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夜逢君
明珠不语 · 古代言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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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籍信息
试读内容
1 第1章 叙旧情
“我听教引嬷嬷讲了洞房的规矩,你学了吗?”
雅致的酒楼厢房,少女跨坐男子膝上,指尖轻佻把玩他颈侧小痣。
“纸上得来终觉浅,不如……我们先试试?”
年轻的男子相貌清隽,闻言偏过头,目不斜视握住她作乱的手。
“阿沅,你先下来。”
“我就不我就不!总归我们婚期将至,提前试试又有何妨?许湛,你若不依……我回去可要退婚了!”
“别!别退婚……”男子面上涌现慌乱。
良久,才终于无可奈何般松了她腕子,一双如玉修长的手捧起她面颊。
轻缓却也郑重道:“阿沅,只此一次。”
淡色薄唇缓缓覆下,原本姿态乖张的少女却反颤着眼睫,局促阖目。
正待细细体会那双唇滋味……身躯却冷不丁一坠!
“你们这些粗手粗脚的,落轿也不知轻些!姑娘没惊着吧?”
沅薇倏然睁眼。
心口还在嗵嗵直跳,梦中春情却早已散尽,凌冽寒风夹带着雪絮,越过窗帷,幽幽盘旋至眉心。
轿撵走了太久,她竟睡着了。
又梦到三年前的事。
却不知梦中那人,今夜肯不肯相见。
“我无事,叫门吧。”
轿旁忍冬立在雪中,望一眼面前相府后门,暗暗掐紧了手心:
“姑娘,咱们三年前退了许相的婚,两边闹得那样难看,您与他,怕是早不如从前了……”
“要不,咱们还是回府吧!”
沅薇揉一揉隐隐胀痛的脑袋。
她又何尝想不到这些?
三年前,仍是新科探花的许钦珩被外放幽州,顾沅薇身为他的未婚妻,选择决绝悔婚,弃他如敝履。
三年后的如今,许钦珩风光回京、官拜右相,她的父亲却身陷大理寺牢狱,命悬一线。
为父奔走多日无果,直到今日,她才得一位圆通的世伯提点:
「此事旁人管不了,你该去求更上头的人」
无奈之下,她不得不改道来了许府。
“忍冬,去叫门。”
吩咐的声调沉下几分,忍冬不再有异议。
鼓囊囊的荷包塞过去,过了许久,门房传话的丫头才领着四个粗使婆子出来。
“相爷有令,准小姐轿撵入府,不相干人等请回,明日一早,我家大人自会将人奉还!”
“姑娘,这……”
轿内只传出叹息似的一声:“依他便是。”
小轿被四名仆妇一路抬入主院,有婢女掌着伞,恭敬引她进主屋。
屋门在身后闭上。
外间无人,灯火晦暗。
沅薇似能听见自己如鼓的心跳,嗵、嗵……在一室寂静中愈来愈烈。
忽然,听得里间传来一声:
“进来说话。”
男人声调不扬,嗓音较记忆中沉稳太多,沅薇细细辨认,才勉强认了是他。
僵直的膝头迈开,抬手,撩起珠帘。
轰隆——
终于对上那人,耳边似有惊雷乍响,电光撕裂浓黑夜幕。
她又回到三年前,那个黏腻湿热的暴雨夜。
年仅十八的少年跪在顾府阶下,清瘦身形被雨幕淋透,颊边因高烧泛着病态的红。
见她露面,却还竭力挤出笑意:
“阿沅……求你等一等我,至多三年,我一定会回来娶你的!”
少年人真挚的面庞,与眼前人,渐渐重合。
屋内碳笼熏得暖胜春日,男子斜靠一方矮榻,一条长腿随性支起,身上只着件单薄的月白软袍,襟口随意敞着。
他的样貌没怎么变,依旧是鼻梁高秀、唇薄且淡,清隽的眉目低敛时,整个人温和到近乎岑寂。
仿佛这世间最出格、最冒犯的事落到他身上,他都能面不改色收容。
只这缓带轻裘的气度,早不似那寄人篱下的贫寒学子了。
“许湛……”沅薇下意识唤了声。
钦珩是他的字,他单名一个湛字。
当年定亲时他尚未表字,沅薇向来是连名带姓唤他,许湛。
他会低低“嗯”一声,次次有回应。
“顾小姐。”
如今的许钦珩眼梢未抬,淡声道:“自归京来,倒没听过谁这般唤我。”
像是被谁猛然扼住脖颈,窒闷难当。
这个曾经仰着头、祈求她垂青的穷书生,在提醒她。
他今非昔比,不是什么人都能唤他的名了。
撩珠帘的手还悬于半空,沅薇指关收紧,终于想起踏入里屋,两手端庄叠放身前。
“许大人如今身居高位,倒是我僭越了。”
那人垂着首,神色不明,指节徐徐摩挲过膝上覆着的白裘。
只长驱直入问:“顾小姐深夜到访,不知所为何事?”
许钦珩回京,不仅得右相虚衔,还接任了大理寺卿。
上任第一天,便抄了兵部尚书冯正裕的家,次日冯正裕被枭首示众,首级悬于城门,足挂了三日才撤下。
紧接着,就抓了她的父亲顾彦祯。
眼下还问她为何而来……
“我说是来叙旧情的,许大人信吗?”
男人抚于膝头的指骨稍顿。
深潭一般的眼底掀起丝丝涟漪,终是扬眸来看她。
“你我之间,还有何情分?”
“若当真没有,深更半夜,许大人怎会迎我进你寝屋?”
许钦珩嗤了声。
那是种沅薇从未见过的神态,唇角扬着,眼梢却泛出些冷意。
“顾小姐这张嘴,不输当年。”
屋内一时陷入缄默。
像是当年二字,又勾动难言的回忆。
许钦珩年长她三岁,生在一个贫寒山村,年幼失怙,与寡母相依为命艰难度日。
这样的人,同她这当朝太师独女,本该桥归桥路归路,一辈子无所交集。
却偏偏,顾彦祯读了他的文章,赏识他的才华,将他接到顾家借居念书。
他还算争气,十八岁便高中探花。
也是同一年,顾沅薇决定要嫁给他。
那时两人的婚事虽门不当户不对,却也是情投意合、你情我愿。
可刚定亲,他就被外放幽州。
幽州是什么地方?刺配流放一千里,便是去幽州服刑。
沅薇没有跟人一起走,更没有眼巴巴等他回来。
加之背后那人强势介入……
悔婚,是她当年能做的,对大家都好的事。
2 第2章 今夜之后,你我两清
可坏就坏在,两人议亲时她尚且年幼,见人出身低微又是难得的好脾气,不曾多给他一个好脸不说,更是没少变着花样戏弄亵玩。
眼下使劲回忆,竟也想不出一件自己对他好的事……
“许大人,你我之间虽已无旧情,可您与家父总是有的。”
故而她清咳两声,搬出父亲,“今日便当是我挟恩图报,冒昧询问一句,我父亲的案子,大理寺可会秉公处置?”
她特意咬重秉公二字,许钦珩听懂了。
膝上白裘掀下,男人赤足踏落厚实的羊绒地衣,直起身,忽而一步一步,朝她踱来。
月白软袍单薄又服帖,昏黄烛光一映,身躯的轮廓便影影绰绰,映入眼帘。
沅薇这才发觉,他还是有些变化的。
比三年前要更高,也不如年少时那样瘦,肩身舒展宽阔,更衬窄腰劲韧,竟再不见半分当年的文弱书生相。
此刻就算说他是个弓马娴熟的武将,也一定有人信的。
她入神打量着,直到男人走到眼前,窥见他松敞襟口下的胸膛,才赶紧低头。
那人却毫无体统地越靠越近。
近到侧旁冰裂纹窗棂上,一长一短两道剪影,几乎要融为一体。
才定住脚步问:“什么案子?”
沅薇袖中的手掌捏成拳,“许大人身为大理寺卿,应当早有耳闻才是。”
“原也不是多大的事,一个屡试不第的秀才,考了十八年没中举,便心生怨怼,吃醉酒说了许多酸话,不知哪句说错,被大理寺以诽谤朝廷罪收监了。”
“那此事,与顾太师何干?”
“你知道的!”说到此处,她仰起脸,“我父亲长年捐资些穷书生,那秀才便是其中之一。大理寺因着这层浅薄干系,便要将我父亲连坐!”
