鸾帐春
半纸千山 · 古代言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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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籍信息
试读内容
1 第1章 她被人下了药!
柳韫玉亡母忌辰那日,她的夫婿抱着一个衣衫不整的男子闯到灵前。
屋门被粗暴地踹开,寒风席卷着一股廉价的、甜腻到刺鼻的脂粉香气,蛮横地吞噬了屋里的沉檀凝香。
“全都退下!谁也不许靠近!”
琼枝玉树的探花郎孟泊舟难得失了态。他怀里紧紧抱着一人,厉声叱退了所有下人。随后他掀起眼,目光冷峭如淬了冰,狠狠刮在柳韫玉苍白如纸的脸上。
“文君今日去销金楼,你为何不拦着他?”
柳韫玉死死攥紧手中念珠,木然道,“他是什么人,我又以何身份劝阻?”
“文君是孟家贵客,是我的同窗至交。身为吾妻,你难道不该尽照拂之责?怎能让他身陷那种腌臜之地?”
此话一出,柳韫玉险些自嘲地大笑出声。
原来他记得啊……
记得苏文君只是同窗,而她才是他的发妻。
她还以为他糊涂了,所以才会与一个同窗秉烛夜谈、同吃同住,过着比夫妻还如胶似漆的恩爱生活。连府里伺候的下人都传出风言风语,说二公子恐有断袖之癖……
连柳韫玉也不止一次地怀疑过。
直到七日前。
那一晚,柳韫玉做了两碗甜汤送去书斋。
送汤是假,想看看孟泊舟与他那位好同窗在做什么才是真。
苏文君来京城投奔孟泊舟已有三月,而这三月,孟泊舟除了在翰林院处理公务,便是在书斋与苏文君待在一起。
二人关起门来,谈天说地,饮酒用膳。除了就寝时不在一张榻上,几乎没有分开的时候。
柳韫玉心中酸楚,又不敢乱呷飞醋,便借着送汤的名义来一探究竟。
书斋外没有下人守着,柳韫玉悄悄走到窗边,透过虚掩着的一条缝隙,看见了相对而坐的孟泊舟和苏文君。
“你在翰林院已满三年,散馆在即,听说这次品评的主考官是宋相?你虽是他的门生,可也不能大意。是不是该备些薄礼……”
“宋相素来不喜那些歪风邪气。况且我也有信心,靠真才实学留馆。”
“你就是个呆子!”
苏文君倾身,手指在孟泊舟额头上戳了两下。而孟泊舟捂着眉心,竟是掀唇笑了,眉宇间积年不化的冰雪也随之消融。
这样的笑颜,孟泊舟几乎从未给过她。
柳韫玉在窗外看得胸口发闷,刚想离开,就见苏文君站了起来,走向书架。
他一转身,浅青的衣袍下摆竟是洇开了一抹血迹。
柳韫玉蓦地睁大眼,眼底尽是不可置信。
没有女子会不清楚那是什么……
可苏文君怎么会来癸水?!
“文君……”
屋内,孟泊舟也看见了那抹殷红。他倏地别开脸,神色有些尴尬,却并不意外,“你的衣裳脏了,快换一身吧。”
在他推门而出前,柳韫玉浑浑噩噩地躲进了暗处。
她看着孟泊舟走出来,打了盆水,然后又敲开房门,接过了苏文君换下的外袍。
“这几日你不宜碰凉水,交给我吧。放心,不会叫任何人发现。”
朔风从廊檐下呼啸而过,柳韫玉僵立在黑暗中,只觉得一股寒意在身体里肆意冲撞、雪虐风饕。
苏文君,是个女子。
而这件事,孟泊舟早就心知肚明。
为了替她守住这个秘密,他甚至亲自替她抹除痕迹。
数九寒天,月色如霜。
天子身边的清贵翰林坐在院中,挽着袖口,用那双执笔撰文、修长如玉的手仔仔细细搓揉着脏污的青色襕衫,眉眼温柔得不可思议。
柳韫玉的心好似被剖了出来,也砸进了那盆凉水里——
被浸泡得冰冷,被揉按得酸胀,几乎要碎裂。
她浑浑噩噩地离开了书斋,那两碗冷透的甜汤也被她自己饮下。
当晚,柳韫玉就病倒了,连着好几日都没能从榻上起身。
第五日时,孟泊舟终于出现在了她的榻边。
“母亲说你病得厉害,我还以为她又在诓我。”
“……”
柳韫玉没有说话,而是闭了闭眼,别开脸。
屋内静了许久,久到她以为孟泊舟都已经离开了,可没想到那熟悉的声音却又冷不丁响起。
“过两日是岳母忌辰,我散了值就过来。”
柳韫玉缓缓睁开眼,看向还坐在榻边的孟泊舟。
他眉心微蹙,仍打量着她,那张清冷俊秀的面容难得有几分不自在。
半晌,柳韫玉才哑着嗓音应了一声,“……好。”
孟泊舟说到做到,这一日他的确来了。
可却不是来陪伴她安抚她,而是抱着神志不清的苏文君,来向她兴师问罪。
“子让兄……”
随着一声细碎难耐的呜咽,孟泊舟怀中之人胡乱伸出一只手,将身上盖着的氅袍掀开。
撞入柳韫玉眼中的,便是衣衫不整、发冠歪斜的苏文君。
那身被扯松的襕衫下是纤秾合度的曲线,脸上细眉檀唇,泛着不正常的嫣红,好似抹了胭脂似的……
柳韫玉也忍不住质问自己。
苏文君的女扮男装分明有很多破绽,为何她之前竟没看出端倪?
她究竟是看不出,还是不敢想。
“文君在销金楼被人下了药。”
孟泊舟飞快地将那氅袍勾起来,重新蒙住苏文君的脸,抬脚就往里走,“你速速去请个大夫……就以你的名义。”
“孟泊舟!”
柳韫玉猛地追上去,张开双臂死死挡住他的去路,压抑多日的愤怒和委屈终于在这一刻爆发,“今日是我母亲的忌辰!你想救她,想护着她,我拦不住你,可绝不能在这儿!”
孟泊舟急促的步伐一顿,视线扫过不远处香火、灵位,还有眼前一身缟素的柳韫玉,眉宇间划过一丝迟疑。
“文君已经是这副模样,若再出去被人瞧见,还不知会传出什么流言……”
“来人!请姑爷出去!”
柳韫玉双眼通红,一字一句。
可冒冒失失闯进来的,只有一个自幼跟着她的婢女怀珠。
孟泊舟仅存的迟疑也在这一声令下烟消云散。
他的眼神重新变得冷酷,甚至是划过一丝若隐若现的讽意和恨意,“柳韫玉,你以为这里还是柳家,任你一手遮天、作威作福?”
