灵石月供发错要收回去。我不肯,那是我想攒着带回家的,他就让执法堂的人打我,说我偷盗宗门财物。”
顾清源手上的动作顿了顿。
在这个弱肉强食的世界,弱小本身就是一种罪过。
王管事想立威,想捞钱,阿木这种毫无背景的杂役,就是最好的那只鸡,杀给猴看的鸡。
“灵石呢?”顾清源问。
“抢走了。”阿木眼泪吧嗒吧嗒掉在地板上,“三块下品灵石我攒了好久。”
顾清源系好布条,看着阿木满是泪痕的脸。
愤怒吗?或许有,但更多的是一种无力感。
自己只是一个炼气六层的藏经阁管理员,无权无势。
王管事虽然修为不高,但背后盘根错节,据说和内门的某位长老沾亲带故。
如果顾清源现在冲出去替阿木出头,不仅帮不了他,反而可能害得两人都在这宗门里待不下去。
这就是现实,修仙界比凡俗界更赤裸,更冰冷。
“这药拿回去早晚敷一次。”顾清源将瓷瓶塞进阿木手里,“这几天不用挑水,就在这里擦擦书架,做些轻省活计。”
阿木握着瓷瓶,哭得更凶。
顾清源叹了口气,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飞雪。
“阿木。”
“在。”少年抽噎着应道。
“觉得委屈吗?”
“委屈。”
“觉得这世道不公吗?”
“不公。”
“不公就对了。”顾清源回过头,眼神清冷,“天道本来就不公。有人生在云端,有人生在泥里。你若是想从泥里爬出来,光靠哭是没有用的。”
他走到阿木面前,拍了拍少年的肩膀。
“拳练得怎么样了?”
阿木抹了一把眼泪,眼神有些茫然:“练熟了,但是打不过鞭子。”
“那是你练得还不到家。”顾清源声音低沉,“《锻骨拳》最后一式你还没学,原本我想着等你根基稳固再教,现在看来不得不提前。”
阿木愣愣地看着他。
顾清源摆开架势。
这并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仙家法术,没有流光溢彩,没有剑气纵横。
只是简单地沉腰,握拳,出击。
但在阿木眼中,顾师叔的这一拳似乎和以往不同。
拳极慢,却带着一股子令人窒息的压迫感。拳风所过之处,空气发出沉闷的爆鸣声,连带着周围的灰尘都被震荡开来。
“这一式,叫崩山。”
顾清源收拳,气息绵长,面不改色。
“凡俗武夫练到极致,体内会生出一股整劲。这股劲虽破不了灵力护罩,但打断几根骨头,震碎几条经脉,还是做得到的。”
他看着阿木,眼中第一次露出锋芒。
“修仙者也是人,只要没筑基,肉身就还是凡胎。被拳头打中一样会疼,一样会死。”
“阿木,记住了。”
“我们不惹事,但若是别人不给我们活路……”
顾清源顿了顿,语气恢复平日的温和。
“便就用拳头,打出一条活路来。”
这一天以后,阿木再没有哭过。
他在藏经阁待到很晚,顾清源将《锻骨拳》最后一式的精髓,拆碎揉烂,一点点讲给他听。
从发力技巧,到人体脆弱的穴位,再到如何在对方出招的瞬间寻找破绽。
这些都是杀人技。
顾清源其实不喜欢教人杀人,但在这种环境下,菩萨心肠救不了人,金刚手段才能。
阿木学得很认真,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认真。
深夜,风雪停歇。
阿木对着顾清源深深鞠了一躬,转身走入黑暗中。
顾清源站在窗前,看着他在雪地上留下的脚印。
脑海中,无字书再次有了动静。
属于阿木的那一页,原本模糊的墨迹开始变得清晰,出现了一个正在挥拳的少年剪影。虽然稚嫩,却已有几分猛虎下山的雏形。
书页下方,浮现出一行小字。
“凡种生根,遇雪则坚。此时心境,已非昨日少年。”
随着这行字的出现,一缕比之前更加浓郁的岁月墨凝结而出。
顾清源没有急着使用这滴墨,而是将其存入丹田,温养着赵丰年留下的断剑。
断剑在丹田中微微震颤,发出一声清脆的剑鸣,似乎在回应着主人的期待。
“别急。”
顾清源轻声安抚。
“会有出鞘的一天的。”
他关上窗,吹灭案上的烛火。
藏经阁重新陷入黑暗与寂静,只有空气中残留的一点药香,证明着这里刚刚发生过的一切。
4 第4章 我想活着……
冬至已过,归元宗所在的云梦山脉被厚雪覆盖。
藏经阁位于宗门偏僻角落,更是冷得透骨,窗纸被风吹得哗哗作响,即便生了炭盆,屋内的水墨也常被冻住。
顾清源往砚台里倒了一点温水,慢慢研磨,墨汁在砚台中化开,散发出一种沉郁的松烟香。
这几个月来很少见到阿木,对方似乎把所有的时间都花在《锻骨拳》上。
偶尔在深夜,顾清源能听到后院传来沉闷的撞击声,是拳头砸在老松树干上的声音。
树皮被砸烂一层又一层,露出里面的木质,却又在顾清源暗中用灵力的滋养下倔强地愈合。
阿木也像这棵树。
原本唯唯诺诺说话都不敢大声的杂役弟子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沉默寡言,眼神像狼一样的少年。
他依旧干着最脏最累的活,挑水、劈柴、清扫茅厕,面对其他弟子的呵斥也依旧低头顺从。
但顾清源看得出来,这不是顺从,是蛰伏。
腊月二十三,小年。
凡俗界正是杀猪宰羊祭灶神的日子,宗门里虽然不讲究这个,但伙房还是给杂役弟子们加了一个肉菜。
天色将晚,雪粉还在飘。
阿木提着一个破旧的食盒,沿着山道往回走。食盒里是两块冷掉的红烧肉,他没舍得吃,是留给后山一条流浪狗的。
狗断了一条腿,和他一样在这宗门里活得艰难。
走到一处僻静的松林旁时,前方忽然闪出两个人影。
“哟,这不是我们的阿木师弟吗?”