她一气说完,察觉男人眸光似是暗下几分,才惊觉失言,忙又低头。
可是晚了,头顶那道男声一字一顿重复:
“穷、书、生。”
当年,她便是一口一个穷书生,拿他贫寒家世轻慢鄙薄他的。
“我不是……”
不等她为自己粉饰几句,便又被男人打断:“那顾小姐夤夜前来,便是怕我以权谋私,报你当年悔婚之仇。”
这话叫人怎么接?
说是,无异于骂他小肚鸡肠、睚眦必报。
说不是,她又何必站在这儿?
几番拿捏不定,沅薇谨慎抬眼:“许大人禀身清正,想来不会……”
话音未落,手臂处倏忽一紧!
她被股蛮力拽着往前栽去,两人本就贴得够近了,肩头撞到人身上,脸颊更是避无可避,紧贴那人松敞襟口下的胸膛。
“会。”
一个低而缓的音节,骤然响在耳畔。
是那人俯下颈项,唇齿似随时会磕到她耳珠:
“顾小姐,公报私仇,我正有此意。”
心尖似随他嗓音颤了颤,耳侧肌肤更痒得厉害,沅薇手臂胡乱挣扎起来,却反被施力攥得更紧,脸颊在人胸膛处蹭了又蹭。
“你……”
来之前打定主意的低声下气,都在这一刻抛到九霄云外。
男人的耳朵就在唇畔,她恨不能咬一口泄愤,“你心里对我有怨,何必为难我父亲?我父亲于你有知遇之恩!你竟也恩将仇报,让他一把年纪还受牢狱之苦?”
“那依顾小姐的意思,我该冲你来。”
“对!”
那人稍直起身,“顾小姐,什么都肯做?”
沅薇对上他睨来的目光,张了唇,却一时没能出声。
什么都肯做,这五个字实在太重,出于理智是绝不能答应的。
可眼前闪过父亲被缉拿离家那日,望向自己担忧的眼神。
浮现忧思过度,至今卧病在床的母亲。
她最终垂下眼,“……只要你肯放过我父亲,放过顾家。”
“好。”
禁锢臂弯的力道骤然卸去,她腿弯虚软,脊背抵到了门上。
身后珠帘被撞乱,一阵噼啪作响中,她听见男人说:
“既如此,今夜皇城大雪,便劳顾小姐屈尊,为我暖一暖床吧。”
许钦珩侧着身,碰过她的右手甚至在衣袍上掸了掸。
开口,提的却是暖床这种事。
沅薇盯着他波澜不生的面庞,许久没有出声。
“怎么,顾小姐不愿?”
直到男人再度出声,她才扶着身后镂花门,重新挺直脊背。
“今夜过后,你便放我父亲回家?”
“自然。”
她不再言语,秾丽的眸子缓缓垂落,抽开身前鹤氅系带。
下一瞬,宽大衣袍滑落足畔,现出少女细颈削肩,冬衣都遮盖不住的纤秀身段。
许钦珩视线明显一顿。
随即面不改色,浅淡唇间送出两个字:
“继续。”
沅薇吐息重了些。
隐忍着,又若无其事般,拨开颈间金扣。
她爱穿紫,今日穿了件木槿色及膝缎袄,很快委落于地。
不等人催促,又抽散腰间裙带……
她不愿露怯,勉力试想着只是每日入睡前,最寻常不过的宽衣解带。
直到,褪去贴身里衣。
少女粉腻的颈项、精巧的锁骨,两条软绸似的玉臂,彻底暴露人前。
她的动作忽而慢下来。
指腹牵上腰后细带,踌躇着,捏了又放,没再果断抽开。
失了外衣遮挡,吐息时愈发汹涌的起伏,亦一览无余。
“呵。”
身前男人似看穿她的慌乱,忽而嗤笑一声,毫无留恋越过她,径自打帘要走。
“尚有公务在身,顾小姐自行上榻安置便是。”
紧绷的心神骤然松懈,后知后觉的耻辱席卷全身。
或许比盯着她更难堪的,是她衣衫尽褪心乱如丝,对方却根本不屑一顾。
何必呢。
既然已经厌恶到这种地步,又何苦继续纠缠下去。
“许钦珩!”
沅薇唤住他,自己却没回头,“有什么怨恨便一次了结,今夜之后,你我两清。”
男人足底稍顿,侧目睨来的眸光晦暗难明,随即恍若未闻般推开门——
寒风迎面袭来。
大雪似比她来时更盛,鹅绒般团团裹成絮,卷到廊下,被风灯映作橘红。
竟莫名瞧出几分喜庆。
婢女见主人只着一身软袍,体贴奉来衣裳,被他挥手斥退。
“今夜不必伺候。”
“是。”
闲人散尽,许钦珩望着满庭雪疾风骤。
眼前却不受控地,浮现她凝脂白玉似的寸寸雪肤,纤纤不盈一握的软腰……
若今夜她求的是旁人,也会面不改色答应这种要求吗?
是单单允准自己一个,还是……
其实谁都可以?
3 第3章 太子
许钦珩再回身时,屋内光亮全无。
他推门入内,点燃一截沉香蜡,秉着烛台回里屋。
帘帐内,少女却吐息平稳,早已酣然入睡。
颀长身躯叠起,他单膝抵于榻沿,轻缓撩开青帐,火光映亮少女恬静睡颜。
无疑,她比三年前更美。
天生的红唇粉靥、肤白胜雪,加之褪去年幼的青涩,像极一朵花开到最好的时候,极浓、极艳。
有太多人想折她入怀,许钦珩也不例外。
可在那群王公贵胄中,他又实在不值一提。
乃至顾沅薇扬着下颌问他,“许湛,你敢娶我吗?”时,年少的他觉得,像在做梦。
后来种种,也似乎印证这是幻梦一场。
顾沅薇在上京最奢靡的望江楼,包过一间厢房。
在那里,少女颐指气使,缠着他做尽荒唐事。
却在事毕后,偶然撞见一相熟贵女,对方询问:
“这位公子眼生得很,不知是哪家的?”
那时,两人分明已在议亲。
她却面色不虞,兴味阑珊道:“我父亲捐资的一个考生,借居府上,带他出来见见世面罢了。”
外放幽州的旨意下达,他在顾府外跪了一日一夜,好不容易求得她露面。
她只说了句:“许湛,幽州苦寒,你知我最怕冷。”
就连退婚,也是顾家派仆从来说明,随意到仿佛从头到尾,婚约都只是一场玩笑。
再后来。
两人厮混的望江楼厢房内,她领了另一个男人进去。
酒过三巡,少女托起粉腮,醉眼朦胧笑言:
“一个出身低微的穷书生,性子寡淡又无趣得紧,嫁给他岂非惹人耻笑……”
“不过是看他有些功名在身,与他故作亲近,拿来引你呷醋罢了。”
“太子哥哥,果然当真了不成?”
少女偏转的面庞,慧黠灵动。
言语时的声调,漫不经心……
许钦珩想得太久、太深。
以至未曾留意倾照的红蜡边沿,一滴蜡油似血泪般,颤颤将要淌落。
嗒!
不及反应,另一手早已本能挡上前,护住她娇贵面颊。
鲜红蜡油滴落男子冷白的手背,仿若雪地绽红梅。
很烫,也疼。
却莫名,带来近乎扭曲的快意。
烛台被搁落脚踏,不再照她。
幽微光亮只勾勒男子半侧轮廓,原本清隽岑寂的眉目,也在一室昏暗中,显出许多阴郁。
“顾沅薇……”
不知出于何种心境,指腹覆上手背那点红,他施力捻了又捻,像要将这点灼烫永远烙在身上。
“想两清,哪有这么容易?”
低声喃喃,恍若自言自语。
后半夜,沅薇做了场诡梦。
梦到一株成精的藤蔓缠上她身躯,束缚得她几近窒息。
她连连哀求,“太紧了,松一些吧”,这藤蔓精才勉强大发善心,紧缠她身上的力道卸去稍许,叫她又能喘上气了……
天明。
陌生的霁青帐顶入眼,吓得她霎时惊坐起。
昨夜……
沅薇低下头。
许钦珩一走,她就把里衣穿上了,此时襟口整齐完好,不像被人碰过。
身侧,寝褥平整微凉,似乎也不曾有人躺过。
那人昨夜根本没回来。
而她等了太久,这屋里又格外暖和,竟不知不觉睡了过去。
是了,那男人不过碰一碰她,便忙不迭要拭手。
嫌恶至此,又岂会真有心思同床共枕?
要她暖床,也不过是要她卧在他榻上,惴惴不安地羞耻煎熬……
她偏不!