一句话,却比数九寒天的冰水更加刺骨,浇透了柳韫玉的四肢百骸。
下一刻,她的手被孟泊舟一把挣开。
那力道震得她踉跄几步,后腰直接撞在了坚硬的香案边缘。
随着“哗啦”一声巨响,那香案上的供品也尽数砸下,摔了个一地狼藉。顶上的乌木灵位也晃了几下,在要砸进满地狼藉的最后一刻,被柳韫玉不顾一切地接住——
她整个人也因此摔在了那些锋利的碎瓷上。
静室内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不知过了多久,才响起怀珠发抖的声音,“姑娘……”
柳韫玉紧紧抱着母亲的牌位,目光落向里间那道急于安置苏文君、连头都不曾回过的背影,就好似连灵魂都被抽去了一般,久久没有动作。
她千挑万选的夫婿,已经不是那个一无所有、任人拿捏的穷书生。如今,他已是高门显贵,是这座府邸说一不二的主人。而她,或许只是他不堪回首、急于抹杀的一段过去……
一旁的怀珠被吓得泪流满面,将柳韫玉扶起来后,便蹲下身去捡那些糕点,“这都是夫人从前最爱吃的糕点,是姑娘为了忌辰,特意走水路从金陵运进京的……”
可现在,那些糕点已经在地上碎得七零八落,还混杂了销金楼里的脂粉香气和下作药味。
“……不要了。”
柳韫玉嗓音微哑,重复道,“不能再要了。”
「再喜欢、再精贵的糕点,碎了、烂了,就该扔了。」
恍惚间,一片暖意覆在了柳韫玉的肩上,好似亡母的双手。
「因为你是柳韫玉,是我柳空青的女儿。」
「我的玉娘,值得更好的,最好的。」
从静室回到寝屋,柳韫玉将那方并未冠夫姓的乌木灵位安置妥当。
她轻轻拭去上头的落雪,眼角眉梢的愤怒、怨怼都如浪潮般褪去,只余下一片死寂的、荒芜的清明。
“去替我取纸笔来。”
“……是。”
纸笔铺开,柳韫玉一笔一划写下决绝的三个字——
和离书。
2 第2章 洞房花烛夜
将字迹干透的和离书置于枕下后,柳韫玉阖上眼,身心俱疲地睡了过去。
睡梦中,她仿佛又回到了乡试放榜那一年。
天青如洗,满街桂香。贡院外挤满了学子和看热闹的百姓。
熙攘人群里,柳韫玉的团扇被不慎碰落。还未低下身,却有一只手替她捡了起来。
那人直起身,虽衣衫粗陋,可却神清骨秀、玉树芝兰。
「当心。」
将团扇递还时,他微微一笑,头也不回地离开。
柳韫玉怔在原地,心湖波动了一瞬。
她抬起扇,遥遥一指,落向那人的背影。
「我就要他。」
一个月后,解元孟泊舟成了金陵柳家的乘龙快婿。
洞房花烛夜,红盖头挑落,柳韫玉面如桃花,孟泊舟却冷若冰霜。
那双眉眼再无初见时的半分笑意。
「夫君为何这样看着我?」
柳韫玉眨着眼睛失笑,「倒像是被绑来成亲的。」
一句玩笑话,让孟泊舟的脸色愈发难看。
「家母病重,幸得柳家一掷千金、施药相救。为报此恩,我答应娶你为妻。」
柳韫玉愣住,眼睁睁地看着孟泊舟俯身,手臂却越过她,拿走了床上原本成对的鸳鸯枕。
「可有些事,还是今日说清楚为好。第一,春闱在即,我需安心备考,所以不会与你同房。」
「第二,我如今身无长物、唯有功名。寄居在你们柳家,称不上顶门立户,所以三年内,也不打算要子嗣。」
孟泊舟将那形单影只的鸳鸯枕放在不远处的硬榻上,然后回身看她。
「我说的这些,你可有异议?」
柳韫玉听得出孟泊舟言语里的戒备和冷意,可她并不放在心上。
彼时她只觉得,那是清流文人的气节与傲骨。
此人不将柳家的金山银山放在眼里,又不愿在功名未就时耽于女色,这些恰恰证明了她柳韫玉没有看错人。
小时候,她不止一次听府里下人提起爹娘之间的往事。听说当年她爹入赘柳家时,亦是浑身是刺。可没过多久,娘亲便凭自己的本事,让爹心悦折服,那身利刺也化作绕指柔。此后夫妻恩爱、琴瑟和鸣……
娘亲能做到的事,她也一定能做到。
「夫君有千里之志,玉娘绝不会妨碍了你。」
柳韫玉抬起脸,朝孟泊舟盈盈一笑,「你说的这两点,我都答应。但凡事都讲究个公平,我也有个要求。」
金光熠熠的凤冠下,那张明艳灵动的脸孔泛着红晕,既青涩,又妩媚,眼里却盛满了昂扬斗志。
孟泊舟不由地移开视线,喉结微动。
「你说。」
「你只能有我一人,房中不可有其他女子。通房、妾室还有所谓的红颜知己,通通都不许有」
孟泊舟沉默良久,才背过身,在榻上和衣睡下。那背影如一只被缚住的孤鹤,冷漠萧索。
「好,这便是你我之间的约法三章。」
睡梦中,柳韫玉颤动的眼睫逐渐湿润。
……
另一边,大夫被孟泊舟送出了静室,
“好在不是那种无解的烈药。令夫人只要饮下解药,便可熬过今夜了。”
大夫将苏文君当成了孟夫人,孟泊舟也没有解释,只给了大夫一锭赏银,要他守口如瓶。
下人端着煎好的药,匆匆回来。
孟泊舟接过药,就将人打发走,重新阖上了门。
“文君,解药来了。”
他回到榻边,扶起满脸通红的苏文君。
谁料苏文君却反手缠住了他的脖颈,将他一下拉近,嘴里喃喃着,“子让兄,你帮帮我吧……”
孟泊舟身形一僵,双手都不知该往何处放。
“子让兄……”
苏文君呼出的气息灼烫着他的脖颈,叫他红透了耳根。
「你只能有我一人,房中不可有其他女子。」
「好,这便是你我之间的约法三章。」
脑海里忽然浮现出另一张青涩明媚的脸,孟泊舟陡然清醒。
他抬手扣住苏文君的手腕,一点点拉下,嗓音隐忍沙哑,“文君,把药喝了就没事了……”
……
柳韫玉醒来时,已是天光彻亮。
外间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她原以为是怀珠。可披了衣裳走出来一看,竟然是孟泊舟。
他换了一袭毫无纹饰的云白常服,周身也未佩任何饰物,长身立在她母亲的灵位前,如冷月般清雅端肃。
低眉敛目地敬了三根香,孟泊舟转过身,就见柳韫玉墨发披散,罩着件梨花白的外衣站在屏风边。
病了几日,她的身形愈发单薄,脸颊也瘦了一圈,有些苍白,被颊边凌乱的乌发衬得惨淡可怜,好似一朵玉减香消的姚黄牡丹。
孟泊舟眉心微微一蹙,走过来。
“这么冷的天气,还不穿好衣裳,难怪一直病着不见好。”
说着,他竟下意识伸手探向她的额头。
柳韫玉本能地躲开了。
孟泊舟一愣,手指蜷了蜷,垂下手。
“文君是为了我才去的销金楼,我不能不管他。昨日借用静室,实属迫不得已,方才我已向岳母赔罪。”
“……”
柳韫玉眼眸微垂,默不作声。
成婚三载,这好像还是孟泊舟第一次向她解释什么。
见她没有反应,孟泊舟难得放缓了语气,“若你还觉得不够,明年忌辰,我再请些得道高人,为岳母补一场法事……”
“没有这个必要了。”
柳韫玉轻声打断了他,像是在对他说,又像是在自言自语,“不是什么事都可以弥补。”
闻言,孟泊舟心中莫名堵着什么,不大舒服,于是面色又冷淡下来。
“那你还想要如何?”
“……你等一等。”
柳韫玉转身,去床榻边取自己写好的和离书。
就在她离开的这一会儿,屋门忽然被叩响。
孟泊舟的小厮在外头唤他,“公子,不好了!夫人把在书斋伺候的人都叫去问话了,多半是为了苏公子的事……”
孟泊舟脸色一变。
柳韫玉去而复返时,看见的便是孟泊舟夺门而出的身影。
她攥了攥手里的和离书,唇角轻轻一扯。
孟泊舟一贯如此。
对她的温和,对她的耐心,好像永远撑不了一炷香的时辰。
不过也无妨。
这封和离书,他迟早都会看见的。
更衣梳洗后,柳韫玉便将和离书放入袖中,带着怀珠去往孟泊舟的书斋。
“你们听说了吗?二少夫人的澹月居昨夜叫了两三次水!”
还未到书斋,柳韫玉主仆二人就听见下人们在假山后窃窃私语。
“二公子不是一直宿在书斋,与那位三年未同房了么?”
“这不是守得云开见月明了嘛。”
“哟,那夫人可要不高兴了。”
怀珠听得不忿,抬脚就要上前,却被柳韫玉拦下。
“姑娘,你就任他们胡乱编排你……”
“他们说的不都是实话吗?”
柳韫玉与孟泊舟刚成婚时,只约定了春闱前分房而居。
可春闱后还有殿试,殿试后分入翰林院,孟泊舟又称三年后的散馆考核至关重要,一直拖着不与她同房。
再后来,孟泊舟认祖归宗,成了京城孟家、宁阳乡主流落在外的次子。
宁阳乡主本就看不起末流商贾,纵使柳家富甲一方,她也不放在眼里。
见他们夫妻二人不同房,宁阳乡主立刻就将柳韫玉安置去了最偏远的澹月居,然后为孟泊舟另辟了一间书斋。
澹月居冷清了三年,昨夜一叫水,便惊动了阖府上下。
可他们不知道,叫水的另有其人。
柳韫玉眼睫一垂,眸中兴起的那点波澜转瞬掩尽,“走吧。”
带着和离书走进书斋,她刚要推开孟泊舟的房门,就听得身后传来一道唤声。
“大清早的,嫂夫人就又来书斋堵人了?”
柳韫玉回头,就见苏文君从隔壁屋子里走出来。
苏文君换了身天青色的襕衫,束着发冠,仍做男子装扮,又变回了斯文有礼的书生模样,好似昨夜的事压根没有发生过。
她朝柳韫玉拱手作了一揖,笑道,“子让兄不喜旁人进他的书房,嫂夫人若要送什么,不如还是由我转交吧。省得到时又惹子让兄不快,白白叫你们夫妻二人生了嫌隙。”
3 第3章 我与他谈古论今,你听得懂么?
柳韫玉望着苏文君,自嘲地扯了扯唇角。
曾几何时,她是真的被这幅虚伪的嘴脸给蒙骗了。
苏文君刚来京城投奔时,她只知道此人与孟泊舟同窗三年,是他的至交好友。
在孟泊舟口中,苏文君人品好,不嫌从前的他清贫,才学也好,甚至和他并称为浮玉书院的“双杰”。
对这样一个人物,柳韫玉自然是无微不至地招待,生怕哪里轻慢了。
甚至因为她的夫婿和苏文君无话不谈,她对苏文君的照拂都带了些巴结讨好的奉承之意。
她费尽心思寻得苏文君想要的字画,想要打探孟泊舟和她每日在书房说些什么。
那时,苏文君也是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子让兄与我谈今论古,吟诗作对,近议朝堂政事,远忧边疆战况……嫂夫人出身商户,这些便是与你细说,你恐怕也不懂吧?”
