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京五年,被绝嗣帝王夺上龙榻
卷心小趴菜 · 古代言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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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籍信息
试读内容
1 第1章 她如今只是采药女。
夏末雨水充沛。
沈璃玉在后山采药不过两日,山谷里又下起了大雨,她只能冒着雨急急赶回药庐。
还没进药庐,隔着老远沈璃玉便看见药庐外站着一排黑衣侍卫,而师父所在的问诊阁更是被严防死守。
这种场面倒也常见,因为她师父是药王谷第十八代传人,医术高明,擅长治疗各种疑难杂症,但立誓不出山谷,所以那些身患绝症之人只能进谷求医。
而能进这药王谷的人,不是富商便是权贵之家,每每都是这副做派。
可从沈璃玉进来到现在,她竟没在后院看见一个人,连平日里最喜欢躲在后院偷懒的白芷师姐也不见了踪迹。
正觉得奇怪,一抹鹅黄色的倩影突然从树后钻出来,拍了拍她的肩。
沈璃玉回过头,见是皎皎,忙弯腰行礼:“皎皎小姐!”
皎皎摆摆手,拉着沈璃玉站到一旁,“玉儿姐姐,你待会儿可千万别往我爹跟前凑,我爹刚刚发了好大的脾气!还说要把大师姐逐出药王谷!”
“怎么会?”
沈璃玉一脸错愕,白芷师姐聪慧过人,是师父唯一的亲传女弟子,如今怎会把她逐出师门?
“你进了山不知道,昨日下午药王谷来了贵人,模样特别好看,竟让白芷师姐迷了心窍......”
皎皎继续掰着手指兀自说着,“师父让她去送汤药,她竟在里面偷偷加了迷情香!”
迷情香……
听见这三个字,沈璃玉翻竹篓的动作一顿。
竹篓里的草药洒了一地。
五年前,京都城。
沈璃玉因在宴席上打翻酒水,被丫鬟带去更换衣物,却因为对公主府不太熟悉,走错房间意外进了水云阁。
刚走进去,她就闻到一股极其浓郁的熏香,可她当时并未在意。
只当那是宫廷香料,与家里的有所不同。
原来那就是迷情香!
可那时候的她并不知道,一时疏忽便进了万劫不复之地。
等她意识再次恢复清明,她便被人从床榻上拽到地上,一路拖行至水云阁外的白玉长阶下。
她还没来得及为自己平白失了清白而难过,就被扣上了天大的帽子。
他们说她罪该万死,为了太子妃之位,竟做出对太子下药此等丑事。
身下的血一滴一滴顺着台阶往下流。
可她却不敢喊疼。
只能佝偻着身子,额头一下接着一下磕在白玉长阶上,磕到额前鲜血淋漓,只求水云阁内的男人给自己一个澄清的机会。
水云阁内迷情香真的与她无关!
她也不敢觊觎当朝太子。
可无论她怎么磕头,怎么辩解,哪怕鲜血淋漓,声嘶力竭,水云阁内的人置若罔闻。
她求不了太子,便去求自己的父亲。
可她还没开口,火辣辣的巴掌便落在了她的脸上。
他父亲,当朝太傅,被称为大燕国第一儒师的男人,指着她大骂不知廉耻,甚至还请太子赐下白绫想要将她当场勒死,以正家风。
她疼爱的继妹,更是翻出她房中被烧毁了一半的手抄诗,说她年少时便仰慕太子的才华。
那是沈宝珠求着她代笔的功课,竟成了她仰慕太子给太子下药的铁证!
也是最后一道催命符。
那一夜的雨也像今日这般大,将她从里到外淋了个透。
她身上的斑斑青紫也被无数人看见。
身为女子,自己如此不堪的一幕暴露在众人眼前,她早该羞死过去。
可她没有死,还从教坊司的大火中逃了出来,一路逃往西南,跌下悬崖,意外落入药王谷的溪水中,被黄药师发现救了回来,成为药庐里一个微不足道的采药女,带着烧伤的脸改头换面活了下来。
当年的冤屈和痛苦仿佛早被这五年的时光淡去,可今日听见迷情香这三个字,她的心仍旧像是被万箭穿过,痛得她摇摇欲坠。
“玉儿姐姐,你脸色怎么这么难看,你被吓到了?”
皎皎安抚地抱住沈璃玉的胳膊,“你别怕!我爹只会惩罚犯了错的人,你最听我爹爹的话,我爹爹绝对不会赶你走。”
沈璃玉闷闷地点了点头。
白芷师姐是否和当年的她一样有冤屈她未可知。
但当年的太傅之女尚且无法为自己翻案,如今她只是药庐里一个微不足道的采药女,更别提去帮谁翻案。
只是那位贵人,如今看来十分金贵,她可得避开些。
沈璃玉压下心头思绪整理好草药,便去了前院药房帮忙,可她刚走到前院,问诊阁的房门也在此时打开。
侍卫撑开伞,身着竹青色锦袍的男子从侍卫身后缓步走出,挺拔的身姿在雨雾中宛如寒竹,周身散发着令人望而生畏的冷肃气息。
那股冷肃之气如同寒冰利刃,穿透院中飘荡的雨雾直逼沈璃玉,比打在她脸上的雨水更加冰冷刺骨。
寒意让她僵在当场,一时竟忘了反应,只是呆呆地凝视着出现在自己眼前的男子。
他……就是皎皎口中的那位贵人?
可他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他不是应该在京都城!
“玉儿!快些过来!”
黄药师的声音突然响起,让沈璃玉打了个激灵回过神。
她拢了拢脸上的面巾,这才穿过雨雾跑过去。
“师父,您有什么吩咐?”
“发什么愣啊!”黄药师背着手,狐疑地看了沈璃玉一眼,道:“你去西院重新收拾出来一间客房,给这位公子住,这几日就由你服侍他!”
“师父,我……”
沈璃玉想要拒绝,可她还没来得及开口就被黄药师打断。
“玉儿,这药庐里最让为师放心的人就是你了。去吧!”
沈璃玉下意识摸了摸自己脸上的面巾,师父这是觉得她面容有残缺,不会觊觎不该觊觎的人,这才把这个差事交给她了?
她只能乖顺地应下这差事:“是,师父!”
垂在袖中的手用力握了握,然后,沈璃玉抬起头看向面前容貌俊美的男人:“公子请随我来。”
仅仅五个字,却像是强行从咽喉里挤出来的,每一个字都无比沙哑难听。
2 第2章 本宫会临幸你?
黄药师以为沈璃玉受了凉,又叮嘱道:“快去吧!待会记得换身衣服,着了凉又要浪费我的药材!”
沈璃玉说了句记下了,转过身率先闯入雨中,在前面领路。
她走得很慢。
因为青石阶上的雨水多,沈璃玉担心滑倒。
可男人身高腿长,仅仅几步便迈到了她身后,沈璃玉似乎能感觉到男人鼻尖呼出的热气落在了她的发间。
令她脚下的步子有些虚浮。
明明心中满是惊恐和焦灼,可她现在却只能低着头,假装什么事都没发生。
五年了!
已经过去五年了!
从教坊司的火海中死里逃生,已经过去了整整五年!
如今她已经有了新的身份,有了新的生活,现在的日子虽然辛苦,但十分安逸,她很知足。
可为何上天又让她遇见了这个五年前把她打入地狱的男人?
难道上天还不肯放过她吗?
沈璃玉的心有些乱,脚下的步子不觉也跟着乱了,鞋子不知怎么踩到了裙摆,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往地上扑去。
布满泥泞的青石板坚硬无比,这要是摔上去,脑门不磕开一条裂子也要碰个大包。
沈璃玉暗道不妙,腰后却突然伸过来一只手,将她摇摇欲坠的身子扶住。
“姑娘,小心。”
男人嗓音温柔,如砸落在青石上的雨滴。
感受到男人强有力的臂弯,沈璃玉的心像是被一只大手掐住,痛得她险些飙出泪来。
原来,他对一个陌生女子都能如此温柔。
可五年前她跪在他面前求他……
“求太子殿下明鉴,臣女从前确实心仪过殿下,但臣女从未妄想过嫁入东宫。今日之事,臣女也是无辜之人……”
他却连看都没看她一眼,只留下两句凉薄的话。
“你无辜?”
“若不是这屋内的淫乱之香,你觉得本宫会幸你?”