“忍冬——”
“姑娘可要起了?”帘外应答的嗓音陌生。
沅薇这才想起,忍冬并未跟进来。
她又不喜外人贴身服侍,见衣裳叠放在床尾,便自行取来穿好。
只叫人打盆水来,替自己挽个发髻。
梳妆时随口问道:“许钦珩昨夜歇在何处?”
婢女先是一骇,心道如何敢直呼相爷名讳。
随后又是不解,相爷昨晚分明就宿在这屋里,至天明方去书房洗漱,怎的这美人竟是全然不知?
又不敢随意吐露主人行踪,只道:
“昨晚相爷早早便遣退了婢子们,故而婢子也不知相爷宿在何处。”
沅薇“哦”一声,没太在意,“你帮我捎句话给他,答应我的事,要他务必做到。”
“是。”
那婢女分心回话,手上握着钗,忽而半晌没有动作。
“怎么不戴了?”
听见这声,才如梦初醒般,忙将那钗插入髻中。
说来也臊,同为女子,她方才竟看着这美人有些呆了,也难怪相爷那般珍爱,昨夜特地沐浴更衣才肯见人。
“姑娘,相爷已吩咐备下轿辇,若要回府,只需知会一声。”
沅薇便立刻起身,“走吧。”
她的绛粉流苏小轿就停在院里,出了相府后门,她吩咐抬轿的婆子,将轿辇停在顾府一处角门。
这角门离她居住的枕月居很近,一路上也不见什么闲人。
只是刚到院门口,一道细而柔的男声便急急迎来:
“薇姑娘可算回来,太子已等候多时了!”
沅薇望向那快步趋近的人,稍许错愕,随即颔首唤了声:“冯公公。”
冯继是东宫的掌事太监,太子身边大伴,也算看着她长大。
“姑娘先别讲究这些虚礼,进去给殿下请个安问个好,若有什么难处,也好一并分说了……”
老太监说着,往她背后虚推一把。
满院积雪尽头,寝屋门大敞,男子背身而坐,高大身量与秀气的玫瑰椅并不相宜。
沅薇沓着步子走到屋门口,见是婢女盼夏守着,假意训斥:“我不是吩咐过,守好枕月居,不得叫旁人随意入内!”
“孤还未盘问你,你倒先来开罪孤?”
屋内男子闻声回首,端的是剑眉长目、丰神俊朗。
从那精巧椅面上起身,他双手负于腰后,玄袍金冠,通身皆是久居高位的显赫之度。
“薇薇,昨夜去了何处?”
盼夏极有眼色地告退。
留沅薇立在门边,没进去,也没答话。
她不敢在萧柄权面前放肆。
不止因他太子的身份,他年长她十岁,还因年幼时,她曾被男人接入东宫,亲自教导过五年的规矩。
这世上最叫顾沅薇敬畏的人,当属萧柄权无疑。
“薇薇,回话!”
他一蹙眉,沅薇便不自觉低下头,“去救我父亲……”
“如何救的?”
说出实话他一定会生气,可眼下夜不归宿已被当场抓获,他若有心,又如何查不到呢?
沅薇一咬牙,头更低几分,“我去见了许钦珩。”
视线中,男人钩织金线的皂靴迈开,踏至她身前堪堪站定。
“薇薇,你怎的如此不知检点?”
这句压得极低,痛心疾首般,有意不叫院中奴婢听见。
沅薇笼在袖间的指节攥了又攥,只觉比昨夜在许钦珩面前宽衣解带,还要难堪千万倍。
“我不知检点……”
她喃喃重复这几个字,像是紧绷多年的弦,在这一刻倏然断裂。
“殿下,若非三年前你遣他去幽州,他早已是我的夫婿。”
4 第4章 悔了他的婚,弃他如敝履
“薇薇!”
男人声调骤扬,身为储君,已初现天子雷霆之势。
被亲自教养长大的姑娘忤逆,气血逆涌,却又偏偏无可辩驳。
他忽而厉声道:“此事关乎你名节,不得声张,昨夜随你出行的奴仆,一律杖毙!”
这话传到院中,忍冬尚未有反应。
盼夏却是吓得膝弯一软,扑通伏倒在地哭道:“太子殿下明鉴!奴婢只是奉命守在家中,并未随姑娘出行,求殿下饶命!”
沅薇眼眶突突直跳。
再忍无可忍,大步踏入门内,反手合上屋门。
“殿下有气便冲我来,作践我的奴婢算什么?”
萧柄权剑眉阴沉,“若你行事妥帖,孤又何必惩戒你身边人?老师出事,孤等了你三日,你为何宁愿去求那许钦珩,都不肯来东宫对孤吐露半个字!”
“殿下忘了?十二岁那年我便起过誓,今后再不踏足东宫半步!”
男人见她这倔样更是来气,回过身,指腹下意识压平隆起的眉宇。
才又道:“都已经过去六年,你还在介怀……那你难道不记得?当初也是你自己说,长大要做孤的妻,孤应承你了。”
“那是童言无忌。”
“可孤君无戏言!”
熟悉的无力感漫上心间,像是隔夜的秋雨,阴冷未散。
沅薇七岁被接入东宫教习,的确年幼无知,天真仰慕过这个俊朗不凡的男人。
可就在十二岁那年,在她去过千百回的东宫暖阁里,她目睹了萧柄权和一名宫女颠鸾倒凤。
他攥着那个女人的颈子,如只发狂的野兽,凶狠到像在施暴。
吓得她僵立原地,不知过了多久才回神,匆匆逃回顾府。
可更吓人的是,第二日,萧柄权送来了那个宫女的尸身。
他说,这是对她的交代。
白布颤颤掀开,沅薇发觉自己认识那个宫女,记得她说话轻声细语,在东宫照顾自己时妥帖仔细。
却在那一日,成了一具冰凉尸首。
她骇得当场欲呕,随即大病了一场。
病愈后告诉萧柄权,往后再不会去东宫打搅他。
转眼,已是六年。
这些年东宫陆陆续续,也已有了一位良娣、两名良媛,和说不清的几名侍妾。
他却依旧不肯放过自己。
沅薇忽然觉得好累,“殿下,我如今没有心思说这些,我父亲尚在狱中。”
“您若真是为我的名节考虑,最该封口的不是我身边奴婢,而是他许府的人,是他许钦珩。”
“毕竟他要如何宣扬昨夜之事,并非我能左右。”
萧柄权眸底生寒,“那人究竟对你做了什么?”
沅薇知道他想听什么。
暗暗掐紧虎口,面不改色扯谎:“他心里恨毒了我,假意引我入府相见,实则将我关进一个冷院子里枯等,白白捱了一夜的冻!”
果然,听了这话,男人面上稍霁。
“当真?”
“如此颜面扫地之事,难不成是我编排的?”
沅薇背过身,却似不堪忍受,“殿下不要再问了,我昨日都没沐浴换衣裳,现下根本见不得人!”
“此地是我闺房,您若真在意我的名节,还请回宫去吧。”
萧柄权一时没出声。
像是在等着什么,却始终没等到。
半晌,沅薇才又听他语重心长道:“薇薇,往后莫要再同那人有牵扯。”
“你当年悔了他的婚,弃他如敝履,换作任何一个男人都会记恨你,甚至报复你。”
“孤只是没想到,他竟罔顾知遇之恩,对老师下手……”
“你放心,老师那边,孤自会替你周旋解救。”
沅薇垂眸不语。
萧柄权又道:“三年前调他离京,孤是有私心;可如今说这些,全是为你好。”
“知道了。”
男人深深望她最后一眼,留下句“有事便到东宫来”,终于推门离去。
寝屋内似霎时舒朗起来,不复他在时那般逼仄。
沅薇沉沉舒一口气。
院里两个丫头一前一后进来。
“姑娘没事吧?”忍冬凑到她身边。
盼夏则在一旁忧心忡忡:“姑娘,方才太子殿下……可饶恕奴婢们了?”
当初那宫女尸身送到顾家时,便是盼夏上前揭的白布,沅薇知道她为何吓成这样。
“你放心,他不过一时气话,你是我的人,我不会由他随意摆弄。”
盼夏面上这才有了血色。
转而又道:“姑娘怎么回事!好好的,昨夜怎就去了那姓许的府上?愁得我是一夜没睡!”
沅薇解释:“我本是去的章伯伯府上,章伯伯提点我,得他许钦珩高抬贵手才行,我这才又去的右相府。”
盼夏上前一步,细细打量她周身,“他没对姑娘做什么吧?”