苏文君的言语中总是这样绵中带刺,叫柳韫玉难堪。
即便如此,她也没有多想,只以为是有口无心。
她竟还天真地想着,此人或许能替她周旋夫妻关系,让她与孟泊舟更亲近些……
太可笑了。
“今日就不劳烦苏公子了。”
柳韫玉的态度难得如此冷淡,苏文君有些意外。
“嫂夫人当真不用我掌眼?我毕竟与子让兄同吃同住了三年,比你更了解他的喜好。这世间万物,不是越富奢就越好。”
想起什么,苏文君拍了拍臂弯上搭着的氅袍——这是昨夜孟泊舟将她从销金楼抱回来时,用来裹住她的氅袍。
“譬如这件氅衣,名贵是名贵,可就是不合子让兄的心意。昨夜他说,若我喜欢,只管拿去。”
怀珠忍无可忍地上前一步,“苏公子,这是我家姑娘给姑爷亲手缝制的!”
苏文君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诧异,“竟是嫂夫人亲手做的?那我就这么拿走了,嫂夫人不会怪罪吧?”
如此拙劣的演技,叫柳韫玉忍不住笑了。
见状,苏文君也笑,“也对,柳家家财万贯,嫂夫人当年的妆奁也叫金陵城人人艳羡。一件氅衣罢了,嫂夫人想必不会如此小气。”
柳韫玉敛了笑,正色道,“苏公子或许不知,商人最是小气。”
苏文君一愣。
“苏公子若看得起这件氅衣,拿去也无妨。可这衣裳不是天上掉下来的,料子、皮毛、工钱,皆是银子。苏公子虽是夫君的同窗好友,可亲兄弟也要明算账。是不是?”
“嫂夫人觉得我买不起一件氅衣?”
苏文君被激起了反骨,眼里掠过几分轻蔑,“你算账便是。”
柳韫玉从袖中抖出一方袖珍的金算盘,轻轻一晃。
算珠清脆一响,碎金般的光亮落入柳韫玉眼中。
自从入京后,她的商贾出身总是被人诟病。她也总是畏首畏尾,欲盖弥彰。
今日,她还就偏要市侩给他们瞧瞧。
“先说这面子,用的不是普通妆花缎,上头的云纹是我让金陵织染坊用莲花丝织就的。这样的料子,有价无市。若硬要折算……去岁京中拍卖过一块尺头,纹样次一等,作价四十五两。这氅袍净用了一匹又一尺,按一匹半算,作六十七两五钱。”
柳韫玉的手指拨动着金算珠,脆响声如大珠小珠落玉盘,听得苏文君太阳穴隐隐作痛。
“再说这领子。这圈紫貂鼠风毛,是只取颈后那一溜的极品。一件领子,需得三张生皮精挑细选,一张二十两,三张便是六十两……”
“还有这袖口和襟边的六十粒珠子……”
“里头填充的松江棉……”
怀珠望着算账的柳韫玉,眼眸越来越亮。
这才是她家姑娘!从前柳家几十个账房加起来,都不如她看得快,算得快!
随着最后一声脆响,柳韫玉将那算盘递到苏文君眼前,“物料本钱合计一百五十九两。”
苏文君脸上的笑彻底没了。
“我一针一线缝制了数日,若按照金陵绣娘的价码,至少也要三十两。这工钱,便不与苏公子算了。”
柳韫玉唇角又牵起一丝极浅的弧度,“但这衣裳,夫君拢共只穿过两次,得按九成新折价。抹去零头,苏公子付我一百四十两便好。”
“……”
“现银,还是银票?”
苏文君望着那算盘上令人心惊的珠子,脸色青一阵白一阵。
她知道这件氅袍名贵,却也没想到要这么多银两!
柳韫玉这个财大气粗的商户之女,为了讨好夫君还真是舍得下本钱!
僵持良久,苏文君才冷笑两声,“说笑罢了,嫂夫人怎么还当了真?这氅袍,我就物归原主了。”
她将氅袍递过来。
怀珠只觉得扬眉吐气,立刻上前去接。
谁料她还未接住,苏文君便松了手,那氅袍顿时掉落在地。
“你……”
怀珠皱眉,刚要俯身去捡。
苏文君也俯身,却是不经意拦了怀珠一下。怀珠没站稳,踉跄两步,刚好撞翻了台阶边的花盆。
随着花盆碎裂的声响,那一盆碎陶片和花泥全都砸在了氅袍的妆花缎面上,脏污了那金丝银线织就的纹路……
柳韫玉蹙眉,立刻上前扶住怀珠。
望向地上那件不堪入目的氅袍,她眸光一冷。
原本还打算将这氅袍收回去,卖了回回血……
“啧,你这婢子怎么如此不小心?”
苏文君率先向怀珠发难,“这样好的氅衣,竟被你毁了……”
怀珠又气又急,涨红了脸,却说不出话。
就在这时,一道尖利刺耳、带着浓重乡音的嗓门像炸雷般劈了过来——
“要死嘞!这是哪个败家玩意儿干的?”
4 第4章 和离书
众人回头,就见一个布袄荆钗、鬓发微白的妇人风风火火闯进来。
“这么老好的衣裳,糟践了哎!”
妇人看着约莫四十上下,脸上皱纹不少,肤色微黑,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嗓门也奇大无比。
“这料子,这毛领……都是我看着一针一线缝出来的。玉娘啊,是不是你这个实心眼的,又让人给欺负了?”
说着,她一把抄起地上的氅袍,心疼地直甩。
苏文君被溅了一身的花泥,又被嚎得耳朵嗡嗡响,忍不住叱道,“你这婆子乱吼乱叫什么?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地方……”
妇人眉头一竖,“这是我儿的院子,你是什么东西,还教训起老婆子我来了?!”
苏文君神色骤变。
这个看起来连孟府粗使婆子都不如的妇人,竟然是……
“婆母。”
柳韫玉唤了一声。
孟府里,能让柳韫玉唤婆母的有两个人。
一个是孟泊舟的生母,宁阳乡主。而另一个,则是面前这位——孟泊舟的养母,周氏。
此事还要追溯到多年前。
孟泊舟的生父孟侍郎卷进一桩旧案里,叫整个孟家都遭了难,宁阳乡主也未能免罪,被一起流放发落。乡主不舍得亲生儿子跟着自己受苦,便拿另一个孩子顶包,然后将襁褓里的孟泊舟托付给了一个心腹。
之后几经波折,孟泊舟成了周氏的养子。
周氏早年间是乡下道婆,走街串巷替人“看事儿”,辛辛苦苦将孟泊舟拉扯大。
后来孟家洗清冤屈,宁阳乡主重回京师,同高中探花的孟泊舟相认。
孟泊舟认祖归宗后,将周氏也接进孟府,安置在偏院。
碍于“孝悌”和“恩义”,宁阳乡主再膈应也只能忍着。
柳韫玉扫了一眼神色尴尬的苏文君,若有所思。
她也没想到,苏文君与孟泊舟说起来相识数年、关系匪浅,可竟然不识得周氏……
“晚辈眼拙,竟未认出伯母。”
苏文君咬咬唇,朝周氏行了一礼,“从前在书院时,我一直惦记着要去拜会伯母,可却没寻得机会……”
“哦,你就是那个老搁家里住着,赶都赶不走的,舟哥儿的同窗?”
周氏毫不留情地,“老婆子我见识少,还还没见过谁家同窗搁别人书房里一住几个月,吃孟家的,喝孟家的,还把主人家的衣裳往泥地里砸……”
苏文君脸色都黑了,“伯母,不是我……”
“什么不是你?我老婆子眼睛尖得很,什么都瞧见了。这孟府里都是体面人,把你当成客,要换成我们乡下人,你这就是打秋风的!”
苏文君何曾受过这等市井泼妇般的辱骂,还句句戳心,气得浑身发抖,眼眶都红了。
“伯母,我与子让兄是知己好友,绝非你想的那般……”
见状,柳韫玉上前,扯了扯周氏的衣袖,提醒地唤了一声,“婆母。”
苏文君哭不哭,她倒是不关心。可要是再任由周氏骂下去,传到宁阳乡主耳朵里又是一桩麻烦官司。
周氏不明白柳韫玉的苦心,握住她的手,仍是扯着嗓门嚷嚷,“我老婆子不懂你们什么知己不知己,我就知道客随主便,知道一个大老爷们,不该正经事不干,成天搬弄是非、糟践东西,我还知道玉娘是个好媳妇,孝顺婆母,持家有道,谁要是欺负她,我就拿大扫帚把她撵出去!”
又是一番连珠炮似的叱骂,直接泼辣,好似把苏文君的脸皮都撕下来一顿乱踩。
羞辱、愤怒、憋闷齐齐涌上来,苏文君眼前发黑,差点背过气去。
“阿娘,你们这是在做什么?!”
