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你军转民,你干成中东军火商?
风丘颜凉 · 军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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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籍信息
试读内容
1 第一章 烂摊子
“砰砰砰!”
急促的敲门声把林默从浅睡中拽了出来。
“林厂长!林厂长!”
林默揉着太阳穴坐起来,看了一眼桌上的闹钟,七点二十。
“什么事?”
秘书小周的声音在门外发抖:“林厂长,出事了!厂门口聚了好多人,都是来要工资的!”
“今天是发薪日,可财务上说账上……账上没钱了!”
公司账上没钱,他当然知道。
他穿越过来已经三天了,每一天都在跟这个烂摊子较劲。
三天前,他从这张硬板床上睁开眼,然后用了大概三十秒,接受了一个事实。
他重生了,重生到1981年,西南山区的曙光机械厂。
前世,他是二十一世纪某军工集团的总师,专精火控系统与精密制造,六十二岁倒在会议桌上,再睁眼就到了这里,成了一个小军工厂的厂长。
曙光机械厂是三线建设时期留下的老牌军工厂,曾经造过炮弹引信,红火过十几年。
但现在,军品订单归零,军转民像一把铡刀悬在头顶。
局里下了死命令:三个月自负盈亏,拿不出像样的民品,全体拆散,人员分流到轻工局,做洗衣机、做电风扇,做自行车。
而今天,距离三个月期限,只剩下了半个月。
要命的是,工资已经欠了将近半年,账上最后那点钱,上个月就花光了。
这还不算完,最让林默头疼的还不是钱,而是仓库里那一千多个积压的煤气罐。
三个月前,原主脑子一热,听信了省里某个专家的建议,军转民上马了液化石油气钢瓶项目。
全厂上下加班加点,造出了一千多个煤气罐,结果拉到市场上,被浙江,广东的小作坊打得满地找牙。
人家卖五块钱一个,曙光厂成本就要八块,根本卖不动。
一千多个罐子堆在仓库里,落满了灰,成了全厂的笑话。
原主因此急火攻心,半夜走了,林默才得以穿越过来。
而他这个清华毕业生的身份,在工人们眼里也成了一个笑话。
林默用力搓了搓脸,走到桌前,拿起一叠图纸。
这些图纸,是他这三天里反复琢磨出来的,不是全新设计,而是在原有煤气罐的基础上,做了几处改动。
改动不大,甚至不仔细看都发现不了。
这个时间点,中东局势可不安稳,几处设计上的小改动,就能让一个民用煤气罐的适用范围大大扩展,林默就是瞄准了这一块的市场。
简单洗漱了一下,他推门出去。
礼堂里已经炸了锅。
林默还没走到门口,就听见里面传出来的声音。
推开门,礼堂里黑压压全是人。
工人,家属,退休老职工,把一排排长条木凳坐得满满当当,过道里还站着人,连门口都堵着。
看见林默进来,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转向他。
但目光里没有期待,只有冷漠,怨气,还有几分看笑话的味道。
“来了来了,大厂长来了!”
“清华毕业的高材生,肯定有办法吧?”
“有个屁的办法!上次搞煤气罐,不是说能卖出去吗?卖哪儿去了?仓库里堆了一千多个,落灰都落了三寸厚!”
“就是!读书人就会纸上谈兵,害得我们跟着折腾!”
冷言冷语从四面八方飘过来,像刀子一样。
副厂长孙德茂和军代表老张已经站在主席台上。
孙德茂五十出头,土生土长的干部,从小学徒一路走到副厂长的位置,头发白了一大半,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手里的烟一根接一根。
军代表老张穿着半旧的军装,板着脸站在旁边,一言不发。
林默穿过人群,走上主席台。
一个三十多岁的女工抱着孩子站在前排,眼圈通红:“林厂长,我家孩子都三个月没见着肉腥了,你让我们怎么活?”
旁边一个老工人扯着嗓子喊:“就是!半年工资不发,说什么军转民,转什么民?转来转去把我们的饭碗转没了!”
“说搞煤气罐,折腾了三个月,搞出一堆废铁!”
“一个都卖不出去!”
“对!给个说法!”
“不行我们就去省里上访!”
群情激愤,声浪一波高过一波。
林默站在话筒前,看着台下那一张张脸。
他前世干了一辈子军工,知道三线厂的工人是什么样子。
他们把自己最好的年华交给了大山,交给了车间,交给了一枚枚炮弹引信。
现在国家不要他们了,他们连句像样的交代都没有。
他能理解,换谁谁都受不了。
他双手往下按了按,大声说:“各位!大家静一静!”
声音慢慢压下来,但嗡嗡声还在。
“各位,我知道大家的心情,半年工资没发,换谁谁也干不下去,我今天站在这里,不是来跟大家讲空话的。”
他顿了一下,扫视全场。
“我就跟大家说实底,我们工厂现在的情况是,军转民三个月还剩下最后半个月。如果半个月之内,我们拿不出像样的产品,找不到活路,那这个厂子……就要解散。”
“解散”两个字一出口,礼堂里像炸了锅。
“解散?什么叫解散?”
“那我们怎么办?去哪儿?”
“我一家老小五口人,都指着这个厂子呢!”
你一句,我一句的质问声混在一起,几乎要把礼堂的屋顶掀翻。
副厂长孙德茂皱了皱眉头,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又点了一根烟,没出声。
林默没有急着压下去。
他等了几秒,让那股情绪先泄一泄,然后再次抬手。
他从胳膊下面抽出那卷图纸,高高举起来,让所有人都看见。
“大家看到这个了吗?”
台下安静了一些,有人抬头看。
“仓库里那一千多个煤气罐,大家都知道了,卖不出去,堆在那里吃灰。”
“是因为我们市场定位不够清晰,成本比浙江小作坊高,人家卖五块,我们卖八块,没人买。”
林默的声音拔高了几度,“但是我几天,把那些煤气罐的设计图纸重新改了一遍。”
“不需要重新开模具,不需要添置新设备,就在原有的基础上做几处改动。改完之后,它就不是普通的煤气罐了。”
他扬了扬手里的图纸:“这是我们新的活路!”
台下先是一静,然后爆发出一阵更大的喧哗。
“又来?上次搞煤气罐还没搞够?”
“林厂长,你就别折腾了!一千多个罐子还堆在仓库里呢!”
“就是!浪费了多少材料、多少人工?还不够吗?”
“再搞下去,厂子没倒,我们先累死了!”
车间主任王建国站在台下,嗓门最大:
“林厂长,我王建国说话直,你别不爱听。上次你说搞煤气罐,我们加班加点干了三个月,结果呢?”
“一千多个罐子一个没卖出去!现在你又说要改?改什么改?有这功夫,不如想想怎么把那堆废铁处理掉!”
技术科科长老陈也摇头:“林厂长,不是我们不信你,实在是……上次那个项目,大家投入了太多心血,结果一场空。”
“现在工人们心气都没了,你再折腾,怕是没人愿意干了。”
林默站在那里,听着那些话,脸色没变。
他等声音稍微小了一点,把话筒拿起来,走到台边,直接面对台下的人。
“说完了吗?”
他的声音不大,但很稳,透过话筒传遍整个礼堂。
台下安静了一瞬。
“你们说完了,那现在轮到我说。”
林默的目光扫过全场,从左到右,从前到后,一个一个地看过去。
“你们一个个的,都觉得我林默是来瞎折腾的?”
“好,那我可以直接告诉你们,我是清华毕业的,我是国家分配来的干部。”
“就算这个厂子倒了,我林默去哪儿找不到一口饭吃?”
“去省里,去部里,凭我的学历,凭我的专业,我照样能坐办公室、拿工资,吃公家饭!”
他顿了顿,声音突然低沉下来,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情绪。
“但是你们呢?”
他指着台下那些工人,那些家属,那些白发苍苍的老职工。
“老王头,你在厂里干了三十年了吧?你除了车工,还会什么?你出去能找到什么活?”
被点到名的老工人嘴唇哆嗦了一下,没出声。
“刘师傅,你是八级钳工,手艺没得说,可你今年六十五了,你出去,还能干几年?谁要你?”
刘师傅坐在第三排,手里的烟抖了一下,没说话。
林默深吸一口气,声音有些发哑。
“我林默是清华毕业的,我去哪儿都有饭吃,我为什么要站在这里?我为什么要受你们的冷言冷语?我为什么要没日没夜地画图纸,想方案?”
他用力拍了拍胸口。
“因为我也是这个厂子的一份子!”
“如果这个厂子倒了,你们怎么办?你们的孩子怎么办?你们的老人怎么办?”
礼堂里鸦雀无声。
林默举起手里的图纸,声音拔高。
“这个方案,是我三天熬出来的,我不敢说一定能成,但至少是一个方向,是一个希望!”
“半个月,只剩半个月了!你们告诉我,除了这个,你们还有什么更好的办法?”
没有人回答。
“没有,对不对?”
“那就别跟我废话!”
“这半个月里,我说怎么干,你们就怎么干!”
林默指着台下,一字一顿:
“你们要是不信我,没关系,半个月后,我要是拿不出让大家吃饱饭的东西,我林默自己卷铺盖走人,绝不赖在这个位子上多拿一分钱工资!”
沉默。
长久的沉默。
刘师傅坐在第三排,低着头,手里的烟早就灭了。
过了好一会儿,他慢慢站起来,把烟头扔在地上,他抬起头,看着林默,眼眶有点红。
“林厂长。”
他的声音沙哑,“我老刘刚才说话不好听,你别往心里去。”
他转过身,对着台下的人。
“都听到了没有?”
“我觉得林厂长说的对,林厂长是为了谁?是为了他自己吗?”
“人家和我们不一样,他清华毕业的,去哪儿不能吃香的喝辣的?人家留下来,是为了咱们!是为了这个厂子!”
他深吸一口气,嗓门大得像打雷。
“你们谁要是再说风凉话,我刘长河第一个不答应!”
“林厂长说怎么干,咱们就怎么干!谁要是偷懒耍滑,别怪我老刘翻脸不认人!”
他转身看向林默:“林厂长,你说吧,怎么干!”
一个,两个,三个……更多的人站了起来。
“林厂长,你说怎么干就怎么干!”
“我们听你的!”
“拼了!大不了就是倒闭,还能比现在更差吗?”