沅薇摇摇头。
“那……”盼夏嗓音滞了滞,“当年的事,姑娘可都对他解释清楚了?”
少女秾丽的眸底,忽有一瞬空洞。
转而背过身,在小桌边落座。
“有什么好说的。”才又低低开口,“若不是我非要嫁给他,他一个新科探花,又怎会被挤兑去幽州?他怨我也是应该的。”
“可……”
“盼夏,过去的事就让他过去吧。”
总归她昨夜已和人两清了,往后老死不相往来,又何须多余解释。
盼夏却仍惴惴:“我只怕,您未将个中厉害挑明,那姓许的仍旧怀恨在心,没那么容易放过老爷。”
“方才太子殿下来,姑娘可有求一求殿下?”
沅薇蹙眉,“求他做什么。”
“姑娘难道糊涂了?当今圣上病着,虽临时将玉玺托给那姓许的保管,可说到底,太子才是储君,保不齐哪一日便能荣登大宝。”
“今日殿下肯亲临府上,这不仅是情分,简直堪称恩泽了!”
“盼夏!”
沅薇却被说恼,“连你也觉得,我就该在这时候主动献身太子?”
盼夏立时跪下去,“奴婢自知僭越,可有些话不得不说。”
“眼下家中这情形,若那姓许的赶尽杀绝,我们这些做奴婢的倒不要紧,可家中大房、二房的夫人小姐,却通通都是要官卖的!”
“为今之计,还是早早寻个值得依托的男子,托付终身才最要紧。”
“太子殿下妻妾虽多,可正妃之位始终空悬,这些年他一直念着您、等着您,姑娘从前看不上,如今却不失为一条退路!”
枕月居原有春夏秋冬四个大丫鬟,嫁出去两个,还剩忍冬与盼夏,其中忍冬只跟她五年,盼夏却是自小一起长大,同吃同住的情分。
“我原以为,你是最明白我的。”
沅薇叹了声,嗓音更为坚定:“盼夏你记住,太子妃的事,往后再别提了,总归与我无关。”
“我如今不过是在油锅上文火煎着,未必就能将我煎熟。”
“稀里糊涂嫁进东宫,那才是一头跳进火坑,这辈子没救了。”
盼夏还欲再劝。
“好了,”沅薇站起身,将她从地上拉起来,“陪我去看看母亲吧。”
5 第5章 抱了整整三个时辰
另一边,坐上回东宫的马车。
萧柄权便问:“老师那边如何?”
冯继随行车畔回话:“顾太师在狱中一切安好,只待薇姑娘服了软,便能立刻返朝效忠殿下。”
车内男人却沉默下去。
良久,方道:“今日,薇薇没有开口求孤。”
冯继心下一惊,将顾太师下狱,本就是太子殿下设局,只为逼薇姑娘一把,叫她低了头,心甘情愿回来做太子妃。
可事到如今,薇姑娘竟还不肯松口?
冯继心间惴惴,口中已下意识宽慰:“想来是反应不及,殿下自幼教导薇姑娘,这份情谊,姑娘始终不会忘的。”
“孤知道……”
车内传出男人的叹息,掩不住的烦躁。
“可薇薇的性子还是太倔,老师在朝一日,她便永远觉得自己有退路,永远学不会向孤低头。”
冯继骇然,一路照看太子长大,此时还有什么不明白。
“那奴才,重新给大理寺打声招呼……”
“做隐蔽些,推到许钦珩头上,孤不想伤了与薇薇的情分。”
“是。”
冯继应完,又想起什么,“坤宁宫来报,说左相夫人今日进宫了,还是要为她嫡孙女说亲。”
赵家的孙女,萧柄权无甚印象,只是左相乃三朝元老,颇有声望,东宫合该给赵氏女留个位置。
“告诉母后,最多给个侧妃的位份。”
这次冯继并不意外,“奴才这就回禀。”
车轴碌碌远去。
*
沅薇从母亲院里回来,便一直叫外院的丫鬟紧着前院消息,尤其看大理寺有没有人来报信。
可一直到天黑,也没动静。
她告诉自己,兴许是调令周转也要工夫,再等一日便是。
可第二日,仍旧无事发生……
第三日黄昏,盼夏已在身侧欲言又止。
沅薇实在坐不住了,“忍冬,套车,咱们再去许府一次!”
*
与此同时,许钦珩下了马车。
迎面气派的酒楼足有五层,门匾上题着“望江楼”三个贴金大字。
踏入大堂,便有貌美侍女迎上前,恭敬引他上楼。
望江楼的厢房,一层贵过一层。
顶楼更是奇货可居,只设了尤其宽敞的一间房,非权贵不可受用。
“许大人,太子殿下已到了。”
冯继躬身替他拉开门。
许钦珩今日穿了身霁青锦袍,腰束玉带、外裹暖裘,浑身气度清绝。
犹记得第一回跟着顾沅薇走进来,他尚且清贫,身上青衫洗得发白,被嫌弃了许久的寒酸。
阔别三年,总算回来得还算风光。
门开,屋内陈设依旧雅致不失奢靡,迎面熟悉的湘妃竹帘垂挂,帘后人只能窥得一道模糊身影。
“士别三日果当刮目相看,许卿可还记得,上一回来此地?”
窗畔,萧柄权玄袍金冠,正端坐饮茶。
他口中的“上一回”,是三年前许钦珩被捆住手脚、封住口,扔在屏风后窥视他。
和顾沅薇。
顾沅薇吃醉酒,说了许多“真心话”。
后来她离去,萧柄权睥睨着地上五花大绑的他,凉凉告诫:
「薇薇不过是和孤闹脾气,才寻了你这低贱的玩物,如今玩腻了,自然也就丢了。」
「她注定是孤的太子妃,是将来的皇后,别叫孤知道你还在痴心妄想!」
许钦珩垂目,眼睫笼去心绪。
“自然记得。”
他回话的声调叫人挑不出错,转而却说:“只是没想到,三年过去,殿下依旧没有太子妃。”
萧柄权指骨一紧,掌间青釉茶盏似随时会碎裂。
阴沉剑眉压下,他唇畔笑意凉薄,“不及许卿通权变达,幽州一行,傍上老崔侯独女,又是一步登天。”
许钦珩似听不懂这话中讥讽,浅浅颔首道:“是,崔侯临终托孤,将三万兵权与崔小姐,一并托付与臣。”
萧柄权在听见三万兵权时重重磕下茶盏,“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
“你若是聪明人,便知天下六军终归姓萧!与孤为敌,你难得善终。”
“殿下说的,是也不是。”许钦珩静立着,连眼风都未曾动,“景明帝正值盛年,晋王母子正当圣眷,谁主萧氏天下,还未有定论……”
话音未落,一只青釉茶盏猛然擦着竹帘飞来——
砰!
正碎在他脚边,茶汤四溅。
竹帘后那道身影,也自茶寮站起,“孤并非心胸狭隘之辈,你虽觊觎过不属于你的东西,若及时悔改,也并非不能谅解。可你竟这般冥顽不灵!”
“不属于臣的东西?”相较之下,许钦珩嗓音平和得出奇,“殿下说的,难道是顾小姐?”
他默了一瞬,再开口,声调更为轻缓:“说起来,三日前仓促相见,顾小姐风姿,更甚当年。”
涉及顾沅薇,萧柄权再忍无可忍,阔步绕过那道垂挂两人间的竹帘。
两个男人眸光相撞,似刀剑相抵,烈烈擦出火星。
也就在这剑拔弩张之际,笃笃——厢房门忽然被叩响。
“殿下,奴才有要事通禀。”
萧柄权敛势,紧绷的肩背松下些许,“进来。”
冯继推开门,发觉两人都站在门口,稍顿了顿,随后快步附耳至萧柄权身畔。
萧柄权听罢,眸底冷肃褪去些许。
开口嗓音也缓了些:“那夜的事,薇薇已对孤解释过了。”
“只是冒昧登门叨扰,终归有失礼数,还望许卿看在孤的面子上,莫要同她计较。”
“孤还有约,咱们来日方长。”
说完,他大步走出厢房。
徒留许钦珩立在原地,眼前闪过少女软颈低垂,衣衫半褪的模样。
解释,叨扰?
看来顾沅薇对他也并不坦诚。
若萧柄权知晓那夜情形,知他隔着被褥抱了人整整三个时辰。
可不会轻描淡写,说是叨扰。
望江楼外。
沅薇赶到时,天已擦黑。
她原本照旧去了许府,几经探问才知,许钦珩竟来了望江楼。
这里,是她初见书生许湛的地方。
也是在这里,她与人有过太多不可言说的过往……
撩开窗帷,眼见不远处一架马车缀着“许”字灯笼,她唤了忍冬搀扶自己下马车。
正待走进大堂,迎面却遇上一对年轻男女。
“顾沅薇?你还有脸出门?”