就在这时,孟泊舟匆匆赶来。
看见泪眼婆娑的苏文君和叉着腰的周氏,孟泊舟的眉头立刻拧紧了。
周氏气势略收,声音也低了些,“舟哥儿,你来得正好。看看你同窗干的好事,他把袍子糟蹋成这样……”
“一件衣裳而已,何至于闹得如此难堪?”
“这可是玉娘亲手给你做的……”
“那也只是件衣裳。”
孟泊舟斩钉截铁地,声音有些沉。
他冷脸时,便是周氏也有些发怵。
周氏悻悻地往柳韫玉身后退了一步。
柳韫玉拦在她身前,对上孟泊舟的视线,面上平静得出奇。
她的心意,她的心血,在孟泊舟眼里,自然什么都不是……就算被苏文君糟践了,也连句道歉都不配有。
孟泊舟原本是想责怪柳韫玉小题大做,引起这场纷争。
可四目相对,那些冷言冷语竟莫名堵在了喉口。
他抿了抿唇,转向苏文君,低声安抚。
“文君,我阿娘性子急,耳根软,若说了什么不中听的话,你莫往心里去……”
苏文君低下头,“这么贵的衣裳,我的确是该赔给你。方才嫂夫人已经与我细细算过了,要一百四十两。我暂时拿不出来,再容我想想办法……”
孟泊舟见不得她窘迫难堪,原本已经压下的不悦又涌了上来,“昨夜是我将这氅衣留给了你,若有人非要计较,就由我来赔。”
身后静了片刻,随即传来柳韫玉的一声轻笑。
“那再好不过了。”
“……”
孟泊舟顿了顿,转头看向柳韫玉。
柳韫玉掀起唇角,眉眼带笑。
这模样与从前对着他的笑靥不大相同,可孟泊舟也说不出哪里不同。
正纳闷着,他看见柳韫玉檀唇轻启。
“一百八十九两,现银。”
孟泊舟还未来得及反应,苏文君倒是嚷起来。
“嫂夫人方才还说一百四十两……”
“那是给苏公子的价格。若是夫君代赔,那些工钱、折价和零头,就是一文都不能抹了。”
孟泊舟神色莫测地盯着柳韫玉。
他认识的柳韫玉,何时会在银钱上锱铢必较,尤其是对着他……
难道是因为昨夜的事,故意给他难堪?
她当他还是身无分文、只能任柳家拿捏的解元郎不成?
如此想着,孟泊舟眼里浮起一丝冷嘲。“二百两,待会就让账房支给你。可够了?这件事能否到此为止了?”
柳韫玉颔首,从周氏手中拿过那件氅衣,“银货两讫。这氅衣就还给夫君,是扔了,还是烧了,但凭你处置。”
孟泊舟伸手来接,可柳韫玉也提前松了手。
于是那氅衣又落进了满地污糟里。
孟泊舟眉心隐隐一跳,“你今日来书斋,就是为了在我面前打这场官司?”
这倒是提醒了柳韫玉。
方才被苏文君和周氏闹了一场,她险些忘了正事。
“的确还有一件要紧事。”
柳韫玉从袖中取出和离书,递向孟泊舟。
5 第5章 从今日起,及时止损
和离书被信函封装着,孟泊舟看不见纸上的内容。
“这是什么?”
他问道。
柳韫玉的目光扫过周氏和苏文君,到底没有直接言明,只道,“你得空时看了便知。”
语毕,她便搀着周氏离开了书斋。
孟泊舟看着柳韫玉离开的背影,眸色晦深,有几分出神。
苏文君唤了他好几声,他才堪堪收回视线。
“怎么了?”
苏文君盯着他笑了笑,语气却有些酸,“子让兄,我待在这里,是不是搅扰你和嫂夫人了?”
“不会……就算没有你,我这三年也一直宿在书房。”
孟泊舟说着话,心思却还在手里的信函上。
正想动手拆开,苏文君在一旁又发了话。
“嫂夫人给你写了什么,不会像当年一样,尽是些情诗吧?”
想到什么,苏文君笑得意味深长,“嫂夫人那些诗作可真是……”
孟泊舟的手指顿住。
成婚前,柳韫玉的确往书院送过不少书信。前两封他还看了,可见里头的诗作言之无物、不知所云,他就再也没拆开过剩下的。
苏文君再次催促孟泊舟拆开,“打开让我瞧瞧?”
孟泊舟迟疑了一会儿,将那信函收起来,又拾起地上的氅衣,抬脚走进屋内。
“没什么好看的,不急。”
苏文君还想说什么,孟泊舟却转移了话题。
“今日冬至,我还得去见老师,不能再耽搁了。”
苏文君眼眸一亮,“我也想见见宋相,可否随你同去?”
“这恐怕……”
“敬师礼我都替你准备好了,昨夜在销金楼就是为了它。”
孟泊舟将那封装着和离书的信函放于公文上,然后拿起一旁的匣盒,“我已备好敬师礼。”
“嫂夫人为你准备的?”
“嗯。”
苏文君挑挑眉,将匣盒一掀。
看清里头的东西,她忍不住嗤了一声,“嫂夫人挥金如土,却给你准备如此穷酸的敬师礼?”
孟泊舟低头,就见盒子里装着两个扎起来的布团,布团上还有些脏污的泥尘。
刚舒展的眉头再次拧成结。
……
柳韫玉将周氏送回了偏院。
也不知周氏是不是看出了什么,一路上拉着她的手,替孟泊舟说了不少好话,让他们二人好好的。
“若是没了你,老婆子我也在这儿待不下去了。”
说到最后,周氏悄悄抹了一把眼泪。
周氏是世家大族该断绝往来的“六婆”,柳韫玉是位居末流的商贾之女。
婆媳二人皆是宁阳乡主的眼中钉、肉中刺,在孟府也算得上相依为命。
柳韫玉目送周氏走进清冷的偏院,心中酸涩,一时无言。
之后,她便去账房那里拿了自己讨来的二百两。
怀珠有些感慨,“这还是姑娘第一次拿孟家的银子,从前都只有咱们往里头倒贴钱,还不让姑爷知晓……”
柳韫玉看着手中那锭银子,心情复杂地扯了扯唇。
孟泊舟不知道的事还有很多。
他不知道,柳家原本只想招赘,可因为他不愿意,柳韫玉便甘愿嫁入孟家,也将柳家偌大的家业拱手让人。
他不知道,孟家徒有清贵门面,内里并不富奢。这三年为了孟泊舟,柳韫玉私下里贴了不少钱,就连那令人咋舌的嫁妆也所剩无几……
“做过的事便是再蠢,也没有挽回的余地。”
柳韫玉深吸了口气,“但从今日起,得止损了。”
而且能讨回一分,是一分。
“备车,我需出府一趟。”
……
仰山,万柳堂。
三年前,此处还只是个荒僻的小茶楼。可主人独具匠心,以天然的仰山为景,配以浩渺江水,扩建万柳堂。
渐渐地,这万柳堂就成了士人们宴游集会的最佳场地。
今日冬至,礼敬师长是京中旧俗。
而如今把持朝政的这位宋相,既是宰执,又是外戚。
论家世,天子当唤他一声舅舅,论才学,他三元及第,是大晟最年轻的状元郎。
先帝托孤至今,此人执掌中枢已有十载,门生众多。
若在相府一一接待那些门生,怕是不止相府的门槛被踏破,便是相府门前的那条街都要挤不下。
所以,相府今日包下了整座万柳堂。
空中飘雪,携名帖前来的仕子陆陆续续走进万柳堂。
孟泊舟和苏文君也结伴而来。
到了门口,孟泊舟将名帖递上。
堂前的小厮似是认得他,看也没看名帖,便客气地,“孟大人,里面请。”
苏文君刚想跟进去,却被拦下。
“公子止步,今日唯有宋相门生方可入内。”
苏文君不甘心地咬唇,一抬眼,却远远瞥见一道戴着幂篱的女子身影,正走在里头的游廊里。
“那女子难道也是宋相门生?凭什么她可以进?”
苏文君不甘心地质问。
孟泊舟也看向那一闪而过的女子背影。
不知为何,他竟觉得有几分像他的妻子。
可这念头刚一冒出来,就被他按下。
荒谬……
连女扮男装的苏文君都进不去,柳韫玉一个商户之女,又怎么可能出现在这万柳堂?
这万柳堂的主人虽不知身份,可传言里却不是个会为钱财所动的。
“孟大人是要自己一个人进去,还是与这位公子一起待在外头?”
小厮不理苏文君,只一味催促孟泊舟。
苏文君气红了脸,却不好发作,只能将一匣盒塞进孟泊舟怀里,“敬师要紧。”
她压低声音,再三嘱咐,“这可是我花了大代价套来的消息。你送予宋相,一定不会错。”
……
万柳堂内,戴着幂篱的女子穿过游廊,径自步入最深处的一间僻静屋舍。
阖上门后,女子摘下幂篱。
露出一张五官秾艳,却有些苍白的面容。本该明媚灵动的那双眉眼,也透着淡淡的疲倦。
正是孟泊舟觉得不该出现在此处的柳韫玉!