林默看着台下那一张张脸,点了点头。
“好,那就别废话了,明天开始,全厂动员,一天之内,我要看到样罐。”
他转身看向王建国和老陈。
“孙厂长,王主任,老陈,你们跟我去会议室,方案细节,我要当面跟你们交代清楚。”
2 第二章 样罐
会议室的门一关上,王建国和老陈的脸色都不太好看,但这次没人再说风凉话。
林默把图纸摊在桌上。
“这是我们的新产品。”
几个人凑过来,图纸上画着一个圆筒形的东西,上窄下宽,顶部有阀门,底部有底座,旁边标注着尺寸,材质,加工工艺。
“这是煤气罐?”王建国第一个反应过来,眉头拧成一团,有些纳闷。
“对,是煤气罐。”林默说,“但你看这里。”
他指着图纸上几处用红笔圈出来的地方。
“第一,罐体壁厚从2.5毫米增加到3.2毫米,第二,底部焊接方式从单面焊改为双面焊,加了一道加强筋,第三,阀门接口螺纹改了,从普通螺纹改为梯形螺纹,第四,罐体内部增加了一个十字形支撑架。”
老陈凑近了看,眉头渐渐皱起来:
“林厂长,这……这哪里是煤气罐?”
“煤气罐要这么厚的壁干什么?还要内部支撑架?这不是浪费材料吗?”
“就是!”王建国忍不住又开口了,但这次声音小了很多,“成本本来就比浙江高,你这么一改,成本更高了,能卖得出去吗?”
“还得继续砸在手里。”
林默不慌不忙,又从图纸下面抽出第二张纸,盖在第一张上面。
这张图还是煤气罐,但里面多了几根线。
剖面图里,罐体内部画了一个虚线框,标注着预留扩展接口,旁边画着一个火柴盒大小的模块,写着远程控制模块(选配)。
“这是什么?”老陈问。
其他人目光也是齐刷刷的看过来。
“这是选装配件。”
林默看着大家不解的表情,解释道,“客户如果需要在特殊环境下使用,比如远程开启阀门,远程监测压力,可以加装这个模块。”
“我们主要提供接口,模块由客户自行配置,客户可以选择全套定制。”
“那这个钢管呢?”王建国指着旁边画的一个长筒状东西:“这个干什么?”
“那是配套的输送管,用来把罐体内的介质定向输送到远处。”
林默说:“比如在工地上,需要把气体或液体喷射到较远的位置,就可以用这个,我们只是提供一种高效的输送方案。”
老陈盯着图纸看了半天,抬起头:“林厂长,这些改动……成本应该要提高不少吧?”
林默伸出三根手指:“我简单的算了下,每套成本增加三块钱,加上原有的八块,一共十一块。”
“十一块?”王建国倒吸一口凉气,“那更卖不出去了!”
“谁说要卖十一块了?”林默看着他,“这套东西,我要卖三百美元。”
会议室里安静了。
王建国张大了嘴,老陈的手停在半空中,连孙德茂都抬起头,烟头差点掉在桌上。
“三百……美元?”王建国以为自己听错了,“林厂长,你不是在开玩笑吧?一个煤气罐卖三百美元?人家凭什么买?”
“不凭什么,这是我的独家设计,只有要有人识货,那就没有问题!”林默很有信心,肯定的说道。
话说出口,大家你看着我,我看着你,都不说话。
很明显,在场的没有一个相信的。
三百美元?
也不怕牛皮吹出去,闪了腰,这个时候的外汇,可是比真金还重要。
不过想归这么想,没人说出口。
林默说的对,最后半个月,无论与否,不能等死。
折腾一下,万一有用呢?
三百美元不现实,要是有十美元就够了!
厂子就能活过来!
过了好一会儿,孙德茂看着林默,缓缓开口问道:“林厂长,这个煤气罐,你有销路吗?不能说还和之前一样,全砸在厂里吧。”
“我去找,三天之内。”林默直接回着。
“好。”孙德茂把烟头摁灭,环顾一圈,下定决心。
“那就干。”
“咱们就剩下最后半个月时间,就算不成,那也是没办法,最起码我们折腾了!”
“既然如此,那就不废话了。明天开始,全厂动员,一天之内,我要看到样罐,这是死命令!”
从会议室出来,林默没有回办公室,直接去了车间。
刘师傅已经带着几个老工人在车间里等着了。
看见林默进来,刘师傅迎上去:“林厂长,图纸呢?我看看。”
林默把图纸铺在桌上。
刘师傅戴上老花镜,一张一张地看,看得很慢。
他注意到那些改动的地方,抬起头看了林默一眼,欲言又止。
“刘师傅,有什么问题吗?”林默问。
“问题倒是没有。”刘师傅斟酌了一下用词,“这玩意儿不像普通煤气罐,是不是其他……”
刘师傅欲言又止。
“刘师傅,你只管按图纸做,其他的不用你操心。”林默直接打断刘师傅的话。
刘师傅看了他一眼,没再追问。
“行,一天之内,拿出样罐。”
他转身走向车间,声音洪亮:
“兄弟们,开工了!林厂长说了,这是咱们厂最后的希望!谁要是掉链子,别怪我刘长河不客气!”
机床的轰鸣声,重新响了起来。
刘师傅的动作比林默预想的还快。
他先去找了老王,王德发,七级焊工,全厂唯一有压力容器焊接证的人。
老王正在食堂吃午饭,一碗白菜豆腐汤泡饭,听见刘师傅说一天之内焊一个压力容器,筷子差点没拿住。
“老刘,你疯了?这是三天的活,让我一天干完?”
“没疯,这是最后的希望了!”
老王沉默了几秒,把剩下的饭扒拉完,碗一推:
“走。”
接着,刘师傅又找了厂里负责电路设计的小赵,把选配的远程模块交给了他。
“没问题,很简单的设计!”
“几小时就能搞定。”
赵志远看了一眼后,拍了拍胸脯。
就这样,刘师傅,老王,赵志远仨人在车间里碰头,林默站在旁边没插手,只是看着。
刘师傅先下料。
库房里还有一批库存的特种钢板,是去年军品任务剩下的,一直堆在角落里吃灰。
他亲自开剪板机,唰唰唰裁出三块圆形坯料,两块做罐体,一块备用。
然后上水压机。
曙光机械厂有一台630吨的水压机,是六十年代从上海运来的,光安装就装了三个月。
这台机器曾经冲压过成千上万个炮弹壳,现在要冲压的是煤气罐。
刘师傅把坯料烧红,用铁钳夹着放进模具里。
水压机缓缓压下,发出低沉的轰鸣,整个车间都在微微颤抖。
几秒钟后,模具打开,一块半球形的罐底已经成型,表面泛着暗红色的氧化皮。
“合格。”刘师傅用卡尺量了尺寸,脸上难得露出一丝笑。
然后老王接手,他的活是焊接,把罐底和筒体焊在一起,再把法兰盘焊上去。
氩弧焊的弧光把车间照得雪亮,老王戴着面罩,手稳得像机器,焊枪在接缝处缓缓移动,留下一道均匀的鱼鳞纹。
焊完之后,他拿着探伤仪一寸一寸地扫,扫了整整四十分钟。
“零缺陷。”老王摘下帽子,满头是汗。
刘师傅没闲着。他指挥两个年轻工人上镗床加工输送管。
一根一米二长的无缝钢管被固定在镗床上,镗刀缓缓推进,铁屑像刨花一样卷出来,内径公差控制在0.05毫米以内,直线度用百分表打了一遍又一遍。
“行了。”刘师傅摸了摸内壁,光滑得像镜面。
另一边,赵志远蹲在工具房里做接口模块的外壳。
他用薄铁皮剪出形状,在冲床上压出盒子,再焊上接线柱和密封圈,最后灌上环氧树脂,等待凝固。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中午,刘师傅就着凉水啃了两个馒头,老王喝了一碗白开水,赵志远连水都没喝,一直在打磨外壳。
终于,下午四点,第一个煤气罐样品总装完成。
罐体银灰色,表面打磨得锃亮,阀门是标准液化气阀,密封圈用耐油橡胶,整体重量七公斤,壁厚均匀,焊缝平滑。
从外观上看,和市面上的煤气罐没什么区别。
但如果仔细看,能发现壁厚明显厚了一圈,底部焊接处多了一道加强筋,阀门接口的螺纹比普通的粗大。
刘师傅知道区别在哪儿。他用榔头在罐体上敲了一记,声音沉闷短促,没有一丝余音,这是优质钢材和双面焊接才有的声音。
“厂长,好了。”刘师傅指着新鲜出炉的煤气罐,脸上说不出来的骄傲。
林默走上前,仔细检查了一遍。他拧开阀门,检查气密性。
用手电筒照内部,确认十字支撑架焊接牢固,又用卡尺量了几处关键尺寸,然后他拿起配套的输送管,检查内壁光洁度和接口匹配度。
“没问题。”林默点点头,“符合设计要求。”
他把煤气罐和输送管并排放在桌上,又看了看赵志远做好的两个接口模块外壳。
“赵工,模块外壳密封测试做了吗?”
“做了,泡在水里十分钟,没气泡。”赵志远回答。
“好。”林默把东西收好,“刘师傅,从明天开始,按照这个标准,把仓库里那一千多个积压的煤气罐全部返工改制。”
“壁厚不够的加内衬,焊接不合格的补焊,阀门接口全部换成梯形螺纹,内部加十字支撑,输送管和接口模块按每天二十套的进度生产。”
刘师傅愣了一下:“林厂长,你确定?这得费不少工。”
“确定。”林默说,“销路我去找,你们只管把东西造好。”
他把图纸卷起来,夹在胳膊下面,对着身边的秘书小周吩咐。
“小周,帮我订去广州的火车票。越快越好。”
3 第三章 找销路
第二天,晚上九点四十分,火车抵达广州站。
“林厂长,到了!到了!”秘书小周趴在车窗上,脸几乎贴到玻璃上,声音里带着抑制不住的兴奋,“广州!广州站!”
林默站起来伸了个懒腰,揉了揉屁股,把盖在身上的军大衣叠起来,塞进帆布包里。
坐了将近三十个小时的火车,从省城转车换了一次,硬座坐得屁股早就没了知觉,旁边座位上还留着些许大爷磕的花生壳,地上是方便面桶和橘子皮。
火车缓缓滑进站台,还没停稳,外面已经有人在跑了。
扛着蛇皮袋的,背着大包袱的,抱着孩子的,潮水一样涌向车门。
“小周,人多,把东西拿好。”林默把帆布包背上,手里攥着一个牛皮纸信封,里面装着产品说明书和几张照片。
照片是样品完成后拍的,煤气罐和输送管摆在一起,旁边放了一把尺子做参照。
“拿好了拿好了。”小周拍了拍自己的军挎包,里面也有一份备份。
车门一开,热浪裹着嘈杂声扑面而来。
广州十月的夜晚,热得不像话。
林默跟着人流往出站口走,脚下是湿漉漉的水泥地。
“让一让!让一让!”
“同志,住店不?国营招待所,干净卫生!”
“换外汇!换外汇!”