6 第6章 耳鬓厮磨
那女子穿着件鲜亮的绯红织金缎袄,头上环翠琳琅,张扬太过,却也衬她那张饱满的银盘脸。
沅薇只瞥人一眼,便想装作没看见,径自入内。
那人却横臂拦下她,“跟你说话没听见吗?你父亲都下了大狱,你还有心思出来吃酒呢?”
她这才被迫停住脚步,“赵菁华,我没空搭理你。”
说起来,她们相识也有十几年了。
赵菁华年长她一岁,乃是当朝左相的嫡孙女。两人曾同年进宫,为昭华公主伴读。
自此,开启了赵菁华对顾沅薇长达十数年的嫉恨。
赵菁华自恃美貌,可在见到七岁的顾沅薇那天,她差点没扑上去抓花对方的脸,只因几位年幼皇子私下夸顾沅薇貌美,下了学全围着顾沅薇打转,将她冷落在一旁。
伴读公主,她有意要做公主的手帕交,热脸贴冷屁股半晌,公主却只带顾沅薇一起玩。
再后来见了太子,她有意结识太子,好为将来做太子妃铺路。
太子却独独接顾沅薇去东宫受教!
一桩桩一件件,赵菁华憋屈了十余年,总算在顾父入狱后,得到稍许慰藉。
“你还不知道吧?”凑近些,她压低嗓音,“前几日,皇后娘娘又召我祖母入宫,说我年岁不小,是时候入主东宫了。”
“顾沅薇,你使尽狐媚子手段又如何?太子哥哥要娶的人,终归是我。”
赵菁华得意洋洋说完,便想从顾沅薇面上找到嫉恨的神色。
再好看的脸,一旦开始嫉妒,也难免面目全非。
可她没想到,顾沅薇都落入这种境地了,还敢露出那种高高在上的嫌恶神情。
“赵菁华,我又不是你娘,你爱嫁谁嫁谁,关我什么事?”
“你——”
“还有,”不给人废话的机会,沅薇再度出声打断,“你祖母今年贵庚?没七十也有六十了,少让老人家为你那点破事奔波,说出去,不孝得很!”
说完,一把挥开她横在身前的手臂。
赵菁华一时没站稳,趔趄了两步,又不甘心扑上去,“顾沅薇你给我站住!”
伸出手正要抓人衣襟,却在指尖堪堪触及之际,嗒!被一只男人的大手截下。
顺着手臂向上,对上那张冷峻威严的面庞。
赵菁华先是一惊,惊完看看自己落在他掌中的手腕,又飞快红了脸颊。
“殿……殿下,您怎会在此?”
她的嗓音瞬时变得娇滴滴、柔腻腻,听得沅薇浑身不自在。
萧柄权适时松开赵菁华的手,冯继立刻附耳过来道:“殿下,这便是左相的嫡长孙女。”
赵菁华双手端回身前,立刻福身,“菁华见过殿下!”
因着她姓赵,萧柄权仔细看了看她的脸,“嗯”一声算作回应。
紧接着又无视她满面欣喜,回身问沅薇:“来做什么?”
遇上赵菁华也就算了,从前她就最爱抢顶楼那间厢房。
却不想,萧柄权也在这里。
沅薇低下头,“想吃这里的茶饼。”
直觉告诉萧柄权,她在说谎。
可人多眼杂,戳破她也没什么好处。
当即吩咐冯继:“叫人打包一份,给薇薇带回去。”
“不必劳驾,我自己去买就成!”
许钦珩还在里面,萧柄权怎会叫她进去,一把扣住她手臂。
“我不是跟你说了?不要再和他见面。”
这一句是俯至她耳畔说的,只有两人能听见。
远远看来,高大的男子与少女身躯相贴,仿若耳鬓厮磨。
许钦珩站上二楼观雨台时,正是看见这一幕。
这就是……萧柄权说的有约?
沅薇挣扎了几下,试图挣脱男人的禁锢,却反被人不动声色按住,半拖着塞回马车上。
男人甚至还要跟上来,“孤亲自送你回去。”
不等沅薇开口拒绝,身后被忽视的赵菁华早已忍无可忍。
“殿下!”
她匆匆提着裙摆追上来,若非碍于大庭广众,讲究女子矜持,她只怕都要扑上来抱住萧柄权手臂。
好在唤了一声,男人便顿住身形,没再上车。
“何事?”他回首问。
赵菁华绞着帕子,忸怩道:“今日随堂哥外出,本同家里说天黑前便归的,却不慎贪玩误了时辰……”
“菁华怕祖母责备,可否劳殿下送我回府?也好在祖母面前分辩两句。”
萧柄权朝后望去,一名二十出头的年轻男子,正冲他拱手行礼。
附和道:“是啊殿下,都怪小可连累了堂妹。”
这般拙劣的争宠借口,他本该不屑一顾。
可皇后告诉他,赵家不满侧妃位份,执意要替赵菁华争一个正室名分。
如此,便不得不在人身上花点心思。
他迅速权衡完利弊,有个小太监用食盒装了茶饼送来,萧柄权接过,亲自递给车内的沅薇。
“听话,这些天别出门,就在家里等孤的消息。”
说完,也不再多解释一句,转身对赵菁华道:“走吧。”
冷冷淡淡两个字,却叫赵菁华欣喜若狂。
这么多年了,这还是她头一回,如此轻易就赢过顾沅薇。
跟在男人身后走时,神志还有些恍惚,足走出七丈远,才终于想起回过头,启唇无声说了三个字。
结合她张扬的神态,沅薇看懂了,说的是“你输了”。
放下帷裳,沅薇心底不咸不淡。
头一回在东宫撞见活春宫时,她心底的确有怨,可这么多年,她早就想明白,也放下了。
萧柄权是太子,他未来会有后宫佳丽三千,于他的身份而言,这根本算不上错。
却偏偏自己眼里揉不得沙子,只想同父亲母亲那样,寻一有情人共度一生。
她注定成不了那三千人里的一个。
最宠爱的一个,也不行。
“走吧。”她吩咐车下的忍冬。
马车调转回头,原路折返。
后方还有个小太监抻长脖子盯着,直到看见许钦珩也下了楼,坐上马车离开。
确信这两人已经碰不上了,小太监匆匆去追主子车驾。
这边忍冬跟在车畔,时不时回头留意着。
见状道:“姑娘,盯梢的人走了。”
“改道,去许钦珩必经之路。”
她不会再听萧柄权的话了。
既然他能送赵菁华回府,自己为何不能去见许钦珩?
7 第7章 “顾沅薇,吻我。”
到了交叉路口,沅薇亲自下马车等候。
却不想还没等到许钦珩,又有雪絮飘落她眉心,晶莹冰凉。
忍冬撑开伞替她打上,也无济于事。
这场雪不大,可风太大了,雪絮全在横着飞。
老天特意考验她诚心不成?每回想见他都是冒雪。
好在很快,马车滚轴声由远及近,凑近一看,正是许钦珩的马车。
忍冬立刻伸出手挥了挥,“停车,停车!”
“吁——”驾车的洗墨牵停马缰,看了看立在雪中的女子,对车内人道,“大人,是顾家姑娘。”
车内却无半点声响,没说要见人,也没说要走。
“大人?”洗墨只能又唤一声。
沅薇见状,从忍冬手里接过伞,吩咐她上车去等。
自己径直走到男人车窗下,仰头唤了声:“许钦珩。”
窗帷处攀上男人的指节,沅薇敏锐察觉,他的指骨似乎比记忆中粗大,不复从前那般斯文亭匀。
可下一瞬,男人略显冷淡的面庞显露。
“何事?”
她也就没空留心这点小变化,“你那日夜里分明答应我,会秉公处置我父亲的案子,为何出尔反尔将人扣下?”
她咄咄逼问,许钦珩面上却无半分波澜。
已入夜,周遭很黑,马车悬挂的灯笼堪堪映亮女子仰起的面容。
雪疏风骤,她眉间沾了融化的水珠,乌浓的发髻上更是星星点点,雪絮未消。
却更衬她面颊温软,朱唇潋滟惑人。
仰着这样一张脸看人……难怪萧柄权会抱她。
“上来说话。”
男人说完,窗帷便落下了。
风太急,雪直往眼睛里吹,沅薇略一思忖,还是决定进他的马车。
前室的洗墨见状,替人放下车凳,又递出一条手臂供人搀扶。
可弯腰悬臂等了半晌,愣是没一点动静。
悄摸抬头打量,才见自家大人早已掀开厚重的帷裳,递出手来,亲自拉人家姑娘上车。
临了,还不忘瞪自己一眼。
洗墨迷茫,他好心扶人,还扶错了不成?