“仰山阁里都布置好了。”
一青衣男子懒洋洋靠着躺椅,眉目飞扬,容貌俊朗。
“香用的是相府惯用的太行崖柏;瓶里插的是南天竹;宋相喜欢范宽,屏风换成了《寒林访友图》的画屏,烹的茶是庐山云雾,还有一应器具,皆是按照宋相的喜好布置……”
柳韫玉站在熏笼前,一边静静地听着,一边暖着双手。
这三年她经营万柳堂,全是为了孟泊舟。
对宋相的喜好一清二楚,亦是为了孟泊舟。
可这位大人位高权重、深不可测,偏偏还内宅空悬,连个姬妾都没有。莫说讨好巴结,就是想见一面也是难如登天。
她步步为营了三年,才终于等到今日他纡尊降贵、亲临万柳堂的机会……
只可惜,用不上了。
“可我不懂,你明知道那位大人更喜欢的茶是嫩叶雀舌,花是绿萼梅,为何要特意撤换了?”
青衣男子忍不住问道。
“因为妥帖、周到,再加些细致,足够了。”
柳韫玉走到窗边,轻轻推开窗,呵气如雾,“太清楚,就会变得很危险。”
窗户推开的那条缝正对着仰山阁的方向。
柳韫玉抬眼,隐约见到一道颀长身影立于栏边。
那人披着肩玄色大氅,氅袍上沾着星星点点的碎雪。
尽管隔得远,面容看不真切。可单单一个侧影,便已清峻沉凝、威赫雍容。
柳韫玉知道,他便是当朝国相、天子舅父,宋缙。
6 第6章 内子粗鄙,相爷恕罪!
柳韫玉望着那道模糊的身影出神。
当年孟泊舟连中解元、会元之时,人人都在传,说继宋缙之后,大晟恐怕又要再出一位三元及第的状元郎。
甚至还有人称孟泊舟为“小宋缙”。
不过可惜,孟泊舟最后在殿试时被点作探花。
为此,他还闷闷不乐了一阵子。
柳韫玉小心翼翼安慰他,「往好处想,定是你生得比他好看……」
孟泊舟听完这话后,看她的眼神有些古怪。
至今柳韫玉也没明白。
突然,仰山阁上的那道身影微微一动,似乎是转向了这边。
一丝寒意迎面而来。
柳韫玉微微一惊,连忙将窗缝合紧,然后余悸未消地捂住心口。
青衣男子坐起身,“今日相府可收了不少敬师礼。可要把你那位夫婿的敬师礼,摆到最上头?”
此人名唤云渡。幼时无父无母、流落街头,被柳韫玉的母亲收留。后来为了报恩,他留在了柳韫玉身边。
柳韫玉成婚后不愿抛头露面经营生意,便躲在幕后。其余的事,全都指派云渡去做。
“不用。”
柳韫玉摇头,“孟泊舟的事,往后再与我无关了。”
云渡一愣,眯了眯眼,却是不信,“是么?改日他朝你稍微低低头,说一句软话,你恐怕就回心转意了吧。”
前两年,柳韫玉始终觉得自己能焐热孟泊舟这块冷玉。
毕竟孟泊舟后来待她,也没有那么冷,偶尔言语间还有些关切。
可有了苏文君,一切就都变味了。
在她的衬托下,柳韫玉眼里的孟泊舟终于褪去玉璧的光泽,变成了一块平平无奇的石头……
所以不会再回头了。
……
万柳堂里,仕子们三三两两聚在一处。
虽都是相府门生,可里面有些人甚至连相爷的面都不曾见过。
这也是多年来,宋相第一回大张旗鼓地宴请门生。
廊下备了一方长案,案上堆放着仕子们带来的敬师礼。
孟泊舟脸色难看地走过去,手里捧着苏文君给他的匣盒。
盒盖掀开,里头的那方端石醉翁砚已经碎成了几块。
因着“小宋缙”的名号,方才围着他的人不少,还撺掇着要看看他送的敬师礼。
他被捧得飘飘然,一时大意,竟将里头的砚台拿了出来。谁料不知何人撞了他的手肘,这砚台就摔在了地上。
碎成这样,自然是不能再送给相爷。
可若无敬师礼,又实在不成体统。
孟泊舟冷着脸地在长案前站了片刻,最后只能从袖中取出了柳韫玉准备的那份敬师礼。
但愿,但愿相爷不会同他计较。
最好连这匣盒莫要打开……
半个时辰后,众人终于被聚到了仰山下最大的宴厅里。
本以为终于能见到宋相了,谁知等着他们的,竟只有一位不苟言笑的相府管事。
而他身后,正是那方堆着敬师礼的长案。
正当众人不明所以时,那位管事开口了。
“老仆替相爷问一句,今日有哪些大人送了砚台?”
人群中倏地一静。
孟泊舟愣住,抬眼就见好几人神色各异地站了出去。
送这方砚台的竟不止他一人!
管事望着他们,声音平稳无波,“相爷说,诸位不怀好意,妄图以贪污纳贿的罪名强加于他。”
此话一出,那几人的脸色唰地变了,纷纷喊冤。
“那几方砚,相爷已命人原样封好,连同内里夹带的东西,一并送往了御史台。诸位若自认清白,不妨回去静候,想来御史台的弹劾文书与吏部的降黜令,不日便会送达。”
“相爷还说,自今日起,这几位大人便不必再以他的门生自居了。”
语毕,那管事一挥手,相府护卫便蜂拥而上,将面色惨白的几人押了出去。
其余人屏住呼吸,大气也不敢喘。
而孟泊舟更是连衣裳都汗湿了。
苏文君给他准备的那方砚,是不是也夹带了东西?
若是没有摔碎,送到宋相面前……现在他的下场,是不是就与那几人一样了?
“至于今日诸位所赠的其他物件……”
管事又道,“相爷说,他与诸位大人虽有师生之谊,但亦同朝为官。敬师的心意,他领受了,但这些赠礼,还请诸位原样带回。”
这便是不追究其他人的意思了。
众人或侥幸,或后怕,一个接着一个地走上前,领走自己的敬师礼。
孟泊舟在原地僵立着,直到其余人都拿回了敬师礼,才如梦方醒,快步上前。
可那长案上竟已经空空如也。
“孟大人。”
管事低头看他,“相爷有请。”
……
在众人艳羡的目光下,孟泊舟成了唯一一个能入仰山阁、面见宋相的门生。
可他上山时,那张清冷的俊容却紧绷着,不见丝毫喜色。
一想到柳韫玉那盒子里装着的东西,他便觉得此行未必是福气,还有可能是大祸临头……
仰山阁内暖意如春。
孟泊舟被领了进去,隔着寒林画屏,他强自镇定地行礼,“学生孟泊舟,拜见老师。”
一道修长的身影映在画屏上,清挺却不单薄,蕴着雷霆威势,却又不像武夫般粗莽。
“你便是孟家流落在外的那个孩子,差点三元及第的那位探花郎?”
“子让不敢与老师相提并论。”
屏风后的人笑了一声,嗓音温和沉稳,“子让的敬师礼,是何用意?”
孟泊舟心头一紧,“是内子所备。她出身商户,短见薄识……还望老师恕罪!”
屏风后静了片刻,才缓步走出一人。
来人五官深刻、容仪不俗。尤其是一双修狭的眼睛,明明生得风流蕴藉、惊心动魄,可却被里头沉静的眼神压得深刻威重,叫人不敢直视。
正是今日想被众人一窥真容的宋缙。
这位宋相虽权倾朝野,可也不过三十出头,正当盛年。
此刻在室内,他褪去玄色大氅,只着一身靛青云缎直缀,腰系玉坠,倒是在冷肃之余多了几分亲和,看上去更年轻些。
“一捧绥州土,几粒朱芸花种。这敬师礼,本相就收下了。”
孟泊舟一怔。
7 第7章 你的妻子很好
绥州在边关,是宋缙父兄从前带兵戍守的地方。而朱芸是只能在绥州养出来的花。
“可也不能白收你的,便回赠你一盆平安竹吧。”
孟泊舟捧着平安竹离开之际,又被叫住。
他转身,就见那位相爷手指间拈着江州土,缓声吐出一句。
“子让有位贤妻。”
孟泊舟离开后,相府的管事进了仰山阁。
宋缙手里还拈着那些江州土。
“看来这份敬师礼,真是送到了相爷的心坎里。”
管事笑道,“探花郎的心思是巧,也有分寸。”
宋缙挑了挑眉,笑而不语。
心思巧的不是孟泊舟,而是他的小夫人。
“心思如此巧的,今日竟遇着了两个。”
“两个?”
宋缙收起江州土,不动声色地扫了一眼周遭的布置。
管事顿时明白了。
恰到好处。
并非一味逢迎,也没有完全投其所好,可偏偏恰到好处,哪里都恰到好处,让宋缙说不出的舒心、适意。
宋缙啜了口茶,多问了一句,“万柳堂的主人,今日可在?”
