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枕春深
晨露嫣然 · 古代言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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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籍信息
试读内容
1 第1章 奶娘,验身
沈姝身着一袭红锦罗裙,轻轻推开了房门。她今日来办一件事,为房中的男子——
留种。
这人昏睡已有数月,家人希望为他留下血脉,请她来办事。
房中甜香气氤氲萦绕,冲得她一阵头晕目眩。她勉强定定神,往前看去。前方一张偌大的象牙床,悬着白色绫罗帐幔,隐隐有道修长的身影靠在床头坐着。
沈姝关上房门,从袖中摸出小瓷瓶,倒出里面的药丸放进双唇中,轻轻咬碎,吞下。
药的味道很怪,又苦又甜,在舌尖上反复折磨她的味觉。她强行咽下怪异的味道,快步往床前走去。
刷地一下,她掀开了帐幔,看向那身影。
男子戴着一张白玉面具,眼睛紧合着,身上只穿了一件白色寝衣,细细的带子松垮地系着。他并不瘦,甚至身材修长结实,若不是寝衣下层层缚束的绷带,沈姝不会认为他是个病人。
犹豫片刻,她硬着头皮坐到了男子身上。
在宫中为奴六载,她曾近身伺候过宠妃。皇帝临幸妃嫔时,她就站在榻前不远处伺候着,随时递水递物。初时她也会面红耳赤,不知所措。后来便练出了声从耳中过,半点不留心的本事。毕竟稍有差池,她会死的。
有之前那丸药的作用加持,她很快就陷入了燥热之中,将宠妃那里学来的手段,一一用在了男子的身上。
大夫说过,她只要在这五日内,每晚过来与他圆房,怀孕的机会很大。
她正琢磨怎么继续往下进行时,男子突然睁开了眼睛,滚烫的手掌用力钳住了她的细腰。
“放肆,你是什么人!”他低哑地质问。
沈姝陡然僵住。
他怎么醒了?大夫不是说他不可能醒过来了?
“找死!”男子的手掌愈加用力,掐得沈姝腰都快断了。
“放手。”沈姝挣扎起来。
不料她的扭动挣扎,竟让男子越陷越深!
男子的呼吸也开始急促,他乌幽幽的眸子低下去,看向了沈姝的红缎裙摆。裙摆下是什么场景,他已经察觉到了!
也就是在这一瞬间,男子的身子猛然一僵……
沈姝愣住了,她没想到一切结束得这么快!
“滚!”男子咬牙,哑声怒斥,羞恼之意分外明显。
这时外面猛地响起了一声巨响,打断了她的话,还震得她猛地一个哆嗦。
男人猛地转头看向窗户,只见素绿的窗纱上映着熊熊火光!有几个人惊恐地尖叫着,疯了一般从窗外狂奔过去……
“晋王攻入京城了!”
晋王起兵至今不过短短二十几日,竟然这么快就攻进了京城!
沈姝快抽身而起,奔向大门,打开门看向外面。火光映红了整片天,厮杀声已经近在咫尺……
…………
四年后。
“醒醒,到了。”沈姝正在睡梦中,被牙婆用力推醒,她定定神,坐正了身子。
她连着六日未能睡好,方才马车摇摇晃的,她竟然在马车上睡着了,还梦到了四年前城破那日发生的事。那场大火直到今日,依然让她心悸。那晚的男人戴着面具,至今她也不知那人是谁。
同马车的另五名女子已经下了马车,她从随身小包袱里取出一面小铜镜,整理了一下发髻衣裳,把头上唯一一支素银钗扶正,这才猫腰钻出了马车。
凛王府要给小公子招奶娘,她来应聘。牙婆把她们交给等在角门的凛王府嬷嬷,厉色叮嘱了她们几句话,这才让她们跟着嬷嬷从角门进了王府。
“小公子体弱,见不得脏东西,闻不得不干净的气味。”嬷嬷把几人带到一栋小楼前停下脚步,转过身,严厉的视线从几名女子身上一一扫过,“你们想进凛王府,第一关就是验身。”
“啊?验身,咋验啊?”
站在沈姝前面的几个女子面面相觑,小声议论起来。
嬷嬷朝着早就站在前面的绿衣丫鬟递了个眼色:“一个一个带进去,查仔细。”
有两个女子打了退堂鼓,转身就想走。
“凛王府找奶娘,和牙婆说得清清楚楚,你们敢来,便是知道要过几道关卡的。”嬷嬷冷声道。
沈姝想了想,快步走向了绿衣丫鬟。
“我先来吧。”她轻声道。
凛王府奶娘的例钱高,试用时月例五两,成功留下了,每个月八两!
这实在是笔大钱!
新朝建立堪堪四年,那场仗打得太惨烈,直到去年百姓方才喘息过来,她做梦都想找到一个稳定的活计。奶娘就是要照顾孩子,她会。她的宝儿是她一手养大的,那孩子生在最苦的时候,没吃没喝,身子弱得跟小病猫似的,好几回差点走了。她能把宝儿养大,这位娇贵的小公子一定也可以。等她攒够了钱,就能给宝儿买人参了。
进了内室,绿衣丫鬟指挥她开始脱衣。
张嘴,抬臂,转身。
绿衣丫鬟皱着眉,盯住了沈姝背上那道从肩上横贯到腰间的鞭痕。那一鞭子是她在宫中为婢时受的,差点把她腰给抽断了。
“你孩子多大了?”绿衣丫鬟问道。
“三岁。”沈姝轻声回道。
绿衣丫鬟看她垂首回话的样子,又问:“你在大户人家做过?做过多久?”
“做过六年。城破时,那家人没了。”沈姝平静地回道。
其实她也生于大户人家,十一岁前她是丞相府千娇百宠的嫡小姐,十一岁后,她被贬为罪奴,做了六年宫婢。先是洗衣,寒冬腊月冻得十指全是冻疮,烂到流血流脓。后来去宠妃身边伺候,宠妃坐着她跪着,直跪的双膝快废掉。而那宠妃是她在家中时,每回见她都会讨好的小表妹。
世事弄人,今日风光,怎知明日又会怎样?
沈姝扣上衣扣,系好腰带,从随身的小锦袋里拿出一只香盒放到绿衣丫鬟手中。
“姐姐莫要嫌弃,这是上好的冰片所制。”
丫鬟怔了一下,打开香盒闻了闻,神情松快了一些:“你是个懂事的,出去等着吧。”
沈姝赶紧道谢,快步走了出去,安静地站在一边等着。
“王爷和小公子回来了。”前面传来了一阵脚步声。
沈姝抬眸看去,只见一道高大修长的身影正往这边走来,怀里还抱着一个粉雕玉琢的小公子。二人都穿着黑衣,眉眼都冷冷的,那小男娃趴在男子肩上,病歪歪的模样。
这人正是当今摄政王,谢砚凛。
2 第2章 沐浴,洗净
沈姝很清楚,她想要得到这份差事,就得谢砚凛父子点头同意。
察言观色,分辩人心,这是她在宫中练出来的,这四年在市井求生,靠的也是她这份识人、认人的本事。否则她一个带着孩子的弱女子,在乱世之中早被人吃得骨头渣都不剩了。
其实她以前见过谢砚凛。
第一回是沈府还未落败时,十二岁时的谢砚凛跟着当年的老王爷到沈府做客,沈姝那时七岁,躲在屏风后面偷看名满京城的谢砚凛。
第二回是她进宫为婢之后,她被表妹调过去做捧香婢。在御花园里,她跪在表妹身前,高高捧着滚烫的香炉给表妹和皇帝助兴。谢砚凛就是这时候来的,他站在几丛牡丹花后和皇帝说话。沈姝正因为跪得太久而虚弱不堪,只觉得他的声音嗡嗡的,完全听不清在说什么。
数年过去,谢砚凛的眉眼比以前更冷酷了,手背上一道疤,是四年前他带兵迎战晋王时留下的,听说差点半个手掌被砍下来,他用衣袖把断掌与刀缠在一起,又冲了上去。
这新朝能重焕新机,谢砚凛功不可没。可惜他在那场大战中伤了耳朵,听不到了,一切事都得靠写字交流。
她若想得到谢砚凛的认可很难,那就只能从小公子身上下工夫了。这孩子是谢砚凛亲大哥的儿子,今年五岁。四年前那场大战,他大哥和大嫂为救他双双战死,只留下这孩子。所以他把这孩子视若已出,百般宠爱。
这孩子身上的一件衣都能抵宝儿一年的饭食了!