沅薇无心留意这两人的暗暗交锋,只因进车厢时,男人拉她的力道太重,几乎是猛拽了她一把!
整个身子都不受控朝前栽去,她压着人朝里倒,偏他的马车又格外宽敞……
咚!
许钦珩被她彻底扑倒在地。
胸膛紧贴胸膛,好在沅薇落地前慌忙用手臂一撑,鼻尖才及时悬在男子上方。
再近半寸,两人的唇就会撞在一起。
面上拂过丝丝痒痒的热意,是他的气息。
沅薇脸颊一热,“你当我有三百斤不成?使这么大劲!”
手忙脚乱从他身上爬起来,气不过,又胡乱往他肩头捶了下。
“嗯……”
身下男子立刻闷哼一声,意味难明的。
听得沅薇直皱眉,顾自坐到铺着厚褥的车座上,别过眼不看他。
许钦珩仰躺在地,指节蜷了蜷,周身残余的、她身上的气息,争先恐后往他鼻腔钻。
水玉香。
这香虽贵,却也不难买。
只是买来的水玉香,和熏在她身上的,不是一个味道。
他浸在这一片冷香里,似要溺毙。
过了许久才解释:“一时失手。”
嗓音是熟悉的清润,带着一点哑。
沅薇听得脸更烫,疑心是这车内暖炉烧得太旺。
“算了,不跟你计较。你说吧,到底为何不肯放我父亲回家?”
许钦珩直起身,支起一条腿,臂弯搭上膝头,却始终没从地上起来。
他此刻要比人低一些,看人时需仰头。
不答,反问:“你今日去望江楼,是特意寻我的?”
沅薇默了默。
原本的确是去堵他的。
可从他嘴里问出来,好像显得自己多在意他,死皮赖脸追着他似的。
“当然不是,”故而她下意识道,“我与旁人有约,正好看见你的马车,就想问问你罢了。”
与旁人有约。
许钦珩想起那人出厢房前,意味深长睨向自己,说他还有约。
“你想见我,还要特意避开你约的那个人?”
沅薇被问得很不自在,她根本就没约人,哪来什么避不避开的。
“你问这么多作甚!少打岔,我们不是说好了,那夜之后,你我两清,到底为何不放我父亲?”
许钦珩沉沉望着她。
从她紧蹙的弯眉,看到紧抿的红唇,也没放过她面颊处不自然的粉。
“两清?”
“顾小姐以为,在我相府榻上酣睡一夜,便能勾销你我之间所有恩怨?”
顾沅薇一噎。
一种被人戏耍,却又没法反抗的无力感涌上心头。
落于膝头的指骨紧了又紧,最终一言不发,她起身就要下马车。
却忽然,手腕处一坠——
身子落回车座,禁锢腕上的力道一路往上攀,牢牢缠住她小臂。
她发狠甩了甩,没能甩开。
许钦珩顺势从地上起来,坐到她身侧。
“我……”
“我不听我不听!”不等他开口,沅薇立刻捂住耳朵。
“许钦珩你真是能耐了!我到现在才明白,你从头到尾就是在搪塞哄骗我!”
“戏耍我很好玩是吗?看见我心急如焚你很高兴是吗?”
“我告诉你,若再信你半个字,我顾沅薇把名字倒过来喊!”
她挣扎得厉害,无法挣脱,就闭上眼别过头,铁了心不给人再哄骗自己的机会。
许钦珩无法,另一手捂住她的唇。
沅薇顿时瞪大眼,在人手底下胡乱“唔唔唔”了好一阵。
直到听见男人说:“我没放顾太师出来,是时机未到,可带你见他一面,还是容易的。”
少女大半张面孔被挡住,只一双眼梢微扬的眸子露在外头,清亮的眼珠显出质问。
“唔唔?”
许钦珩听懂了,轻轻颔首,“当真。”
沅薇不再捂耳朵,狠狠在男人臂弯打一下,覆于唇上的手终于落下。
“那现在就去!”
父亲已经被关六日,就算不能带人回家,去看一看什么情形,回家说与母亲听也是好的。
许钦珩见她不再要走,束缚的力道尽数收回。
右手掌心湿濡,烙着她唇瓣的柔软,甚至有几次,磕到她的牙关。
他忽而道:“有一个条件。”
男人身躯向后靠,脊背贴于车壁,姿态舒展。
沅薇听见条件二字,心中便警铃大作。
开口硬邦邦的:“你先说。”
“吻我。”
男人却答得飞快。
短促的两个字入耳,脑中却有什么巨物轰然倒塌,沅薇几乎有一瞬想不起来他到底说了什么。
只记得他淡色的唇张了又合,懵然中用力回忆,耳边才又回荡起那两个字。
吻、我。
“什么?”还是不敢置信,她反问。
“我说……”
许钦珩直起身,坐正些,面庞自然而然,贴她更近。
神色不见戏谑,十足认真。
“顾沅薇,吻我。”
8 第8章 又上了许钦珩的马车
她和许钦珩,也不是没吻过。
三年前,定亲后。
在她这顾大小姐的威逼下,年少的许湛一次又一次,跟着她走上望江楼。
顶楼厢房里,她不知吻过人多少次。
少年人性情如温水。
怎么戏弄他,他都不会有脾气,不声不响就把她的小小恶劣吞入腹中。
吞下去,都不见一点水花的。
唯独在这件事上,每一次他都推推搡搡,装柳下惠,装正人君子,说不合规矩,说有辱姑娘家清名……弄得好像谁强迫他。
真的唇贴唇,他却变成灶上沸腾的滚水。
灼烫、失控。
亲起来能把她亲断气。
抱她的时候,又恨不能把她身子箍断。
甚至有一次,他真的失控起了反应……
想起那回,沅薇口干舌燥,身躯向后退了退,尽力离面前的男人远些,脑袋也耷落下去。
“不愿意?”
男人声调依旧平和,只是沉静眉目间荡过细碎涟漪。
沅薇低着头,没看见。
好不容易才从不可言说的回忆中挣脱,听见他追问,又是心乱如麻。
那日夜里不过是睡在他榻上,他就一夜没回屋。
如今又是怎么了?不嫌恶,不恨她了?
……难道是想趁机,把她舌头咬下来?
她低垂的面上神色变幻莫测,许钦珩耐心等了又等。
才听她犹犹豫豫说:“也不是不行。”
“可我怎么知道,你会不会像上次那样,得了好处却不办事?”
她似乎言之在理。
许钦珩却从她眸底,读出些慧黠的小心思。
“那你的意思是?”他不戳穿,反而顺着问下去。
“你先带我去见人,见完了,我再兑现承诺。”
少女下颌扬起,带了点不自知的,颐指气使的意味。
最熟悉不过的大小姐模样。
男人望着她,唇畔扬起,“好。”
沅薇还怕他讨价还价,却不想他应得这么轻易。
探头吩咐自家马车跟上,她便跟着人去往大理寺牢狱。
天本就够冷了,狱中阴寒尤甚。
血腥味、汗渍味混杂着腐朽气,沅薇踏进去第一步,便想转身折返。
念着父亲在里面,才生生忍下来。
临时起意,也没给父亲带什么东西,她干脆提上了萧柄权塞给她的,望江楼的茶点。
牢狱黑漆漆望不到头,她牢牢缀在男人身侧,好几次不小心踢到他,好在他无甚反应。
“到了。”
顾彦祯被关在这处牢狱的尽头。
比一路上看见情形的好些,这一间还算宽敞,也只关了他一个人。
铁栅栏后,塞了张铺着棉褥的窄榻,角落里贴着张缺了一角的木桌。
沅薇却还是一瞬红了眼,“爹爹……”
狱中男子年过半百,下颌处多日不曾打理的长髯略显凌乱,却仍能从俊逸的轮廓中看出,年轻时必定是个不可多得的美男子。
顾彦祯正闭目养神,听见呓语似的一声轻唤,还当是幻听。
直至真的睁开眼,对上女儿包含热泪的双瞳。
“满满?”
他急急从窄榻上起身,“你怎会在此?”