声音有些尖细,带着几分戏谑。
阿木停下脚步,低着头,侧身让在一旁,想要绕过去。
但这两人显然不打算放过他,一只穿着厚实鹿皮靴的脚伸出来,挡住了去路。
这是王管事身边的两个跟班,也是杂役弟子,却因为巴结上管事,平日里最是嚣张跋扈。
“跑什么?”其中一个胖子抱着胳膊,脸上满是油光,“王管事说了,年关将至,孝敬还没收齐。你上个月欠的灵石,加上这个月的一起拿来吧。”
阿木紧紧攥着食盒的提手。
“我没有灵石,灵石都被你们抢光了。”
“没有?”胖子冷笑一声,走近几步,伸手拍了拍阿木的脸,“没有灵石就拿命抵。听说你最近在藏经阁看守那里学了点庄稼把式,怎么,练好了想造反?”
另一个瘦高个嗤笑一声:“什么庄稼把式,不过是凡人的蛮力。王管事说了,看你不顺眼。今儿个要么拿出灵石,要么就把你的右手留下。”
阿木猛地抬头,他的眼神很静,静得有些渗人。
瘦高个被这眼神盯得心里发毛,随即恼羞成怒:“看什么看,找死!”
说着他扬起手,掌心隐隐有一道微弱的红光亮起。这是最低级的法术火弹术,虽不能焚天煮海,但烧烂一层皮肉却是轻而易举。
顾师叔说过,凡人对上修士,只有一次机会。就是对方觉得你是一只蚂蚁,放松警惕的一瞬间。
火光亮起的刹那,瘦高个的脸上露出残忍的笑意。
就在这时,阿木动了。
没有多余的花哨动作,手中的食盒猛地掷出,砸向胖子的面门。与此同时,脚下的积雪炸开。
《锻骨拳》杀招,崩山!
瘦高个只觉得眼前一花,原本唯唯诺诺的少年已经欺身而进,这种速度根本不像是一个没有灵力的凡人。
“你……”
瘦高个刚张口,阿木的拳头已经到了。
不是打脸,也不是打胸口。
这一拳,结结实实地轰在瘦高个的喉结上。
瘦高个的眼珠子猛地凸起,手中的火光瞬间熄灭。他捂着脖子,身子软软地倒了下去。
旁边正手忙脚乱拨开食盒的胖子吓傻了,他呆呆地看着倒在雪地里抽搐的同伴,又看了看拳头上还沾着血迹的阿木。
“杀……杀人了!”
胖子发出一声尖锐的惨叫,转身就跑。
阿木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杀了人,他的手在抖,腿也在抖。
但他知道不能让胖子跑了,胖子跑了王管事就会来,执法堂就会来。
到时候,死的就是他。
阿木咬着牙,从腰后摸出一把平日里劈柴用的短斧,朝着胖子的背影冲了过去。
胖子虽然吃得好,但平日里疏于修炼,再加上极度惊恐,脚下一滑,摔了个狗吃屎。
还没等他爬起来,阿木已经骑在他身上。
“别……别杀我,我……我有灵石,我都给……”
噗!
短斧落下。
鲜血溅射在洁白的雪地上,像是绽开一朵凄艳的红梅。
阿木一下又一下地挥动着斧头,直到身下的人彻底没了声息。
风雪呼啸。
阿木扔掉斧头,坐在尸体旁,浑身脱力。
他杀人了。
杀了两个同门。
在归元宗残杀同门是死罪,是要被抽魂炼魄的。
他想起去世的爹娘,想起还没吃饱饭的同村孩童,想起自己微不足道的愿望,活着。
“我想活着……”
阿木喃喃自语,眼泪混着脸上的血水流下来。
但他知道,这里已经容不下他。
藏经阁的灯火依旧昏黄。
顾清源坐在案前,手里拿着一卷书,却久久没有翻页。
门外传来极其轻微的叩门声。
“进来。”
门被推开一条缝,寒风裹挟着血腥气涌入室内。
阿木站在门口没有进来,他浑身是血,道袍被撕破,露出的皮肤上满是伤痕。他的头发散乱,只有眼睛亮得吓人。
“师叔。”阿木跪了下来,额头贴在冰冷的门槛上,“弟子来辞行。”
顾清源放下书,看着门外的少年。
他并不惊讶,早在阿木开始练最后一式拳法时,就能预料到这天。
刀磨快,迟早是要见血的。
“杀了几个?”顾清源问。
“两个,王管事的狗腿子。”
“尸体处理了吗?”
“扔进后山的枯井里,上面压了石头和积雪,周遭痕迹也进行了清理。”
顾清源点了点头,后山枯井连通着地下暗河,尸体扔进去,不消片刻就会被冲到几百里外的云梦大泽,那是妖兽聚集之地,到时候连骨头渣子都剩不下。
“走吧。”顾清源说,“往南走。出了山门沿着官道走三百里,有个叫青牛镇的地方。到了那里换身衣服,别说你是归元宗的人。”
5 第5章 虽为凡躯,亦可撼仙
阿木伏在地上,重重地磕了三个头。
“师叔的大恩,阿木来世做牛做马再报。”
说完他起身,准备转身没入黑暗。
“等等。”
顾清源叫住了他。
阿木停下脚步。
顾清源从袖中取出一个包裹,隔空抛了过去。
包裹落在阿木怀里,沉甸甸的。
“里面有些散碎银两,还有几瓶金疮药。”顾清源顿了顿,又说道,“《锻骨拳》带走就别留着,烧了吧,记在脑子里就行。”
阿木紧紧抱着包裹,眼眶发热,却强忍着没有哭出声。他知道,这是顾师叔在替他消灭证据。
“师叔,您保重。”
少年转过身,身影迅速消失在茫茫风雪中。
顾清源看着他离去的方向,久久未动。
脑海深处,无字天书缓缓翻开,属于阿木的一页画面定格。
一个少年在雪夜中远行的背影,身后是两具渐渐被大雪掩埋的尸体,前方是未知的江湖。
书页下方墨迹晕染,一行新词浮现。
“困龙入海,杀心自起。断凡尘锁链,入草莽江湖。此去经年,风雨如晦。”
【记述完成。获得岁月墨一滴。品质:凡品,上。】
这滴岁月墨比之前那一滴要浓郁得多。
它代表着一个凡人命运的彻底转折,从今日起,世上少了一个归元宗的杂役弟子,多了一个在江湖刀口舔血的武夫。
顾清源心念一动,岁月墨融入体内。
丹田之中,灵力漩涡微微加速旋转,断剑长生在得到这股力量的滋养后,原本锈蚀的剑尖竟然脱落一块铁锈,露出雪亮的寒光。
炼气六层的瓶颈,也松动了。
顾清源并没有急着突破,起身走到门口,看着地上的几滴血迹,这是阿木刚才跪下时留下的。
他拿起门后的扫帚,将血迹连同积雪一起扫净,然后又从炉子里铲了一把草木灰撒在上面。
做完这一切才关上门,插上门闩。