……
“宋相要见我?”
柳韫玉怔在原地,杏眸中划过一丝不可思议,“他老人家亲口说的?”
云渡呛了口茶水,“那位正值盛年,怎么到你这儿就成了老人家了?”
柳韫玉自知失言,但却不肯认,“这是尊称……”
自从进京后,她虽没见过这位大人,可却从旁人口中探听了他的各种事迹。
出身武将名门,却偏要靠科考入仕的状元郎;
皇位之争中,坐拥重军的父兄惨遭毒手,最后只能靠他提剑上马、力挽狂澜的托孤之臣;
以雷霆手段平定叛乱、收夺军权,为太后和天子扫清障碍的权相;
孟泊舟的座师,连宁阳乡主都不敢高攀的国舅爷……
这些名号光是拿出一个,就叫柳韫玉发怵。
再想到方才在窗口的惊鸿一瞥,她更是紧张。
“我不去。”
柳韫玉果断摇头,“你去回话,就说万柳堂的主人今日不在。”
云渡眯着眼打量她,“你怕了?”
“……不是。”
“你这三年不是一直想讨好宋相,现在人到了,你倒是怕了?”
柳韫玉气笑了,“我讨好宋相是为了谁?还不是为了孟泊舟。现在我都要与他和离了,去巴结他的师长还有何意义?”
云渡点点头,“没有意义。但你还是怕了。”
“……”
柳韫玉懒得再与他多费口舌。
她平复了心绪,眼睫一垂,“不止是宋相,还有这万柳堂……我也不想继续经营了。”
云渡愣住,“你要卖了万柳堂?”
柳韫玉颔首。
万柳堂徒有其表,名声也是用银钱砸出来。这三年来一直是亏本经营。
柳韫玉的嫁妆有大半都耗在了此处。
如今不用替孟泊舟铺路,柳韫玉才不愿意做这种入不敷出的生意。
“你替我找个买家,尽快出手吧……”
柳韫玉今日来就是为了交代这件事。交代完,她便离开了万柳堂。
……
刚一回到澹月居,柳韫玉就见怀珠正被人押着,似乎在拷问什么。
“住手!”
柳韫玉快步上前,叱了一声。
为首之人转过身来,是宁阳乡主身边的刘嬷嬷。
刘嬷嬷是乡主心腹,当年顶替孟泊舟流放受苦的便是她的亲生儿子,所以乡主颇为看重她。此人在孟府的地位,甚至比周氏还要高出一截。
“少夫人,乡主请您过去问话。”
刘嬷嬷面无表情地朝柳韫玉行了一礼,“老奴来这澹月居没寻见人,便只能向怀珠探问少夫人的去向。”
“是探问,还是拷问?”
柳韫玉面色微冷,“放了她,我同你去见婆母便是。”
刘嬷嬷这才抬了抬手,叫人松开了怀珠,然后领着柳韫玉去了上房。
门帘掀开,屋内光线昏昏,还未进去便已压得人喘不过气。
柳韫玉本能地蜷了蜷手指,然后才踏过门槛。
端坐在圈椅中的妇人披罗戴翠,贵气逼人,那张脸保养得宜,看着比周氏年轻不少。
正是孟泊舟的生母宁阳乡主。
宁阳乡主低头饮着茶,听得柳韫玉进来,眼也不抬,张口便是一声冰冷的呵斥。
“跪下。”
她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柳韫玉脚步一顿,垂下眼帘,缓缓跪下去。
她与孟泊舟一日未和离,便不能不顺婆母。否则叫孟家拿住把柄,和离变成休妻,到时她连自己所剩无几的嫁妆都带不走……
她低着头,作出恭顺的姿态。
宁阳乡主一下一下拨着茶盖,“你与泊舟门户不相当,志趣不相投。当初我就让他休了你,是他不愿,你才能留在孟家。”
的确。
三年前,孟泊舟从蓬门士子摇身一变,成了京中权贵。人人都觉得一个商贾出身的夫人会拖累了他。
可素来待柳韫玉不冷不热的孟泊舟,却说糟糠之妻不下堂,坚决不肯休妻。
也正因如此,柳韫玉才会对他死心塌地。
乡主又道,“可如今,你竟连为人媳、为人妇的本分都忘得一干二净。生了场小病,便不来向婆母请安;泊舟忙于公务,也不见你红袖添香、侍奉左右,反倒让一个所谓的‘同窗旧友’,长久盘桓府中,惹得家宅不宁,流言四起!”
说着,她的声音陡然转厉,“那位苏公子,必须立刻送出孟府,一日也不得多留。你可听明白了?”
柳韫玉垂着眼,一声不吭。
果然是为了苏文君……
宁阳乡主舍不得伤母子情分,便要借刀杀人,利用她赶走苏文君。
柳韫玉不得不开口了,“此事,儿媳怕是做不得主,还是由婆母亲自与夫君说吧。”
乡主大怒,一扬手。
手边茶盅砰地摔砸在柳韫玉身前,她避让不及,微烫的茶水全溅在手上,碎瓷片也在她手背上擦过几道血痕……
“我今日把话放在这里,苏文君和偏院周氏,府里只能留一个!是赶走外人,还是气走你的正经婆母,你自己回去掂量!”
从上房出来时,柳韫玉双手已经被烫得通红,瓷片划破的伤口也洇着血迹。
她敛尽眉眼间的恭顺,神色沉沉地离开。
经过游廊时,一阵争执声隐约传来。
“我早就说了,那些歪风邪气不能学……”
“孟泊舟你不识好歹!”
一道人影气冲冲地从树后离开。
听声音,柳韫玉辨认出那是苏文君。而下一刻,孟泊舟也从树后走了出来,脸色不大好看。
柳韫玉已经不关心他们二人的爱恨情仇,抬脚就想绕道。
谁料孟泊舟一转眼,竟看见了她。
“柳韫玉?”
破天荒的,孟泊舟朝苏文君离开的方向看了一眼,然后迟疑了一瞬,转身朝她走来。
柳韫玉先是意外,很快又想明白——
孟泊舟要与她谈和离的事了。
8 第8章 柔情
正想着,孟泊舟已经走到了她面前,欲言又止。
“有什么话,去澹月居说吧。”
柳韫玉径自从他身边走过。
倒不是想将孟泊舟引去澹月居,而是她的手实在疼得厉害,亟需上药。
孟泊舟一路跟着柳韫玉回了澹月居。
途中还遇到了一些下人。孟府的下人们见到他们二人同行,无不面露惊异。
“他们那是什么眼神?”
孟泊舟皱眉。
柳韫玉目不斜视,“或许是撞鬼了吧。”
一直到回了澹月居,柳韫玉让怀珠去取药膏,孟泊舟才发现她手上的伤。
“你的手怎么了?”
那双原本白皙莹润的手,此刻却泛着深深浅浅的红,几道伤口暂时凝了血痂,瞧着有些触目惊心。
孟泊舟面色一沉,声音带了些冷意,“谁干的?”
柳韫玉看了他一眼,将自己的帕子浸入冷水中,“宁阳乡主。”
“……”
孟泊舟怔住,喉结滚动了两下,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
静默片刻,他主动拿起水中的帕子,拧干,“我来吧。”
柳韫玉眼底划过一丝错愕。
待回过神时,她的手腕已经被孟泊舟握住。
成婚三载,孟泊舟很少主动与她有什么肢体接触,他修身慎行、恪守着男女大防,全然忘了她是他的妻子。
最初的时候,柳韫玉还会动些小心思,想与他亲近。可接连几次换来孟泊舟的冷待和苛责后,她便也拉不下脸面了。
若换成从前,她恐怕还会为孟泊舟的关切和触碰欣悦不已,哪怕只是指尖的片刻停留。
可是现在……
柳韫玉微微蹙眉,想要挣开孟泊舟,可却被扣得更紧。
“别动。”
孟泊舟将那冰凉的帕子冷敷在柳韫玉的手背上。
一阵清凉没入肌肤,顿时将那灼伤的疼痛压了下去。
柳韫玉拧成结的细眉到底还是松开了些,目光轻飘飘落向对面。
孟泊舟执着她的手,冷敷的帕子特意避开了伤口,动作细致,透着一丝温柔。烛火下,那张清冷的侧脸平添几分暖色。
从认识孟泊舟的那一日起,柳韫玉就知道,他做什么事都很专心。
读书很专心,习文很专心,办公很专心。
还有那夜帮苏文君洗衣袍时……
也很专心。
冷敷的清凉舒适只有那么一瞬,很快,肌肤下的灼痛便卷土重来,甚至比之前更热、更痛。
柳韫玉眼睫垂落,将心里所有的酸楚、疲惫、还有那一点可笑的期盼通通压了下去。
她终于开口道,“有什么话,现在可以说了。”
“今日敬师,宋相很喜欢你准备的敬师礼。江州土和花种,你是如何想到的?”
“……这就是你想说的话?”