那句话带着压抑不住的怒气和显而易见的奚落鄙夷,当着宴席上所有人的面,就像是无数刀子割在她的身上,痛,却不见血。
院中凉风突起,沈璃玉手中的油纸伞被刮落在地,激起片片水花。
她面上的纱巾也在这一刻被风吹起,露出一块狰狞的伤疤,像是被大火燎出来的,坑洼不平,在白瓷般的脸颊上分外醒目。
有雨水砸在上面,疼得沈璃玉浑身一震。
她立刻回过神,捂着自己的面巾从男人怀里挣脱开,并往后退了一步,与他拉开距离。
五年前将她从榻上拽起丢到水云阁门外让她饱受羞辱的人是他。
如今在这深山野谷中,竟能对她一个采药女如此温柔体贴!
还真真是讽刺!
面巾及时落下,李瑄并未注意到沈璃玉脸上的伤,见她站在雨雾中,雨水顺着她的发丝流到眼角,她瞪着一双雾蒙蒙的眸子看着自己,充满了戒备和恐惧。
李瑄将手收至背后,不动声色地打量了沈璃玉一眼,并让侍从递过来一把伞。
“给这位姑娘打着伞,雨水寒凉,莫让姑娘受了寒气。”
侍从很快走上前,给沈璃玉打上伞。
沈璃玉不敢让李瑄看出来端倪,定了定心神,朝他福了福身子:“多谢。”
说罢,沈璃玉便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脸上的表情也在这一瞬冷下。
雨水寒凉……
呵……
五年前京都城的风风雨雨,不都是他这个不辨是非的太子殿下带来的吗?
如果不是他,她依旧是名望盛京的太傅之女。
药庐在药王谷深处,出行并不方便,所以来此求医问药的病人,会在这里小住几日,等病情有了转机再离开。
故而药庐建造的客房很多。
李瑄昨夜住南院出了事,自然不想再去那个房间,西院接近师父住的院落,最是幽静,倒是适合李瑄暂住。
沈璃玉带着一行人进了西后院,“这几间厢房我昨日已经打扫过,都是干净的,公子和公子的随从可自行挑选住下。”
沈璃玉说完这话,便朝福了福身子转身离开。
可她还没走出院门,就被把守在院门口的侍卫拦住。
“玉儿姑娘,我家公子身份特殊,近身接触之人必须登记,烦请揭开面纱,让属下一见真容。”
沈璃玉抬眸淡淡扫了侍卫一眼,对方面容冷漠,俨然一副公事公办的模样。
这药王谷只有她一人从始至终都遮着脸,未在他们这行人面前露出过全脸,若是她要加害李瑄,这些下属连她的真面目也没见过,根本无从查找。
再加上白芷师姐的事情,这两个侍卫也是以防万一。
沈璃玉能够理解,可她的脸若是被他们主子看见,只怕她还来不及加害他们主子,他们主子就要弄死她了。
毕竟五年前,他对她无比痛恨,不然也不会在她还没离开京都城就改变了主意,把她贬为官妓送去了教坊司。
所以她无论如何也不能在李瑄面前露出自己的全脸。
沈璃玉垂下眼帘,一副为难的模样:“并非我刻意掩盖面容,只是我从前炼药时不小心烧到了自己脸,面上伤疤十分吓人,我怕吓到几位大人。”
“无妨,我们行走江湖,什么场面没见过,还会怕你一个小女子脸上的伤疤?”
见卖惨不行,沈璃玉突然语气强硬起来:“但女子容颜比什么都重要,我不想一次又一次揭开自己伤疤给外人看。”
“来我们这里求医问诊的贵人多了去,倒没有像你们这般金贵的,防来防去。”
“若几位大人对我不放心,大可去找我师父,让他老人家安排我进山采药,不出现在你家主子面前!”
这几个侍卫平日里在宫里,除了皇上娘娘这些主子,还没有人敢对他们大呼小叫,被沈璃玉这么怼,也转变了态度。
“你如此遮遮掩掩,不敢以真面目示人,难道是有什么见不得人的身份?”
说罢,伸手去扯沈璃玉脸上的面纱。
沈璃玉连忙偏头躲开,厉声道:“你们来药王谷求医问药,就是这样欺辱药王谷的人?我虽只是一个采药女,但还从来没有一个人敢对我动手动脚!”
侍卫不听,几步逼向沈璃玉去扯她的面纱。
就在这时,院中响起一道威严的嗓音。
“住手!”
3 第3章 专治男子不举。
李瑄从屋内出来,抬眸淡淡扫了一眼围着沈璃玉的侍卫。
侍卫立刻退后,朝李瑄恭敬一拜:“公子!”
沈璃玉这才不紧不慢地回过头,看向李瑄。
李瑄在师父面前都没有显露身份,证明他如今得的病,是不可告人的隐疾,宫里的御医治不好,才迫不得已来到药王谷求他师父。
而他也不想让任何人知道他来了药王谷。
所以他绝不会放任这些手下在药庐为难自己。
沈璃玉这样想着,便听李瑄说:“是我管教下属不严,得罪了姑娘,还请姑娘别介意。”
沈璃玉没有接话,直接从敞开的院门走了出去。
似乎还生着气。
“这穷乡僻壤的采药女果然刁蛮,不知礼数……”
侍卫悻悻说道,一抬头,察觉到一道冷厉目光,立刻闭上嘴。
“滚回去,领二十大板!”
李瑄看了说话的侍卫一眼,回了房。
他如今有求于黄药师,并且不能亮明身份以皇权相压,在没治好病之前,得罪这药庐的人只会多生事端。
若此女子真有问题,杀了便是。
性命已然被惦记上的沈璃玉浑然不觉,她回到自己住的院落,厨娘已经烧好了热水,只等她泡澡。
沈璃玉洗了个热水澡,换上干净整洁的衣服,顿时舒服多了。
收拾好自己,沈璃玉打开了房门。
恰好看见背着行囊将要从后门离开的白芷。
沈璃玉没忍住,轻唤一声:“白芷师姐!”
白芷回过头,见叫住自己的人是一个平日里不怎么爱吭声的采药女,冷淡道:“别叫我师姐了,我如今已不是师父的亲传女弟子了。”
沈璃玉走上前,斟酌道:“白芷姐,真的……是你吗?若另有隐情……”
“是我!”白芷承认得很坦荡,她笑着看向沈璃玉,眼底没有一丝悔意:“什么师父的亲传女弟子,我早就不想当了!”
“我不想一辈子困在这药王谷,外面的世界多华美啊!我需要一个有钱有势的男人带我离开这个鬼地方,我只能放手一搏!”
“我没有错,是师父她老人家太过迂腐!”
白芷说罢,毫不留恋地踏出后院,就这样离开了药庐。
沈璃玉站在廊下,雨已经停了,可院中湿冷的凉意还在无形中裹挟着她。
原来这世上真的有女子不顾自己的清白,为了自己所图之事,给男人下药委身于他。
认为这是最好走的捷径。
可她不明白,她从未有所图,为何也成了这条路上的游魂。
沈璃玉没再继续想下去。
练药房还有很多活计等着她。
白芷师姐走了,她要更勤奋些,多采药,多制药,没准她也能被师父看上,成为药王谷的亲传弟子。
她愿意一辈子被困在这药王谷!
炼药房里,沈璃玉一边处理前几日晒好的草药,一边琢磨着李瑄来药王谷的缘由。
这药王谷距离京都城上千里,坐马车需要半月,一来一回便是一个月,再加上治病的时间,少说也要一两个月。
他如今登基为帝,贵为天子,政务繁忙,怎么舍得离开京都城这么久?
而他得的又是什么病,宫中太医都治不好,这才不远千里来到药王谷?
“想什么呢?党参和黄芪都给我塞到一块了!”
沈璃玉被这声音惊得回过神,忙垂下头看向自己手中的药盒。
她竟然把切好片的黄芪和党参全都放在了一起,得快点分开。
沈璃玉手忙脚乱地去筛药材。
黄药师没好气道:“你们一个两个女娃子,怎么见到个男人都丢了魂?他有那么俊吗?明明连我当年的万分之一都比不上!”
“师父说的是。”沈璃玉赔笑:“皎皎长得那么可爱,足以见得师父当年是如何俊美。西院那个男人,连师父的万分之一都比不上!”