沈姝替自己的小女儿感到委屈,都是她这做娘的没用,才让宝儿过得那般艰苦。所以她一定要留下来,挣多多的钱,给宝儿也买漂亮的小衣裳,漂亮的小头花,让她吃饱饱的,每天都有肉吃。
沈姝看着小公子,眼眶情不自禁地红了。
待回过神时,谢砚凛和小公子已经走到了她面前。
“王爷,小公子。”沈姝赶紧行礼。
谢砚凛直接从沈姝面前走了过去,看也没看她一眼。
后面十多名婢女就追了过来,诚惶诚恐地跪下请罪。
“王爷,奴婢知罪。”
“小公子的风筝跑了,奴婢们去找风筝,就一会功夫,没想到小公子跑出去了。”
小公子拉起谢砚凛的手,用指尖在他手心写字。
谢砚凛用心看着,半天后轻轻点了点头。
小公子这时转过脸来,好奇地看向站在前面的几个奶娘人选。嬷嬷和绿衣丫鬟双双微弯下腰,恭敬地上前禀报请奶娘的事。
小公子从去年起一直生病,老夫人信了民间的传说,要请个民间的奶娘,用她的命格来压一压邪祟,所以才让人去牙行找奶娘。
“王爷,小公子,奴婢等仔细验过身了。”绿衣丫鬟抬眸看向几位妇人,视线从沈姝面前扫过,落到她身边的妇人身上,“这位崔婶最为合适。”
沈姝怔了一下,绿衣丫鬟竟然选了别人!她稳了稳心神,悄然侧脸看向了身边的崔婶。她看上去二十出头的模样,穿了身崭新的蓝色布衣裙,布鞋也是簇新的,与她和其余几名女子相比,收拾得要齐整得多。沈姝心念一动,又看那女人和绿衣丫鬟的五官,这才恍然大悟。这崔婶与绿衣丫鬟只怕是一家人,为的就是这每个月八两的月例!
过了这个村,她可真找不着这么好的活了!
沈姝不甘心,她壮起胆,朝着小公子温柔地笑了笑:“那奴婢就恭祝小公子,身子康健,开开心心。”
小公子怔了一下,一双乌溜溜的眼睛认真地打量起了沈姝。
“你叫什么?”小公子问道。
“奴婢沈姝,”沈姝规矩地答道:“淑女之淑。”
这是当年为了逃出京城,和那位男子家人做的交易,她帮病重的男子留下血脉,男子家人帮她拿到新户籍和路引,用的是假名,沈淑。只一字之差,便可保她性命。
小公子看了她一会,又看向她的腰间,她背着一只小布包,布包上绣着一只形态娇憨的小布老虎。
“她。”小公子又托起了谢砚凛的手掌,在他手心上划了个淑字。
谢砚凛锐利的视线落在沈姝的脸上,她生得白皙,右耳垂上有一道细细的疤痕,这是当年在宫中被人强行摘下东珠耳环时撕坏的。
嬷嬷先反应过来,两个大步走到沈姝面前,朝她点头:“你随我来,沐浴更衣再去服侍小公子。”
绿衣丫鬟的脸上闪过一抹怨色,她和崔婶交换了一记眼神,跟上了沈姝和嬷嬷。
“绿烟给她拿几身衣服来,再给她说说规矩。”嬷嬷停下脚步,打量了沈姝一眼,严肃地说道:“别以为小公子挑了你,你就稳当了。每个月八两银,没那么好拿。”
“我知道,多谢嬷嬷提点。”沈姝立刻恭敬地行了个礼。
嬷嬷又向那叫绿烟的绿衣丫鬟叮嘱了几句,这才离开。绿烟沉着脸,冷哼一声,大步跨进了门内。
沈姝跟上去,轻声说道:“还请姑娘多多关照,第一个月的银子,我都送给姑娘。”
绿烟怔了一下,狐疑地问道:“你舍得?”
“不仅第一个月,以后每个月都有谢礼。”沈姝立刻说道。
绿烟的脸色顿时好看了不少,她抬高了下巴,哼了一声,哼道:“算你识趣。小公子平常与我最为亲近,你若能好好讨我欢心,我会帮你在小公子面前美言几句。”
“是,都听姑娘的,姑娘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沈姝连忙回道。
绿烟看着沈姝的笑脸,有些不乐意了,“少摆出这副奴才样儿,我去给你拿衣裳。你看东边那道门,你进去,在那里面洗干净。”
沈姝道了谢,往右边的那道门走去。
绿烟看着她的背影,轻嗤一声,小声道:“进去吧,看你怎么死!”
这浴房分东西两门,里面是从玉京山引来的温泉水。奴婢本不该在此沐浴,可是小公子体质特殊,近身伺候他的人都需要用温泉水沐浴,所以谢砚凛将原本的浴房一分为二,东边浴池是他和小公子谢黯沐浴所用,西边的是给伺候小公子的婢女所用。绿烟故意指了东边的浴室给沈姝所用,她只要敢踏入池中,这差事就毁了。
绿烟眼看沈姝进了浴池,立马出去报信。
3 第3章 误闯,哄睡
沈姝褪了衣衫,快步进了池中,当水漫过她的小腿时,她立马察觉到不对劲。
这池子呈八卦形,一边是深水,一边浅水,明显浅水一边是给小公子用的,所以深水那边就是谢砚凛所用!
糟了,绿烟故意引她进了谢砚凛的浴房!奴婢用主子的浴池,不死也得残。放在宫中,这奴才的皮都要被扒下一层。
沈姝不敢逗留,立马从池中退出来。
就在她踩上最后一级台阶时,浴房的门推开,谢砚凛牵着谢黯慢步走了进来。他看到沈姝,立刻低声道:“闭眼。”
谢黯乖乖地转身,闭上了眼睛。
沈姝也不敢怠慢,立刻跪下请罪,“王爷恕罪,奴婢不知这是王爷的浴房。”
谢砚凛乌玉般的眸子微微掀起,盯住了沈姝。
她虽被他惊了一下,但看上去却不畏惧,有种超乎寻常的淡定之气。她此时身上只有一件泛旧的水青色肚兜,下摆破两处,打了补丁,她仔细地绣了两朵蔷薇花,挡住那两块补丁。衬裙只到小腿处,因为下摆破损厉害,她一圈一圈剪掉,所以越发地短。
谢砚凛松开谢黯的手,慢步走向沈姝。
沈姝的头埋得更低了,尽量缩起了肩膀,让自己看上去更弱小一些。
台阶是玉石的,坚硬湿滑,她的膝盖不好,才跪这么一小会儿,她的骨头已经开始疼了。在宫里几乎天天跪、时时跪,离开皇宫的这四年虽然苦,但不必下跪不必讨好,反而是沈家败落之后她最安心的日子。若不是宝儿急需一支参治病,她是万万不会为奴为婢的。
谢砚凛的影子压到了她撑地的手上,他衣袍上的冷香气直接钻进了她的鼻中。
突然,谢砚凛身子弯下来,冰凉的长指捏住了沈姝的下巴,把她的脸抬了起来。沈姝想了想,索性抬起眸子迎上他的视线。
谢砚凛听不到声音,所以她得让他看到自己的眼睛,以示自己诚恳无辜。
“名字,哪两个字。”谢砚凛漂亮的薄唇轻轻开合,声音有些低哑。
沈姝立刻用手指沾水,在池沿上写下沈淑二字。
谢砚凛眸子眯了眯,看着她的眼神变得愈加的幽暗。
“来人,那个沈奶娘闯进王爷的浴池了,赶紧把她拖出来。”
外面响起了嘈杂的动静,殿门砰地一下被人推开。
沈姝往门口看,只见绿烟带着好几个婢女站在门口,看到站在门里的谢黯,赶紧都跪了下去。
“奴婢惊扰到小公子,请小公子恕罪。”绿烟暗自咬牙,叩首时悄悄往里面看。从她这儿看过去,只能看到谢砚凛的背影,沈姝一大半身子隐在池中,温泉热气氤氲,看不真切。
“杖二十!”谢黯稚气却威严的声音陡然响起。
绿烟大喜,连忙说道:“还不进去,把沈奶娘拖出来。”
几个婢女起了身,弯着腰就要进来。
谢砚凛转过身,冷冽的视线直刺绿烟。
谢黯扭头看了看谢砚凛,见他负手而立,并不出声,于是大声道:“绿烟杖二十,逐出王府。”
绿烟猛地抬头,脸色惨白地看向谢砚凛,颤声道:“王爷,错了,是沈奶娘擅闯浴殿!”