各种方言、吆喝声在头顶炸开。
林默侧身挤过一堆扛着编织袋的民工,又躲过一个推着自行车的中年人,终于走出出站口。
眼前广州站广场,人山人海。
黑压压的人头从台阶上一直铺到远处的马路上,路灯和霓虹灯把他们的脸照得五颜六色。
更让林默注意的是那些不同肤色的人。
广场东侧,几个穿着白色长袍、戴着红白格子头巾的商人正跟一个中国人比划着什么,旁边堆着几大箱货。
远处,两个黑人穿着花衬衫,手里拎着皮箱,边走边说着听不懂的语言。还有几个留着大胡子,戴着小圆帽的南亚人,围在一辆面包车旁边。
“林厂长,好多人啊。”小周眼睛都看直了,小声嘀咕,“我这辈子头一回见这么多人。”
“广交会嘛。”林默把帆布包换了个肩,“春秋两季,全世界的商人都往这儿跑。”
广交会,中国出口商品交易会,当时中国唯一的大规模对外贸易窗口。
从1957年开始,每年春秋两季在广州举办,是中国制造走向世界的桥头堡。1981年,改革开放刚刚起步,广交会已经是外国商人采购中国商品最重要的渠道。
林默没有参展资格。曙光机械厂不在广交会的参展商名单里,甚至没有外贸出口权。
但他不需要进会场,他要找的是会场外面那些人。
那些专门倒卖物资的中介掮客。
“走,先找地方住。”
林默带着小周穿过广场,往站前路方向走。
他知道这附近有几家国营招待所,凭介绍信可以住。
来之前,他已经开好了介绍信,抬头是“曙光机械厂”,事由写的是“参加出口商品交易会考察学习”。
站前招待所,一栋灰白色的五层楼房,门口挂着褪色的红灯笼。前台是一个四十多岁的胖大姐,操着一口广普:“有介绍信没有?”
林默把介绍信递过去。
胖大姐看了一眼,又看了看他们俩:“两个人,一间房,一晚八块钱。早饭加一块。”
“行。”
“住几天?”
“先住三天,看情况续。”
胖大姐递过来一把钥匙,上面挂着个塑料牌:307。
“楼梯在右边。”
推开门,房间不大,两张单人床,中间一张桌子,上面放着一个铁皮暖壶和两个搪瓷缸子。
窗户对着后面的巷子,能听见楼下炒菜的声音。墙上刷着淡绿色的漆,有些地方已经剥落了,露出里面的灰泥。
林默把帆布包放在床上,掏出牛皮纸信封,检查了一下里面的东西。
一叠说明书,几张照片。
说明书是昨晚林默亲自动手,然后紧急油印出来的,中英文对照,总共二十页,封面上印着“曙光牌民用压力容器使用手册”几个字。
底下是一行小字:“本产品仅限民用,严禁用于其他用途。”
他看了一遍,确认完好后,把信封塞回包里。
“小周,早点休息。”林默脱了外套,挂在床头的衣架上,“明天一早我们去流花路,在展馆周围转转。”
小周坐在床上,正用毛巾擦眼镜,闻言抬起头:“林厂长,咱们没有参展证,能进去吗?”
“进不去。”林默倒了杯水,喝了一口,水有点铁锈味,“但我们要找的人不在里面,在外面。”
“找谁啊?”
“掮客,中介,倒爷,随便你怎么叫。”
林默把搪瓷缸子放下,靠在床头,“国外有些区域需要物资,我们的东西便宜,那些外国商人想买,但又摸不清门路,就靠这帮人牵线搭桥。他们常年在展馆附近转悠,手里有大把的海外关系。”
小周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睡吧。”林默拉灭了灯。
黑暗中,小周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林厂长,你说……咱们那煤气罐,真能卖出去吗?”
“能。”
第二天一早,林默带着小周,扛着一块纸板做的牌子,来到了流花路展馆外面。
纸板上用毛笔写着几个大字:“曙光机械厂。
特种压力容器,军工品质。
一套包括一个煤气罐,一根输送管,两个接口模块外壳。
三百美元一套!
小周扛着牌子,脸红得发烫。周围人来人往,不时有人投来好奇的目光。几个穿西装的中国商人路过,看了一眼,摇摇头走了。
两个外国人也瞟了一眼,叽里咕噜说了几句,没停步。
“林厂长,这……这能行吗?”小周小声问。
“等着。”林默靠在墙边,点了根烟。
一个小时过去了,两个小时过去了。
问价的人一个都没有。
三百美元一套压力容器,这价格简直是天方夜谭。
市面上最好的煤气罐也不过十块钱人民币,折合美元不到五块。
三百美元?够买一卡车了。
小周急得满头大汗。林默却稳稳当当,一根接一根地抽烟。
快到中午的时候,一个穿着灰色夹克,皮肤黝黑的中年男人从展馆方向走过来。
他身材瘦削,鹰钩鼻,眼睛很小但很亮,走路的时候左顾右盼,像在找什么东西。
他路过林默的牌子,脚步顿了一下。
“压力容器?三百美元?”他上下打量了林默一眼,用带着口音的普通话问,“你这不是抢钱吗?”
林默把烟头扔在地上踩灭,站起来。
“同志,你是做什么生意的?”
“我?什么赚钱做什么。”中年男人笑了笑,“纺织品、五金、小家电,只要客户要,我就找货。”
“中东那边的客户?”
中年男人的笑容收了收,眼神变得警惕起来:“你什么意思?”
“别紧张。”林默从帆布包里拿出那个牛皮纸信封,抽出一本说明书递过去,“你看看这个,绝对让你物超所值。”
中年男人接过说明书,翻了几页。封面写着“曙光牌民用压力容器使用手册”,里面是煤气罐的技术参数、使用说明,注意事项。中英文对照,油印的,字迹有些模糊。
“这不就是煤气罐的说明书吗?”他皱了皱眉,把说明书递回来,“三百美元一套?你忽悠谁呢?”
林默没接,他指了指说明书中间的一页,那一页的标题是“特殊工况下的使用建议”,内容很短,只有几行字:
“本产品罐体采用特种钢材制造,理论耐压值35MPa。如用户在特殊环境下使用,建议加装远程触发装置(需自行配置),并在罐体外部加装防护层。具体参数可参考附录二。”
看到这里,中年男人的手停住了。
正常的煤气罐不可能有这么高的耐压。
还有这个远程触发,怎么看着有点像……远程遥控。
一个煤气罐,要什么远程遥控?
除非……
他重新翻开说明书,翻到附录二。
附录二是一张图,画着一个煤气罐的剖面,内部填充物标注为待定,中心有一根管子贯穿,管子的末端连接一个“触发接口”。
旁边用很小的字写着:“本图仅为理论示意,用户自行承担改装风险。”
他的瞳孔猛地一缩,再一次确定自己心中所想。
他又翻了几页,看到附录三。
一张输送管的加工图纸。钢管尺寸,壁厚,接口孔位置,标注得清清楚楚。
最下面一行字:“本配件可用于本产品的高效定向输送,建议配合使用。”
中年男人抬起头,盯着林默,眼神已经完全变了。
“这东西……能当普通压力容器用,也能不当普通的用?”他压低声音问,眼神火热起来。
如果他没猜错的话,这玩意要是运到中东,稍微再自行组装一下,那就是一个简陋版的炮弹。
而炮弹要多少钱。
起步2000美元。
而眼下只要300美元。
前后一倒手,那就是数倍的利润。
“有数据吗?兄弟。”中年男人压低声音问道。
“高效定向传送距离150米左右,覆盖面积半径50米。”
林默说完,把说明书拿回来,翻到第一页,指着那行“本产品仅限民用,严禁用于其他用途”,然后合上,乐呵呵的说着。
“同志,数据归数据,我就是个卖压力容器的,至于客户买回去怎么用,那是他们的事,我们只负责提供产品,附带一本说明书,仅此而已。”
“明白,明白!”
中年男人笑呵呵的点点头,从口袋里掏出一包万宝路,抽出一根点上。他深吸一口,烟雾从鼻子里喷出来,在阳光下慢慢散开。
“你从哪里来?”他问道。
“西南,三线厂。”
“东西带来了吗?”
“样品在招待所,还有照片。”
中年男人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伸出手:“我叫马天明,做点小生意,中东那边有几个客户。”
林默握住他的手:“林默,曙光机械厂厂长。”
马天明看了看四周,压低声音:“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你住哪个招待所?”
“站前招待所。”
“晚上七点,我去找你,带上你的样品和照片,我要看。”
他说完,把烟头扔在地上踩灭,转身快步走了。
小周目瞪口呆地看着他的背影,半天才回过神来:“林厂长,这……这就成了?”
林默把纸板牌子收起来,嘴角微微上扬。
“成了?还早着呢。”他把帆布包背上,“走吧,回去准备,晚上才是真正的生意。”
4 第四章 拿下订单!
会馆回来后,林默和小周在招待所楼下的小吃店吃了碗云吞面。
小周吃得心不在焉,筷子在碗里搅来搅去,面都坨了也没吃几口。
“林厂长,那个马天明能信得过吗?”话在嘴边晃悠半天,小周终于忍不住问。
林默把碗里的汤喝完,抽了张纸巾擦了擦嘴:“信不信得过,见了才知道。”
小周犹豫了一下,看着林默,眼神透露着不解:“厂长,可是您就跟他见了一面,说了几句话,他就说晚上要来?这是不是未免有些太快了。”
“快?”
林默语重心长的开口:“小周,我和你说,做这种生意的人,比谁都精。”
“他要是真感兴趣,一刻都等不了,他要是不感兴趣,你请八抬大轿都抬不来。”
“今时不同往日,在市场经济里,时间就是金钱。”
“咱们厂子不再是之前那样,全靠上面的订单过活,正面临着军转民,自力更生,你的思维也要跟上来,要变一变了。”
林默说教了两句,
小周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瞪大眼睛去理解林默说的话。
在这个经济刚在东大掀起来的风口上,很多人都是懵懵懂懂的摸着石头过河。
包括现在的高层,也在一点点的试错。
一边做一边改。
但是林默可以说一句,没有谁比他更懂市场经济了!