孟泊舟抬眼望向她,“不然呢?”
见他这副模样,柳韫玉便明白了。她今日递给他的和离书,他恐怕还没有看到,或许连拆都没有拆开。
对她亲自送去的信笺置之不理,现在这点装腔作势的温柔又算什么?
施舍?还是奖赏?
对了,是因为她之前准备的敬师礼,帮他赢得了宋相的青眼,所以他才会坐在这里。
柳韫玉想了想,忽然问道,“你怎么不问我,婆母今日为何摔茶盏?”
“为何?”
“她让我将苏公子请出孟府。”
屋内一静,空气仿佛都冷了几分。
“这并非待客之道。”
孟泊舟缓缓松开柳韫玉的手,声音微沉,“文君行事虽有些莽撞,可也是一心为我。母亲怎么就容不下她?”
顿了顿,他皱眉,欲言又止,“是不是你将昨夜之事……”
柳韫玉望着他,眼眸很沉很静,一眼望不到底。
“姑娘,药找到了。”
就在这时,怀珠匆匆闯入。
察觉到房中的氛围,她僵在门口,不知该进还是该退。
“进来替我上药。”
柳韫玉开口唤她。
冷敷只能缓解一时,良药才可愈合伤痕。
怀珠开始替柳韫玉上药,孟泊舟坐在一边,不大自在。
许是意识到自己方才的问话不妥,他勉强和缓了语气,“你今日受委屈了。文君的事,我会同母亲说,绝不会再叫你为难。”
柳韫玉掀了掀唇角,“没有什么可为难的,马上我也不是……”
“孟氏妇”三个字还未说出口,突然被屋外的喧嚷声打断。
“什么声音?”
孟泊舟望向门口。
一婢女出现在门外,犹犹豫豫地开口,“苏公子来了,又走了……他让奴婢传句话,说叨扰公子多日,现在也该离开了……”
话音未落,柳韫玉身畔掠过一阵疾风。
孟泊舟霍然起身,转眼间,那片皎白衣袂已经消失在门外。
“姑娘……”
怀珠忧心忡忡地看向柳韫玉。
柳韫玉收回视线,却没露出什么意外的神色,只冲她抬了抬手指,“你轻点,疼。”
等怀珠上完药,也到了用膳的时辰。
柳韫玉心里记挂着周氏,带着小厨房备好的膳食,打算去偏院看看她。
没想到从澹月居出来,又看见假山后相对而立的两道人影。
是孟泊舟和苏文君。
这二人竟然闹到现在还没离开澹月居……
清冷的月色下,二人的身影投落在地上,被拉得很长。
忽然间,那道略微矮一些的身影往前一扑。两道身影之间,本就狭仄的缝隙猝然消失,二人贴得严丝合缝、郎情妾意。
“这苏公子又走不了了,是不是?”
怀珠有些不忿地问道。
柳韫玉回过神,“和你我无关。”
她们的说话声很轻,可却还是惊动了假山后的二人。
那双人影一下分开,孟泊舟从假山后绕出来,对上柳韫玉的一瞬,冷淡的眉眼间浮上些许尴尬。
“我……”
“无意搅扰夫君和苏公子密谈。”
柳韫玉缓缓道,“只是早上我送去书房的那封信,还请夫君尽快拆看。”
语毕,她带着怀珠径自离开。
孟泊舟眉心一跳,下意识地往前走了两步,可听见身后苏文君的哽咽声,又硬生生停下。
柳韫玉去了偏院,陪周氏一起用膳。
期间她几次想要同周氏说和离的事,可却都没找到合适的机会。
罢了,等明日孟泊舟签下了和离书,她再告诉周氏也不迟。
柳韫玉如此想着。
然而翌日,比和离书更先送进澹月居的,竟是孟泊舟被下狱的消息。
9 第9章 下狱
“玉娘啊!不好了!舟哥儿……舟哥儿他被下狱了!”
周氏冒冒失失闯进澹月居的时候,怀珠正在给柳韫玉的手换药。
闻言,怀珠吓了一跳,连手里拿的篾片都掉在了桌上。
柳韫玉亦是一愣。
她起身扶住周氏,声音倒还稳,“什么下狱,婆母你从哪儿听来的?”
周氏喘着粗气,把身后跟着她的一个婢子招呼过来,“你,你说给玉娘听。”
那婢子白着脸回禀道,“听说今日朝会上,御史台那些言官跟发了狂似的……弹劾了好几位大人,说他们结党、行贿……还狎妓!公子因着前两日也去了一趟销金楼,被安了同党的罪名,已经被押往大理寺狱了!”
狎妓,销金楼……
柳韫玉蹙眉。
孟泊舟那夜为了苏文君闯青楼,果然埋下了祸根。可她也没想到,这祸事来得这样快……
“玉娘,这可怎么办呐?你得想法子救救泊舟……他不可能做出这种事……定是被人冤枉的!”
周氏还没哀嚎完,上房便也来人了,请柳韫玉立刻过去一趟。
前院已经乱了套,下人们来来往往,个个面色惶惶。
而柳韫玉赶到时,就见宁阳乡主的兄长,崇信伯沈善长已经坐在上首,正在同宁阳乡主说话。
“听说大理寺已经查了个大概,泊舟与那几人并无勾连,洗清了结党的嫌疑。”
宁阳乡主心急如焚,“那泊舟人呢?人为何还不能放出来?”
“坏就坏在泊舟竟真的去过销金楼!”
沈善长脸色铁青,“本朝官吏宿娼,亦是重罪,轻则革职,重则流放。哪怕是遇到大赦,也会落个终身弗叙,断送了一生仕途……”
宁阳乡主霎时白了脸,在圈椅中呆坐了片刻,才央求沈善长,“兄长,你得想法子救救泊舟……当年你不救我没有关系,可你不能再眼睁睁地看着泊舟出事啊……”
沈善长的脸色更不好看了,叱道,“好端端的,怎么又提起那些陈年旧事?如今孟家和伯爵府加起来,都找不出第二个比泊舟更有出息的孩子了,我自然不愿意他折在这种事上……可泊舟真的去过销金楼,这怎么解释?”
“他绝不是去狎妓!”
“那他去做什么?!”
沈善长不耐地起身,“我再去打点打点,让你今日同泊舟见上一面。若他是为了旁的什么事,并未狎妓,此事便还有余地!”
语毕,沈善长拂袖离开。
柳韫玉侧身让到一旁,朝他福身行了个礼。
沈善长看都没看她,径自踏出房门。
宁阳乡主六神无主地跟了出来,一瞧见柳韫玉,眉头一竖,蓦地冲过来拉住她,“那夜泊舟回来便去了澹月居,这件事你一定脱不了干系!”
荒唐……
柳韫玉险些气笑了。
身后的怀珠听不下去,蓦地上前,“此事与姑娘无关,是那位苏公子!姑爷是为了救苏公子才去的销金楼!”
宁阳乡主一愣,随即勃然大怒,“来人!立刻去把那个姓苏的祸水撵出府去!”
柳韫玉终于开口,语气很冷静,“若是现在将她撵出去,便无人能替夫君作证了。”
屋内一静。
宁阳乡主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手指颤抖着点了点刘嬷嬷,改口道,“……立刻把他带过来。”
然而很快,刘嬷嬷就回来了,带回了苏文君已经趁乱离开孟府、书斋人去楼空的消息。
“跑了?!”
宁阳乡主气得眼前发黑,胸口剧烈起伏,“之前赶都赶不走,如今泊舟身陷囹圄,她竟二话不说就跑了?!”
柳韫玉垂眸不语,心中有些五味杂陈。
她既觉得可笑,又觉得可悲。
对于苏孟二人的同窗情谊,孟泊舟比她想得情深意浓,而苏文君却比她想得更薄情寡义……
可是柳韫玉,你全心全意、毫无保留的三载婚姻,就是输给了这样的薄情寡义。
“我现在就去狱中见泊舟!”
宁阳乡主深吸一口气,勉强压下翻涌的气血,一把抓住柳韫玉的手腕,“你随我一起!”
……
监牢的甬道幽深阴暗,弥漫着一股阴湿的霉味。
狱卒将囚室的门打开时,柳韫玉看见了坐在角落里的孟泊舟。
到底是乡主之子,又有伯爵府打点,所以孟泊舟独自一人待在最干净的囚室。
此刻他被除去了官服和发冠,穿着粗布囚服坐在角落,双手按在膝上,脊背依旧挺得很直,可眉宇间却覆着淡淡的阴云。
见母亲和妻子出现,他眼中掠过一丝复杂,起身迎了上来,“此地污秽,母亲怎么过来了?”
宁阳乡主咬咬牙,“为了你那个好同窗,你竟把自己害到这步田地!泊舟,你不向大人们交代去销金楼的原因,还在等什么?”
孟泊舟的目光先是落向站在后头的柳韫玉,然后才皱着眉收回视线,“我不能那么说……”
“为何?!”