“说的不错。不过皎皎是遗传了你师娘的美貌。”
提起师娘,黄药师眼底闪过一抹落寞。
沈璃玉也忍不住垂下眼帘。
自古美人多薄命。
师娘不在了,如今皎皎就是师父的眼中宝。
她一定要帮师父照顾好皎皎小姐。
沈璃玉换了个话题,问道:“师父,今天来的这位贵公子看着不像南方人。而且,他还带了这么多手下,个个都像是会武功的,这位公子到底是什么来头?”
“他只说了他姓李,别的什么也没说。”
“李……可是国姓。”
黄药师知道沈璃玉的话是什么意思,浑浊的眸子透出一丝警告,让沈璃玉不敢再继续问下去。
她笑了笑:“赵钱孙李,他排第四,大燕国姓这个姓的没有一万也有八千,哪会那么巧呢。嘿嘿。”
“这是他的药方,先给他煎服七日,看看成效。”
黄药师将手中的药方塞给沈璃玉。
沈璃玉看了眼方子上写的药名,竟然全都是治疗男子不举之症的壮阳药。
她没忍住脱口而出:“这位公子竟然……不举?”
“长得好看的男人大多都是外强中干,像你师傅这样中看又中用的,真是少之又少。小姑娘,你以后找男人的眼睛可得擦亮点!”
黄药师笑呵呵地挥着手,转身离开。
沈璃玉:“……”
原来李瑄千里迢迢来到药王谷,竟是因为自己不举!
怪不得他不让宫里的御医治,而是隐姓埋名来到这荒山野岭,原来是怕自己不举的消息传出去,危及皇位。
可五年前……
想起在水云阁抵死纠缠的那一夜,沈璃玉浑身都止不住颤栗。
五年前的他怎么也不像不举的样子啊!
沈璃玉暗暗想,这兴许是老天的报应,老天报应他当初对她那般无情,所以才让他无法宠幸妃子拥有皇子。
可是这样想着,沈璃玉也不觉得有多开心。
毕竟比起给李瑄的报应,她更想要自己的清白得以昭告天下。当年的事,上天不该还她一个公道吗?
可沈璃玉已死,如今活在世上的只有一个叫玉儿的采药女,当年的事情再也无法翻案。
4 第4章 多少牛羊都没了鞭。
“玉儿姐姐,我来帮你烧火。”
皎皎梳着双环发髻,见自己黄药师走了,立刻从门外探出头,一蹦一跳地跑进屋内,发髻上的黄丝带高高扬起,像只飞舞的彩蝶。
沈璃玉早已生好炭火,见皎皎进来,将手中小秤上的牛鞭、羊鞭等珍贵药材一股脑倒进小陶罐里。
她将罐子放在炉火上,道:“上次师傅让你熬药,你熬到一半看外面飞着雀,就跑去逮雀了。等雀被你抓进笼子里,罐子里的药都熬成糊渣了。”
“结果你说烧糊的药,都升级成了一种新药材,可以给人治便秘。把师傅气坏了,罚你在院中站了半日,这些你都忘了吗?”
“哎呀呀!”小姑娘不好意思地撅了噘嘴,讨好道:“这次不一样,这次我肯定会瞪大双眼好好盯着这锅药的!”
“等一会儿这汤药熬好了,我去送!”
看着小姑娘殷切的模样,沈璃玉立刻就猜出了小姑娘的意图。
她试探道:“皎皎小姐也觉得那位贵公子容貌俊朗,所以想亲近他?”
“才不是!”皎皎摇了摇头,“是我每次去找他,他就会送我一盒好吃的糕点,但我不好意思总是空着手去,所以我就想端碗药送给他。”
听见皎皎只对吃的有兴趣,沈璃玉暗暗松了一口气。
李瑄这个人表面温柔,是个谦谦公子,可皇室中人哪有纯善之辈?他比任何人都更加冷血无情。
而她如今是这药王谷内唯一知道李瑄真实身份的人,药王谷的人对她有恩,她该多加提点才是!
于是沈璃玉压低声音道:“那位贵公子看起来都快三十了,年纪那么大,都能给人当爹了,皎皎小姐还是离他远些方好。”
“在下不才,年方二十五,暂时还没能给人当爹。”
沈璃玉话音刚落,身后便响起一道低沉带着揶揄的嗓音。
沈璃玉吓得立刻回过头,便看见李瑄不知何时站在了门外。
狭长的凤眸半眯着,正眉眼含笑望着她,只是那笑意未达眼底。
沈璃玉面上一僵,习武之人的听力真是好,她说坏话的声音都这么小了,他竟然还能听见。
皎皎笑着迎了上去,“大哥哥,你怎么来了?”
“屋里闷得慌,我见雨停了,便想着出来走走,走到这里,正巧听见你们在讨论我,于是听了一句。抱歉!”
李瑄垂下头,抬手摸了摸皎皎的头顶,动作轻柔得像是在抚摸一只他喜爱的小猫。
“你姐姐说的不错,你还小,男女大防,你来我房中确实不方便。你若喜欢那些糕点,我让人送与你便是。”
皎皎也不害羞,瞪着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道:“我才不是为了吃那些糕点,我是想看一眼大哥哥,药庐里的人都说你长得特别俊美,不看一眼就亏了!”
李瑄笑了笑:“皮相而已,各位抬爱了。”
“那大哥哥有见过比自己更俊美的男人吗?最好是年纪小些的!”
听见皎皎这话,沈璃玉惊得咳了咳。
这跟直接说他老有什么区别?
李瑄抬起下颌淡淡睨了沈璃玉一眼,思索片刻答道:“没有。”
对于这个回答,沈璃玉很想翻白眼,但她也不得不承认整个京都城,确实没有比太子殿下更俊美的男人。
不然自己少不知事时也不会爱慕他。
皎皎笑道:“大哥哥活了几十年,都没见过比自己更英俊的男人,就证明这天底下没有比大哥哥更英俊的男人。大哥哥就是最好看的!”
李瑄被这话逗笑,眼中闪过一抹柔情,又轻轻摸了摸皎皎的脑袋。
师母难产而亡,皎皎没有母亲的教导,从小跟师傅和那些师兄一起长大,所以并不懂那些男女大防。
沈璃玉走到李瑄面前,挡住他的视线。
“师傅严禁闲杂人等进入药房,还请公子移步。”
“抱歉,是在下唐突了。”
李瑄退后几步,拱手作揖,眉目谦和。
雨后霞光落在他衣襟上金线刺绣的竹纹上,衬得他越发矜贵温润。
可沈璃玉知道,这一切都只是假象。
从师父递给她药方的那一刻,她便明白,在李瑄踏入药谷的那一刻起,她和师父以及药王谷所有人的性命,都在他的一念之间。
若是能治好,倒有一线生机。
若是治不好,帝王绝嗣之事绝不能泄露出去,她们必死无疑!
沈璃玉提心吊胆地过了三五日,只期盼着李瑄喝了师父开的药,病情能有所好转,尽快离开药王谷。
抛开她的小命不说,这几日李瑄住在药王谷,他随行的侍卫快把药庐折腾得人仰马翻。
先是觉得王婶子做的大锅饭不好吃,在西院另起了一间灶房,每日八菜两汤地伺候着李瑄。
又是把李瑄暂住的卧房从里到外翻新一遍,被褥寝具全都换上了上好的材质,连屋内的桌椅板凳也都换成新的。
这动静虽不大,但每次沈璃玉去给李瑄送药,总能发现他卧房的变化。
到底是自幼养尊处优的主,一丁点苦都吃不得。
见那几个侍从又在院中搭了个凉亭和秋千架,沈璃玉忍不住道:“师父,这位公子可真是金娇玉贵,瞧瞧来了不过两日,都快把咱这药庐翻新成御药房了。”
“好不容易来了这么多壮丁,还不用咱出钱出材料,多好啊!不用白不用。”
黄药师笑呵呵地捋了一把白胡子,又冲院子里几个忙活的侍卫指挥道:“哎!大壮二壮,你们待会忙完,把我这外院的院墙给翻新一下,重新垒个高高的院墙!再把我的机关重新装上去!”
侍卫听见这话,苦哈哈地应了一句好的。
见这些平日里杀人不眨眼的皇家暗卫,如今沦落成了泥瓦工,沈璃玉一时语塞。
说不上吃亏的人是谁。
她站在师父身后,低声问道:“师父,吃了几日汤药,这位贵公子的病情可有好转?”
他何时才能卷铺盖走人?