吃完饭回到房间,林默把牛皮纸信封打开,把东西检查了一遍确保无误后,坐等马天明上门。
快到七点的时候,走廊里传来脚步声。
“咚咚咚。”
三声,不轻不重。
林默拉开门,马天明站在门外,穿着一件深灰色夹克,领子竖着,手里拎着一个鼓鼓囊囊的挎包。
他先往走廊左边看了一眼,又往右边看了一眼,确认没有人,才迈步走进来。
“林厂长,久等了。”马天明脸上堆着笑,眼神却飞快地扫了一圈房间。
“马总请坐。”林默把门关上,招呼着。
马天明把挎包放在桌上,看了一眼旁边的小周,林默心领神会,拍了拍小周的肩膀:“小周,去,下去买包烟。”
小周愣了一下,但还是马上反应过来,点点头迅速出去了。
见着没其他人,马天明这才放松了一些,往椅背上一靠,从挎包里掏出一张名片递过来:
“马天明,天明贸易公司,注册在香港,主要做中东那边的生意,也门,埃及,战后重建,什么都要。”
林默接过名片看了一眼,放在桌上:“那正好,我们这煤气罐也是基础物资的一部分。”
马天明笑了笑,没有接这个话茬,而是从挎包里掏出笔记本和计算器,摆在桌上:
“林厂长,晚上过来,就是想看看你们那个压力容器的详细图纸和具体数据,白天人多眼杂,不方便细聊。”
林默点了点头,从牛皮纸信封里抽出那叠说明书和照片,推过去。
马天明拿起照片,一张一张地看。
罐体,输送管,接口模块,他看得很仔细。
接着他翻开说明书,在翻到特殊工况下的使用建议那一页,停了一下,又把附录二的剖面图盯着。
看到这里,他的呼吸明显重了一些。
马天明是懂行的,他在中东跑了三年,见过太多战场上那些土造的家伙什,用废旧钢管焊的迫击炮,用化肥罐改的炸药包。
那些东西粗制滥造,十个里有三个哑火。
但眼前这个不一样。
壁厚3.2毫米,双面焊接,内部十字支撑架,梯形螺纹接口。
这哪里是煤气罐?
分明就是……
他心里火热起来,恨不得现在就当场拿下,但脸上依旧不动声色。
他把说明书放下,抬起头:“林厂长,能不能看看你的工作证?”
林默看了他一眼,从口袋里掏出工作证递过去,红色塑料封皮,烫金的字,里面贴着照片,盖着公章。
马天明看了看,递回来,又压低声音问了一句:“林厂长,我多嘴问一句,卖这种东西,上面不会找麻烦吧?”
林默则是不紧不慢地拿起说明书,翻到第一页,指着第一行说明,本产品仅限民用,严禁用于其他用途,然后把说明书合上。
“马总,我们卖的是民用产品,这是国家许可的,至于客户买回去怎么用,那是他们的事。”
马天明盯着林默看了几秒,然后笑道:“好的好的,林厂长是明白人。”
他把烟头在搪瓷缸子里摁灭,拿起计算器:“那咱们谈谈价格,多少钱一套?”
“三百美元。”
马天明的手指停在计算器上,习惯性还价:“林厂长,三百美元?你这个价格是不是开高了?浙江那边……”
“马总,咱们都直接一点,浪费彼此的时间。”林默直接打断了他,“浙江的东西跟我这个,不是一回事。”
“壁厚,焊接,支撑架螺纹接口,你拿去装东西,浙江的罐子装三公斤就变形,我这个装十公斤跟玩似的。”
“你是给中东那边供货的,应该知道在那边,东西结实不结实,是能要命的。”
马天明的笑容收了一点,但嘴上还是不肯松:“二百五?”
“不卖。”
“二百八?”
“三百。”
“林厂长,你这就不够意思了……”
“马总,你心里清楚这东西值多少钱。”
林默的语气不重,但很坚定,“三百美元一套,一分不少。”
马天明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点上烟,眯着眼睛透过烟雾看着林默。
“林厂长,你就不怕我不买了?”
林默靠在椅背上,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马总,你要是真不感兴趣,今天晚上就不会来了。”
“你既然来了,又看了图纸,又问了工作证,又问了上面会不会找麻烦,你心里已经打定主意要买了。”
“如果马总不愿意做这笔生意,我可以另请高明,我相信在优秀的商品面前,会有人识货的。”
话音落下,房间里沉默了几秒。
马天明把烟头摁灭,笑了:“林厂长,你这个人不简单,和我之前认识的国营厂的干部都不一样。”
他伸出手,“行,三百就三百。但是我有个条件,这批货我先要一小批,做做实验,先来二十套,如果没问题,后续再追加。”
林默握了握他的手:“行,二十套就二十套。”
“品质你大可放心,童叟无欺,这批货要是有一件不合格,你退回来,我全额退款,来回运费我出。”
林默拍着胸脯保证。
听到这里,马天明也没有二话,从挎包里掏出一份合同,拿起笔写了起来:
“曙光牌民用压力容器,二十套,单价三百美元,总金额六千美元。”
林默逐条看了一遍,没有问题。
“付款方式怎么定?”马天明问。
林默想了想:“三成定金,货到付尾款。”
“三成定金打到我们厂里的市里东大银行账户上。”。
马天明犹豫了一下,眉头微皱:“林厂长,咱们第一次合作,我连货都没见着,就直接打三成定金到你们账户?这……”
“马总,你的顾虑我理解。”
林默看着他,语气平稳,“但是我也要跟你说明白,我这几天就待在这边,不回去,你放一百二十个心。”
“等货到了广州,我亲自教你安装使用,从开箱到组装,手把手教,货你亲眼看到了,合格了你再付尾款,我人在这儿,你还有什么不放心的?”
马天明眼睛亮了一下。
他当然明白林默说的安装使用是什么意思。
更重要的是,林默这个人押在这里,货出了问题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一拍桌子:“行!林厂长,就按你说的办,三成定金,明天一早我就安排人打到你们账户上。”
林默点了点头,拿起笔在合同上签了字,马天明也签了字,两份合同,一人一份。
马天明把合同收进挎包,站起来伸出手:“林厂长,合作愉快,明天上午,定金到账,一个星期之内,货到广州,我等你教我安装使用。”
“合作愉快。”林默握住他的手。
马天明拉开门,左右看了一眼,闪身出去了。
走廊里的脚步声渐渐远了。
林默关上门,把合同收进帆布包里,靠在床头,闭了一会儿眼睛。
过了大约十分钟,小周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包烟,额头上全是汗。他看了一眼空荡荡的房间,又看了看林默。
“林厂长,谈完了?”
“谈完了。”
“怎么样?”
林默从帆布包里抽出合同,放在桌上。
“二十套,单价三百美元。明天打三成定金。”
小周瞪大了眼睛,嘴巴张了张,半天没说出话来。
他看看合同,又看看林默,又看看合同,声音都有点变了:
“二……二十套?三百美元一套?”
“岂不是6000美元!”
“厂长,您……您怎么做到的?”
林默把合同收好,没有过多解释,拍了拍小周的肩膀,笑呵呵道:“睡觉,明天一早,等马天明的定金到账,我们就通知厂里发货。”
5 第五章 鸡蛋不能同时放在同一个篮子里!
第二天一早,七点。
林默坐在床边,手里拿着那张写着马天明联系电话的纸条,看了一眼时间,厂里这会儿应该刚上班。
他拿起桌上的电话,拨通了厂里的号码。
电话那头响了好几声,才有人接起来。
“曙光机械厂,找哪位?”
是副厂长孙德茂的声音,沙哑,带着一股子烟味。
“孙厂长,是我。”
“林厂长?”孙德茂的声音一下子拔高起来。“你在广州怎么样?找到销路了没有?”
“实在不行,咱……咱就回来吧,也没有谁怪你,毕竟也是没办法的事情。”
“老孙,老孙。”林默打断了他,“别着急,一个一个来,我先问你,厂里现在生产情况怎么样?”
孙德茂那边顿了一下,一点一点的说道:“返工那边,目前每天大概能出二十个左右,大家刚开始干,还不熟练,等熟悉了,产量还能往上提一提。”
“库存呢?改造好的有多少?”
“昨天清点了一下,改造完成,检验合格的有三十个,剩下的还在返工。”
“三十个够了。”
林默点了点头:“你听我说,把这二十个按照我带过去的样罐标准,分门别类打包装好。
“输送管,接口模块,密封圈,螺栓,所有的选配件一件都不能少。”
“每个罐子单独包装,外面贴标签,写上编号。”
听到这里,孙德茂那边没声音了。
“老孙?听到了吗?”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响动,像是茶杯掉在桌上的声音。
孙德茂带着一种惊喜:“林厂长,你……你是说,找到销路了?拿到订单了?”
林默笑道:“对,找到了,二十个罐子,客户已经定了,你先打包好,等客户的定金打到账上,就按这个地址发货。”
“二……二十个?”
“对,第一批五百个,先做二十个发过来给客户看看。”
“老孙,你先把货准备好,定金到了马上发,地址你记一下,广州黄埔港,中转仓,收件人马天明。”
听到一次性500个订单,孙德茂那边已经开始喘粗气了,声音激动得有点语无伦次:
“好好好,我记一下,黄埔港,马天明,厂长你放心,我这就去安排!这就去!”
林默叮嘱了一句,“还有包装一定要仔细,不能有磕碰,这批货是咱们的第一单,能不能打开市场,就看这批货的质量了。”
“按照军工标准质量检验出货。”
“你放心!我亲自盯着!出一件问题,你拿我孙德茂是问!”
林默:“行,那就这样,定金到了直接发货!”
“好!好!”
孙德茂的声音还在电话那头回荡,林默已经把电话挂了。
......
与此同时,两千里外的曙光机械厂。
孙德茂放下电话,整个人像被点了穴一样,愣在原地。
二十个煤气罐。
二十个!
三个月了,整整三个月,厂里没有接到过一个像样的订单。
仓库里那一千多个罐子堆着吃灰,工人们半年没发工资,局里的倒计时一天一天地逼近。
现在,林默在广州,一个电话,说找到了销路,说有人要了二十个罐子,而且是前期订单,后续还有五百个。
厂子有希望了!
孙德茂三步并作两步冲出办公室。
走廊里几个路过的工人看见他这副模样,都愣住了。
“孙厂长,咋了?”
孙德茂没理他们,一路小跑冲向车间。
车间里,机床正在运转。
王建国站在生产线旁边,手里拿着一个刚改造完的煤气罐,正在检查焊缝。
老陈蹲在旁边,拿着卡尺量壁厚。军代表老张背着手站在不远处,嘴里叼着一根烟,烟雾在昏黄的灯光下慢慢飘散。
“老王!老王!”孙德茂人还没到,声音先到了。
王建国抬起头,看见孙德茂跑进来,脸涨得通红,气喘吁吁,吓了一跳:“老孙,你咋了?出什么事了?”
孙德茂扶着门框,喘了两口,然后咧嘴笑了。
“成了!”
“什么成了?”王建国一头雾水。
“林厂长!广州!找到销路了!”孙德茂的声音大得整个车间都能听见。
“二十个!要二十个罐子!让我们马上打包发货!”