风雪更大,将所有的罪孽与痕迹统统掩埋。
翌日清晨。
归元宗并没有因为两个杂役弟子的失踪而乱成一团。
杂役弟子命贱如草,每年都会有几个受不了苦偷偷跑下山的,也有失足掉进山崖摔死的。
虽然高位者有能力探查到踪迹,但谁人又会浪费时间做这种微不足道的事情。
王管事骂骂咧咧了几句,派人找了一圈没找到,便也没当回事,只当是这两个人卷了灵石跑路。
至于叫阿木的少年,更没有人会在意。
只有藏经阁的石阶上,少了一个每天清晨扫地的身影。
顾清源重新拿起扫帚,又回到之前的日子,一个人扫地,一个人修书,一个人看日升月落。
只是偶尔在给老松树浇水时,会想起一个倔强的少年。
时间如流水,转眼便是三年。
这三年里,顾清源顺利突破到炼气七层,容貌依旧没有任何变化,岁月似乎在他身上停滞。
宗门里的人换了一茬又一茬。
当年的新弟子也都长高,有的筑基成功成为内门弟子,有的依旧在练气期徘徊,眼中失去光彩。
这一日,春雨绵绵。
顾清源正在整理一批新入库的玉简,门外忽然传来一阵喧哗声。
“听说了吗,山下的青州地界出了个狠人。”
几个外门弟子躲在藏经阁的屋檐下避雨,闲聊着山下的趣闻。
“什么狠人?凡俗界的武夫罢了。”另一个弟子不屑道。
“这你就不懂了,那人据说是个镖师,一把开山斧使得出神入化。前些日子青州的黑风寨劫道,三个当家的都是练气两层的散修,结果被镖师一个人全砍了脑袋。”
“嚯?凡人杀修士,有点意思,镖师叫什么?”
“好像是叫铁面阎罗,赵木。”
屋内的顾清源手中的动作微微一顿。
顾清源嘴角没有笑意,只是眼神温润几分,他将手中的玉简放回书架,走到窗边,看着窗外连绵的春雨。
这颗种子终于在江湖中生根发芽,长成带刺的荆棘。
无字天书中阿木的那一页后面,又多了一行淡淡的字迹。
“春,阿木立足青州,斩散修三名,威震一方。虽为凡躯,亦可撼仙。”
这行字并未生成岁月墨,只是作为一种记录存在。
顾清源知道阿木的故事还在继续,等到这少年……不,如今该是青年,等到他走完这一生,这本书会给自己一个满意的交代。
“顾师叔!”
一个清脆的声音打断顾清源的思绪。
收起书,转过身。
门口站着一个穿着内门弟子服饰的少女,大约十五六岁,肤白胜雪,眉目如画,只是神情间带着一股子掩饰不住的傲气。
她的身后背着一把冰蓝色的长剑,剑穗随风轻轻摆动。
“你是?”顾清源问道。
“我是林霜华。”少女扬起下巴,目光在昏暗的藏经阁内扫视一圈,带着几分嫌弃,“师尊让我来找一本叫《冰心诀》的古籍,说是只有藏经阁的老库里才有。”
“在乙字排,第三层,左数第七本。”顾清源指了指里面。
林霜华有些诧异地看了他一眼,藏经阁里的书浩如烟海,这人竟然都不用查阅目录,随口就能说出位置?
“你这人,记性倒是好。”
林霜华嘀咕了一句,迈步向里面走去。路过顾清源身边时,她忽然停下脚步,吸了吸鼻子。
“你在煮茶?”
顾清源案上的茶壶里,正咕嘟咕嘟冒着热气。这是他自己采的野山茶,不含灵气,味道苦涩,只有回味时有一点甘甜。
“粗茶而已。”顾清源说。
“闻着倒是有些特别。”林霜华也不客气,径直走过去,拿起一个干净的杯子给自己倒了一杯。
她尝了一口,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好苦!”
少女吐了吐舌头,放下杯子,“这就是凡人喝的茶吗,一点灵气都没有,真难喝。”
说完她不再理会顾清源,转身去找书了。
顾清源看着只喝了一口的残茶,没有说话。
苦吗?
这红尘世间本来就是苦的,只有尝过了苦,才知道什么是甜。
现在的林霜华还不懂,但总有一天她会懂的。
顾清源端起自己的茶杯,慢慢地饮了一口。
6 第6章 想找个清净地方待会
山中岁月,最是不值钱。
春去秋来,藏经阁前的梧桐树叶黄了又绿,绿了又黄。
挂在钟楼上的青铜大钟,被风雨侵蚀得愈发斑驳,敲响时的声音也比年前多了几分沉闷。
顾清源依旧守着一亩三分地。
这些年里归元宗的掌门换了一任,原本的掌门冲击元婴失败,身死道消,由原来执法堂的长老接任。
宗门里办了一场盛大的葬礼,白幡遮天蔽日,随后又是新掌门的继任大典,红绸挂满山头。
红白喜事,就在这修仙界交替上演,热闹非凡。
但这一切喧嚣到了藏经阁,便像是被一堵无形的墙隔绝在外,只剩下窗外雨打芭蕉的清冷。
顾清源放下手中的毛笔。
案上是一本刚修补完的《南华经》,他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棂。
后院的老松如今已长得郁郁葱葱,当年赵丰年去时它还要死不活,如今树冠已能遮蔽半个院子。
松针翠绿,透着一股子勃勃生机。
顾清源体内的灵力在这些年水磨工夫下,终于推到炼气八层。
这种速度放在外门弟子中只能算是中下,若是放在内门,怕是早就被逐出师门。
但他不在乎,不用去争夺资源,也不用去秘境拼命,只要每日有一点进步,便是赚的。
咚、咚、咚。
沉稳的脚步声从楼梯处传来。
来人没有御剑,是一步步走上来的。
顾清源回过头,看见一个穿着青色布衣的汉子站在门口。
汉子背着个巨大的包裹,满头大汗,一张脸饱经风霜。
见到顾清源时汉子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守阁的仙师竟如此年轻。
但他很快反应过来,恭恭敬敬地从怀里掏出一块黑铁令牌,双手递上。
“敢问可是顾清源顾仙师?”汉子声音洪亮,中气十足,一听便是练家子。
顾清源目光落在令牌上。
铁牌粗糙,上面刻着长生二字,字迹歪歪扭扭,这是当年阿木在后山练字时写的,后来被顾清源拓印下来,送给他做信物。
“我是。”顾清源接过令牌,手指摩挲着上面熟悉的刻痕,“你是谁?”