父女俩的手越过铁栏间隙,一瞬相触。
顾彦祯便将手收回,“父亲身上污秽,你先别碰。”
沅薇却没法忽略父亲掌间的冰凉,这里这样冷,父亲却衣衫单薄,窄榻上的棉褥,棉絮瞧着也结团了。
心头酸楚得厉害,她低头飞快拭了把泪。
问身后的男人:“能不能给我父亲,换床厚实的被褥?”
许钦珩反应淡淡,只抬了抬手。
洗墨立刻会意,抱拳应下,就要下去准备。
“等等——”
却又被沅薇唤住,“再准备两身厚实的冬衣,生个碳炉,要用银丝碳,再打盆热水……对,记得每日都打盆热水送来!”
洗墨越听神色越复杂,“顾姑娘,这是大理寺牢狱,不是望江楼!”
沅薇怯怯望向许钦珩。
背对着父亲,抬手,点了点自己的唇瓣。
许钦珩便吩咐:“都记下。”
洗墨:?
自家主子都没异议,他只能硬着头皮下去准备。
顾彦祯虽猜不到两人间的暗语,却也知女儿今日能来,是依托许钦珩的关系。
对人颔首示意过后,便立刻问:“你母亲如何?”
母亲依旧病着,不见好也不见坏。
可把这些说给父亲听,又有什么好处呢。
“母亲在家中自然一切都好,只是忧虑父亲,没什么胃口,夜里也睡不安稳。”
顾彦祯听罢,又是宽心,又是忧心。
此时洗墨打了热水来,从铁栏底下送饭的洞口塞入。
顾彦祯盥了手,便对许钦珩道:“许大人,能否容我父女二人,单独说几句?”
沅薇又望向他。
男人嘴上说着“这不合规矩”,脚步却早已迈开,站到了约莫十步外。
这样他们父女耳语,他便听不见了。
他一走,沅薇立刻握住父亲的手,“爹爹你放心,我已在想办法了,过不了多久,我一定会接你回家的!”
顾彦祯对上女儿湿红的眼,却说:“此事,怕是没有这么简单。”
“满满你记住,回去便替父亲写下和离书,若生祸端,你母亲不姓顾,至少保全她。”
沅薇一怔,“……我们,我们当真会到那一步吗?”
“你先答应父亲。”
手掌被着重握了握,沅薇只能点头,“好,女儿记下了。”
随后,顾彦祯轻轻摆手,示意她附耳过去。
“今后荣华富贵或不可奢望,我们一家能全身而退,便已是万幸。”
“在父亲的书房,书架的最顶上,有一套装订成册的四书,那里面的东西,能害你丢了性命,也或能保全性命。”
“满满答应父亲,只有到了殊死一搏的时候,才能用那些东西。”
沅薇听得茫然。
也不知那里头究竟藏了什么,能害人又能保命。
此地却隔墙有耳,不宜多问,她只得又点点头,面色凝重。
“好了,狱中污浊,满满早些归家去吧。”
沅薇牢牢攀住他手臂,泪花又在眼中打转,“我想再多陪您一会儿……”
许钦珩却在这时走上前,“差不多了。”
在她看不见的地方,两个男人目光相接,顾父对人轻轻颔首,以示认可。
从牢狱出来,沅薇失魂落魄。
满脑子都是父亲口中能救自己,也能杀自己的物件。
还有那句:能全身而退,便已是万幸。
浑浑噩噩被人搀上马车,待坐下来,起程,她才注意到自己又上了许钦珩的马车。
男人坐于侧旁,定定望着她。
满腹忧虑暂且搁置。
沅薇不自觉坐正些,方才许下的承诺涌回脑海,喉间干涩,心跳也不由快了几分。
这男人真要亲她?
他好意思吗?
袖中两只雪白小手绞到一起,车内一时连两人的吐息声都清清楚楚。
9 第9章 她再也不会喜欢
身后男人没出声。
沅薇试探性地回首瞥人,却见他目光胶着,仿佛半刻都不曾从自己身上移开。
一副有话要说,却没有开口的模样。
沅薇心下打鼓,也不知他是想催自己兑现承诺,还是想问方才父亲说了些什么。
这两样,不知此刻哪个诱惑更大。
她不与人正面对视,余光却一直暗暗留意着。
瞥见他终于按捺不住,淡色薄唇轻启,不自觉屏住吐息……
“满满?”
从男人口中呢喃而出的,却是这两个字。
沅薇始料未及,反应过来立刻训斥:“不许这样唤我!”
满满是她的乳名,只因她生在四月十五的晴夜里,那日正好是小满,天边悬着一轮满月。
男人遭她呵斥,却未见半分收敛。
“满满……”嗓音低缓,竟是又唤了一声。
沅薇气急,这乳名除了父亲母亲就没人唤过,如今却被这人唤了又唤。
若换了从前,穷书生不听话,好好敲打一番便是。
可如今……
她别过头,身子也朝外坐些,权当没听见。
大女子,能屈能伸!
许钦珩见她不理会自己了,倒也没再刻意惹嫌。
一路回到顾府,车厢内都沉默着。
沅薇起先都打算好了,就拖延攀扯至到家为止,或是装作身体不适,总归不能叫他得逞。
却不想这男人记性这么差,竟真再没提起过了。
暗自窃喜着起身,就要越过帷裳时——
小臂忽被牵住。
“你是不是忘了什么?”
许钦珩靠着车壁,好整以暇问。
沅薇此刻弓着腰,几乎是半蹲在车厢内,头朝外腚朝里,姿态极不雅观。
她有些恼,狠狠甩了下被牵制的手臂!
万幸,这次竟一下甩开了?
再等不及踩车凳,直接从前室往下跳!
洗墨放车凳的手还提着,转眼却见那姑娘抱着裙摆往门内跑,仿佛后头有洪水猛兽在追。
自家大人对她做什么了,叫她怕成这样?
一回头,见自家大人撩起帷裳,唇畔笑意深深。
而顾府角门内,有个小丫头稀里糊涂走出来,对着人福了福。
“许大人,我家姑娘叫我传句话。”
“说吧。”
忍冬下意识叉腰,似乎这样能多些底气,回忆着姑娘娇蛮的口吻:
“出尔反尔,我们扯平了!”
她学得滑稽,还差点破音,洗墨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许钦珩早料到如此,什么也没说,只是放下帷裳,吩咐回府。
出尔反尔是不会的。
无非,是晚些再找她讨。
后日公主府设宴,她一定会去,到时候……
马车轻微颠簸中,男人抬起那只刚刚拉过人的右手。
没有旧日读书时那般匀称细致了,过去三年苦练骑射,不堪承受的指骨变了形,异常粗大丑陋。
手背上还有一块红痕,是前几日蜡油烫的。
再也不好看了。
想来,她再也不会喜欢。
许钦珩向后靠去,阖目,将那只不好看的手贴至鼻下。
深深地嗅,直入肺腑,成了瘾一般,想要将她的气息留在体内。
*
沅薇一大早就去了父亲的书房,寻那套四书。
实在没想到,那能保命也能害命的东西,竟是朝中大员贪墨受贿的罪证!
一桩桩一件件,具是巨额的白银、土地,乃至盐田……
看清对应的姓名、官衔,她不禁惊颤着捂上唇。
那上头甚至还有冯正裕的名字,那个许钦珩一回京,就被枭首示众的兵部尚书。
在职时贪墨幽州边费,竟高达白银一百万两……
沅薇轻轻合上书册。
冷静下来,回身折返书架,又胡乱抽了几本书一并抱在怀里,才回到枕月居。
“姑娘,方才大夫人院里来人了。”一进门,忍冬便告诉她。
顾府原住着两房兄弟,顾家大伯前两年病逝,大伯母陈氏如今带着三个孩子孀居,也替沅薇病中的母亲暂管后宅。
“说了什么事?”
“是公主府送来了请柬,后日昭华公主的长子要办满月酒,请咱们家姑娘过府参宴。”
昭华公主萧令仪,是她最要好的手帕交,更是太子胞妹、景明帝唯一的女儿。
目光落至那摞书册。
这烫手山芋留在家里,始终是不安心的,且照父亲的说法,谁知会否有顾宅不保的那日。
她立刻想到一个更好的存放之处。
“姑娘,咱们去吗?”盼夏问。
“去,给我寻个上锁的玄铁盒子来,我要备礼。”
备礼为何要用玄铁盒?