话音落下,车间里像炸了锅。
机床声停了,几个正在干活的工人抬起头,手里的工具停在半空中,眼睛瞪得溜圆。
“什么?卖出去了?”
“二十个?真的假的?”
“林厂长在广州找到买家了?”
王建国手里的煤气罐差点没拿住,手忙脚乱地接住,放在桌上。
他看着孙德茂,眼睛瞪得像铜铃:“老孙,你再说一遍?卖出去了?”
“卖出去了!”孙德茂一拍大腿,声音都在抖,“刚刚林厂长打来电话,让咱们准备二十个罐子,分门别类打包好,等定金到账就发货!”
老陈从地上站起来,手里的卡尺差点掉了,他摘下眼镜擦了擦,又戴上,声音有点发颤:
“二十个……一下子就是二十个?咱们库存改造好的才三十个,这一下子就要出去二十个?”
“对!二十个!”孙德茂笑得合不拢嘴。
老张站在不远处,愣了两秒,然后猛地一拍大腿,声音洪亮得像打雷:
“我就说嘛!我就说这小子行!果然没有看错!”
王建国张了张嘴,又闭上,又张开,低声嘀咕了一句:“还真成了,真让他卖出去了……”
他之前是最不看好林默的人。
在礼堂里当着全厂的面冷嘲热讽,在会议室里拍桌子说林默是瞎折腾。
现在,林默在广州,一个电话,说卖出去了二十个。
虽然这数量不多,好歹开了张。
王建国觉得脸上有点挂不住,但更多的是震惊。
王建国突然想起什么,脸色一变。
“老孙,你问没问多少钱?”
“这二十个罐子,单价低的话也解不了目前的急啊,咱们成本十一块钱一个,要是卖十二三块,二十个也就两百多块钱,连个水花都砸不出来。”
话音落下,大家也反应过来。
老陈推了推眼镜:“对啊,老孙,厂长说没说卖多少钱?”
老张也收起笑容,看着孙德茂。
孙德茂愣了一下,然后一拍脑袋,懊恼地拍了拍大腿:“哎呀!我这脑子!光顾着高兴了,忘了问单价了!”
他来回走了两步,脸上的表情变了又变,最后站定,看着大家。
“不过不管怎么说,咱们也是开了单,有销路了,后续还有追加订单,五百个。”
“万事开头难,林厂长还在广州给咱们找销路呢,我们首先得全力保障后勤。价格的事,等他回来自然就知道了。”
他顿了顿,声音拔高了几度:
“现在,听我安排,老王,你带人把库存那三十个罐子重新检查一遍,挑二十个最好的,按照林厂长带过去的样罐标准,分门别类打包。“
“输送管,接口模块,密封圈,螺栓,所有的选配件一件都不能少。每个罐子单独包装,外面贴标签,写上编号。”
王建国下意识地挺直了腰板:“是!”
“老陈,你去库房清点一下配件,看看够不够,不够的话马上安排生产。”
“好!”老陈应了一声,转身就走。
“老张。”孙德茂看向军代表。
老张摆了摆手:“我什么都不用干,我就看着,谁要是敢在这批货上掉链子,我老张第一个不答应。”
孙德茂点了点头。
“都动起来!林厂长在那边拼,咱们在这边不能掉链子!”
车间里瞬间沸腾了。
王建国大步走向生产线,声音洪亮:
“都听到了没有?二十个罐子,要发货了!都给我打起精神来!谁要是出了次品,别怪我不客气!”
“这一批做的好,后续还有500个!”
闻言,工人们纷纷动起来,拆包装的拆包装,检查配件的检查配件,。
老张站在角落里,看着这一切,嘴角露出一丝笑容。
一个小时过去了。
广州,站前招待所,307房间。
电话响起。
“林厂长,是我,马天明。”电话那头,马天明的声音带着笑意。
“定金已经付了,六千美元的三成,一千八百美元,已经汇到你们市里的东大银行账户上了,你核实一下,到了就尽快发货。”
林默看了看手表,又看了看窗外的天色:
“马总,我已经吩咐下去了,厂里那边货已经准备好了,定金一到账就马上发货,整个运输大概需要一天多时间,最迟后天下午到你那边。”
“好!好!”马天明笑呵呵地说,“林厂长办事,我放心,对了,你今天中午有空没有?一起吃个饭?广州有几家不错的馆子,我做东。”
林默想了想,摇了摇头,虽然马天明看不见:“马总,吃饭的事不急,等货到了,咱们再好好聚,我这边还忙着呢,得去转转,看看还有没有其他机会。”
“行!林厂长是个干实事的人,那就改天,等货到了,我请你,到时候你教我安装使用,我请你吃饭,两不耽误。”
“好那就这么说定了。”
“说定了。”
挂断电话,林默把话筒放下,坐在床边,似乎在思考什么。
小周从对面的床上站起来,把毛巾搭在肩上,一脸困惑地看着林默。
“林厂长,咱们……不回去?”他试探着问。
“订单也拿到了,定金也打了,货也安排发了,按说咱们的任务完成了啊,是不是该买火车票回去了?”
林默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回去?急什么?”
“我们等到这一批货抵达,教会客户怎么使用。”
小周挠了挠头:“厂里那边不需要您回去盯着吗?第一批货,万一出什么问题……”
“厂里有老孙盯着,王建国虽然嘴上不饶人,但干活是把好手,老陈技术过硬,老张盯着质量。”
林默靠在床头,不紧不慢地说,“我回去,也就是在办公室里坐着,倒不如趁这个机会,在广州多待几天,看看还有什么机会。”
小周更困惑了:“机会?什么机会?”
林默没有直接回答。
他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空气里带着一股沿海地区独特的湿热味道。
巷子里已经有小贩在吆喝,卖早点的摊子飘出阵阵香气。
“小周,你觉得咱们这批煤气罐,能卖出去,靠的是什么?”林默问了一句。
小周想了想:“靠……靠您?靠您找到了买家?”
“不对。”
林默转过身,看着他,“靠的是别人还没反应过来,靠的是马天明那些人,还不知道这东西能这么用,但是消息是藏不住的,他们很快就会知道的。”
小周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所以我们必须在所有人反应过来之前,拿下足够多的订单,吃到第一波最大的红利。”
“等大家都知道了,都来抢这个生意,价格就下来了,利润就薄了。”
他抬起头,看着小周。
“而且只靠马天明一个渠道,不行。”
“为什么不行?”小周疑惑道:“他不是说要追加订单吗?五百套起步,够咱们吃好久了吧?”
林默笑了,笑得有点意味深长。
“小周,你想想,如果只有马天明这一个买家,他压价怎么办?”
“他说两百美元一套,你卖不卖?他说先货后款,你答不答应?他说这批货质量不行,要扣钱,你怎么办?”
小周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单一的渠道,就像一根绳子吊着石头。”
林默用手指在桌上画了一条线。
“绳子断了,石头就砸了。”
“我们得有多条渠道,这条不行走那条,那条不行还有第三条,这样,主动权才在我们手里,而不是在买家手里。”
小周的眼睛慢慢亮了起来,但还带着一丝疑惑。
“可是……咱们去哪儿找其他渠道呢?”
林默走回桌前,从帆布包里掏出那张广交会的参展商名录,昨晚马天明走后,他在招待所前台借来抄的,上面密密麻麻列着几千家参展商的名字,产品和展位号。
“广交会。”林默用手指点了点那张名录,“这才是最大的机会。”
小周凑过来,看着那张密密麻麻的名单,眼睛都花了:“林厂长,咱们没有参展证,进不去啊。”
“进不去会场,但进不去会场周围吗?”
“马天明是怎么找到的?不就是我在展馆外面竖了个牌子?”
“外面像马天明这样的人,多的是,只要咱们的东西好,不怕没人来问。”
林默把名录收起来,放进帆布包里。
“走,出发!”
6 第六章 真卖三百美元一个?
川渝市,西山区,人民银行西山区支行
三楼会议室里。
区行长周航坐在长条桌的主席位置上,面前摊着一叠厚厚的报表,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他今年五十二岁,在金融系统干了快三十年,什么风浪都见过,但此刻他脸上的表情,像是在嚼一根苦瓜。
“同志们,今年的外汇任务,咱们还差一大截。”
老周的声音沙哑,带着一股子疲惫,“市里给咱们下的指标是两百三十万美元,现在已经十月份了,才完成了一百六十万。”
“还有七十万的缺口,不到三个月时间,怎么补?”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
副行长老刘低着头,手里转着钢笔,不吭声,信贷科长的眼睛盯着天花板。
几个业务骨干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都不愿意先开口。
老周的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扫过去,最后落在信贷科长身上:“老赵,你那边有没有什么企业能创汇的?”
“哪怕是小额的,几万美元也行。”
老赵抬起头,苦笑了一下:“周行长,能创汇的企业我都跑遍了,纺织厂那批出口订单刚做完,下一批要等到明年开春。”
“机械厂倒是有几个外贸单子,但金额都不大,几千美元撑死了,至于那些乡镇企业……”
他摆了摆手,“连外汇是什么都搞不清楚,还创汇呢。”
“几千美元也是美元啊。”老周叹了口气。
“苍蝇再小也是肉,你去催一催机械厂,让他们抓紧把单子做出来,赶在年底前把款收回来。”
“行,那我明天就去。”老赵在笔记本上记了一笔。
老周又看了一圈,见没人再说话,把报表合上,声音里带着一丝无奈:
“那就先这样吧,散会,大家回去再想想办法,看看还有没有什么遗漏的渠道,七十万美元的缺口,不补上,年底市里开会,我这张老脸没地方搁,咱们的考核也完不成。”
众人纷纷站起来,椅子挪动的声音在会议室里响起。
老刘夹着笔记本往外走,老赵跟在后面,两人低声说着什么,几个业务骨干鱼贯而出,脸上的表情都不太轻松。
这年头,创外汇没想象那么容易
老周最后一个走出会议室,沿着走廊往办公室走。
走廊的墙上贴着几张标语,其中一张写着“出口创汇,为国争光”,红底白字,格外醒目。
外汇,外汇,还是外汇。
1981年的东大,急需外汇,整个国家的外汇储备只有27亿美元。
27亿美元是什么概念?
搁在三十年后,可能连一个中等规模房地产公司的负债都不止,但在当时,这就是整个国家压箱底的家当。
买国外的先进设备,要外汇,引进国外的技术,要外汇,派留学生出国深造,要外汇。
没有外汇,什么都干不了。
所以只要能创汇的企业,从上到下都高看一眼,那是真正的香饽饽。
可惜,他手底下管着的这片区域,能创汇的企业掰着手指头都能数过来。
可以说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难啊!