黄老回过头,拿棍子敲了一下沈璃玉的手背,“每七日是一副药,得等七日后才能看到疗效。你跟了我这么久,连这最基本的医理都不懂?况且他这个病,至少要调理三个月,才能知道能不能治好。”
“可这位贵公子一来,我们这药王谷的多少猪牛羊狗都没了鞭。这种动物制药,不比草药好采摘。”
沈璃玉忍不住抱怨:“若再吃上三个月,这方圆百里的猪牛羊狗都配不了种了!”
5 第5章 加重了唇上的力道。
沈璃玉说完这话,忽觉身后一股寒气袭来,令她毛骨悚然。
她机械地回过头,这才发现李瑄不知何时站在了自己身后,也不知听见了哪句话,此刻面色冷肃,望向她的目光仿佛夹着刀子。
沈璃玉下意识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为什么她每次说李瑄坏话都能被抓个正着?
这也太玄乎了!
黄药师伸手捞起沈璃玉,“还背后说人坏话不?腿都吓软了!”
沈璃玉回过神,这才想起来此时此刻的李瑄不是太子也不是皇上,只是一位来药庐求医的贵公子。
她连忙爬起来,拍了拍自己裙子上的灰,冲黄药师道:“师父,药房里缺了几味药,我去山里找找。”
说着就要走。
可一道低沉带着笑的嗓音拦住了她的去路,“姑娘好像很怕我?每次见到我,都避如蛇蝎。”
沈璃玉回过头,见李瑄正狐疑地盯着自己,漆黑不见底的眸子仿佛有洞穿人心的力量。
果然是身居高位的人,一个眼神,都让人不敢直视。
可沈璃玉却抬眸迎上了他的目光,道:“公子说笑了,你又不是咬一口就留印的银锭子,人人都得喜欢你。”
“我对公子不喜欢也不讨厌,毕竟你和药庐里前来求医的那些公子一样,只是药庐的过客,萍水相逢,再见不识。”
沈璃玉说罢,提着竹篓离开了药庐。
李瑄盯着沈璃玉的背影,手中的珠串转了又转,直到听见黄药师喊自己下棋,这才若无其事地回过头。
沈璃玉走出药庐许久,手心里的汗还没被风吹散。
她低头看了眼膝盖处粘的灰尘,很想捶一捶自己这不争气的膝盖,明明已经离开了京都城整整五年,怎么还改不了一见皇室中人就想下跪的毛病?
她早已不是被那些贵家礼仪束缚的沈家嫡女了。
在药庐的这五年,没有尊卑没有身份,舒服、自在、随性,前尘往事她该全都抛在脑后。
沈璃玉绕过后山进了药王谷深处,她确实缺了几味不常见的药材,除了那些鞭,李瑄的药还缺两味引子,一味是鹤血花,一味是幻梦草。
这两味药常出没在深谷断崖之上,并不好找。
沈璃玉进了深山。
药王谷位于太行山与秦岭山脉的交界处,这里群峰重叠,长年雾气弥漫,夏季更甚。
沈璃玉行走于深山密林间整整两日,才发现了这两味药材的踪迹。
她爬上山壁,踩着陡峭不平的突石,小心翼翼地往上爬。
只想着弄来了这两味药,治好李瑄的病,就能把这尊大佛请走。
从此,她们再无交集。
沈璃玉将鹤血花挖出来,见花的根茎部分都是完整的,这才展颜一笑,将鹤血花丢进了背后的竹篓里。
林间忽有风起,一只信鸽从山谷飞过。
信鸽的脚底绑着金色丝线,是朝廷的御鸽。
沈璃玉看得出神,并未注意到一条翠绿的青蛇顺着她的裙摆爬到了后背。
直到鲜红的蛇信子从耳后穿过,一股腥冷的寒意从身后传来,沈璃玉身子才猛然僵住。
她伸出手,动作极为小心地往自己腰间探去。
可是下一瞬,不知从哪里飞出一只短箭,咻的一声将趴在沈璃玉肩头的青蛇打落。
箭头穿过三角形的蛇头,将小蛇牢牢地定在她面前的石壁上。
沈璃玉闻声回头,便看见李瑄垂下手,从一颗粗壮的大树后走出来。
翠绿色的枝叶从他肩上拂过,衬得他越发面如冠玉。
沈璃玉却没有任何表情,李瑄皮相确实不错,但她早已对他的皮相毫无感觉了。
她拎起垂死挣扎的蛇,从石壁上跳下,然后熟练地从腰后掏出一把带着尖勾的小刀,刺进蛇的七寸,刀锋向上剖开蛇腹,她轻轻一提,刀尖便勾出一块土黄色的内胆。
黏稠的胆汁顺着沈璃玉的手腕流下,可她却浑不在意。
李瑄站在沈璃玉面前,见眼前的姑娘动作熟练地杀蛇取胆,他眸色微微划过一道异光。
见内胆裂开,沈璃玉掀起眼帘白了李瑄一眼。
“可惜了,上好的三年以上的竹叶青蛇胆,被你一箭射成了两半!”
李瑄并未恼,只笑:“我好心救你,你却埋怨我射坏了你的蛇胆。你这姑娘,还真是……”
“还真是什么?公子想说我是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
沈璃玉回眸斜斜睨了李瑄一眼,“可谁知道,好端端的狗为什么要去咬吕洞宾,是吕洞宾先招惹的它,还是所谓的吕洞宾并非是吕仙人,而是一个道貌岸然的伪君子!”
李瑄噎了噎。
他往前走一步:“姑娘误会了,我并无此意……”
话音刚刚落下,脚底却像是踩到了什么,可他来不及反应,下一瞬一张铺天大网便从地上升起,将他和沈璃玉捆了起来,挂在了树上。
沈璃玉还没来得及动,唇上突然一凉。
她瞪大双眼,惊恐地看向面前的男人。
隔着薄薄的面纱,男人也错愕地望着她。
林中危机四伏,就在两人呆愣的瞬间,猎网瞬间收紧,将两个人紧紧绑在一起,没有一点空隙。
沈璃玉想要挣扎开,却无法挣脱。
猎网在她手臂上勒出几道红痕,她抬起手,推了推李瑄的胸膛,却发现面前男人的身体异常僵硬。
她抬头看向李瑄,想将唇上的触感移开,却正对上男人充满探究的目光。
沈璃玉的心瞬间提了起来。
这么近的距离,她甚至能看见男人狭长凤眸中自己那张被放大的脸庞……
他该不会是认出她来了吧?
他会怎么处理她?
是让她血洒当场,还是把她押回大牢,再次送入教坊司被人欺辱?
李瑄并未注意面纱之下沈璃玉惊恐万分的表情,他只是僵硬地垂下头看向怀中的女人,五年了,整整五年了,这五年他对所有女人避之不及,包括自己最爱的皇后,他都会产生身体上的厌恶。
可如今这个粗鲁不堪的采药女闯入他的怀中,他却并未推开她,反而还想将她拥入骨肉中。难道是黄药师的汤药起了作用?
辛苦青涩的草药味夹裹着一股莫名的香气扑面而来,令李瑄微微恍惚。
他难以自控,低下头加重了唇上的力道。
材质粗劣的面纱横在两人中间,李瑄有些恼,咬住了面纱一角,想要将沈璃玉脸上的面纱拽开。
6 第6章 无心房事。
沈璃玉吓坏了,慌忙侧过头。
面纱恰巧被拽落,一块皮肉外翻结成痂的暗红色的伤疤瞬间暴露在李瑄眼前。
晶莹泪珠恰在此时落下,顺着伤疤凹凸不平的沟壑滑落,砸在了男人青色长衣上。
李瑄瞬间回过神,有些歉疚地看着沈璃玉的侧脸。
他刚刚怎么突然发疯了?
难道真是这七日在药王谷喝的药起了作用?
李瑄抬起手,将面纱重新覆在沈璃玉的脸上,“抱歉。”
沈璃玉没敢动,直到听见这声抱歉,她悬在半空中的心才猛然落地。
还好,还好……
李瑄并未认出她。
松了一口气后,沈璃玉心中却有些复杂,这么近的距离,他竟然都未能认出她。
她抬起眼眸,却见李瑄移开了目光,看来他是被她脸上的伤疤吓到了,所以并未仔细分辨她的脸,也没有认出她。
幸好,她还留着这块疤。
李瑄不敢去看沈璃玉,他也想不到自己堂堂一国之君却会对一个采药女做出如此孟浪的举动,像是一个十几岁的登徒子。
真是滑天下之大稽!