盼夏心底嘀咕,到底没再多问,下去准备了。
当日,沅薇和大房两个堂姐妹一同前往公主府。
到前院时,正听见陈氏嫡出的女儿顾知静埋怨:
“真是憋屈,还要三人同乘一辆马车,咱们顾家也是落魄到这种地步了。”
在她身侧还有个身量瘦小,穿粉衣的姑娘,是大房的庶女顾知柔。
她小声劝:“姐姐暂且忍忍,如今二叔人在狱中,咱们是不好太张扬的。”
“还不都怨顾沅薇!”顾知静却更为忿忿,“朝三暮四,放着好好的太子妃不做,自甘下贱硬要嫁个穷书生。”
“嫁过去安分守己也就罢了,又拜高踩低悔婚,当初若她跟着人去幽州,那姓许的又怎会报复到二叔头上!”
顾知柔声量更弱:“姐姐快别说了,这也怪不得薇姐姐……”
“你还跟我顶嘴!”
顾知静说着便扬起手臂,作势要打,顾知柔吓得缩起身子,却到底没躲。
“这又是做什么,还嫌家里不够乱?”沅薇适时出声。
顾知静动作一顿,回头见是她来了,重重“哼”一声,落下手,率先去登了马车。
沅薇走到顾知柔身边,携了她的手一道出门,“下回机灵点,旁人要打你,至少也躲一躲吧。”
顾知柔神色黯淡,“不打紧的薇姐姐,阖府就我一个庶出,受点委屈也是应该的。”
沅薇蹙眉,还欲说什么,忽闻一阵细碎的马蹄声,由远及近。
两人同时回头,望见一架金辂车遥遥驶来,前后浩浩荡荡跟着十数名宫女内侍,一行人井然有序,最终停在顾府大门口。
内侍撩开赤色纱幔,露出男子俊朗威仪的面容。
“薇薇,孤来接你一道去。”
竟是萧柄权。
10 第10章 “顾沅薇,你还记得探花郎吗?”
顾知柔忙向人见礼,已经登车的顾知静听见动静,也赶忙爬下来行礼。
周围错落响起“太子殿下万福”。
沅薇立在原地,象征性朝人福了福。
“不必劳烦殿下,我与家中姐妹同往即可。”
身后顾知静嫌弃剜她一眼,悄悄抬头,见太子亦面露不悦,心下立刻有了打算。
“薇妹妹,咱们三姐妹同乘太挤了,既得太子殿下好意,你承恩便是!”
说完,拉上顾知柔匆匆登车,“起程!”
“诶——”
马车就这样扬长而去。
而冯继噙笑走到她面前,“薇姑娘,请吧。”
沅薇气结,又无可奈何,总归自家马车已经追不上了。
被人搀扶着,登上那金辂车。
她在侧旁位置落座,与人隔开一段距离,两手端放膝上,垂眸不语。
萧柄权见她这模样,却是失笑:“还在吃味?”
沅薇诧异抬头。
男人敛起笑,认真解释:“赵家一直在游说母后,欲争太子妃之位。可你放心,孤只会给赵氏女侧室位份,往后你在上她在下,想怎么惩治都可以,她始终越不过你去。”
沅薇听着这话,起先是惶惑,不知他为何忽然就提起赵菁华。
待反应过来,便是一阵浓重的荒诞和无力涌上心头。
这男人竟以为她在拈酸吃醋!
以为是当日望江楼外,他送了赵菁华回家,自己今日才故作疏远。
落于膝头的指节紧了又紧,她实在忍不住说了句:
“殿下要娶谁,与我并不相干。”
萧柄权却又笑,“多大了,还这么爱使小性子。”
沅薇彻底闭上了嘴。
七岁与人相识,如今都十八了。
可在这男人眼里,仿佛她永远都是个不谙世事的幼童,说什么、做什么,也全被当作闹小孩脾气。
既如此,那干脆什么都别说,省些力气。
可萧柄权却话锋一转:“孤都与你分说清楚了,总该轮到你了。”
沅薇:“我说什么?”
“那日究竟为何去望江楼?”
是了。
后来自己绕道去堵许钦珩,他还不知情呢。
沅薇低垂眼眸,浑圆的眼珠悄悄一转,“殿下,我那日便说了,想吃那儿的茶饼。”
“老师尚在狱中,你有这等闲心?”
“那殿下想我去做什么?”她忽又扬起声调,“打听到殿下的行踪,特意赶去与人争风吃醋?”
说完侧过身,彻底不再看他。
“殿下未免太看轻我!”
萧柄权被她这样一闹,质问的话卡在喉间,不上不下。
心底却始终存着疑虑。
怎会那样凑巧?
他传许钦珩在望江楼相见,沅薇便也到了望江楼来。
难道不是求见一回无果,这才有了第二回?
可不等再说些旁的,公主府便已然到了。
萧柄权不再追问,率先下了车去。
沅薇躬身出来时,一只宽大匀称的手便已递到面前。
她是不想扶的,可方才已使过小性子,没有再忤逆的道理。
搀上那只手,徐徐踏落车梯。
“太子殿下到——”
内侍的唱喝一门又一门递进去,先到的顾家大房两姐妹就候在府门外。
见状,顾知静暗自松一口气,心道有太子恩宠顾家便还没完。
顾知柔则是痴痴望着,眼底遮掩不住的艳羡。
而这一幕,也落在后方马车内,男人眼中。
天放晴,冬日暖阳普照。
那从华贵金辂车走下的一双男女,周身似镀着层柔和金光,手掌交握那一瞬,姿态是如此亲昵、温馨,仿佛天造地设的一对。
许钦珩落下锦帘,靠着窗。
笼于袖间的手心在发热、发痒。
仿佛本该落在自己掌间的东西,落到了旁人那里。
这边沅薇下了车,便立刻收回手。
跟在萧柄权身后,一群人浩浩荡荡往里走时,她在心底悄悄打定主意,待进了宴厅,便寻机坐去萧令仪身侧。
谁知她这太子皇兄都到了,萧令仪却还未露面。
倒是一身绯锦的赵菁华,杏目圆睁,大庭广众便问:
“殿下怎会和她一起来?”
霎时,厅内所有目光都聚了过来。
太子中意顾沅薇,赵菁华又一心想做太子妃,这在上京贵眷之中可谓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众人都存了看热闹的心思。
公主府设宴又从来男女同席,萧柄权留意到几个纨绔,不怀好意窥视自己身后的小人儿,当即携起沅薇的手,一同行至上首落座。
随后才给了冯继一个眼神。
冯继会意开口:“赵姑娘,不得无礼。”
他细而柔的嗓音特意咬重“姑娘”二字,赵菁华如何听不出来,这是在特意点她。
她仍待字闺中,还并非太子妻妾,于情于理都是不配问这些的。
“殿下恕罪。”
不情不愿赔了一礼,讪讪坐回去,赵菁华一口银牙都要咬碎。
实在想不通,两日前还抛下顾沅薇,体贴送自己回家的男人,怎么转眼又和人搅和到一起去了。
偏偏方才与一众贵女闲谈时,她已夸下海口,暗示自己与太子好事将近。
眼下,那些人看她的眼光都显出异样。
她在心里骂了顾沅薇一遍又一遍,正不知如何自处之时,余光内,一道颀长男子身形穿过庭院,进到廊下。
赵菁华眉目一松,暗道天助我也。
“老话说得好啊,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
她忽而朗声笑问:“顾沅薇,你还记得探花郎吗?”
门外许钦珩脚步一顿。
而门内所有人都聚精会神,带着些微惶惑,望向上首的沅薇。
当年她要下嫁许湛,此事除了父母心腹,并无旁人知晓。
却偏偏有一回,她和许湛从望江楼出来,被赵菁华撞了个正着。
哪怕她极力掩饰,说同行少年只是父亲捐资的书生,却还是被疑心,告发到太子面前。
随后,许湛就被调往幽州。
这些旧事三人心知肚明,顾家大房姐妹也略知一二,几人皆悄悄变了脸色。
萧柄权正欲亲自开口,呵斥这不知天高地厚的赵氏女——
衣摆却被人牵了牵。
顺着那纤细柔荑,对上少女眸光镇定。
“探花郎三年出一个,不知你说的是哪个?”
沅薇迎着众人窥探打量,气定神闲,粉玉一般的面上也流露些出许惶惑。
而赵菁华顶着太子眸光肃杀,心底已有些发怵,却还是硬着头皮回:“你心知肚明!”
沅薇弯一弯唇,她虽不是什么端庄娴雅的真闺秀,可在人前,还是最会装模作样的,开口轻声细语。
“如此说来,我还真知道一个……”
“也就那一个罢了。”
试读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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