“淑姨,你说。”谢黯转过小脑袋,一脸认真地问道。
沈姝吸了口气,再度叩首:“此乃王府,主子之命,奴婢不敢多言。”
绿烟身子一软,绝望地瘫坐在地上。几个婢女不敢多言,立刻围上前去,拖着绿烟往外走。浴房内外不过几息之间,便变得安静如无人之地。
“淑姨,你去那边吧。”谢黯走过来,自己开始解衣褪衫。他低着小脑袋,不看沈淑一眼。
他又规矩又贵气的模样,让沈姝又忍不住多看了一眼。谢砚凛把这孩子养得真好!不过她没敢多看,因为谢砚凛也开始脱衣服了。她抱起自己的东西,快步往外走去。
待沐浴完,一个圆脸盘的婢女拿了一身衣裳过来让她换上,带着她去见谢黯。外面天色已经暗了,她想着等在家里的宝儿,不禁有些着急。今日原本说好只是试看,她晚上得回去。若是试用上了,她要回去安排好宝儿和拢烟姑姑,明儿再来正式上工。
谢黯是与谢砚凛同住的,婢女引着她进了书房,她一眼就看到谢黯独自坐在书桌上写字。这孩子的眉眼与他不太像,与他生母像了七八成。
他母亲当名为崔明珠。她是真正的明珠,崔家宠她,不约束她学女德,而是放手让她去做喜欢的事,嫁喜欢的人。后来她师承赫赫有名的剑术大师,习得一手好剑法,几个大男人都打不过她。沈姝在宫中时见过她,她跟在先太后身边,笑得明媚张扬,飒爽开朗,从来不管笑不露齿这种蠢话。
沈姝那时特别羡慕她,恨不得自己也会那一手好剑法,这样就能给爹娘和哥哥们报仇了。可她不会武功,打小学的全是女德女训,自十一岁入宫后,在宫中吃尽苦头,费尽全力也只保住了一条命而已。
沈姝又觉得崔明珠特别可惜,她一人一剑死守城门,战死时年仅二十三岁,那般好的年纪,被万箭穿心,血都流干了……沈姝眼眶有些烫,看着谢黯的眼神不禁更温柔了几分。
“淑姨,你会写字吗?”谢黯握着狼豪,抬起小脸看她。
沈姝微笑着点头:“会。”
谢黯想了想,又道:“那你会唱歌吗?”
沈姝又点头,想了想,唱起了哄宝儿睡觉的小曲,“萤火虫,打灯笼,花儿打个哈欠,娃娃花中眠。”
谢黯乌亮的眼睛睁了睁,好奇地问道:“这是你唱给你女儿的歌?”
“是。”沈姝想到自己乖巧娇憨的小女儿,立刻笑弯了眼睛。这曲子是崔明珠家乡流行的童谣,权当她替崔明珠唱给小公子听。
“你能带她来陪我玩吗?”谢黯眼睛更亮了,期待地问她。
沈姝摇头:“不行的,她太小了,不懂规矩。”
她一个人当奴婢就好了,她的宝儿只做她的掌心宝,在家里过快乐的日子。
“那你哄我睡觉吧。”谢黯从凳子上滑下来,打了个哈欠,往床边走去。
床不大,顶多能睡下两个谢黯,床上放了只破旧的小布老虎,他一躺上去就立马把小布老虎抱进了怀里。
沈姝跪坐到床前,给他盖好被子,轻拍着他,给他唱歌。
谢黯转过小脑袋一个劲地看她,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地闭上了眼睛。
这孩子是想她母亲了。
沈姝背的那个小袋子上绣了布老虎,这是她故意准备的。崔明珠喜欢老虎,她有孕时曾进宫找御绣局的女官学过刺绣,亲手给孩子绣了只老虎。这孩子是世间唯一一个让她拿起绣针的人。
沈姝有些内疚,她为了挣银子买药,利用了这孩子的思母心。不过她会好好照顾他的!
“沈姑娘。”走出房间,身后传来了谢砚凛的声音。还是那样低哑。
4 第4章 乖宝,伺候
“王爷。”沈姝莫名紧张起来,她立刻福身行礼。
谢砚凛就在几步之外站着,他穿了身黑色锦衣常服,又远离灯火,所以她方才出来时根本没注意到他。
“你在宫里做过事。”谢砚凛站在原处,一双深邃的视线穿过夜色,直视向她。
沈姝抬头,错愕地看向他。
谢砚凛微微歪了一下头,视线往下移,落到她的手臂上。
沈姝这时才反应过来,她的右小臂上被烙了万福宫的烙印。这是她表妹当年最受宠时,让先帝特地下的旨意,万福宫的奴婢都必须在右臂上烙下印记。平常她用布缠着,外面还有衣袖遮着,无人发现。但今日她在浴房,被他给看见了。
沈姝犹豫了一下,点头:“是。”
当年宫变,好些宫人都逃了,宫中也无人追究,他应该不会抓她吧?
“到底是哪个淑字?”谢砚凛又问。
沈姝硬着头皮,蹲下去,用手在地上写——“淑”。
宫中奴婢数千人,新人进,老人走,生生死死不知道有多少人消失,叛军又烧了好几个宫殿,他就算查,也查不出来。况且,她不认为谢砚凛会记得一个十年前被抄家的沈府,更不会记得这世间有个她。
“下去吧。”谢砚凛收回视线,冷声道。
沈姝松了口气,又行了个礼,埋下头快步往外走去。直到走到院中,她才大胆地回头看去,只见谢砚凛还站在那里,静静地看着她。
这一回沈姝不敢再回头看了,撒腿就往院外走。
从凛王府回到她租的那个小院,要走一个时辰。她到家时,已经天色大黑,拢烟姑姑拎着一灯笼正站在门口往路上张望,见她回了,拢烟姑姑立刻一跛一跛地过来迎她。
“可选上了?”拢烟姑姑轻声问道。
沈姝连连点头,把手里拎的一块肉拎高给她看:“选上了,方才去菜市,刘大伯留了一小块肉给我们。”
拢烟姑姑把肉接过去,叹气道:“若不是我的腿越来越使不上力,我哪里舍得让你再去伺候人。”
“只是照顾小孩子,不算伺候人。而且崔小姐是为了满城百姓才没的,我去照顾她的孩子,更不算伺候人。”沈姝安慰道。
“话虽如此,但高门大户,谢砚凛更是个难伺候的主,我实在担心。”拢烟姑姑满面愁容地说道。
“嘘……宝儿出来了!”沈姝朝她递了个眼色,笑眯眯地看向院子里。
锦宝儿穿了身碧色小袄裙,拎了一盏锦鲤小灯,正往她这边跑。
“娘亲!”锦宝儿笑眯眯的,把小灯笼高高举起,仰着小脸往沈姝怀里扑。
沈姝蹲下来,一把抱住了锦宝儿。这些年来,母女二人几乎没分开过。她进凛王府做事,唯一放心不下的就是锦宝儿,怕她不适应母女分开的日子。
好在凛王府每七日许她归家一次,做半年,她攒够了人参钱,就辞工不做了。
锦宝儿搂着她的脖子,小脸亲昵地靠在她的脸上。一双软乎乎的小手在她的肩上轻轻地捶打,“娘亲累不累,宝儿给娘亲捏肩膀。”
“娘亲不累。娘亲被选上了,第一个月挣五两银子,第二个月就能挣八两银子。娘亲是不是很厉害!”沈姝温柔地吧唧一声,用力亲了亲她的小脸。
锦宝儿眨巴着大眼睛,拉着沈姝就往房间走。
她才三岁,小小的一团,走得快了还会喘个不停。沈姝赶紧抱起她,小声道:“宝儿不高兴吗?”
“娘亲很厉害,宝儿高兴。”锦宝儿奶声奶气地说道:“宝儿给娘亲做了萝卜肉沫团子。”
“哇,宝儿也很厉害。”沈姝笑道,一瞬间,心都酥了。
“她怕王府不给你饭吃,从你出门后就一直呆在厨房,好让你带上明天进了王府吃。”拢烟姑姑心疼地说道。
“王府有好吃的,那个小公子也很好,不会饿着娘。娘亲不在家的时候,宝儿要乖乖睡觉,乖乖吃饭。”沈姝把宝儿放到椅子上,轻声哄道。
锦宝儿大眼睛里立刻蓄上了泪水,她仰高了小脸,眨巴着眼睛,小声道:“宝儿不哭,宝儿乖乖吃饭,乖乖睡觉。”
沈姝的心又软了几分,她抱住宝儿,轻声道:“娘亲每隔七日就能回来看宝儿,你数七日,娘亲就回来了。”
“那他们会打你吗?会把你卖掉吗?”宝儿偎在沈姝怀里,一双小手紧紧地抓住了沈姝的衣裳。隔壁院子的玉姐姐去当丫鬟,被打死了,那家人扔给玉姐姐家十两银子,这事就了了,她很害怕娘亲会像玉姐姐一样挨打。
“不会的,小公子才五岁,他打不了我。”沈姝给她擦掉眼泪,红着眼睛轻声道:“而且娘亲的拳脚也厉害,你还记不记得,娘亲曾经用锄头打跑过坏人?”