“俺叫赵铁柱。”汉子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倒是和当年的阿木有几分神似,“俺爹叫赵木,江湖人称铁面阎罗,俺爹让俺给您送样东西。”
顾清源神色变得柔和:“他还好吗?”
“好着呢!”赵铁柱解下背后的包裹,放在地上。
“俺爹在青州开了家镇远镖局,手底下有八十多号兄弟。后来娶了媳妇,生了俺和两个妹妹。现在他老人家退隐,每日就在家里喝茶遛鸟,身子骨硬朗得很。”
顾清源点了点头。
当年的少年,如今已是儿女绕膝的一方豪强。
“这是俺爹让俺带来的。”赵铁柱打开包裹。
里面不是什么灵丹妙药,也不是什么神兵利器。
是一坛子酒,两盒子烟叶,还有一大包刚炒好的栗子。
“俺爹说仙师不缺金银,也不缺灵石。但他记得仙师当年喜欢喝两口浊酒,冬天喜欢在炉子上烤栗子。这些都是俺娘亲手做的,烟叶是青州最好的一线天。”
赵铁柱说着,又从怀里掏出一封信。
顾清源接过信,展开。
字迹依旧不好看,像是一个个趴在纸上的墨团,但比当年有力多了。
“师叔亲启:
一别数十载,阿木安好。
江湖路远,风波恶,幸得师叔当年传艺,方能苟全性命。如今家业虽小,却也能庇佑妻儿温饱。
每每夜深人静,常念及藏经阁后院风雪,与师叔之教诲。
阿木知晓仙凡有别,此生恐难再见。唯愿师叔仙道长青,岁月静好。
若师叔哪日厌倦山中清苦,镇远镖局的大门,永远为师叔敞开。
阿木叩首。”
信纸有些皱,显然写信的人当时心情并不平静。
顾清源看完将信仔细折好,收入袖中。
脑海中的无字天书翻动,属于阿木的一页上,又多了一幅画面。
一个中年男人坐在太师椅上,手里端着茶壶,目光却望着远处的云梦山脉,神色怀念。
虽然没有生成岁月墨,但顾清源觉得心头微暖。
这大概就是他这漫长生命中,为数不多的锚点。
“你爹有心了。”顾清源看向赵铁柱,“你也是习武之人?”
“是。”赵铁柱挺了挺胸膛,“俺已经练出内劲,这次是护送一趟镖到山下的坊市,顺道上来看看您。”
顾清源从案下取出一个瓷瓶,是这些年闲来无事炼制的锻体丹。
用的不是什么灵草,而是在山里采的一些能强健筋骨的凡俗草药,用炼丹的手法提纯过。
“这个带回去,给你爹。他早年练拳太狠,伤了底子,老了容易关节痛,这药能拔除寒气。”
赵铁柱连忙双手接过,千恩万谢。
送走赵铁柱后,顾清源剥了一颗栗子放进嘴里。
栗子已经凉了,有些硬,但嚼着很香,有一股子凡俗烟火气。
他倒了一杯阿木送来的浊酒,对着窗外的群山敬了一下。
“好一个铁面阎罗。”
顾清源轻笑。
又过去数日,藏经阁来了位稀客。
一道冰蓝色的遁光划破长空,落在阁楼前的空地上,激起一圈尘土。
光芒散去,露出一道窈窕身影。
这么多年过去,林霜华长开了。
曾经青涩傲气的少女,如今已出落得亭亭玉立。
她穿着一身雪白的宫装,腰间束着流云带,勾勒出惊人的身段。
眉宇间的傲气未减,却多了几分清冷的高贵,让人不敢直视。
如今的林霜华在宗门内地位极高,走到哪里都是众星捧月。
顾清源正在院子里晒书,连日的阴雨让不少古籍受了潮,今日难得放晴,便将书搬出来透透气。
“顾师叔。”
林霜华走了过来,声音清脆。
虽然顾清源修为低微,但毕竟辈分在这里,她还算守礼。
“是霜华啊。”顾清源直起腰,拍了拍手上的灰尘,“筑基了,恭喜。”
林霜华有些得意,但很快掩饰下去:“不过是运气好罢了,我这次来,是想找个清净地方待会儿。”
她看了看四周,“你这儿还是这么冷清,连个鬼影都没有。”
7 第7章 人心若是凉了,用火是烤不热的
“冷清好,心静。”顾清源指了指旁边的石凳,“坐吧,刚得了一些新茶,要尝尝吗?”
“苦茶就算了。”林霜华嫌弃地摆摆手,从储物袋里取出一套精致的玉质茶具,又拿出一罐灵气盎然的茶叶,“尝尝我的雪顶含翠,这可是掌门师伯赏赐给我的。”
她熟练地煮水泡茶,动作行云流水,赏心悦目。
很快茶香四溢,整个院子都满是灵气。
顾清源也不客气,接过她递来的茶杯,轻抿一口。
入口甘冽,灵气顺着喉咙滑入腹中,浑身毛孔仿佛都舒张开了。
“好茶。”顾清源赞道。
林霜华端着茶杯,看着远处云海翻腾,轻轻叹了口气。
“怎么,筑基了还不开心?”顾清源问。
“烦。”林霜华皱着眉头,“以前只想筑基,以为筑基就能逍遥自在。可真筑基麻烦事更多,家族里催着我联姻,宗门里师兄弟一个个像苍蝇一样围着转,看着都心烦。”
她抱怨着,语气里却并没有多少真的厌恶,反而带着几分特有的矜持与炫耀。
顾清源静静听着,偶尔点点头,并不插话。
他知道林霜华并不需要自己的建议,她只是需要一个听众,一个在这个宗门里完全没有利益瓜葛,嘴巴又严的树洞。
“对了。”林霜华忽然放下茶杯,脸上泛起可疑的红晕,“顾师叔,你看人准吗?”