李瑄低头看了眼脚下,在猎网拉起的瞬间,一个方形的陷阱便暴露在地面,陷阱里还插着许多被削尖的竹条,若是他们强行割开猎网,掉下去定会被竹条插穿。
所以他们现在被挂在树上还是安全的。
李瑄又看向沈璃玉:“别担心,我的暗……随从就在不远处,他们很快就会发现我们。”
沈璃玉闷闷地嗯了一声。
有李瑄在身旁,她到不会担心一个猎户的陷阱。
果然,这句话说完没多久,李瑄的随从便赶了过来,他们个个身手了得,不费吹灰之力就把她们救了下来。
但这些侍卫的重心都在李瑄身上,并未管沈璃玉,甚至还嫌沈璃玉碍事,将她推到一旁,差点把她给摔了。
幸亏李瑄及时拉住了她。
“小心!”
沈璃玉一把推开李瑄,捡起地上的药篓,率先走了。
见沈璃玉连一句感谢的话都没有说,侍卫道:“公子,常言道穷山恶水出刁民,此女粗鄙不堪,公子莫要计较。”
谁料话音刚落,一道冷冽的目光便朝他射来。
李瑄拂去衣袖上的杂草,将手背在身后,冷冷地看向说话的那个侍卫:“在主人家的地盘上枉议主人家的人,这就是你在宫里学的规矩?”
侍卫吓得立刻跪在地上。
“皇上饶……”
“滚回去,领五十杖!罚俸三月!”
李瑄说罢,面无表情地转过身,离开树林。
跪在地上的侍卫瑟瑟发抖,皇上不是最讨厌女人嘛,怎么今日不但跟着这个采药女进了林子,还如此袒护她?
难道……
他得赶紧把这药王谷的消息送给宫里的贵人。
沈璃玉回到院子,将背篓的药材收拾好,然后打了热水把自己擦洗干净,重新换了身干净的衣服。
之前的衣裙沾了泥土,沈璃玉打算拿去浆洗,却看见那块被蹂躏过的面纱。
她拿着面纱愣愣出神,屋外传来皎皎欢快的声音。
“玉儿姐姐,你回来了?我们晚上还去大哥哥那里蹭饭好不好,大哥哥带的厨娘今天做了糖醋排骨、红烧鱼、莲藕肉丸……全都是我爱吃的!”
沈璃玉将面纱扔进浆洗盆里,弯下腰接住了从门外扑进来的皎皎。
“你慢些,差点又被门槛绊住了!”
皎皎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我太着急了嘛!玉儿姐姐,咱快点去,糖醋排骨都出锅了,可香了!”
“我看你不是喜欢大哥哥,是喜欢大哥哥的厨娘吧!干脆让师父花钱把厨娘雇了,省得你老往他院子里跑。”
“不不不!”皎皎伸出食指摇了摇,“糖醋排骨固然好吃,但是没有大哥哥坐在糖醋排骨旁边当背景板,糖醋排骨就没了灵魂!”
“只有美人配美食,才能让皎皎吃的饱饱的!”
沈璃玉没好气道:“照你这么说,天香楼都不用请大厨了,请两个美人,顾客就都饱了!”
顿了下,她又道:“你看着他吃得下饭,我看着他吃不下饭,你自己去吧,我去吃王婶做的闷罐肉!”
“王婶婶也去了大哥哥的院子吃饭!”
沈璃玉:“……”
一个两个的,怎么都为一盘糖醋排骨折腰了?
沈璃玉将皎皎推出房门,借口自己这会不饿,便端着浆洗盆离开了房间。
后院外有一片竹林,竹林旁是一方小池塘。
池塘里的水是活水。
平日里沈璃玉都在这里浆洗衣物,她把白日里穿脏的衣物清洗干净,一抬头,树梢上的夕阳已换成弯月。
沈璃玉打算起身,视线却落在了木盆里的面巾上。
这块面巾竟忘了洗。
她拿起面巾,眼前突然出现男人漆黑深邃的双眸,仿佛能勾人心魄。
想起白日里的画面,沈璃玉一颗心扑通扑通的跳了起来。
当时到底是他无心,还是……
沈璃玉摇了摇头。
他贵为天子,当年连太傅之女都看不上,又怎会对她一个采药女有兴趣?
沈璃玉没再多想,将面巾随手丢弃在池塘边的杂草从中。
衣服晾晒好,沈璃玉回了房。
屋内的四方桌上摆着几个用瓷碗盖住的瓷碟,沈璃玉疑惑地走上前,拿开一个瓷碗,几块色泽油亮的糖醋排骨正躺在白瓷碟上,看起来分外诱人。
“这是大哥哥让人给玉儿姐姐留的!”皎皎不知从哪个角落里钻了出来,一蹦一跳地凑到沈璃玉跟前。
“玉儿姐姐快尝尝,真的很好吃,皎皎都吃了八块!”
沈璃玉轻轻合上瓷碗,“以后不必给姐姐留饭菜了。”
“为什么啊?”
沈璃玉勉强挤出来一个笑脸,“由俭入奢易,从奢入俭难。我怕天天吃这些好吃的,以后他们走了,我就吃不惯从前的饭菜了。”
“可是为什么要考虑以后的事情,现在吃的开心不就够了吗?”皎皎歪着脑袋疑惑不解地看向沈璃玉。
沈璃玉轻叹一声,若不是十七年的京城贵女生活,她当年也不会生出妄念,爱慕上一个不该爱慕的男人,被人陷害,受尽苦楚。
若她生下来就是个普通的农户女采药女,又怎会心生妄念?
沈璃玉没有多解释。
皎皎也听不懂那些大道理,她推开瓷碗,将头埋进排骨里:“没有人吃太浪费了!皎皎吃掉!”
沈璃玉宠溺地摸了摸后脑勺,又去了药房。
她在药房熬好药,端着师父每晚要喝的安神汤去了师父所在的屋子。
刚走到门口,就听见里面传来师父的声音。
“病者无所隐瞒,医者才能放开手去治病。公子已饮药七日,这身体不仅无大碍,甚至还可以说是龙精虎猛,这病来的实在蹊跷!”
“若……若是有其他隐情,还请公子如实告知老夫!老夫才可对症下药!”
沈璃玉知道不该偷听,可屋内的人是李瑄,又得的是这种病,让她忍不住好奇,自然而然地放轻呼吸。
黄药师的声音落下后,屋内的空气都安静了。
李瑄沉着脸坐在榻上,烛火将他的侧影拉的欣长,在窗纸上飘忽不定。
屋内安静了良久。
久得沈璃玉以为李瑄不会回答时,李瑄突然开了口:“五年前,我曾遭奸人算计,自此之后,每每与妻妾同塌,心中想的都是此奸人!”
“如此,便无心无力于房事!”
7 第7章 皇上不举是因为她?
廊下风铃叮铃作响,夜风吹起沈璃玉的衣袖。
她端着药碗的手微微发白。
原来李瑄不举是因为她!
当初,因她下药勾引的事情,他已经恨极了她,如今又因为她有了隐疾,他只怕恨不得将她剥皮抽筋,打入万劫不复之地……
沈璃玉越想越觉得害怕,她转过身,想赶紧回去收拾行李连夜离开药王谷。
可她还没来得及转身,便听屋内响起黄药师的声音。
“若真是如此,公子此病乃是心病,公子若想延续香火,还必须将此女……此奸人寻回!”
李瑄听了这话,面色沉如寒冰。
让她将当年那个阴险狡诈的沈家女寻回来?
绝不可能!
他对她恨之入骨!
当年,若不是她下药勾引,他怎么可能委身于她?
她犯下如此大罪!他留她一命,放她出京,再不许她出现在自己的眼前,已是仁慈!
如今竟要将她寻回?
当年的水云阁早被他夷为平地,他连看她一眼都觉得恶心,又如何能容忍她出现在自己面前?为自己生儿育女?
他绝不会再与那个阴险狡诈的沈家女有任何牵扯!
绝对不会!
可……可他身为帝王,又必须要有子嗣来稳固自己的皇位。
没有皇嗣,他的江山早有一天要拱手让人。
这让他如何能接受?
李瑄不知自己怎么走出药庐的,只知道他回过神,已走到一处翠竹环绕的水塘边。
水面落下一弯残月,凉风自四处而来。
李瑄沉默地站在水边,手中的玉扳指被他轻轻拨动,夜,寂寥无声。
不知过去了多久,李瑄才终于下定了决心。
附近的树梢上掠下几个黑影,跪在李瑄身后。
男人低沉漠然的声音响起:“查一下沈家女今在何处。”
“是!”