“记得!”锦宝儿立马点头。其实她不知道这件事,那时候她才几个月,太小了。不过拢烟姑姑常说这事,她便觉得自己记得了。拢烟姑姑说,仗打完的那一年,城里来了好多流民,四处抢东西。娘亲用布兜背着她去外面找吃的,被几个流民堵在巷子里,娘亲就用一把锄头,把那些人全打跑了。
拢烟姑姑每每给锦宝儿说起这事,总是把沈姝说得很威风很厉害。其实那日沈姝特别惨,锦宝儿已经病重了,她带宝儿出去是为了找药。那几个流民把沈姝逼到了巷子深处,要抢走沈姝仅剩下的几个铜板。沈姝把孩子往衣裳里一塞,不管不顾地冲上去拼命。
她咬,她撕,她抓……她把这辈子能想到的手段全用上了,男人的眼睛,男人的头发,男人的下处,她不要命地撕打。被踹翻在地,她就扑过去,用脑袋狠命地撞人家的肚子。许是她这疯狂样子吓到了那几人,没敢和她继续纠缠,一边骂她疯子,一边逃了。
沈姝这辈子最狼狈的两次,一次是被贬为宫奴,大庭广众之下被撕下衣衫,夺去钗环,用绳子捆了,套着脖子,衣不蔽体,像个牲畜一样被拖行。第二次便是这次,她抱着宝儿,带着药回到家时,鼻青脸肿,浑身是血,眼睛肿了两个多月才好。
女子在乱世,更为艰难。所以沈姝觉得自己真了不起,不仅活下来了,还把宝儿养大了。
哄宝儿睡了,拢烟姑姑轻手轻脚地走进来,和她一起收拾行李。王府在贵人聚集的地方,她们住的地方在西城,穷人聚集之地。好在左邻右舍与她的关系不错,平常对她们三人多有照应,今晚拿回来的肉,被她全做成了萝卜肉丸,拿去分给了大家,以恳请大家在她外出时多照顾拢烟姑姑和宝儿。
忙碌了大半夜,她才在宝儿身边躺下,睡了不过一个多时辰,她便起来了。她要赶在小公子醒来之前赶到他面前。
拢烟姑姑拿着她的包袱跟在她身后,千叮咛万嘱咐,让她辛苦就别做了,摆摊卖小吃食一样能过日子。宝儿的参钱,总能攒够。
二人一面说着话,一面到了巷子口。沈姝一抬头,只见雾气之中停着一驾马车,马车里透着灯光,照到车窗外面悬挂的凛王府玉石挂饰!而这马车宽敞豪气,显然是主子的座驾!
所以这马车里坐的是……
谢砚凛?!
5 第5章 怀抱,温柔
马车四周站了好几个侍卫,只是他们都在暗处,沈姝之前没瞧见,直到她走近马车时,几人才从暗处出来。有一个昨日沈姝在谢砚凛的院中见过,看着近三十的年纪,皮肤黝黑,一笑脸上就有个酒窝。是侍卫队长卫昭。
这二人走上前来,朝沈姝点点头,示意她上马车。
沈姝和拢烟道了别,踩着小凳子登上了马车。她轻轻推开马车门,里面的暖光扑面而来,只见谢砚凛靠在椅上坐着,谢黯枕在他的腿上,正睡着。
谢砚凛撩了撩眸子,抬手指向右侧的坐处。沈姝不敢坐椅子,直接靠着椅子,坐到了地上的垫子上面。马车慢悠悠地往前走,一晃一晃,晃得沈姝又想睡了。她努力睁着眼睛,让自己打起精神。虽然不知这叔侄二人怎么会到这里来,但既然来了,她就得尽好本分,照顾好小公子。
突然马车后面传来了哭声。
“娘亲,娘亲~”
沈姝一怔,顾不上规矩,飞快地爬起来,推开马车窗子往后面看。锦宝儿举着一只小包袱,哭着追在马车后面。她给娘亲做的萝卜肉饼,沈姝怎么没带上呢!她在王府干活那么累,饿了没饭吃怎么办?锦宝儿顾不上拢烟姑姑跛着脚在追她,只想赶紧追上娘亲,把萝卜肉饼给她。
“王爷,是我女儿,能不能停下?”沈姝急了,赶紧看向谢砚凛。但问完之后,她又反应过,他听不见!马车里光暗,只怕连她的嘴型也看不清。
她急了,环顾四周,也没有可以写字的东西,于是索性一把拉起了谢砚凛的手,飞快地在他的手心写字:停下!我女儿!
谢砚凛抬起手,往马车壁上轻叩了两声。
咚咚……
马车缓缓停下。
好在因为谢黯睡着了,所以马车一直走得很慢,才让锦宝儿没追太远。沈姝跳下马车,朝着宝儿飞奔过去。
“娘亲,肉饼。”锦宝儿哭得上气不接下接,把小包袱往沈姝怀里塞。
沈姝是故意没拿的,吃点肉不容易,她想让宝儿多吃。她进了王府,饭食不会太差,她还想着要在王府里想法子多弄些吃食回来给宝儿!可这是宝儿给她的,她若不拿,只怕宝儿会更担心。
“是娘亲糊涂了,怎么忘了呢。”沈姝抱紧了小包袱,往宝儿的小脸上亲了又亲:“宝儿乖乖,快和拢烟姑姑回去。”
锦宝儿伸过小脑袋看那驾大马车,那马车太大了,好像比她和娘亲的屋子还大,娘亲坐在里面腰肯定不会疼吧?
“交给我吧。”拢烟姑姑拖着跛腿,终于追过来了。她着急地把宝儿抱起来,小声说道:“是我没看好她,你放心,我会好好看着她的。”
“好。”沈姝用袖子给宝儿擦了擦小脸,一步三回头地往马车走去。
锦宝儿窝在拢烟的怀里,眼巴巴地看着沈姝。她好想哭,可是拢烟姑姑说了,娘亲进了王府能穿新衣裳,能吃很多肉,所以她不能哭,不能让娘亲没有新衣服穿。娘亲的裙子都补了好多补丁了!
眼看沈姝上了马车,锦宝儿撇了撇小嘴巴,一头扎进了拢烟的颈窝处,小肩膀一耸一耸地开始哭。
拢烟心疼地摸着孩子的脸,小声哄着她,抱着她往回走。
“你娘亲吃很多肉,就会长很多力气,就能天天带着宝儿了。”
“你娘亲还能挣很多银子,到时候换张大大的床,娘亲半夜就不会摔下床了。”
“你娘亲还能给你买人参,到时候你长得壮壮的,就能帮娘亲干活了。”
锦宝儿抬起小脑袋,举起小胳膊,抽抽答答地说道:“宝儿要长得壮壮的!”
马车渐行渐远了。
沈姝抱着小包袱,一言不发地靠着马车门坐着,好一会儿她才回过神,转头看向了谢砚凛。这时她才发现谢黯也醒了,正靠在谢砚凛的身上,好奇地看着她。
“淑姨,那就是你的女儿?”
“嗯。”沈姝连忙打起精神,她想到了怀里的萝卜肉饼,连忙往自己的包袱里塞,免得这气味冲撞到了小公子。
“你藏的是什么?”谢黯立刻看向了她的包袱。
“是我女儿给我做的萝卜肉饼。”沈姝解释道。
“小叔,给我一点银子。”谢黯转过头看向谢砚凛,拉起他的手,在他手心写字。
谢砚凛点头,朝放在一边的木箱子递眼色。
谢黯从椅子上溜下来,走到木箱前,打开,从里面拿出一只匣子。里面全是碎银子,满满一盒,只怕有上百两,是沈姝再忙几年都攒不出来的银子。
谢黯从里面拿出一块递到了沈姝面前:“淑姨能卖给我一块尝尝吗?”
沈姝怔了一下,连忙看向了谢砚凛。谢黯正生病,能吃外面的东西吗?谢砚凛的视线在她脸上停了一瞬,淡然地点了点头。
沈姝不敢收钱,她把萝卜饼拿出来,取了一块给谢黯。
谢黯把银子放到她手边,双手接过萝卜饼,捧在手里看了又看,然后小心地放到嘴边咬了一口。
“好吃。”他品出味来,大口地吃了起来。
沈姝不敢松懈,一直紧张地看着他,生怕他吃出什么毛病。有些孩子肠胃弱,吃不好就会上吐下泻,再严重些还会起满身的疹子。当年宫中陈贵妃的儿子,就是这样没的。
“淑姨,我能再买一块吗?”谢黯又从匣子里拿了块银子放到沈姝面前。
“不需要这么多钱,这萝卜饼市面上也就卖三文钱一个。”沈姝解释着,把小包袱捧到谢黯面前,让他自己挑。
谢黯想了想,拿了两只,一只自己吃,另一只递到了谢砚凛嘴边。
“小叔,好香,你也吃。”他期待地看着谢砚凛。
谢砚凛坐着没动,只轻轻摇了摇头。
沈姝以前见谢砚凛两回,每一回他都很健谈,浑身明亮张扬的气势,少年郎意气风发,能赛过天上骄阳。如今不过四年,他一身气场变得冷冽锐利,眼神寒气涌动,盯人一眼,便让人心里生寒。
6 第6章 手心,丈夫
谢砚凛不接萝卜饼,谢黯也没坚持,拿着萝卜饼一口一口地吃,眼睛亮亮的,仿佛吃的不是平凡的萝卜,而是人参。
沈姝看着他一鼓一鼓的小脸蛋,忍不住又想锦宝儿了。
锦宝儿吃东西不像谢黯淡斯文,她总是大口大口地吃饭,嚼嚼嚼,然后仰起小脸儿奶声奶气地说:宝儿长壮壮了!
可是小孩子只吃萝卜饼,哪能长壮呢?