顾清源心中微动。
“看人?”顾清源笑了笑,“我整日对着这些死书,哪里会看活人。”
“哎呀,你就随便说说嘛。”林霜华有些扭捏,手指绕着垂落的发丝,“就是内门的苏明苏师兄,你知道吧?”
顾清源点点头。
苏明,归元宗年轻一代的翘楚,筑基中期修为,风度翩翩,家世显赫,是无数女修的梦中情人。
“他最近送了我一把灵剑。”林霜华声音小了下去,“还约我下个月去红叶谷历练,你说他是真心的吗?”
顾清源看着眼前这个陷入情网的女子。
此时的她褪去天才的光环,不再是高冷的冰仙子,只是一个患得患失的小姑娘。
在春秋笔意的观测下,顾清源能看到林霜华头顶的气运。
原本是一片纯净的青色,象征着大道坦途。但此刻青色气运中,却缠绕上了一缕粉色的丝线。
这粉色极艳,艳得近乎于血红。
桃花劫。
若是度过便是良缘,若是度不过,便是深渊。
顾清源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你自己觉得呢?”
“我觉得苏师兄人挺好的。”林霜华眼中有了光彩,“他博学多才,说话又风趣,不像其他师兄弟那样唯唯诺诺,而且他在外门大比时还救过我一次……”
她絮絮叨叨地说着苏明的好,眼里的光越来越亮。
顾清源端起茶杯,看着杯中起伏的茶叶。
他见过苏明几次,对方确实优秀,无论资质还是心性都是上上之选。
但顾清源总觉得苏明的眼睛里藏着东西,是一种极度的理智,理智到近乎冷酷。
这种人在修仙界或许能走得很远,但作为伴侣,未必是良配。
“霜华。”顾清源打断了她的畅想。
“嗯?”
“茶凉了。”顾清源指了指她手中的杯子,“茶凉就涩了。”
林霜华一愣,低头抿了一口,果然有些苦涩。
“重新热一下不就好了。”她不在意地笑了笑,指尖灵火一闪,杯中茶水再次沸腾。
“茶可以热,人心若是凉了,用火是烤不热的。”顾清源意有所指。
林霜华皱起眉头,有些不悦:“顾师叔你这是什么意思,你是说苏师兄会变心?”
“我没这么说。”顾清源放下茶杯,神色平淡,“我只是想告诉你,修仙界利益至上。有些时候你看得见的好,未必是真的好。去红叶谷历练可以,但记得凡事留几分余地,莫要将后背轻易交给旁人。”
林霜华沉默片刻,随即站起身,拍了拍裙摆。
“我知道你是好意。”她语气淡了几分,显然没把这话听进去,“但我信得过苏师兄,他不是那种人。”
说完她收起茶具,召出飞剑。
“走了,下次再请你喝茶。”
剑光一闪,林霜华破空而去,转瞬消失在云端。
顾清源看着她离去的方向,轻轻摇了摇头。
良言难劝该死的鬼,忠言逆耳。
现在的林霜华正处于人生最得意的时候,哪里听得进这种丧气话。
他重新坐回石凳上,拿起一颗阿木送来的栗子,慢慢剥开。
咔嚓。
栗子壳碎了。
两个月后。
归元宗内门两位天才弟子,林霜华和苏明,在红叶谷历练时误入一处古修洞府,虽然受了些伤,但带回不少珍稀灵草和一本古籍。
这件事让两人名声大噪,被称为金童玉女。
据说苏明在洞府中为了保护林霜华,硬抗守护妖兽一击,险些伤到根基。
这一来,林霜华彻底沦陷。
没过多久,两人便在宗门的见证下,正式结为道侣。
那一天归元宗张灯结彩,喜气洋洋。
顾清源没有去凑热闹,他站在藏经阁的顶层,遥遥看着远处主峰上绽放的烟火。
烟火绚烂,照亮夜空,也照亮顾清源平静的脸。
手中的无字天书翻开,属于林霜华的一页,画面定格在她身穿大红嫁衣,满脸幸福地依偎在苏明怀里的那一刻。
苏明也在笑,笑得温润如玉。
但顾清源看得分明,在书页的角落里,苏明藏在袖中的左手,正紧紧攥着一枚黑色的玉简。
玉简上散发着极淡的邪气。
“花开正好,月色正圆,林霜华与苏明结缘。然花下有刺,月后有阴。情之所起,不知是劫是缘。”
这一次,依然没有生成岁月墨。
因为故事才刚刚开始。
又是二十年匆匆而过。
这二十年里修仙界并不太平,魔道势力复苏,与正道盟发生数次摩擦。
归元宗作为正道宗门,自然无法独善其身,不少弟子被派往边境驻守。
林霜华和苏明也去了。
此时的林霜华已是筑基后期修为,只差一步便可结丹。而苏明更是惊才绝艳,已经开始冲击金丹境。
两人的感情似乎依旧很好,是人人羡慕的神仙眷侣。
直到那一年深秋。
一个浑身是血的人影跌跌撞撞地闯进归元宗的山门。
8 第8章 心若不死,身残亦可化魔
林霜华不再是高高在上的冰仙子,此时的她发髻散乱,脸色惨白,一身白衣被鲜血染透。
最可怕的是,她的小腹处有一个恐怖的血洞,这是金丹被生生挖走留下的痕迹。
她没有去掌门大殿,也没有回洞府,而是一路跌跌撞撞,最后倒在藏经阁的石阶前。
顾清源正在扫地,看着倒在血泊中的林霜华,握着扫帚的手猛地紧了一下。
但他没有立刻冲过去,先是看了看四周,确定无人后才叹了口气,放下扫帚走下台阶。
他将林霜华扶起,探了探鼻息。
气若游丝,生机断绝。
若非她体内还有一股执念吊着一口气,恐怕早就死了。
“救……救我……”
林霜华费力地睁开眼,视线模糊中,她看到顾清源数十年未变的脸。
“苏……苏明……他在……”
话未说完,她一口黑血喷出,晕死过去。
顾清源看着她,神色复杂。
几十年前的那杯茶,终究是没能暖透人心。
他将林霜华抱起,走入藏经阁,径直去往后院的密室。
这一救,便是整整三年。
这三年里,外界传言林霜华在除魔战场上陨落,尸骨无存。
苏明出关后悲痛欲绝,立誓要斩尽魔修,为爱妻报仇。
不久后苏明成功结丹,成为归元宗最年轻的金丹长老,风头无两。
而藏经阁的密室里,却多了一个废人。
林霜华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一张竹榻上,屋内弥漫着浓郁的药香,顾清源正坐在不远处,熬着一锅黑乎乎的汤药。
“醒了?”顾清源头也没回。
林霜华想动,却发现全身经脉寸断,丹田空空如也。
记忆如潮水般涌来。
那是一处秘境,苏明说发现了一株凝婴草,能助她结丹,她信了。
在摘取灵草的关键时刻,苏明从背后给了她一剑。
这一剑避开要害,却封住她的灵力。
林霜华至今还记得苏明当时的眼神。
没有愧疚,没有犹豫,只有一种令人心寒的冷静。
“霜华,对不起。”苏明一边挖她的丹田,一边温柔地说,“我修炼的《吞天魔功》到了瓶颈,需要一枚至阴属性的假丹做药引。你的灵根属性与我最合。你放心,我会带着你的那份一起长生。”
温柔的声音,如今想来……
林霜华死里逃生,拼着最后一张保命符箓,才逃回宗门。
“啊!”