暗卫领了命,又快速消失在夜色中。
李瑄负手而立,眼中一片寒凉。
还能回京,这个沈家女应该求之不得吧!
但……他对她也只限于治好自己绝嗣之病而已。
正想着,一阵夜风袭来,草丛里突然吹起一块青绿色的面巾,不偏不倚地落在男人手中。
清苦微涩的药香味从指尖传来。
借着月色,李瑄看清楚那是采药女的面巾。
想起白日里发生的事情,李瑄微微抬手,将面巾放在唇边,他似乎还能感觉到粗粝面巾下女子柔软的双唇。
除了沈家女,这五年,她是第一个勾起他兴趣的女人。
也许不用寻沈家女,他也能寻到自己的良药。
可这个女人仅仅因为他碰了她的面纱,就把面纱给扔了,显然是不想与自己有任何牵扯。
难道要他强夺一个采药女回京吗?
李瑄眉心狠狠一皱,半晌后问随从:“玉姑娘可用过晚膳了?”
“她未曾食用公子送过去的饭菜。”
随从摇了摇头,又道:“陛下,方才那个采药女在屋外,应该是听到了什么,她这会回到房中,举止有些慌张。要不要……”
随从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
便见自己主子一记刀眼扫来。
随从立刻噤声。
李瑄淡淡收回视线。
这个秘密走不出药王谷。
她知道也无妨。
沈璃玉并不知道自己已经被李瑄盯上,她心神不宁地回到房中,见皎皎已趴在自己床上睡下,给她盖好被子顺势坐在了床边的小矮凳上。
李瑄竟然因为她再也不能与女子同房……
当年他中的到底是什么药,竟然让他留下了这么严重的病根?
如今入了药王谷,学了医理,再回想起那一晚的事情,沈璃玉心中多了一丝猜疑。
水云阁内的合欢香是沈宝珠安排人点的,这件事她已知晓。
但除了合欢香,李瑄身上应该还有别的药。
当年给李瑄下药的人可能根本不止一个。
李瑄中的催情药也比她想象的更复杂。
如今听了师父的话,李瑄定会派人去搜查她的行踪,可当年的她早已死在那场大火中,时隔五年,尸骨也难以辨认。
应该无人能查到她的行踪。
而且沈家女在谷外,她在谷内,只要一辈子躲在这药王谷,李瑄便永远找不到她。
想到这,沈璃玉暗暗松了一口气。
只等着李瑄赶紧带着他的人离开药王谷,回京城,去找那个早已死透的沈家女。
“大……大肘子,真……真香啊!”
皎皎翻了个身,露出白润肥厚的手肘,搭在了沈璃玉肩膀上。
沈璃玉回过神,轻轻将皎皎的胳膊重新塞进被子里。
当年师母怀皎皎时中了毒,皎皎在胎中染了毒素,所以生下来就比别的孩童学东西慢一些。
四五岁才能说出一句完整的话,如今十四,心智却如七八岁的孩童,只想着吃吃喝喝。
不过这样也好,会的东西少,懂的东西少,也是她的福气。
沈璃玉走出房门,打算给皎皎弄副消食贴来,不然这一晚上皎皎都睡不安稳。
沈璃玉在药房调制了几贴膏药,给皎皎贴在肚脐上。
然后回药房清洗磨药碗。
她正忙,门外突然传来男子压抑的咳嗽声。
沈璃玉掀起眼帘,便见李瑄脚步踉跄地朝自己走过来,月色下,男人衣诀纷飞,姿态肆意,像是喝了酒。
沈璃玉下意识往桌边退了退,生怕醉了酒的男人倒在自己身上。
察觉到女人的小动作,李瑄轻哼一声。
后宫妃嫔无不对他趋之若鹜,偏偏这个粗鄙不堪的采药女,对他避之不及。
他懒懒依在门边,打量着沈璃玉。
沈璃玉受不了男人探究的视线,况且随着男人进来,屋内的酒气实在汹涌,包裹着她,令她有些不安。
她终究没忍住,率先开了口:“已过子时,公子还未入睡,可是有事?”
“今夜吃醉了酒,睡不着,劳烦姑娘给在下煮碗醒酒汤!”
沈璃玉没好气道:“醉酒的人可不会说自己醉了。我瞧着公子,甚是清醒。”
话音未落,男人忽然走上前,长臂一捞,将沈璃玉捞入怀中。
浓烈的酒气扑面而来,沈璃玉错愕地抬起头,对上男人深邃漆黑的眼眸。
不过片刻,狭长的凤眸垂下,带着几分迷茫和受伤。
沈璃玉嗅了嗅,男人口齿间的酒气确实浓厚,应当是饮了不少酒。
难道是因为方才师父的话,他心中郁闷,这才借酒消愁,把自己给灌醉了?
也对,毕竟身为帝王,坐拥万里河山,是天下主宰,却身有隐疾,不得宠幸后宫三千佳丽,拥有自己的子嗣,这不是最令人痛苦的事情吗?
可这痛苦,比起没了半条命的自己又算什么?
沈璃玉心中对李瑄半点同情也无。
她甚至觉得这就是报应。
老天有眼,一报还一报而已。
可李瑄最大的错,就是听信旁人的一面之词,没有查清真凶。
罪魁祸首还另有其人。
她和李瑄都是被那个人害了。
上天可给过那个人报应?
8 第8章 试探,逃避。
沈璃玉思绪万千,看向李瑄的目光有些复杂。
见李瑄要倒,她忙扶住他:“果真是醉了。”
沈璃玉把李瑄扶到一旁坐下,抓了几味药材丢进锅里,很快便把醒酒汤药给煮好。
她端着醒酒药走到李瑄跟前,见他半合着眼,像是睡着了,于是便把醒酒汤放在一旁的桌子上。
李瑄半眯着眼,听见脚步声近了,微微睁开眼,视线里便映入一抹青绿色的裙摆。
裙摆轻轻摇曳,露出女子秀气小巧的鞋尖。
鞋子是用粗麻布缝制的,但上面绣了几瓣粉色的荷花,荷花含苞待放,栩栩如生,足以见得女子的绣工很不错。
她应当是个秀慧内敛的姑娘,却不知为何面对他时,总长着爪子呲着牙,像是一个炸了毛的长毛猫。
难道他当真让人如此生厌?
可无论是相貌还是雄才伟略,普天之下,就没有几个男人能和他相提并论的。
宫宴上对他一见倾心的贵女如过江之鲫,数不胜数。
从小到大,无论是做皇子做太子还是登基为帝,他都不缺女子爱慕。
唯独,这个女子对他无比厌恶。
可他想不出来自己有什么令女人生厌的地方。
李瑄感觉沈璃玉凑到自己跟前,清苦的药香味扑面而来,女人晃了晃他:“醒醒,该喝药了!”
李瑄懒懒掀起眼皮,女子弯下腰,面巾轻轻从他鼻翼上划过,如小猫翘起了毛茸茸的尾巴蹭了蹭他。
他心尖忽热,想起白日里那个不算吻的吻,抬手去拽那个面巾。
可是面巾从他指尖一晃而过。
沈璃玉站直身体,见他醒了,便把药碗递到他手里:“赶紧喝了,喝完了就回去!”
李瑄端着药碗晃了晃,像是喝醉了端不稳药碗。
沈璃玉见状,急忙去接药碗。
这可是她费了一番功夫熬制的,要是泼了就浪费了。
就在沈璃玉伸手去接药碗时,脚突然被什么东西绊住,她身形不稳,一下子栽入李瑄怀中。
手中的药碗也溅出来,撒在了男人性感的喉结上。
喉结微微滑动,药汁顺着起伏低落下来。
沈璃玉受到惊吓,捧着药碗挣扎着想要从男人怀里站起来,可腰却被男人的手臂禁锢住。
“自己扑过来的,也没说句道歉的话就想走,玉姑娘还真是无理。”
夜色已深,师父早已睡下,沈璃玉不想闹太大的动静,惊到师父他们。
她咬着唇,气恼地瞪着李瑄。
“我不是故意的!”