孟泊舟别开脸,半晌才吐出一句,“这有损文君的清誉。”
宁阳乡主睁大眼,“都这个时候了,你还在为他着想?你知不知道,一听到你出事,他人都跑得没影了!”
孟泊舟脸色变了变,“文君离开孟府了?她去了何处?是不是你们怪罪于她,将她吓着了……”
宁阳乡主气得几乎厥过去,半晌说不出话。她猛地转向柳韫玉,“你夫君执迷不悟,你还不说话?”
柳韫玉一直安静地站在阴影里,仿佛这场闹剧与自己无关。此刻被点到,她才抬起眼,目光平静地掠过宁阳乡主,落在孟泊舟脸上。
“苏公子并无官身,就算是出现在销金楼,也不会被治罪。”
她轻扯唇角,带着一丝讽意,“况且古往今来,还没有哪个郎君因为风流之名,便毁了清誉、世间难容的。”
“可文君她不是……”
“不是什么?”
孟泊舟眉头紧锁,斩钉截铁地,“总之绝不能让文君出面!她是外人,本就是一心为我,才在销金楼吃了亏。现在更不该因为我,再卷入这桩案子里!”
囚室里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柳韫玉对孟泊舟的反应并不意外。
可宁阳乡主却以不可置信的眼神望着孟泊舟,好似第一次认识自己的儿子。
不知过了多久,她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好……既然你不想连累外人,那就只能靠内人了……”
孟泊舟和柳韫玉皆是一愣,不约而同看向宁阳乡主。
宁阳乡主转向柳韫玉,启唇道,“你去向大理寺陈情——泊舟那日闯入销金楼,不是为了救什么苏姓同窗,而是为了救他的妻子,柳韫玉。”
柳韫玉愣住。
她真是没想到,这把火还能以如此方式烧到自己身上……
她忍不住看向孟泊舟。
孟泊舟亦望着她,可那双眼睛,在最初的愕然过后,逐渐露出某种沉重的希冀和一丝难以启齿的歉疚。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斟字酌句,“你可愿意?”
10 第10章 你我夫妻一体
柳韫玉本以为自己不会再对孟泊舟抱有任何期待。
不论他再做出什么事,说出什么话,都不会再搅乱她的心志,掀起什么波澜。
可此时此刻,见他赞同宁阳乡主的提议,她整个人还是如坠冰窖,上过药的手又在隐隐作痛。
而一旁的宁阳乡主总算松了口气,情绪平复,不容置疑地对柳韫玉道,“柳家是金陵富商,听说嫁给泊舟前,你也常常抛头露面,替家里经营铺子。若说那日是你去销金楼谈生意,外人纵有猜测,也难深究……而泊舟是去接你,如此一来,大理寺和御史台便都能交代过去。”
柳韫玉静静地听着,一言不发。
对上她那双清澈却冰冷的眼睛,孟泊舟心中有一瞬的不忍。
打断母亲,终止这个荒唐的提议……
这样的声音在耳畔若隐若现,可却始终不清晰,让他怎么都张不了口。
柳韫玉站在囚室外,站在他们母子对面。渐渐地,连怒意都消弭了。
苏文君的身份未被戳穿,在众人眼里,她还是个郎君。出入销金楼,至多留下个风流之名;
可她柳韫玉,却是女子、是人妻。她顶替苏文君认下此事,便是荒唐放浪,要面临所有指摘、嘲笑和非议。
孰轻孰重?
奈何在孟泊舟眼里,苏文君的名声是不容有暇的珍宝,而她的名声,就是可以随意践踏的垫脚石。
“凡事都有代价。”
柳韫玉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很淡,“你们当真……要我这么做?”
孟泊舟低声道,“……你我夫妻一体。”
夫妻。
此情此景强调这二字,当真是讽刺。
柳韫玉看了看宁阳乡主,又看了看孟泊舟,心中已然有了盘算。
“好,我明白了。”
一言落定,却像是将什么东西钉死了。
孟泊舟望着转身离开的柳韫玉,忽然有种即将失去什么的惶惶不安,于是有些突兀地开口唤住她。
“柳韫玉!”
柳韫玉顿住。
“此事让你受了委屈……待我出狱,一定补偿你,绝不会让人看轻你半分……你放心。”
柳韫玉回过身,轻笑了一声。
她一袭素裙、长袖曳曳,立于明暗交界处。昳丽的面容大半隐于黑暗,唯独那有些清瘦的下半张脸,曝于摇动的火光下。
孟泊舟看不见她的眉眼,只能看见她轻轻扬起的檀唇,一如当年刚掀起喜帕时轰轰烈烈撞进眼里的笑颜。
“夫君太客气了。我是你的妻子啊。”
轻柔婉转的声音,在空荡荡的狱室里回荡。
转眼间,柳韫玉的背影消失在幽深无尽的黑暗中。
孟泊舟却怔怔地立在原地,沉浸于那近乎虚幻的声音里,神色触动。
……
再回到澹月居时,天光已被阴云吞没。
怀珠担心地迎上来,还未问出什么,就被柳韫玉打断。
“去取账册来。”
柳韫玉面上看着没什么异样,可声音却很疲累,“从金陵带来的,万柳堂的……以前的,现在的,有用的,没用的……都取来。”
怀珠僵在原地,眼里的惊惧和心疼几乎要漫溢出来。
她还记得当年夫人病故的时候,姑娘也是这样。不哭不闹不说话,只是把自己关在房里,没日没夜地对着柳家那些账册,一遍遍地算。
算盘声从早响到晚,又从天黑响到天亮……
姑娘无处发泄、难以排解的情绪,都藏在指尖。
然而账目可以算清,人心却算不清。
“姑娘,账册都在这儿了……”
怀珠将账簿送进来后,便立在一旁,看着柳韫玉翻飞如蝶的手指,看着她低垂的、没什么表情的侧脸,带着一种近乎漠然的专注。
怀珠忍不住想起了夫人还在世的时候……
「玉娘这珠算和心算的本事,若是男儿身,便是去六部做个主事都使得。」
柳空青搂着柳韫玉,既骄傲,又惋惜。
「母亲,六部是什么,是哪家的商行?」
「不是商,是官。」
柳韫玉惊讶地,「会算数,还能当官?」
「算学亦可治国。」
柳空青捏了捏柳韫玉的脸,「玉娘想做官吗?」
柳韫玉拨浪鼓似的摇头,「玉娘要和母亲一样!」
柳空青先是笑了,最后却又叹了口气。
怀珠一直记得柳空青那时的眼神。
夫人已是商界巾帼,可在她眼里,姑娘的天地应当比她还要宽广,还要不可限量。
总之绝不是在这四四方方的宅院里,算那些剪不断、理还乱的人情账。
……
与此同时,文华殿内。
一份详细的卷宗被呈放在紫檀木书案上。
大理寺少卿垂手肃立,向书案后正在批阅公文的人低声禀报,“砚台案牵连者共七人,均已收监,这是他们的供状。”
坐在书案后的,正是宋缙。
天子年幼,如今各部票拟、公文案牍都由他这位国舅亲自批红。所以太后便将宫中的文华殿辟了出来,充作宋缙的值房,让他在此办公。
殿内暖意如春,点了灯。宋缙身着玄青常服,腰间系着青玉坠,袖袍上的勾云暗纹在烛辉下流光熠熠。
他接过那些卷宗翻看,忽然顿住,“孟泊舟?”
“这位孟探花倒是并未结党,而是前几日夜入销金楼,也被牵连了。”
“夜入青楼?”
宋缙眉梢微动,“他看着倒不似浮浪之人。可有内情?”
“今日宁阳乡主已经前来陈情,说是孟探花那位商贾出身的发妻,女扮男装去了销金楼。孟探花只是去接人,而非狎妓。下官已派人去问过,那夜孟探花从进楼到离开,只有一炷香的时辰,而且离开时,的确带走了一人。”
孟泊舟的夫人……
宋缙若有所思,目光不经意扫过窗边。那处摆着一个素白瓷盆。盆中盛着江中土,埋着朱芸花种。
“相爷?”
少卿试探地唤了一声,“孟泊舟仍在狱中,可是哪里不妥?”
宋缙收回视线,心不在焉地捻了捻手指。
“并无不妥。”
最后,他只淡淡地说了四个字,便重新拿起朱笔。
……
翌日,孟泊舟被放出大理寺狱的消息传回孟府。
罩在孟府上空的阴云总算散了个干净。
“夫人让少夫人收拾收拾,随她一同去接公子回府。”
刘嬷嬷来澹月居请人的时候,柳韫玉正对镜梳妆。
她今日竟一改平日的素雅,穿了身胭脂水的红裙,梳着未出嫁时的发髻,戴着钗环步摇,脸上也薄施脂粉,将连日来的憔悴、疲惫一扫而空,显得艳光四射、不可方物。
浓妆艳饰,看着像是为接孟泊舟回来精心妆扮过的……
刘嬷嬷眼底划过一丝鄙夷,“既然少夫人已经准备好了,那就随老奴走吧。”
柳韫玉回过头来,有些诧异地,“谁说我要去大理寺狱?”
试读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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