老周推开办公室的门,走到办公桌后面坐下,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凉茶,他正准备翻一翻桌上的文件,研究一下其他创外汇的路子,敲门声突然响起。
“进来。”
门推开,外汇业务柜台当班的交易员小刘探进半个身子。
“周行长,您过来看一下。”
“怎么了?”老周放下搪瓷缸子。
“刚刚收到一笔境外汇款。”小刘咽了口唾沫,神色有些喜悦。
“金额是一千八百美元。”
老周的手顿了一下。
一千八百美元,说实话,放在整个外汇盘子里不算大数,但对于眼下这个青黄不接的关口,也不算小了。
他站起身,跟着小刘往外汇业务柜台走去。
“哪家企业?”他边走边问。
区下属的几个重点创汇企业他都知道。
“汇款备注写的是曙光机械厂定金。”小刘翻了一下手里的单子,“付款方是一个香港的公司,叫天明贸易公司。”
曙光机械厂。
周航当然知道这个厂。
三线时期留下来的老军工厂,生产炮弹引信的,曾经红火过一阵子。
但这两年军费开支大减,用不着那么多军品订单,军品订单停了,最近几个月,搞什么军转民,搞来搞去没搞出什么名堂。
上个月区里开会,还专门点名提到这个厂,说是再这样下去就要拆散重组了。
这样一个快要倒闭的厂,怎么会收到境外汇款?
还是一千八百美元?
“曙光机械厂?”老周重复了一遍,声音里带着明显的疑惑,“他们什么时候开始做出口生意了?我怎么不知道?没人报备啊。”
小刘摇了摇头:“我也不清楚,但汇款单上写得明明白白,就是曙光机械厂的定金。”
“周行长,一千八百美元可不是小数目,而且看这个定金的意思,后续应该还有尾款,要是尾款也是这个数,那一笔订单就得五六千美元,甚至更多。”
老周的眼睛慢慢亮了起来。
一千八百美元的定金,按三成定金推算,总订单金额应该在六千美元左右。
六千多美元,折合人民币一万六千多块,不算惊天动地,但对于一个快要倒闭的军工厂来说,这无异于久旱逢甘霖。
更重要的是如果这个订单能成,今年的外汇缺口,说不定能补上一小块。
老周的手在柜台上轻轻敲了两下,脑子里飞速转着。
片刻后,他抬起头:“赶紧把汇款单给我看看。”
小刘递过来一张单子,老周接过去,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目光在“曙光机械厂定金”几个字上停留了好几秒。
“打电话。”老周把单子放下,“打到曙光机械厂,问问他们这个定金是怎么回事。”
“顺便问问,后续还有多少订单,如果金额够大,咱们得把这个当成典型来抓。”
小刘点了点头,拿起桌上的电话,拨通了曙光机械厂的号码。
同一时间,曙光机械厂,副厂长办公室。
孙德茂正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一张生产报表,
“铃铃铃”
孙德茂接起电话:“喂,曙光机械厂。”
“你好,我是人民银行西山区支行外汇业务柜台。”电话那头是一个年轻的声音,“请问是厂长吗?”
孙德茂愣了一下。
人民银行?
外汇业务?
他下意识地坐直了身子:“我是副厂长孙德茂,厂长外出公干了,目前我全权负责,请问什么事?”
“孙厂长,我们刚刚收到一笔境外汇款,金额是一千八百美元,汇款备注上写着曙光机械厂定金,我想跟您核实一下,这笔款是不是贵厂的?”
孙德茂瞪大眼睛。
一千八百美元。
定金。
他的脑子嗡了一下,然后是一片空白。
虽然早上电话里林默已经通知了,今天会接到定金,他没有想到是外汇。
而且是1800美元。
这什么情况?
难道……厂长真的把一个罐子卖到了300美元?
7 第七章 厂子有希望了!
“孙厂长?孙厂长?您还在吗?”
“在……在在在。”孙德茂的声音有点发飘,他深吸了一口气,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
“这笔款是我们厂的,应该是我们的客户汇来的定金。”
“那就对了。”听到孙德茂肯定的回答,电话那头的声音明显轻快了一些。
“孙厂长,冒昧问一句,这个订单的总金额大概是多少?我们这边需要做个登记另外,如果后续还有外汇入账,我们也好提前准备。”
孙德茂张了张嘴,发现自己说不出话来。
总金额是多少?
林默在电话里没说。
他只说了找到销路了,要二十个罐子,让打包发货。
价格呢?单价是多少?
孙德茂早上一时高兴也忘了问,现在被银行一问,他才发现自己什么都不知道。
“这个……”孙德茂的脑子飞速转着,“具体总金额我这边还需要核对一下,不过我可以告诉你,这个订单只是第一批,后续还会有追加。”
“后续大概多少?”电话那头赶紧追问。
“应该是五百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传来倒吸一口凉气的声音。
“五……五百套?孙厂长,按照这个定金推算,一套的价格大概是……三百美元?五百套那就是十五万美元?”
“这个数字不小了!”
“这么大一笔外汇。”
孙德茂的手心开始冒汗,眼神满满的火热。
三百美元。
折合人民币八百四十多块钱。
而他们厂造一个煤气罐的成本,加上返工改制的费用,不到十二块钱人民币。
一台利润有800多。
我滴个亲娘勒!
孙德茂觉得自己的心脏要跳出嗓子眼了。
“孙厂长?您还在吗?”
“在。”孙德茂的声音有些发颤,“你刚才算的差不多,具体数字等我们厂长回来再核对,不过定金收到了,麻烦你们帮我们入账,回头我去办手续。”
“好的,没问题。孙厂长,恭喜你们啊,这笔外汇来得太及时了。”
“谢谢。”孙德茂挂了电话,手还在抖。
他坐在椅子上,看着桌子上的生产单,好像是在看钞票一样。
“厂子,有希望了啊!”孙德茂突然升起念头。
然后他大跨步的走向生产车间,得赶紧把货发出去,不能耽误事。
“老王!老王!”孙德茂人还没到,声音先到了。
王建国抬起头,看见孙德茂跑进来,“老孙,你咋了?又出什么事了?”
“是不是厂长那边回电话了?”
孙德茂极为兴奋的说着。
“还没有,不过我们的定金到账了!”
“一千八百美元”
“赶紧的,发货!”
“什么?”王建国手里的煤气罐差点没拿住,“老孙,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
“我说咱们的定金到账了!
一千八百美元!
刚刚银行打来电话,钱已经到了!”
孙德茂的声音在车间里回荡,震得头顶的日光灯都嗡嗡响。
老陈从地上站起来,手里的卡尺掉了都不知道。
他摘下眼镜擦了擦,又戴上,声音有点发颤:“一千八百美元?二十个煤气罐,能卖这么多,那……那咱们那个煤气罐,卖多少钱一个?”
孙德茂看着他,深吸一口气,一字一顿地说:“我算了一下,定金一千八百美元,是三成,总金额六千多美元。二十套,每套三百美元左右。”
听到这个数字,老张惊讶的嘴里的烟掉了。
烟头落在地上,溅起一小撮火星,他浑然不觉,眼睛瞪得像铜铃。
“三百美元?”王建国的声音都变了调,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老孙,你没算错?三百美元一个?咱们成本才十一块钱!”
“我没算错。”孙德茂拍了拍手里的记录本,“银行的人帮我算的,一套大概三百美元,折合人民币……八百四十多块钱。”
车间里像炸了锅。
“八百四十多块钱一个?我的天!”
“浙江那边卖五块钱一个,咱们卖八百多?”
“厂长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这也太离谱了吧!”
老张弯腰捡起地上的烟头,掐灭,扔进垃圾桶。
他的手有点抖,但声音还算稳:“老孙,你打电话确认过了没有?会不会是银行搞错了?”
“银行怎么会搞错?”孙德茂说,“汇款单上写得明明白白,曙光机械厂定金,一千八百美元,付款方是香港的天明贸易公司。”
“我知道钱没错。”老张走上前两步,压低了声音,“我是说价格,并不是三成定金,五成,七成呢?”
“三百美元一个,这个价格太夸张了,这事儿你得跟林厂长本人确认一下万一……我是说万一,不是这个数呢?”
孙德茂愣了一下,然后一拍脑袋:“对对对,你说得对,我这就打电话。”
他转身就往办公室跑。
王建国站在原地,脸上的表情精彩极了。
他喃喃自语,声音小得只有自己能听见:“三百美元,三百美元……一个煤气罐卖三百美元,这他妈是抢钱啊。”
老陈推了推眼镜,看着王建国那副模样,忍不住奚落一句:“老王,你之前不是说不看好吗?说人家瞎折腾,说人家异想天开,现在呢?”
王建国瞪了他一眼,想反驳什么,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在现实的面前,脸打的那叫一个啪啪响。
最后他只能憋出一句:“我哪儿知道他真能卖出去啊?还卖这么贵!”
老陈哈哈大笑。
“再说了,又不是我一个人不看好,搞得像你老陈一开始也看好一样。”
“大家都一样,大哥不说二哥。”
老张站在旁边听着两人的打趣。
办公室里,孙德茂抓起电话,拨通了广州站前招待所的号码。
“同志你好,这里是曙光机械厂,请问林默林厂长在吗。”
“林默厂长是吧,他早上出去了,目前不在招待所。”
“那等林默厂长回来,麻烦第一时间告知他,让他给我回个电话,就说曙光机械厂的孙德茂找他有事。”
“好的,同志,会转告到位的。”
过了一会儿,他放下话筒,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看了几秒,然后猛地站起来,大步走回车间。
“林厂长不在招待所,出去了。”
孙德茂对着大家说,“我留了话,让他回来就回电话,在他回电话之前,咱们先把能干的干了。”
他转过身,对着王建国:“老王,二十个罐子,包装好了没有?”
王建国回过神来,连忙点头:“好了好了,都打包好了,就等发货了。”
“配件呢?输送管,接口模块,密封圈,都齐了?”
“齐了,老陈亲自清的,一件不少。”
孙德茂点了点头,声音洪亮:“那就直接发货!”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声音里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激动。
“同志们,一千八百美元定金到账了,而且这只是第一批,林厂长在电话里说了,后续至少还有五百套的订单。五百套,按三百美元一套算,那就是十五万多美元,折合人民币……四十多万!”
车间里再次沸腾了。
“四十多万?我的天!”
“那咱们工资是不是能发了?”
“何止工资!奖金都得发!”
“厂长万岁!”
老张站在角落里,听着这些声音,嘴角的弧度越来越大。
他把烟头掐灭,低声说了一句:“曙光厂,真的要活了。”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从车间传到食堂,从食堂传到家属区,不到半个小时,全厂上下都知道了。
“听说了吗?林厂长在广州卖出去了二十个煤气罐!”