林霜华发出一声凄厉的嘶吼,是绝望到极致的哀鸣。
顾清源没有劝慰,只是静静地搅动着药汤。
等到她哭得没力气,嗓子沙哑,顾清源才端着药碗走过来。
“喝了。”
林霜华双目无神地看着屋顶,眼角还挂着血泪。
“让我死……”
“死很容易。”顾清源将药碗放在床头,“但这药是我用了三年俸禄换来的,你要是死了,我这灵石可就白花。”
林霜华转过头,死死盯着顾清源:“为什么救我?现在的我是个废人,是个笑话。”
“因为我想看个结局。”
顾清源看着她的眼睛。
“几十年前我看那杯茶会凉,如今我想看看,这凉透的茶还能不能再沸腾一次。”
“林霜华,你的假丹没了,经脉断了。但这世上并不是只有修仙这一条路,苏明要长生,你便让他长生不得,这才是报复。”
林霜华的眼神波动了一下。
仇恨,有时候比爱更能支撑一个人活下去。
“喝药。”
顾清源指了指药碗。
林霜华颤抖着手,端起药碗,仰头一饮而尽。
药很苦,苦得让人想吐。
但她咽下去了。
顾清源看着她,脑海中的无字天书再次翻动。
属于林霜华的一页,原本明媚的仙子形象碎裂,随后出现一个躺在黑暗中的女子。
“霜折花残,夫君背刺,假丹被夺。昔日天骄,沦为废人。然心若不死,身残亦可化魔。”
顾清源走出密室,来到院中。
老松树下,他给自己倒了一杯酒。
酒是之前阿木送的那坛,埋在地下陈酿许久。
“这世道。”
顾清源饮了一口,酒液辛辣入喉。
“真他娘的操蛋。”
他难得地骂了一句脏话。
山中无甲子,寒尽不知年。
自林霜华被救入藏经阁密室,晃眼又是十五载。
这十五年,归元宗变了模样。随着魔道势力的收缩,修仙界迎来一段难得的平稳期。
宗门大兴土木,扩建了山门,新修了演武场,连带着破旧的钟楼都被翻新一遍,漆上朱红的颜色。
唯独藏经阁依旧是老样子,青砖黛瓦,苔藓斑驳,躲在后山的阴影里,像个被人遗忘的老人。
顾清源老了些。
并非容貌变老,而是气质,年轻时他像块温润的玉,如今这玉上似乎蒙了一层厚厚的包浆,变得更加内敛,不显山露水。
他的修为慢吞吞地爬到炼气九层,对于一个百岁开外的修士来说,炼气九层实在不够看。
同期的弟子要么筑基,要么早已化作黄土,顾清源成了宗门里辈分极高修为极低的一个怪人。
新入门的弟子不知道他的底细,只当他是个负责看守书库的老执事,见面客气地喊一声顾师伯。
此时正是深夜。
顾清源提着一盏油灯,推开偏殿书架后的一道暗门。
暗门后是一条向下的石阶,通往藏经阁的地下密室。这里原本是存放一些损毁严重或不宜见光孤本的地方,如今却成了一个人的栖身之所。
密室里没有点灯,却并不昏暗。
几颗拳头大小的夜明珠镶嵌在墙壁上,散发出惨白的光晕。
房间中央摆着一张巨大的木案,案上堆满各种零碎的物件:不知名妖兽的骨骼、散发着幽光的金属残片、成堆的图纸,以及一把把寒光闪闪的刻刀。
一个女子坐在木案后的轮椅上。
十五年的时光,彻底带走昔日归元宗第一美女的风采,林霜华瘦得有些脱相,曾经如云的秀发如今只剩下枯草般的灰白,随意地挽在脑后。
她的脸色是一种常年不见阳光的病态苍白,唯独那双手,稳定得可怕。
她正低着头,用一把极细的刻刀,在一块紫黑色的木头上雕琢着什么。
木屑纷飞,落在她的膝头,积了薄薄一层。
“吃饭了。”
顾清源将食盒放在桌角,声音在空旷的密室里回荡。
9 第9章 我什么都没想
林霜华没有抬头,手中的刻刀依旧游走如龙:“放着吧。”
顾清源也不在意,自行走到一旁,拿起桌上的一张图纸看了看。
这是一张极为复杂的人体经络图,但标注的并非穴位,而是各种机括、齿轮和灵力回路的连接点。
“《天工造物篇》里的替身偶?”顾清源问道,“你打算做个假的自己?”