李瑄伸手掐了掐女子的细腰,感受到女子的曲线静静贴合在他胸膛上,李瑄感觉到心尖的热意蔓延四肢百骸。
他深夜过来,就是想验证自己心中的猜想。
这具身体,给了他熟悉的感觉。
李瑄忍不住将头枕在沈璃玉肩膀上,默不作声地感受着自己身体的变化。
沈璃玉不明白李瑄这会子发什么酒疯,她用力地踢了踢李瑄。
身体在他怀里挣扎,可是突然,她感受到了一丝不对劲,她难以置信地往李瑄下身看去,然后抬起头看向李瑄。
迎头便对上男人幽森的目光,他眼底染着欲色,却一片清明,哪里有半点喝醉酒的样子?
沈璃玉心如擂鼓。
师父医术高明,却诊断有误,李瑄明明还能……
正想着,男人凑近她,像是要吻她,沈璃玉吓得抬手一巴掌打向了男人。
“啪——”
李瑄没有躲。
脆生生地挨了这一巴掌。
沈璃玉错愕地望着他,怀中的药碗被打翻,男人松了手,她急忙站起身。
沈璃玉心中惊惧,她竟然打了皇上。
他不会一气之下把整个药王谷夷为平地吧?
后怕蔓延自心头,沈璃玉强装镇定,“我听闻公子……公子家中已有妻室,还请自重!”
“玉儿姑娘,抱歉,是我醉酒冒犯了。”
李瑄心情很好地捡起地上的半碗醒酒汤,也不在意碗壁的泥灰,竟就这么喝了。
然后便离开了药房。
沈璃玉回到自己屋里,仍是害怕。
想到李瑄临走时看向他的目光,充满了玩味与兴致,她便怎么也睡不着。
趁着天蒙蒙亮,沈璃玉收拾了衣物和干粮,给皎皎怀里留下字条,再次进了山。
只要在山里躲上十天半个月,李瑄回去了就好了。
李瑄同样是一夜无眠。
方才那种感觉,这五年他从未有过。
若不是她的一巴掌,把他打醒,他可能会做出更冲动的举动,这种冲动,是身体的本能反应。
他的身体对皇后没有反应,对后宫无数妃嫔都没有反应,唯独对这个叫玉儿的采药女有反应。
原来,他根本没有病。
他只是一直没有遇见能让自己的身体产生反应的女人。
如今他总算遇见了,可这个女人眼底对他是明晃晃的厌恶和一些他看不懂的情愫。
她肯定不愿意跟他回去。
他是君王,难道要强求一个无意与他的女子进宫?
传出去难道不是滑天下之稽的事情?
晨曦从掩好的窗缝钻进来几缕,李瑄皱了皱眉,掀开床幔,发现窗外早已天光大亮。
他竟然为了一个容貌粗鄙的采药女辗转反侧一夜未眠,真是可笑。
若觉得对方有用,便以荣华富贵相诱,若利诱不成,便以强权压入宫中便是。
有什么好纠结的?
可……想起那女子倔强而明亮的眼眸,李瑄便觉得更加头疼了,她应该不是那么好屈服的女子。
正想着,便听侍卫来报:“主子,那个采药女今晨天还未亮,就背着包袱离开了,属下觉得她形迹可疑,是否要派人捉拿审问?”
话音未落,一个茶盏便朝他飞来,砸在他膝盖前。
“当着药王谷是你们东厂的炼狱了?天天不是抓人就是审问!”
侍卫吓得立刻匍匐在地。
“属下知错!”
李瑄深吸一口气,那个女子应该是因为昨夜的事,怕他对她有非分之想,这才躲进了深山老林去。
李瑄走到侍卫身旁,突然说道:“她有名字!”
这没头没脑的一句话,让侍卫半天没反应过来,直到脑中灵光一现,他才明白李瑄的意思。
原来是觉得他们老说这个采药女不尊敬人,所以让他们换个称呼。
这时,另一随从来报:“属下打听过了,玉儿姑娘是去山里采药了!”
9 第9章 福贵人。
六月艳阳天,山谷里湿气重倒有些清凉。
沈璃玉觉得这时候进山采药是个无比明智的决定。
她每次进山采药,短则三五日,长则十天半个月,师父也不会起疑。
等过了十天半个月,李瑄必定早已回宫。
沈璃玉在山谷里找到自己从前的栖息山洞,却意外在草丛里发现了一只折断翅膀的白鸽。
鸽子腿上的金色丝线还绑着一根细小的竹签。
这是李瑄往山谷外传递消息的御鸽,几日前她也见过。
沈璃玉弯下腰,小心翼翼地捡起鸽子,将它腿上绑着的竹签取了下来。
她望着手心里被打磨得异常精致的竹签。
偷窥圣上密信乃是死罪。
但……
沈璃玉望了望四周茂盛的草木,又望了望怀里的鸽子,只有鸽子见过她,鸽子也不会说话,应是无妨。
沈璃玉迅速打开竹签,用袖中银针小心翼翼地把竹签里的纸条挑了出来。
她展开纸条,看见纸条上的字眼,眉头微皱,却又很快舒展开。
“捉拿沈家女赴京。”
果然不出她所料,这位少年帝王为了自己的皇嗣,就算再不喜,也一定会去寻那个五年前与他有肌肤之亲的沈家女。
他昨夜那番对她,应该只是醉酒。
是她想多了。
一连下了三日雨,沈璃玉身上的衣服湿了又干,干了又湿,后背也因为山谷里的潮气起了密密麻麻的湿疹。
算算时间,她离开药王谷已经快半个月了。
沈璃玉觉得自己该回去了。
于是她挖了几味药材,背着竹篓,杵着拐杖往药路庐走。
因为这次进了深山,沈璃玉走走停停,走到第二日清晨才走回药庐。
沈璃玉趴在树后观察了会药庐。
见药庐外的守卫都被撤走,她暗暗松了一口气。
果然,不出她所料,李瑄的时间金贵,再加上已有‘沈家女’可解燃眉之急,他早已带着他的人离开了药庐。
沈璃玉这才换上笑颜,扔掉手中的树棍,脚步轻快地往药庐走去。
她推开药庐的门,喊道:“师父,皎皎,我回来啦!”
药庐却安静得没有一丝风声。
良久,她才看见师父推开门,从屋内走了出来,仅仅几日不见,原本和蔼可亲的小老头却像是苍老了许多岁。
沈璃玉小跑了两步,想问师父是不是病了。
身后却突然传来一道尖细的嗓音。
“玉儿姑娘,皇上已等候你多日了。”
皇上?
听见这两个字,沈璃玉如遭雷击。
李瑄竟然没有走?
他不但没有走,还带了太监丫鬟过来,在药王谷亮出了自己大燕国皇帝的身份。
看见黄药师愁云密布的面容,沈璃玉心中突然升起了一种不好的预感。
“玉儿姐姐,你可算回来啦!”
皎皎被李瑄牵着,从黄药师身后走出来,像只雀跃的燕儿扑向沈璃玉。
“玉儿姐姐,大哥哥说要请我去他家里做客,还说他家里可好玩啦,有大大的花园,还有能泛舟的湖面,好吃的东西和漂亮的衣服到处都是,吃不完也穿不完。”
看着皎皎充满向往的大眼睛,沈璃玉的心瞬间沉入谷底。
皎皎自幼长在药王谷,没怎么见过外面的人,所以她没见过世间的苦难和丑恶,反而因被关得太久,对外面的世界充满向往。
李瑄稍加诱惑,便一门心思要入宫。
可沈璃玉不解,他为什么要带皎皎入宫?是因为黄药师知道了他的秘密,想用皎皎来挟制药王谷的人,还是别有所图?
他图的到底是什么?
男人黑眸幽深,虽还穿着前几日素雅低调的锦袍,但周身散发的帝王之气让人不敢妄加打量。
对上男人的寒凉的视线,沈璃玉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民女玉儿,参见皇上。”
男人薄唇轻启:“玉姑娘这几日辛劳,便去梳洗一番,两个时辰后随福贵人入宫吧!”
见沈璃玉面上迷茫,安公公贴心解释:“皇上已经封了黄药师的明珠为贵人,特赐封号为福,是对小主的看重!”
“小主说自幼与你一起长大,想要带你入宫,你快去收拾行装吧!”
沈璃玉面色一白,她跪行几步上前道:“皇上,皎皎只是一个孩子,她尚且年幼,在深山中不知世事,并不知何为宫妃,宫妃又该如何服侍皇上,还请皇上收回成命。”
“她不知道,不是还有你吗?”