“多少钱一个?”
“三百多美元!折合人民币八百多块!”
“我的天!那玩意儿成本才十一块!”
“可不是嘛!定金都到账了,一千八百美元!”
“林厂长真是神了!”
工人们的脸上,阴霾一扫而空。那些因为半年没发工资而堆积的怨气和失望,在这一刻像冰雪遇到了春风,一点点消融。
几个老工人蹲在车间门口,抽着烟,说着话。
“我就说嘛,林厂长是清华毕业的,能跟咱们一样?”
“你之前可不是这么说的,你说人家是书呆子,纸上谈兵。”
“我那不是气话吗?谁知道他真能行啊?”
“行了行了,别说了,赶紧干活去,第一批货还没发呢。”
“对对对,干活干活!”
工人们纷纷回到各自的岗位上,机床的声音重新响了起来,比之前更响,更有力。
王建国站在生产线旁边,手里拿着一个煤气罐,翻来覆去地看。
他看了半天,突然问了一句:“老陈,你说……林厂长到底是怎么做到的?三百美元一个,他卖给谁了?”
老陈推了推眼镜,想了想:“不知道,但不管卖给谁,能卖出去就是本事。”
王建国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脸上的表情复杂得很。
8 第八章 前途一片光明!
早上曙光机械厂发生的事儿林默并不知道。
这一会儿,他带着小周又去了流花路,准备继续拓展客户。
按照他的设想,最起码需要两到三个渠道。
这样才能在销售过程中掌握主动权。
还是老位置,展馆外面那根水泥柱子旁边。
林默把昨天那块纸板牌子重新立起来,“曙光机械厂,特种压力容器,军工品质”几个大字在晨光中格外醒目。
小周站在旁边,手里捧着那叠说明书,眼巴巴地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
一个小时过去了。
两个小时过去了。
快到中午的时候,小周的腿都站麻了,嗓子也喊哑了。
他靠在那根水泥柱子上,有气无力地说:“厂长,今天是不是运气不好?怎么一个问的人都没有?”
林默靠在柱子上,手里夹着一根烟,不紧不慢地抽着。
他看了一眼手表,十一点四十。
“急什么。”他把烟头弹出去,自信的说道:“已经开张了,厂子的军转民基本上完成了,接下来就是扩大战果的事,能多卖一个是一个。”
小周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看了林默一眼,发现厂长脸上的表情非常平静。
“林厂长,您就不着急?”小周忍不住问。
“着急有用吗?”林默把纸板牌子往柱子上一靠,双手插进裤兜里。
“做生意就是这样,有时候一天能碰到好几个客户,有时候好几天都碰不到一个。”
“关键是心态要稳,你越急,越容易出岔子。”
小周点了点头,仔细的消化自家厂长的话,争取学个一招半式。
又等了一会儿,林默拍了拍小周的肩膀:“走吧,先回去吃饭,下午再来。”
两人收了牌子,往招待所走。
回到站前招待所,林默先去了前台,胖大姐正在嗑瓜子,看见他进来,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条递过来:“林厂长,你们厂里来电话了,让你回来就回一个。”
林默接过纸条,上面记着一个号码,是孙德茂办公室的。
他拿起电话拨了过去,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
“曙光机械厂,找哪位?”
“老孙,是我。”
“厂长!”孙德茂的声音一下子拔高了八度,隔着电话都能听出那股子激动劲儿,“厂长,你可算回电话了!我等你一上午了!”
“怎么了?出什么事了?”林默问。
“出什么事?出大事了!”孙德茂的声音都在抖,“定金到账了!一千八百美元!银行打电话来的,说钱已经到了!”
“林厂长,你是怎么做到的?一千八百美元啊!还是外汇。”
林默脸上带着笑容:“到了就好,货发了吗?”
“发了发了!收到定金第一时间就发了,老王亲自押车送的货,估计到地方要明天下午了。”
孙德茂的声音顿了顿,然后压低了,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对了,厂长,我问你一个事儿,那个价格,到底是多少?”
“银行的人帮我算了一下,说是三百美元一个,我……我有点不敢相信,煤气罐真卖了三百美元一个?”
“对,三百美元一个,二十套,六千美元,定金一千八百美元。”
“三百美元一个……三百美元一个……”听到林默亲口证实,孙德茂那人那块大石头终于落地。
兴奋之余,更多的还是震撼和惊讶。
“可咱们成本才十一块钱啊!”
“三百美元,折合人民币八百多块钱啊!”
“我知道。”
说到这里,孙德茂声音带着一种由衷的佩服:“厂长,你这到底是怎么做到的?什么客户怎么就肯花三百美元买一个煤气罐?”
“这不是冤大头吗。”
孙德茂想不明白其中的关键。
在他看来,浙江区域那些小作坊就卖七八块钱一个,自家虽然成本高,但顶多朝天卖个十五,十六就不得了了。
万万没想到,卖出了自家厂长在厂里夸下的海口,300美元一个!
林默笑了笑,把电话换到另一边耳朵,不紧不慢地说:
“老孙,现在是咱们是市场经济,市场经济里,你记住一句话,货品要对准它的市场,卖不出去产品,不是产品不好,是没找到对的人。”
“换句话说,没有卖不出去的产品,只有卖不出产品的人。”
“市场?”孙德茂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带着困惑。
“对,咱们这个东西,在国内卖五块钱都没人要,但到了国外,它就是宝贝,我们的煤气罐和别人不一样。”
孙德茂似乎在消化这句话。
过了好一会,他开口说道,声音里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佩服:
“厂长,说实在的,我老孙在这个厂干了快三十年,自以为什么都见过了。”
“今天我才知道,自己差得远。果然还是要多读书,大城市高校毕业的就是不一样。”
林默没有接这个话茬,而是把话题拉回了正事:
“老孙,这个回头再说,货发了就好,不过我得提醒你,后续客户要大批量订单的时候,产能一定要跟上,现在每天二十个不够。”
“准确的来说,是远远不够。”
“我知道,我知道。”孙德茂连忙说,“我正想跟你汇报这个事儿,今天收到定金的消息传开后,工人们的积极性一下子就上来了,早上返工的产量已经提到了每天二十五个,等大家都熟练了,每天三十个不是问题。”
“不够。”林默说,“至少每天五十个。”
孙德茂那边倒吸了一口凉气:“每天五十个?林厂长,咱们的设备……”
“设备不够就想办法,加班加点,两班倒,三班倒,实在不行,招临时工。”
林默的语气不容置疑,“老孙,我跟你交个底,这批二十个只是验证订单,客户说了如果质量没问题,后续至少五百套。五百套,你算算要多久才能赶出来?”
孙德茂那边快速算了一下,声音都有些发颤:“五百套……每天二十五个的话,要二十天,每天五十个的话,十天就能完。”
“所以,产能必须提上去。”林默说,“我在这边继续找客户,你在家里把生产抓好,第一批货客户收到后如果满意,后面的订单会接踵而来,到时候产能跟不上,损失的可不是小数目。”
“你放心!”孙德茂的声音变得坚定起来,“我这就去安排,两班倒,人歇机器不歇。一定把产能提上去!”
“好,那就这样,有事电话联系,中午和晚上会在招待所,尽量这个时间点给我打电话。”
“好好好,林厂长,你在广州也多保重。”
小周从卫生间出来,用毛巾擦着脸,看见林默的表情:“林厂长,定金到了?”
“到了。”
“货发了?”
“发了。”
小周咧嘴笑了,把毛巾搭在肩上,坐在对面的床上:“那咱们这会可算是能放心了。”
小周作为刚毕业的大专生,分配到曙光机械厂,成为了厂长的秘书,原本想着有大好前途,没想到到厂子没多久就碰到军转民,直接面临倒闭的风险。
原本都准备认命了。
结果这个眼前和自己年龄差不多大的厂长,在最后关键时刻来了一手起死回生。
把库存的煤气罐卖出去了!
并且还卖出了300美元一个的高价!
让他对未来的前途又有了一丝希望。
林默睁开眼睛,看了他一眼,笑了:“放心?这才哪到哪。”
他从帆布包里掏出那张马天明留给他的名片,看了看上面的电话号码,拿起电话拨了过去。
“天明贸易公司,哪位?”
“马总,是我,林默。”
“林厂长!”马天明的声音带着笑意,“我正想给你打电话呢,货发了吗?”
“发了,今天早上发的,这会儿应该在路上,最迟明天下午到你那边。”
“好好好。”马天明笑呵呵地说,“林厂长办事,我放心,等货到了,我这边验一下,没问题的话尾款马上打过去。”
“行,马总,货到了你先别急着拆,等我过去一起,我答应过你,亲自教你安装使用。”
“那是那是,我记着呢。”马天明顿了顿,语气变得热络起来,“林厂长,等这批货没问题,后续的订单……”
“后续好说。”林默说。
“那就这么说定了!”
“说定了。”
挂了电话,林默把名片收进包里,站起来伸了个懒腰。
小周看了看手表,又看了看林默:“厂长,下午还去吗?”
“去,为什么不去?”林默拿起外套披上,“好不容易出来一趟,不能浪费。”
9 第九章 新客户
下午两点,林默和小周又回到了流花路。
还是那根水泥柱子,那块纸板牌子。
林默靠在柱子上,手里拿着一本从招待所前台借来的杂志,翻着看。
小周站在旁边,手里捧着说明书,眼睛盯着来来往往的人群。
太阳从西边斜照过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三点,四点,四点二十。
小周已经开始打哈欠了。
他靠在柱子上,有气无力地说:“林厂长,今天怕是没戏了,要不咱们……”
话还没说完,一个中年身影从展馆方向走了过来。
大约五十岁左右,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西装,里面是白色的长袍,头上裹着红白格子的头巾。
他的步子不快,但很有节奏,目光在周围扫来扫去,像是在找什么东西。
路过林默的牌子,他脚步顿了一下,然后停下来,歪着头看了看纸板上的字。
“压力容器?”外国人的普通话带着浓重的口音,但能听懂。
林默把杂志合上,站起来,不卑不亢地看着他:“对,特种压力容器,军工品质,要不要了解一下?”
他上下打量了林默一眼,目光在军绿色外套上停留了一瞬,然后伸出手,缓慢的开口:“我是阿卜杜拉·侯赛因,也门能源部下属物资采购部门的负责人。”
林默握住他的手:“林默,曙光机械厂厂长。”
阿卜杜拉点了点头,目光落在小周手里那叠说明书上:“可以看看吗?”
小周连忙递过去。
阿卜杜拉接过说明书,一页一页地翻,他翻得很仔细。
几分钟后,阿卜杜拉把说明书合上,抬起头,看着林默,颇有些兴奋的:“林厂长,你这个产品,非常适合我们。”
“请问多少钱一套?”