沈姝很穷,买不起好东西给锦宝儿吃。平常吃得最多的就是这萝卜肉饼,去西市买几个别人挑剩下的萝卜,长得歪了些、烂了一小块都不要紧,最重要的是便宜。
她每次买的肉也很少,顶多两指宽一指长,包肉的油纸包都不舍得丢,野菜叶子在上面滚了又滚,做汤吃。
不过现在好了,她找到了个好活计,这叔侄二人实在大方,不过三个萝卜饼,就赏了她一块碎银子。她方才上手掂了一下,起码有五钱。过七日回家就买些肉带回去,给锦宝儿做真正的肉饼,让她吃饱饱的。
乖宝儿咬着肉饼,大眼睛肯定会瞪得圆圆的……
沈姝想着那场面,嘴角忍不住扬了起来。
“淑姨你笑了。”谢黯的声音突然响了起来。
沈姝回过神,抬眸一看,谢砚凛和谢黯两个都在看她。二人的坐姿一模一样,端端正正的,双手放在腿上,连嘴角抿起的模样都一样。
“王爷,小公子恕罪。”她有些尴尬地赔罪。
谢黯轻声道:“淑姨你笑起来真好看。”
啊?沈姝愣了一下,然后朝着谢黯露出了一个温柔的笑容。
小公子喜欢看她笑,她便笑给他看。
身为奴婢,让主子高兴了,她也能过得舒坦些。
谢砚凛的呼吸突然沉了沉,放在腿上的手握成了拳。他这反应让沈姝有些摸不着头脑,赶紧把笑又收了回去。
正不知所措时,马车停了下来。
谢黯站起来整理发冠,衣衫,转过身规矩地给谢砚凛行了个礼。
“小叔,我去学堂了。”他稚声道。
才五岁,他已经开蒙了?不过她的锦宝儿也厉害,都写得三十多个字了,还能背出四首诗!
沈姝站起来,准备跟着谢黯下马车。她是奶娘,应该是跟着小公子走。
可她刚起身,谢砚凛的手探过来一把握住她的手腕。
“坐下。”他哑声道。
沈姝怔了一下,随即规规矩矩地应了一声。
马车继续往前走,谢砚凛从一边的箱笼上拿起一本书翻开看,哑声问:“丈夫何人,人在何处?”
沈姝心中一紧,立刻回道:“他叫陈义,是个守城的小兵,已经战死了。”
“写。”谢砚凛手掌一翻,手心朝上,盯住了沈姝。
沈姝犹豫了一下,用袖子隔着,托着他的手,食指在他的手心写:陈义,已逝。
她不怕谢黯去查,一是那年打仗城里人的死了一半,二是陈义确有此人。
他是个小兵。城破那日,他身上被刀穿了七个血洞,陈母把他从死人堆里扒出来,驮在背上,一点点地往家里爬。老妇人一头的白发让她一下就想到了死去的娘亲,于是她便毫不犹豫地冲过去,和陈母一起把陈义抬了回去。陈母感激她,收留了她和拢烟,三人就在地窖里躲着,一直躲到仗打完。
出地窖时,她有已经有了孕相,陈母见状,就出了个主意,让她说孩子的生父是陈义,免得这孩子以后被人欺负。不久后,陈母也病逝了,不过帮她留了印信,告诉她,当战乱平息后可用这印信把孩子记入陈家族谱,如此也能给孩子一个好点的身世。
勋贵争天下,百姓倒大霉。
沈姝越写越快,把背陈义回家的人编成是她。她觉得男人应该喜欢看妻子忠贞的戏码,说不定觉得她忠心,以后办差事时不会为难她。
编到最后,她索性还编了两句话……夫妻恩爱,誓要守节。
嗯,这次发挥得真好!回去说给拢烟听,让拢烟下回也这样对外人听,因为拢烟对外的身份也是寡妇,这年头,被骂作寡妇比孩子被骂野种好得多。她可以挨骂,她的宝儿不可以。
谢砚凛眼皮轻轻撩了一下,看向她的手。她的手有些粗糙,落在他的手心,挠得他有些痒。他的视线又落到她弯起的脖子上,那么细,皮肤下的血管都清晰可见。
一种奇怪的感觉涌上谢砚凛的心头,心尖有一点儿酥痒,感觉这只手他在哪里握住过……
“王爷,写完了。”沈姝见他不言语,大胆地抬头看他。
谢砚凛喉结沉了沉,握住拳,不露声色地放回膝上。
沈姝悄悄观察他的反应,只见他似是信了她编的故事,于是松了口气,轻轻地揉起了泛酸的右手。她许久没有写过这么多字了,如今想想,少时宽敞的书房,上好的松烟墨,柔软的宣纸……全像梦一样。
一路无言,马车把她送到了王府角门处。谢砚凛要去宫里,她先回府。角门处有嬷嬷等着,引着她去了谢砚凛和谢黯的主院,又给她交代了一遍王府里的规矩,她抓紧又问了一遍谢黯的喜好。
她有个单独的房间,是院中的一间耳房,就在谢黯的对面,她平常负责谢黯的衣食起居,这房间离谢黯的房间最近。她在院子里走了一圈,熟悉了一下环境,回到了自己的耳房。
“沈娘子,学院里递话回来,小公子晚上要吃萝卜饼。”一名圆脸丫鬟快步过来,就站在门外和她说话。
萝卜饼?
沈姝没想到谢黯是真喜欢吃那个,难道是平常珍馐吃多了,腻了?
“王爷这主院有厨房,平常不怎么开火,你如今只管伺候小公子,这厨房就给你用。需要什么东西,就列个单子出来,去大厨房里取来。”丫鬟又道。
“多谢姑娘,敢问姑娘如何称呼?”沈姝行了礼,向她道谢。
“我姓赵,是这院中的管事。沈娘子快些准备吧,小公子就快下学了,他肠胃不好,不能饿。”丫鬟面无表情地盯着她看。
沈姝认真观察了这赵姑娘的衣饰打扮,她的装扮与这主院中的丫鬟都不一样,发髻上绾了一枚碧珠钗,腰上佩的腰牌上刻了个兰字,当下心里便有了猜测——兰字是老夫人所住的兰汀院,所以她是老夫人派来。只是不知她是一直在此管事,还是特地过来考验她的。
无论如何,她今日必须更用心表现。老夫人满意了,她这差事才更稳当。
她问清了大厨房的位置,匆匆赶了过去。按照要求,明儿起小公子的早中晚三餐都由沈姝来做,来之前牙婆就说过,谢府要借民间妇人做惯了粗活的体格,给小公子添福挡灾,所以这饭食她可以按民间百姓的习惯来备好。
见她进来,厨娘们都停下手,好奇地打量她。
7 第7章 海棠,太监
“你就是那个让绿烟挨了板子的新奶娘。”厨房管事刘昭娘握着磨得锋利的菜刀,上下打量着沈姝。
“刘管事有礼了。”沈姝朝刘昭娘行了个礼。
礼多人不怪,她初来乍到,又刚得罪了王府里的老人,现在更当夹紧尾巴,态度恭敬一些才好。
“哟,这礼可受不起,你是小公子亲自挑选的奶娘。”刘昭娘咧咧嘴,挥起菜刀咚咚地切起菜,那刀剁在砧板上,一声比一声响亮。
众厨娘也都收回了视线,专心做事。
整个厨房里没人说话,大家各干各的,井井有条。沈姝见状,便自己去拿了食材,寻了个空案台忙活。胳膊粗的大萝卜洗干净,削了皮,那雪白的萝卜切成细丝,放进沸水里淖一下。
“你这萝卜切得倒是精细。”刘昭娘不知何时到了她身边,盯着碟子里的萝卜看。
沈姝心中一紧,面上却不改颜色。
她的刀功好,是在宫里面练出来的。
一个民间妇人,怎会有如此精细的刀功。她们就算日夜不歇地为生计操劳,也吃不起几回大萝卜。贵人家吃的这些鲜蔬菜,于百姓来说那都是山珍海味一般的存在。便是地里种了一些菜,自己也舍不得吃,要去卖掉换钱,买回能填饱肚子的粮食和盐巴。
厨娘们都围拢来,看沈姝切的萝卜丝。根根晶莹,如一个模子印出来似的。
沈姝捧起碟子,柔声道:“我也觉得我萝卜切得好。我女儿天生不足,有个赤脚大夫给了我一个方子,就是用这萝卜为药引子,方保了她的性命。为了让她能吃下去,我就每日练习切萝卜,切得跟头发丝一样细,她才咬得断,嚼得动。”
“唷,可怜了,多大了?什么病啊?”
厨娘们的注意力果然被她女儿的事吸引过去了,七嘴八舌地问她。
刘昭娘也没阻止厨娘们八卦,竖着耳朵听沈姝回话。
“肺上的毛病。遇风就咳……我也是没法子了,只买得起萝卜。”沈姝苦笑,眼眶泛红,眼泪似是都要掉下来了。
女人哪,只要有了孩子,这孩子就是心肝肉,哪个当娘的不把孩子放在首位?