“真的已经死了。”林霜华吹去木头上的碎屑,终于抬起头。
她的眼睛里布满红血丝,眼神却亮得惊人,透着一股近乎偏执的狂热。
“我要做的不是替身,是杀器。”
她放下刻刀,从案下摸出一个巴掌大小的木偶。
木偶做得极丑,五官扭曲,四肢细长,看起来像是个畸形的怪物。
林霜华咬破指尖,挤出一滴暗红色的血,抹在木偶的眉心。
“起。”
她轻喝一声。
并没有灵力波动,因为她早已是个废人。但这木偶却像是活了一般,猛地从桌上弹起,关节发出咔咔的脆响,瞬间化作一道残影,撞向墙角的试剑石。
砰!
一声闷响。
足以承受筑基修士全力一击的试剑石,竟然被这小小的木偶撞出一个深坑,而木偶在反作用力下碎成一地木渣。
“力道够了,但材质不行。”林霜华看着地上的碎片,眉头紧锁,“普通的铁木承受不住爆灵阵的瞬间爆发,我需要更硬的东西。”
“比如?”
“三阶妖兽铁背苍熊的脊骨,或者玄阴寒铁。”林霜华看向顾清源,眼中带着期许。
顾清源摇了摇头:“这两样东西,都是筑基期修士也要争抢的宝物。我一个炼气期的守阁人,弄不到。”
林霜华眼中的光黯淡下去,自嘲地笑了笑:“也是。我总是忘了,我现在只是个阴沟里的老鼠。”
“不过。”顾清源话锋一转,从袖中取出一截漆黑的枯枝,“这个或许你能用上。”
枯枝约莫手臂长短,通体如墨,上面隐隐有雷纹闪烁。
“这是……”林霜华猛地瞪大眼睛,伸手接过,指尖颤抖,“雷击木,而且是千年桃木的雷击木?”
桃木辟邪,雷击木更是至阳至刚之物。
对于傀儡师来说,这是制作核心骨架的顶级材料,能极大增强傀儡对雷法的抗性,且自带破魔属性。
“后山某棵老桃树前些日子被雷劈了。”顾清源淡淡道,“我看着这截心子还没烧坏,就顺手捡了回来。”
捡的?
林霜华深深看了顾清源一眼。
千年桃木受天雷而不毁,概率极低,往往伴随着极大的机缘,怎么可能随随便便就被人捡到?
这些年来,她越来越看不透眼前这个男人。
他明明修为低微,却总能弄来各种稀奇古怪的孤本古籍;他明明身在宗门底层,却似乎对外界的大势了如指掌。
他就像是一潭深不见底的死水,表面平静,底下却不知藏着什么。
“多谢。”
林霜华没有多问。她知道规矩,不问来路,只承因果。
“苏明如何了?”她收起雷击木,语气瞬间冷了下来,连室内的温度似乎都降了几分。
顾清源拉过一把椅子坐下,从食盒里取出一碗粥,推到她面前。
“他现在是副宗主了。”
林霜华握着勺子的手僵在半空。
“三个月前,他突破到金丹中期。”顾清源继续说道,语气平铺直叙,“宗主闭死关冲击元婴,宗门大小事务,如今皆由苏明一言而决。他现在威望极高,被誉为归元宗的中兴之主。”
“呵……”
林霜华发出一声短促的冷笑,手中稍微用力,瓷勺柄应声而断。
“中兴之主?踩着发妻的尸骨,吸着我的血肉上位的中兴之主?”
她低下头,看着那碗白粥,眼中翻涌着滔天的恨意。
“他过得越好,我越高兴。”
林霜华将断勺扔在一旁,端起碗,直接对着嘴灌了下去。粥有些烫,但她似乎毫无知觉。
“爬得越高,摔下来才越疼。”
顾清源看着她,忽然说道:“他最近在找一样东西。”
林霜华放下碗,用手背抹了抹嘴:“什么?”
“《太上忘情篇》的残卷。”顾清源说,“他修炼的《吞天魔功》虽然霸道,但有个致命的缺陷,就是随着修为加深,心魔会越来越重,容易失控。他需要道家的正统心法来压制魔性。”
“《太上忘情篇》……”林霜华眯起眼睛,手指在桌案上轻轻敲击,“藏经阁里有吗?”
“没有。”顾清源摇头,“那是上古功法,早就失传。”
“但是。”顾清源顿了顿,从怀里摸出一枚玉简,放在桌上,“我这里有一本《清心咒》的古本,和一本前朝魔修留下的《种魔经》。”
林霜华目光落在玉简上,瞬间明白顾清源的意思。
她是昔日的天才,对于功法的理解远超常人。加上这十五年来,她为了复仇,没日没夜地钻研各种旁门左道,对于如何篡改功法在经文中埋下陷阱,早已烂熟于心。
“你是想让我……”
“我什么都没想。”顾清源打断了她,站起身提起油灯,“我只是在整理旧书时,偶然发现了这两样东西,觉得或许对你的傀儡术有启发。至于你怎么用,那是你的事。”
他转身走向石阶,背影在灯光下拉得很长。
“对了,明日苏明的大弟子会来藏经阁,说是奉师命寻找能静心凝神的古籍。若是找不到,怕是要去外面的拍卖行碰运气了。”
说完,顾清源的身影消失在暗门后。
密室重新恢复死寂。
林霜华盯着桌上的玉简,良久,良久。
真不真,假不假。
最好的毒药,往往不是砒霜,而是包裹着糖衣的刀片。
她伸出手抓过玉简,另一只手拿起刻刀。
这一次她雕刻的不是木头,而是人心。
第二日,清晨。
藏经阁外来了一位气宇轩昂的年轻修士。
此人名叫周通,筑基初期修为,是苏明收的大弟子,也是如今宗门内的风云人物。他穿着一身绣着金边的白袍,腰悬宝剑,脸上带着几分属于胜利者的傲气。
“顾师伯。”周通走进大殿,对着正在扫地的顾清源随意拱了拱手,态度敷衍。
“家师最近修行略感心浮气躁,命我来寻几本静心凝神的古籍。不知这藏经阁中可有存货?”
10 第10章 别说来生,修仙者只争今世
顾清源停下扫帚,浑浊的目光在周通身上扫了一圈。
这年轻人像极了当年的苏明,一样的道貌岸然,一样的目中无人。
“静心凝神的书,都在乙字区第三排。”顾清源慢吞吞地说道,“不过多是些寻常经文,怕是入不了副宗主的法眼。”
周通眉头微皱:“寻常经文自是无用,家师乃金丹真人,寻常俗物岂能入眼,难道就没有什么孤本?”