李瑄神情淡薄,仿佛在说一件再不过寻常的事情。
药王谷的人已知道他的秘密,只有带皎皎入宫,才能牵制药王谷的人。
否则,药王谷内的所有人,都得死。
只有死人才能保守秘密。
沈璃玉立刻噤了声,她知道再多说一句便是死罪。
前几日的温柔体贴全是假象,久居高位的漠然才是真的他。
他甚至还朝她勾了勾唇角,同师父说道:“黄老放心,紫禁城的风水养人,定会将皎皎姑娘养得珠圆玉润、光彩照人。”
黄药师颤抖着跪下,“老身叩谢圣恩!”
皎皎跑过来扶起黄药师和沈璃玉,“你们为何要跪着,快起来,快起来!我不要你们跪着说话。”
沈璃玉难过地看着皎皎。
入了宫,往后跪着的时候还多着。
皎皎却很开心,“玉儿姐姐,你陪我进宫好不好?只有你在我身边,我才能安心”
沈璃玉看向黄药师。
黄药师擦了擦眼角的泪,道:“玉儿,替我照顾好皎皎。”
“我已向皇上求了恩典,无论将来发生何事,都会保全皎皎的性命,若有一年后皎皎想回来,皇上便会放她回来。到时候你也能跟着她一起回来了。”
李瑄凤眸微沉。
最后一句话,他不曾答应。
是他用了计策,框她入宫,又怎会放她回来?
李瑄没有说话,转身上了轿撵。
皎皎亦步亦趋地跟上。
沈璃玉回屋换了身衣服,她来到的药王谷的时候是孑然一身,所以如今要走,也没有什么可带的东西。
只带了几本常看的医书。
不过黄药师还塞给他几瓶救命药丸以及一盒玉容膏。
“你初来药王谷的时候,我说过你脸色的烧伤可以治,你说你不想治,还说女子皮相美是累赘,你不想治脸上的伤,所以我就没有给你用这玉容膏。”
“但若有一天你嫌面纱碍事,就按我给你的方子用这玉容膏敷脸,虽晚了几年,但用些时日,你的容貌也能恢复如初!”
沈璃玉看着那盒玉容膏沉默不语。
黄药师药膏强硬地塞入沈璃玉的怀里,沈璃玉终是没忍住落下泪来,她问道:“若我能和皎皎回来,师父可以收我为徒吗?我愿意永远待在谷里。”
黄药师看了沈璃玉,什么也没说只点了点头。
沈璃玉带着这些东西,坐进马车里,就这么离开了药王谷。
看着被水雾遮掩住的山谷,沈璃玉又有种和五年前被逐出京相同的漂浮不定之感。
为什么隔了五年,上天还是不肯放过她?
非要让她回到那个杀人不见血的京都城。
眼眶逐渐被雾气染湿。
沈璃玉放下窗帘,不再去看外面的风景,前路未卜,但师父说得对,只要人活着就有希望。
她如今还好好活着,用玉儿这个名字和师父给她的性命,好好照顾皎皎。
就当是还师父这些年的恩情。
10 第10章 怎么不解释你不是我夫人?
从药王谷出来,一路向北而行,快马加鞭用了不过十日,一行人便到了京都城。
皎皎自幼长在药王谷,从未来过京都城,看见马车外的繁华街市,一个劲地伸长脖子往外瞧,一会指着东边一会指着西边,像只扑腾着翅膀想要出笼的鸟。
“哇哦!好香啊!是红烧肘子的味道,我要吃大肘子!”
路过天香楼时,皎皎突然掀开车帘想要往马车下跳,幸亏沈璃玉眼疾手快拉住了她。
皎皎回过头,乌黑的大眼睛里尽是对美食的渴望:“玉儿姐姐,我想吃肉!”
沈璃玉看了眼天香楼的招牌,又看了看皎皎的星星眼,最终无奈叹气。
“贵人稍等,容奴婢去问问皇上。”
沈璃玉从马车下来,疾跑几步追上最前面的那辆宽大马车。
倒不是她由着皎皎贪吃。
只是今日进了这紫禁城,怕很难再吃到这城外的美味,既如此,何不让她多开心片刻。
马车外的安公公看见沈璃玉,抬手喝停马车,朝身后的车厢回禀了一声。
紧接着,马车内响起一道低沉嗓音。
“何事?”
沈璃玉站在车窗旁,微微弓着身子低头道:“公子,已至晌午,我家小姐想去天香楼吃顿饭,不知公子可否应允?”
这一路上,李瑄除了强迫她和皎皎入宫之外,其他地方还算宽厚亲和。
所以沈璃玉觉得李瑄应该会答应。
毕竟已经进了城,皇城之中,天子脚下,她们就算是想跑也跑不掉。
如她所料,李瑄确实应允了这件小事,但令她没想到的是,李瑄竟也下了马车。
安公公收到示意,先一步进了天香楼清场子。
皎皎从马车上跳了下来,“大哥哥,你同意带我去吃大肘子了是不是?”
“我也饿了,一同吃过饭再回家吧!”
李瑄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
一行人从天香楼侧门进去,由掌柜的亲自引着上了三楼一间装饰格雅的包间。
“公子,夫人,这边请。”
沈璃玉脚步一顿,错愕地看向掌柜,便见掌柜一脸讨好地看着自己。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衣物,李瑄让人给她和皎皎安排的衣物都是上好的锦缎,刺绣精美颜色亮丽。
因为没有丫鬟服,她只能刻意把头饰和发髻弄得简单些,但衣服的布料还是让掌柜的误会了她的身份。
她张了张口,想要解释,又见李瑄没有开口解释,主子没开口自己这个时候跳出来解释反而显得有些刻意。
于是只好乖顺地站在一旁,服侍皎皎入了座。
见只有李瑄和皎皎入座,掌柜的这才知道自己说错了话,慌忙道歉。
安公公将掌柜请了出去。
沈璃玉倒了两盏茶,第一杯捧给李瑄:“皇上请用茶。”
李瑄神色如常地接过茶,却在沈璃玉去捧第二杯茶时,突然开口问道:“不是很讨厌朕吗?方才怎么不解释?”
沈璃玉手上的动作一顿,茶水溅出两滴,落在她细长的指尖上。
男人目光落在沈璃玉指尖的茶水上,不觉暗了暗。
这姑娘指腹虽粗糙,但十指白皙纤长,骨节分明,如蒙了尘的羊脂白玉,让人很想洗净泥污,放在手心好好把玩一番。
正想着,突听扑通一声。
沈璃玉跪在了地上。
“奴婢知错。”
李瑄收回目光,心神也在这一瞬收拢。
这个采药女之前宁折不屈的还有些意思。
如今跪得比宫里的奴才还麻利熟练,就像是一只被折断翅的雀,为了几粒稻谷摇尾乞怜,一点意思也无。
所有的骨气都在知道他身份的那一刻耗尽。
李瑄淡淡开口:“起来吧!”
沈璃玉起身退到一旁,从药王谷赴京的这一路上,她总有一种错觉,觉得李瑄看她的目光分外不一样。
她能感受到李瑄看皎皎的目光像兄长像慈父,而看自己,却总是带着一种令她琢磨不透的审视、好奇和猜疑。
所以在每次李瑄朝她看来的时候,她都如芒在背。
只想缩着脑袋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她发现自己越是恭敬,李瑄对自己越是冷淡。
所以她跪得越发熟练。
掌柜的很快把天香楼的招牌菜都呈了上来。
皎皎吃得特别开心,一边吃还不忘给沈璃玉夹菜,招呼她也坐下来一块吃。
沈璃玉不敢冒犯,找了个借口离开包厢。
她刚从三楼走下来,便听见一阵喧闹声。
“你这个瞎眼的老东西,不知道你东家的男人是谁了?连老子都敢往外赶?”
“林侍郎,今日天香楼来了贵客,这楼上的包厢都被贵客预订了,这才请您去别处,还望您海涵!”
“天香楼是老子的!管他什么贵客,全都给老子赶出去!”
话音落下,便听见掌柜的闷哼声,显然是挨了一脚。
沈璃玉扶着栏杆往下看,便见掌柜从二楼楼梯处滚了下去。
幸亏一个红衣女子及时赶过来扶住了他。
女子抬眸,瞪了眼闹事的男人。
“林金宝,这天香楼是我的产业,带着你的脏人给我滚出去!”
在女子抬头的瞬间,沈璃玉看清了她的脸,垂在袖中的手不由一紧。
是……魏如萱!
试读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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