众厨娘们互相看了看,又安慰起她来。
“你们吵什么呢?小公子要下学了。”赵姑娘冷着脸进来,一顿呵斥:“沈娘子,王府是请你来伺候小公子的,不是让你来摆弄口舌的。”
众厨娘立马散开,埋头干活。
沈姝也连忙埋下头,加快了手里的动作。
剁肉馅,打鸡蛋,裹面粉……放到锅上蒸。
赵姑娘站在一边,盯着沈姝的动作,脸上一点儿表情都没有。沈姝真是服了她,这么盯着人不累吗?要知道沈姝可不怕人盯,再来几个人盯着,甚至故意捣乱,她的手也绝不会乱。
在宫里,稍微做错一点事,那是会打得手断脚断,甚至丢命的。
赵姑娘一直看着她做完菜,这才哼了一声,掉头出去。
“她与绿烟都是家生子。”刘昭娘拿了只食盒过来,突然间小声说了句,似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沈姝听。
沈姝飞快转头看向刘昭娘,见她已经走开了,看不出是不是在故意提醒她。
沈姝又用南瓜煮了份甜汤,用食盒拎着回小公子的住处。
途中经过一个小园子,白玉桥横在碧蓝的湖水之上,几株海棠花斜斜探出,明艳的花瓣在风里颤微微地抖动。沈府花园也有个小湖,是为了庆贺沈姝出生特地挖的,父亲还给她打造了一只小船,船头用珊瑚和碧玉做了一株栩栩如生的海棠树。
沈姝忍不住停在海棠树下,犹豫着想要摘一枝海棠花。前些年战乱,四处荒芜,她有日子没见着这么好看的海棠了。若是能在房中放一枝花瓣,插一枝海棠花,爹娘和兄长们会不会来梦里见见她?
算了,还是不来的好。她太没用了,从十一岁到现在,她活得像条狼狈的狗,哪有脸见他们。
沈姝轻轻触摸了一下海棠,突然间细密的雨滴砸了下来,毫无预兆地落了沈姝满头。她吓了一跳,连忙把食盒抱进怀里,弓下腰,撒腿就往回跑。
湖心亭子里,谢砚凛撑开一把碧色油纸伞,慢步走了出来。他方才一直在看沈姝,她站在海棠树下,仰头看着海棠的模样,终于有了几分当年沈家千金的娇态。只是这雨一下,她就把娇态收起来了,匆匆忙忙,跑得像只野兔子。
“王爷,查过了,确实有个小兵叫陈义。”卫昭自他身后走出来,递上了一张纸。纸上写着沈姝的来历。
“不过这陈义是个太监。”卫昭又道,他双手放在身前,看着沈姝的背影自言自语:“太监是不可能生孩子的,沈娘子八成是打仗那些日子受了欺负,只能找个便宜爹来掩饰。哎,一个女子,也真不容易。那孩子我去看了,跟个瘦猫儿一样,还别说,长得真好看,眉眼像极了沈娘子。”
谢砚凛耳聋,但卫昭习惯说话,反正他听不见,感叹几句无伤大雅。
“查,四年前。”谢砚凛看完纸上的内容,修长的手指将纸页慢慢叠成一只纸鹤,丢向湖面。
雨水打在纸鹤上,蓦地,那鹤燃起了火苗儿,在湖中打着旋儿,被湖水吞没了。
……
沈姝抱着食盒回到主院,头发衣裳湿了大半。途中她见雨越发大了,索性脱了外衫把食盒包住,自己只着了里衣,此时衣服浸得透湿,紧紧粘在身上。
“你怎么才回?小公子马上要进府了,快些摆膳!”另一个叫宜儿的婢女走过来,见她浇得狼狈,不悦地催促道:“你这也太脏了,赶紧去弄干净过来伺候小公子。”
沈姝赶紧应声,拿了衣裳就往浴房走去。
温泉水真不错,她遇寒就疼的骨头泡在水里瞬间舒服多了。不过她也不敢多泡,略洗了洗,便赶紧起来。
可出了池子,她拿起那身换洗衣裳刚想换上,突然察觉到不对劲,衣裳抖动间有细细的烟尘飞舞,还带了一些草腥味!
她在宫中当了一年洗衣婢,接触过不知多少阴私事。宫妃争宠,宫婢邀功,在衣裳脂粉里动手脚的事常有发生。她也曾因为摸过那些被动了手脚的衣裳,弄得手脚溃烂……
没想到她在宫中没被人害过,到了这儿,竟会遇到这种事。
沈姝小心地嗅了嗅上面的气味,衣裳上抹的药粉能让她长满红疹,那结果可想而知,她必会因为得了“怪病”被逐出府去。
沈姝放下衣裳,看向了那堆湿衣。她没有办法找人求助,更无法告状。一来谢砚凛听不到,二来院中婢女同气连枝,不会为她一个外来的出头,再者把她们得罪狠了,报复会来得更猛烈。
可沈姝也不会让自己吃这哑巴亏!
8 第8章 同寝,幽香
沈姝迅速将湿衣服抖开,用帕子反复摁压,再将衣裳一件一件包裹进殿中垂帘,用力揉捏拧动,把衣上的水分吸干。在宫中时,她们的衣裳来不及干,也会用这种办法。
只要外衫干爽一些就行,至于小衣,湿便湿吧,她这副身子如今也糙起来了,冻一会儿不打紧。
这世间女子当如铁,方能扛事。
沈姝正忙碌着,殿门外响起了脚步声,她心中一动,扭头看向了门口。莫不是,陷害她的人在偷看她?
沈姝猫下腰,缓缓靠近门口。那影子已经映在门上了,她定定神,飞快地拉开!
抬眸定睛,她瞬间愣住。
门口的人是谢砚凛,正弯下腰把一张纸放门槛上放。
“王爷。”沈姝赶紧曲膝行礼。
谢砚凛眸子微撩,直起腰来,将那纸往她面前递。
沈姝连忙双手接过来,只见纸上写着:明日换膳食。
这是来提醒她,不要再给小公子吃萝卜饼了?罢了,主家的要求,她照办就行。
再抬眸时,谢砚凛已经转身往外走了。沈姝叠好纸,换好衣衫,抱着那叠动了手脚的衣服出来。院中婢女们各忙各的,有人悄然抬头看她,又迅速埋下头去。
“沈娘子怎么还没换衣服?”一名婢女端着热茶从她面前过去,打量她一眼,皱起了眉。
“马上就换,滋……头有点疼。”沈姝假装头晕,把衣裳给过去:“姑娘帮我拿一下。”
那婢女皱着眉,一脸不悦,但还是伸出了手,嘴里埋怨道:“你搞什么?府里可不留吃闲饭的。”
沈姝悄然观察着她,见她并未惧碰触碰她手中的衣裳,于是在她接住衣服之前收回了手。
她一连试了好几个,都没反应,就在沈姝准备暂时放弃,明日再查时,只见前面一个婢女撑着伞匆匆往外走去,在出门时,她还扭过头看了沈姝一眼。
沈姝看着她的反应,当下就有了判断,只怕动手的就是这姑娘了。如今匆匆离开,只怕是去向她背后的人报信。
“方才出去的是赵姑娘吧?我有事要请教她,她这是去哪儿。”沈姝故意找身边的一个丫鬟打听。
“那是晴竹!你赶紧准备吧,小公子快回来了。”丫鬟顺着她的视线看去,随口应道。
沈姝道了谢,拿着衣裳直接去了晴竹住的地方。
院中丫鬟的名字都有门道,叫晴竹,晴叶,晴芳的,都住在主院外院的东边厢房。她寻过去,直接把衣裳放到晴竹的床上,再用被子盖好。
给她警示即可,现在还不便撕破脸。
刚从房间出来,只见外面一顶小轿飞快地抬进主院大门。
是小公子进府了。
轿子落地,仆妇们一拥而上,撑伞的,接人的,把谢黯围得密不透风,一点雨水都溅不到他身上。
“小公子万福。”沈姝站在门口,温柔地朝谢黯行礼。
谢黯看到她,立马眼睛一亮:“淑姨,萝卜饼做好了吗?”
“做好了。”沈姝柔声道。
谢黯马上朝她伸出手,让她牵。
沈姝牵着他,慢步进了膳堂。桌上摆好了膳食,满满一桌子,谢砚凛已经坐在了桌前,玄衣加身,玉冠束发,白净的手指握着茶盏,低眸饮茶。
谢黯就坐在谢砚凛身边用饭,他面前摆着沈姝做的萝卜饼和南瓜汤。拿起萝卜饼咬了一口,露出了疑惑之色:“为什么和昨天的味道不一样。”
当然是因为昨天的萝卜饼只有很少的肉沫,也没有鸡蛋,用的都是粗糙的食材呀。
沈姝弯下腰来,温柔地说道:“好吃吗?”
谢黯点头:“好吃。”
“昨儿的萝卜饼是我家小妹妹吃的,你们身体情况不一样,所以做法就不一样。”沈姝不慌不忙地解释道。
谢黯信了,对着香糯的萝卜饼又咬了一大口,最后把汤也喝光了。围在一边伺候的丫鬟们都露出了惊讶之色,谢黯平常挑食,有好一阵子没好好吃饭了。谢砚凛也放下了筷子,看着谢黯吃饭。
沈姝看着谢砚凛的样子,琢磨着自己应该是让他满意了吧?沈姝你可真厉害,相信用不了几日,一大一小都能被你的厨艺折服!你就能在王府稳稳地站住!