“孤本嘛……”顾清源做出一副思索的样子,“前些日子整理旧库,倒是在角落里翻出一卷残破的竹简,看着有些年头,上面的文字古奥难懂,也不知是什么来历。”
周通眼睛一亮:“在哪,快拿来我看!”
顾清源慢悠悠地走到柜台后,从一个满是灰尘的木盒里,取出一卷用泛黄绸布包裹的竹简。
竹简一拿出来,便散发出一股淡淡的檀香味,还有若有若无的清凉之气,让人闻之精神一振。
周通接过竹简,迫不及待地展开。
只见竹简上刻满密密麻麻的小字,字体古朴苍劲,开篇便是:“大道无形,生育天地;大道无情,运行日月……”
周通虽见识不如苏明,但也看得出这经文的不凡。仅仅是读了几句,体内躁动的灵力竟然平复不少。
“好东西。”周通大喜,“此物叫什么名字?”
“上面没写名字。”顾清源垂着眼皮,“不过看内容,似乎是道家的一门清心法诀。只是残缺得厉害,后面半卷都被虫蛀了。”
“残缺不要紧,家师学究天人,自能补全。”周通生怕顾清源反悔,连忙将竹简收入储物袋,“这东西我要了。顾师伯立了大功,回头我一定在师尊面前为你美言几句,少不了你的赏赐。”
说完他扔下几块下品灵石在柜台上,像是打发叫花子一样,转身匆匆离去。
顾清源看着几块灵石,神色平静。
他收起灵石,拿起扫帚,继续清扫地上的灰尘。
那卷竹简,自然是林霜华昨夜连夜赶制的。
前半部分确实是正统的《清心咒》,有着平复心魔的奇效。
但在被虫蛀模糊的后半部分里,林霜华巧妙地揉碎了几句《种魔经》的口诀,隐藏在道家术语之中。
若是苏明只是随便看看,这经文对他有益无害。
但他既然心魔已生,急需压制,就一定会深入钻研,甚至尝试补全。
而一旦他顺着那个思路去补全……
道心种魔,越是压制,反弹时便越是惨烈。
顾清源扫着地,窗外的阳光照在身上,却照不暖他眼底的深潭。
“不急。”
他轻声自语。
“还得再酿几年。”
时光悠悠,又是五年。
这五年里苏明的威望达到顶峰,据说他得到一卷上古残经,闭关参悟后修为大进,隐隐有了突破金丹后期的迹象。
宗门上下都在传颂副宗主的天纵之才。
只有顾清源知道,这不过是回光返照。
这一日,立冬。
藏经阁的密室里,传来一阵奇异的机括声。
咔哒、咔哒。
顾清源站在一旁,看着轮椅上的林霜华。
此时的她正在做一件极为诡异的事情,手里拿着一把锋利的小刀,毫不犹豫地划开自己的左腿。
没有鲜血流出,在苍白皮肤下露出的不是红色血肉,而是黑色的木纹和金色的金属骨架。
“这是最后一条了。”
林霜华神色漠然,将一块精心雕琢的肌肉填入腿部的空缺中,然后用一种特制的胶液将皮肤粘合。
这几年里,她将自己一身残躯一点点地剔除,换成机关傀儡。
除了大脑和心脏,她全身上下,几乎已经没有凡胎肉体。
这是一条彻头彻尾的邪路。
名为人傀。
以活人之躯炼制傀儡,不仅要忍受千刀万剐的痛苦,还要时刻面临灵魂与躯壳排斥的危险。
但她做到了。
当最后一处伤口愈合,林霜华缓缓从轮椅上站了起来。
自从那日爬回宗门,她就再也没有站起来过。
如今她站直了身体,身姿挺拔。
抬起手,原本干枯的手掌此刻变得圆润如玉,指尖轻轻一弹,一道无形的指风射出,直接洞穿三丈外的石壁。
没有灵力波动,纯粹的机关力量。
“感觉如何?”顾清源问道。
“很冷。”林霜华活动了一下脖子,发出细微的金属摩擦声,“没有温度,没有痛觉,但这正是我想要的。”
她转过身,看着顾清源。
那双眼睛里,曾经的恨意似乎沉淀下去,变成一种深不见底的漆黑。
“顾师叔。”
这是她十几年来,第一次这么郑重地称呼他。
“我要走了。”
顾清源并不意外:“去哪?”
“苏明的大寿就要到了。”林霜华脸上没什么表情,“他不是想要长生吗?我给他准备了一份大礼,得亲自送去才显诚意。”
顾清源沉默片刻,从袖中取出一本新修好的书,递给她。
书封上写着《草木春秋》。
“这是什么?”林霜华有些疑惑。
“一本游记,记录了这世间各地的风土人情。”顾清源说,“你这些年一直待在地下,外面的世界变了很多。若是复仇之后还能活着,不妨去看看。”
林霜华愣了一下,接过书,手指在封面上摩挲许久。
“活着?”
她摇了摇头,脸上露出决绝之色。
“从我把自己做成傀儡的那一刻起,我就已经是个死人。”
她将书收入怀中,对着顾清源深深鞠了一躬。
“这些年的庇护之恩,霜华无以为报。若有来生……”
“别说来生。”顾清源打断了她,“修仙者只争今世。”
林霜华怔了怔,随即展颜一笑。
这一笑虽然僵硬,却依稀有了当年那个明媚少女的影子。
“保重。”
她转过身,身上披上一件黑色的斗篷,遮住了一身非人的躯壳。
密室的门缓缓打开。
林霜华走入黑暗的甬道,脚步声沉稳有力,再无半点虚浮。
顾清源站在原地,目送她离开。
脑海深处,无字天书翻动。
属于林霜华的那一页,画面变了。
不再是坐在轮椅上的废人,而是一个身披黑袍浑身散发着森寒气息的修罗。
她的身体内部齿轮咬合,毒液流淌,心脏内嵌一颗跳动的雷击木。
“冬,霜华化鬼,以身饲魔。剔骨换木,再造乾坤。此去非为生,只为拉仙坠凡尘。”
【记述完成,获得岁月墨一滴。品质:地品,下。】
试读结束
更多精彩内容,复制口令后在百度网盘APP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