“我去温书。”谢黯吃满足了,从椅子上溜下来,双手伸向沈姝
沈姝赶紧抱起了谢黯。小家伙把头靠在沈姝的肩窝里,双手搂住了她的脖子,十分依赖地哼了一声,模样像只小狗儿。
沈姝心软软的,手在他的背上轻轻拍了一下。
才五岁呢,正是找娘亲撒娇的年纪。
抱着谢黯出门时,只见晴竹抓着那团衣裳,一脸恼怒地从主院大门进来,沈姝看到她,特地停下了脚步,温柔地朝她笑了笑。
“晴竹姑娘,这是去哪儿?”她柔声道。
晴竹举起了手中的衣裳,嘴张了张,脸越涨越红,但却没敢真的和沈姝理论。而她那张原本还算白皙的脸,现在已经开始冒出红疹……
“晴竹姑娘,雨停了呢,正好洗衣裳去。”沈姝又朝晴竹笑了笑,这才抱着谢黯朝书房走去。
她能在宫里挣扎出一条生路,怎会怕王府这些婢女的小手段?她经历过的那些事,若是说出来,只怕这些丫头要被吓尿!
谢黯温了小半个时辰的书便开始打瞌睡。才五岁的孩子,要早早起来练武,上一天的学,晚上还要温书,早就累坏了。
她把谢黯放到柔软的床上,剪暗灯火,坐到床边的脚踏上守着他。
外面又开始下雨了,淅淅沥沥地落个不停。沈姝有些担心锦宝儿,这么湿冷的天,她会不会咳嗽?
吱嘎一声,门推开了。她抬眸看去,谢砚凛换了身寝衣走进来了,那衣衫单薄,风一吹就贴在他的身上,修长的身形在衫下若隐若现。宽肩窄腰,胸膛结实,是副好身材。
沈姝只看了一眼就垂下了眸子,侧身让到了一边。他许是进来看小公子的,看一眼就会走。
那道修长的身影从她面前过去,下一瞬,竟直接脱了靴,直接躺在了床上。
沈姝:……
他干吗呢?他睡这儿?他自己的房间啊!
之前嬷嬷交代过,晚上她得守着谢黯!可现在她怎么守?谢砚凛也在,她也要看着他睡觉?
“王爷睡这儿?”她壮着胆子小声问他。
床上那男人合着眼睛睡得自在。
他聋的!沈姝皱皱眉,有些不悦地坐回脚踏上。
这样她可要收两份月例了呢!她是做谢黯的奶娘,又不是做他谢砚凛的奶娘!
此时轰隆隆一声炸雷惊响。
沈姝立马站起来,弯过身子探进去看谢黯。果然小孩子惊到了,睁大了眼睛,茫然无措地看着她。
沈姝伸出手,轻轻地拍打他的肩:“睡吧,睡吧。”
她的袖子拂过谢砚凛的脸颊,一点淡香逸入他的鼻中,长睫扇动,眸子飞快地睁开。
这香气……
他在哪里闻到过?
9 第9章 规矩,生养
与四年前那女子身上的香气十分相似!
想着那女子,谢砚凛不禁沉下了脸。
那女子胆大包天,敢骑他腰,剥他衣,腰软轻摆,让他全线溃败……谢砚凛微侧过了头,看着那小半截雪色皓腕,鼻子轻轻抽了抽。
像!真像!
难道是沈姝?这怎么可能?做留种娘子的首要条件必须是生养过男丁,身子骨结实,这样才能保证女子能生,而那晚榻上并未见到红色,说明那小娘子并非初次。沈姝那时才几岁?况且又一直在宫中,不可能生养过。
这时一直悬于他头上的手腕撤了回去,他垂下眸子装睡,只见沈姝将烛火剪得更暗了些,坐回了脚踏上,双手环在臂上,轻轻地搓着胳膊。湿衣被体温烘得干不干,风一吹,便觉得有些冷。
“阿嚏……”她忍不住轻轻地打了声喷嚏。
谢砚凛收回视线,哑声道:“出去。”
“是。”沈姝站起来,朝着他行了个礼,双手搭在身前,弯着腰往门口退。
宫中为婢多年,她这些规矩做得滴水不漏。可谢砚凛看着她这副模样,竟莫名觉得有些不痛快,情不自禁地想起当年那个躲在屏风后面探头看他的少女,拿着玉竹摇扇,稚气未脱,明俏灵动……
“小叔,我能让淑姨陪我睡吗?”谢黯醒了,他在谢砚凛的背后拱了拱,低喃道。
谢砚凛翻了个身,看着眼前与大哥十分肖似的孩子,抬起手,学着沈姝的姿势,在他的背上轻拍。
“不能。”他哑声道。
谢黯很快又睡着了,雨打屋檐声扰得谢砚凛无法入眠,他索性起来,到门外看雨。
对面的耳房中透着灯火,沈姝的影子在窗子上映着,起手落针,在缝东西。
这时卫昭匆匆从暗处走出来,抱拳行礼,“王爷。”
“有下落?”谢砚凛收回脚步,转身看向卫昭。
声音低哑,缓慢,若不是卫昭站得近,根本听不见。
卫昭摇头,递上一张纸,嘴里低声道:“还没有消息。不过听说有一个她的同乡,曾经见到她在南浔县城出现过。据说身边还跟着一个女子和一个小孩。”
谢砚凛看着纸上的内容,眉头微拧:“女孩?”
卫昭又摇头,拿着墨盒写字给他看。
“并未看清容貌,探子正在追踪他们的踪迹。”
谢砚凛把纸撕碎,拿出火折子点着,丢到地上。抬脚,从火焰上跨过去,朝着书房走去。
城破那晚,他奇迹般地苏醒了。大夫说,那女子喂给他的那枚情药里恰好有一味药材,对了他的症状,误打误撞让他清醒过来了。可惜那晚叛军烧了整条街,他的宅子也毁于火中,操办那件事的孙嬷嬷和女子也在战乱中走散,不知所踪。
他如今余毒仍在,找到那女子,便可以找到情药的来历,说不定可以解了余毒。
还有……他的腰,哪能任人骑的?
骑完了,把他掀开就跑,简直就是他当成了一匹马!
他是马吗?他是谢砚凛!
……
一夜大雨。
院中的树木花草被冲洗得如同新长出来的,碧油油的,看着就让人欣喜。
沈姝拿着昨晚缝好的小老虎包进了谢黯的房间。
早膳她已经烧好了,做了云吞,放了小磨香油,香喷喷的,在雨水浸湿的空气里肆意飘散。
谢黯已经自己穿好了衣服,一改昨日见她就索要抱抱的娇气样子,向她点点头,自己往门外走。
“做了食盒包,带些点心,在学堂饿的时候吃。”沈姝把小老虎包交给跟着他的侍卫。
谢黯看到小老虎包,眼睛一亮,立刻接过来,捧在手心里细细地抚挲。
“多谢淑姨。”他小声道。
“走吧,用早膳了。”沈姝牵起他的手往外走。
做老虎包一是示好谢砚凛
沈姝觉得自己既拿了这份钱,就得让谢黯舒心一些。哪怕只是用她来挡灾消厄,她也得把份内事做好。
谢黯此时明显心情好得很,用早膳时,那只小包被他紧紧抱在怀里,只用一只手拿勺子吃云吞。
好大一碗云吞,他一口一个,吃得很认真。
沈姝发现这孩子和锦宝儿一样有个特点,吃饭认真。不过锦宝儿话多,吃饭的时候总会念叨:宝儿要吃光光,宝儿长壮壮……
不像谢黯,食不言寝不语,极讲规矩。
锦宝儿享受自由,但她有个穷娘亲。谢黯享有富贵,但他一言一行皆不能给他爹娘丢脸。沈姝一时间竟不知道哪个孩子更幸运一些……
转念想想锦宝儿跟着她过的苦日子,她很快就有了答案,那还是谢黯幸运。锦宝儿没有这么香的云吞吃,她的宝儿昨晚睡在小小的屋子里,不知道有没有被雷雨吓到,有没有用她的小手捂着耳朵,一声声安慰她自己:锦宝儿不怕,锦宝儿壮壮的……
她哪里壮壮的?明明瘦得跟小猫儿一样。
她目送谢黯跟着侍卫出了院子,去学堂,一颗心已经飞回了那个破烂小院子里。
哎,好想宝儿啊!想把昨晚省下来的萝卜肉饼给她送回去,那可是真正的肉饼,放了好多的肉沫,还有鸡蛋!
“王爷,我想亲自去采买一点食材给小公子做晚膳。”她打定主意,立刻赶去了谢砚凛的书房。听侍卫说他今日休沐,会在府上连呆三日。说不定会同意她出一趟府,她抓紧跑回去,送了饼再抓紧回来,不误事。
她站在门外禀告了采买的事,没一会儿卫昭走出来了,朝她摇头。
“王爷不准。府中采买皆有专人,沈娘子可以把要买的东西写下来,交给他们去办。”
沈姝一阵失望,却又无可奈何。拿人钱,听人话,她能怎么办呢?
这时天上飞起了一只风筝,摇摇晃晃的,被风卷得乱滚,那风筝线早断了,垂在半空。
沈姝看清风筝的模样,再顾不上谢砚凛,撒腿就往房间跑,没一会儿又跑出来,一溜烟地往门外冲去。那是宝儿的风筝,她就在附近!
“这是干啥去?”卫昭看呆了,本想问个清楚,只听得房间里传来谢砚凛轻叩桌面的声音,只好进去回话。
10 第10章 爬墙,相见
角门锁紧了,有人值守,无令牌不得出入。有赵姑娘从中作梗,沈姝不想去角门触霉头,丢了这挣钱的差事,于是寻了个隐僻的角落,把裙摆往腰带一塞,抱着一棵玉兰树就往上爬。
放在四年前,她可不敢想像自己会像猴子一样爬树。这全是战乱时逃命练出来的!那时她肚子已经七个月大了,叛军半夜血洗了她和拢烟落脚的小村落,拢烟跛着脚,她大着肚子,根本没法子逃。
急得团团转时,她们看到了村口一株遮天蔽日的大树,拢烟一咬牙,做了人肉凳子,让沈姝踩着她的肩膀爬上去,沈姝站稳后,再用衣服把自己捆在树枝上,把拢烟拉上来。
她们两个一段树枝,一段树枝地往上爬。
一直爬到高处,爬到底下的人看不到的位置才停下。
待天亮时,叛军走了,她们下来。
就在树下,她早产了……
生孩子竟然那么疼,她还不敢喊,咬着一截烂袖子,拼命地抓身边的草根。好在锦宝儿心疼她,没让她痛太久,很快就从肚里出来了。
后来她和拢烟就开始练习爬树、游水,如今比猴子爬得还好,比鱼还游得快。逃命嘛,水路陆路都得擅长。她甚至还靠教妇人游水挣过几十文钱!
往事艰难,如今想想,竟也轻飘飘地过去了。可见只要活着,便能看到亮堂堂的太阳!
沈姝轻车熟路地攀到高处,往外一瞧,高墙外果然有一大一小两道熟悉的身影。
拢烟拖着一架旧板车,板车上放着灯笼,她赶早市去卖灯笼了,返程时特地带锦宝儿来这里碰运气。锦宝儿在板车上坐着,梳着两只小辫,戴着一朵半旧的头花,手里捧着沈姝亲手烧制的小琉璃灯,仰着小脑袋往高墙这边张望。
拢烟拖着板车到了高墙下,压低声音问她:“你在里面还好吧?有没有受欺负?”
沈姝笑了起来,怎么搞得像探大牢一样!她从怀里掏出用油纸包包得严实的萝卜肉饼,轻轻地丢过去。
拢烟腿虽跛,但手却灵活,准准地接住了饼,欣喜道:“唷,肉饼子,宝儿今日有口福了。”
锦宝儿仰着小脸,眨巴着圆圆的眼睛看沈姝:“那娘亲吃饱了吗?宝儿壮壮的,不吃、不吃,娘亲吃。”
“吃饱了,给宝儿的。”沈姝手拢在嘴边,温柔地朝锦宝儿笑。
锦宝儿吸吸小鼻子,显然被这香气给吸引住了,她眨巴着眼睛,好奇地看向那只油纸包。
“温一下再吃,别凉着胃了。”拢烟从板车后面拿出小陶炉,用铁勾子拔几下,里面便窜出火苗。她把小锅放上去,萝卜饼炕在锅上,没一会儿就冒出了热气。
宝儿不时看看饼,又看看沈姝,小脸儿笑眯眯的。
“娘亲好厉害,会挣大肉饼。”
沈姝想到谢黯早上吃的那一碗放了香油的云吞,忍不住又把手拢在嘴边,轻声道:“娘亲还能挣更多好吃的给宝儿,等娘亲回去给你做云吞。”
锦宝儿用力点着小脑袋,又举起小拳头:“宝儿吃多多的,长壮壮的,帮娘亲干活。”
长壮壮的就不会生病,娘亲就不会那么辛苦了。她就不用冬天去给人家洗衣裳,一双手冻得全是冻疮,秋天去山上挖草药,摔得头破血流。
锦宝儿最大的心愿就是长壮壮的,不生病。
她从板车上爬起来,站在中间练拳脚。她挥起细胳膊,又踢起腿,仰起小脸,骄傲地演示给沈姝看。这是她新学的!隔壁刘奶奶说了,每天打三遍,她就能长壮长高长漂亮。
“宝儿真厉害。”沈姝笑弯了眼睛。
“你在干什么!”突然,赵姑娘冷冷的呵斥从墙下传来。
沈姝吓了一跳,连忙扭头看去。只见赵姑娘带了几个仆妇站在她身后,正虎视眈眈地盯着她看。
又是赵姑娘!看来赵姑娘不把她赶出府去是不会罢休了。
可沈姝既来了便不会轻易离开。
她朝赵姑娘笑笑,不慌不忙地摘了起了玉兰花,“我摘些玉兰花,晚上给小公子做玉兰羹,膳食已经问过府医,是可行的。”
“满嘴谎言!我分明看到你往外面丢了东西!你们去外面,务必把贼抓回来!”赵姑娘冷笑,上前去用力踹了一下玉兰树。
大树呼啦啦地摇晃起来,枝叶抖动,花瓣乱飞。
沈姝扶着树枝,悄然朝着墙外打了个手势,然后稳稳地坐下来,居高临下地看着赵姑娘。
同为府中婢,何必互相为难?如此咄咄逼人,不就是仗着她是老夫人院里的,而沈姝没有依仗,不敢把事闹大!
等到树不摇了,沈姝这才往墙外看了一眼,拢烟拖着板车飞快地跑进了人群,锦宝儿坐在车上,仰着小脑袋,笑眯眯地朝她用力挥手。
很好,她们已经走了,仆妇们扑了个空。
这些年逃难磨合出来的默契,那可不是吹的。只要她一个手势,拢烟就知道该干什么。宝儿也聪明,从不会出乱子,更不会乱叫。
三人配合天衣无缝,活该她们三个在连天的战火里成功活下来,还能越活越好!
“看什么?你的窃贼同伴逃不掉的。”赵姑娘又是一脚踹在树上,怒斥道:“还不赶紧下来!”
沈姝抓住机会折了根玉兰枝,一跃而下。
赵姑娘根本没想到她敢跳下来,吓得连忙后退,沈姝落地时挥起玉兰枝,朝着赵姑娘的脑袋抽了过去。
把她抽清醒一些,别再成天玩这些不入流的手段。放在宫里面,就这些蠢手段,她早不知被剥了几层皮了。
“啊!你疯了吗,你敢打我!”赵姑娘捂着脑袋,一边躲一边大骂。
“对不住啊,我是不小心碰着你了。”沈姝握着那枝开满玉兰花的树枝,一脸关切地说道:“你别躲,有几只蜂子落在你发上了,我帮你拿下来。”
“什么蜂子!你滚开啊。”赵姑娘恼火地挥着手,想挡开沈姝伸来的玉兰枝。
“哎呀,虫子。”沈姝把花枝往她面前递。
在玉兰枝上头,赫然有一条褐色大毛虫……
“啊!”赵姑娘惊得花容失色,险些跌坐在地上。
“你、你拿开!”她惨白着一张脸,怒声咆哮。
“一条虫子而已。”沈姝捏起虫往赵姑娘面前递,一脸关切地说道:“瞧瞧,它不咬人。”
“果然寡妇难缠!活该你是寡妇!”赵姑娘再也受不了了,转身就跑。
沈姝丢掉虫子,冲着她的背影大声说道:“我丈夫是守城兵,他是战死的,还请赵姑娘莫要在随意栽赃我!我的衣裳也别再碰,不然我去击鼓鸣冤,你就得向我磕头赔罪。”
新朝初立时,皇帝下旨要善待战死将士的家眷,若有人欺辱家眷,那是要问罪挨板子的。
赵姑娘的衣裙翻飞,越跑越快。
就这?怎么敢跑到她面前来使坏的。她也不想树敌,可若不还击,这些人会变本加厉,直到把她赶出府去。
……
王府对面的路上,谢砚凛神情肃然地看着探出墙头的玉兰枝。
黄玉兰比别的种类要高大,这棵树高达五丈!沈姝就这样水灵灵地爬上去了?!
“王爷,您瞧那儿!沈娘子的小闺女,锦宝儿。”卫昭轻轻拍了谢砚凛的胳膊,示意他往前看。
拢烟拖着板车正往他这边走,锦宝儿坐在车上,手里捧着一只饼在吃,圆溜溜的大眼睛眨巴着,歪着小脑袋朝谢砚凛看。
好一个乖巧漂亮的小姑娘!
谢砚凛的视线一下子就挪不动了。
这简直就是一个小沈姝,眉眼像了有八九成,小巧的鼻头右侧卧着一枚小小的红痣。
而谢砚凛的鼻头右侧也有一枚红痣!
他幽暗的眼眸瞬间睁大!
等一下!天下竟有这么巧的事?!
试读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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