“三百美元。”
阿卜杜拉没有还价,他点了点头,在心里快速算了一笔账,然后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个皮面笔记本,用一支金色的笔在上面写了几行字。
“林厂长,三百美元一套,我要一千套。”
他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菜市场买白菜,“什么时候能发货?”
林默身后的秘书小周,嘴巴已经张成了一个O型,半天没合拢。
一千套?三百美元一套?那可三十万美元!
就这么几秒钟就成交了?
林默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心里也是一动。
他看了阿卜杜拉一眼,重新打量了一下这个人。
能源部门的小负责人?
林默在心里笑了一下。
“侯赛因先生,您确定是一千套?”
林默再次确认道,“三百美元一套,总金额三十万美元,这个数字不小,您不需要再考虑一下?”
阿卜杜拉抬起头,看着林默,目光里带着一丝诧异,好像在奇怪对方为什么会问这种问题。
“林厂长,我很确定。”他把笔记本合上,收进内袋,“这就是我想要的商品,物美价廉,果然东大制造,没有让我失望。”
小周站在后面,听的人都麻了。
三百美元一套,还物美价廉?
他看了看阿卜杜拉,又看了看林默,突然觉得自己好像活在另一个世界里。
“林厂长,大概什么时候发货,发货期限?”阿卜杜拉问。
林默想了想:“一千套,三个月内可以发完。”
阿卜杜拉皱了皱眉,摇了摇头:“不行,三个月太长了,林厂长,我需要这批货尽快运到目的地,能不能快一些?”
林默在心里快速算了一笔账。
厂里现有的产能,每天返工改造的煤气罐大概二十到二十五个,如果要赶一千套,加上新生产的,至少需要两到三个月。
但如果加班加点,两班倒,再招一些临时工……
“两个月。”林默说道,“第一个月内,第一批五百套发货,剩下的五百套,再一个月内全部发完。”
阿卜杜拉想了想,点了点头:“可以,一个月内第一批,再一个月内第二批,林厂长,希望你不要让我失望。”
“不会。”林默说,“曙光机械厂的信誉,和我们的产品质量一样过硬。”
阿卜杜拉笑了一下,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张名片,递给林默。
名片是英文的,烫金字体,上面印着“Abdullah Hussein, Ministry of Energy, Republic of Yemen”以及一个香港的电话号码。
“这是我们的联系方式。”阿卜杜拉说,“合同你准备一下,简单的意向书就可以,定金三成,九万美元,马上就打到你们账户上,大概一个小时左右。”
小周在后面已经彻底呆住了。
九万美元的定金?
马上就打?
他看了看林默,又看了看阿卜杜拉,觉得自己可能需要坐下来缓一缓。
林默接过名片,看了一眼,收进包里。
“侯赛因先生,合作愉快。”
“合作愉快。”
阿卜杜拉伸出手,和林默握了握。
“林厂长,这批货如果质量没问题,后续我还会再找你,不只是我,我的同事,我的朋友,他们也需要类似的产品。”
林默点了点头:“随时欢迎。”
阿卜杜拉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笔,在林默递过来的意向书上签了字。
林默也签了字。两份意向书,一人一份。
阿卜杜拉把意向书折好,收进内袋,看了看手表:“林厂长,我还有别的事,先走了,定金一会到账,你查收一下,货好了通知我。”
“好。”
林默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人群中,然后把意向书折好,收进帆布包里。
小周从后面凑上来,脸上的表情像是见了鬼。
他张了好几次嘴,才终于发出声音:“厂长,一千套?三十万美元?”
“对。”
“九万美元定金?一会就到账?”
“对。”
小周咽了口唾沫,声音都在抖:“林厂长,这个也门人……他到底是什么来头?”
“能源部门的小负责人?能源部门的小负责人能随随便便就下三十万美元的订单?连价都不还?”
林默把纸板牌子收起来,拍了拍小周的肩膀。
“小周,在中东那块地方,很多人表面上是一个身份,背地里是另一个身份。”
“他是什么来头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下单了,他付定金了,他的钱是真的。”
林默把帆布包背上,看了一眼西斜的太阳。
“走吧,回去,今天运气不错。”
他心里清楚,像阿卜杜拉这种人,常年在广交会周围转悠,不是在找普通的商品,而是在找特殊的商品。
他看懂了说明书上的那些暗示,看懂了图纸上那些“预留接口”和“选配模块”意味着什么。
对他这样的人来说,三百美元一套,不是贵,是太便宜了。
“这才是优质客户啊。”林默在心里感慨了一句,脚步轻快地往招待所走。
“这样的客户,给我多来几个!”
10 第十章 什么,又来了一千套订单!
回到招待所,林默连外套都没脱,直接坐到床边,拿起了电话。
小周识趣地去走廊尽头打热水,把房间留给他。
电话拨通,那头响了两声就接了。
“曙光机械厂,找哪位?”孙德茂的声音,带着一股子中气十足的劲头,跟昨天那种沙哑疲惫判若两人。
“老孙,是我。”
“厂长!”孙德茂的声音立刻高了八度。
林默笑呵呵的说着:“老孙,告诉你一个好消息,我这边又接了个订单。”
“又接了?”孙德茂的语气里带着期待,“多少套?”
“一千套。”
“什么,一千套?”办公室里的孙德茂听到后,猛地站了起来,瞪大眼睛。
“老孙?老孙,你在听吗?”
“厂长,你……你说多少?”孙德茂的声音变了,满满的激动:“一千套?一千套什么?”
“一千套煤气罐,就咱们那种。”
“我的个乖乖,一千套……一千套……”他反复念叨着,声音越来越飘,“林厂长,你没跟我开玩笑吧?”
“我什么时候跟你开过玩笑?”林默笑着说道。
“是真的,两个小时后定金就会打到我们的账上。”
“单价呢?单价还是三百美元?”
“那当然。”
“三百美元一个,一千套……那是三十万美元啊,林厂长!三十万美元!折合人民币八十多万!咱们厂去年一年的产值才六十多万!”
“这一次,咱们咱们厂子真的有希望了!”
听着电话,另一边孙德茂的激动,林默的语气很平静,再次强调:“所以,老孙,这一次是咱们厂子的机会,产能必须跟上。”
“一千套,对方要求一个月内发完第一批,两个月内全部发完。”
“两个月?一千套?”
电话另一边的孙德茂倒吸了一口凉气,“厂长,咱们现在的产能每天返工改造的,满打满算二十五个,加上新生产的,一天也就三四十个。”
“两个月,满打满算也就两千多个,但那是满负荷运转,中间不能出一点岔子。”
“所以我才给你打电话。”林默说,“你那边情况怎么样?全厂动员起来了吗?”
说到正事,孙德茂的声音变得正经起来,开始一一汇报工作:“昨天收到定金的消息传开后,工人们的积极性一下就上来了,今天早上,返工的产量已经提到了每天二十五个。”
“老陈那边在培训新人,等大家熟练了,每天三十个不是问题,但是有个问题。”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一些。
“但是有几个关键工序,只有刘师傅,老王那几个大师傅才能干,别人上不了手。”
“而且咱们的设备……林厂长,你也知道,厂里的设备还是六十年代那批老家伙,冲压机是老大哥的,镗床是东德的,焊机是国产第一代,用了快二十年了,精度还凑合,但效率跟不上。”
林默当然知道厂里的设备是什么样子。
那台630吨的水压机,是六十年代从上海运来的,光安装就装了三个月。
在当时算是先进设备,但现在是1981年,那台机器已经转了将近二十年,液压系统时不时漏油,模具也磨损得厉害。
镗床是东德进口的,精度还说得过去,但进给系统老化,加工一根输送管要半个多小时。
焊机更不用说,老王用的那台氩弧焊机,还是七十年代初的产品,引弧不稳定,焊厚壁的时候经常要返工。
这些设备,放在六十年代是宝贝,放在八十年代初,已经远远落后了,这在国外都是不要的垃圾。
“设备的事,我回去再说。”林默直接说道:“眼下咱们有什么条件就打什么仗,老孙,你听我说从现在开始,两班倒。”
“白班和夜班,人歇机器不歇,关键工序,让刘师傅和老王带徒弟,手把手教,能顶上去一个是一个,实在不行,就让他们加班,加班费按双倍算。”
“双倍?”孙德茂犹豫了一下,“林厂长,咱们账上可是没有一点钱了。”
“账上的事你不用操心,定金已经到了,后续的定金马上也会到,钱不是问题。”
林默的语气很笃定,“老孙,你可以明确的告诉工人们,咱们厂子已经活过来了,不用在担心哪天就倒闭了,而且未来还有更多的订单。”
“不是一百套两百套,是一千套两千套,甚至上万套,只要大家肯干,工资奖金一分不会少。”
听着林默描绘的前景,孙德茂这个在军工系统干了几十年的老人也不由得热血起来,他点点头,兴奋的说道。
“行,林厂长,你放心,我老孙别的不行,带着大家伙儿干活还是有两下子的。”
“我这就去安排,两班倒,人歇机器不歇,产能的事,你不用操心,我保证给你提上来。”
“好,家里的事就交给你了。”
“你那边……”孙德茂犹豫了一下,“林厂长,你在鹏城也要注意身体,别光顾着找订单。”
林默笑了笑:“知道了,挂了。”
小周从走廊尽头回来,手里提着两个暖壶,额头上沁着细密的汗珠。他把暖壶放在桌上,看了林默一眼。
“厂长,厂里那边……怎么说?”
“两班倒,产能应该没问题,能赶上。”
林默把搪瓷缸子放下,转过身看着小周。
“小周,这几天你也累坏了。现在订单签了,货也发了,暂时没什么要紧事了,你也放松放松,出去转转。”
小周愣了一下,挠了挠头:“转?去哪儿转?”
“鹏城这么大,哪儿不能转?”林默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里面装着一些票据和零钱,递过去。
“拿着,去街上走走,看看风景,吃点好吃的,好不容易出来一趟,别白来,出来见识见识。”
小周连忙摆手:“林厂长,这不行,我不能要这是公家的钱……”
“什么公家的钱?这是我自己的。”
林默把信封塞进小周手里,“让你拿着就拿着,你是我的秘书,出来这么多天,连个像样的东西都没给自己买过。”
“去,转一转,感受一下鹏城的风气。”
“看看这些沿海地区的改革城市和咱们内地有什么区别。”
小周张了张嘴,还想推辞,但看着林默那副不容商量的表情,最终还是把钱收下了,他把信封揣进兜里,脸上的表情有些不好意思,又有些期待。
“那……厂长,我出去一会儿就回来。”
“不着急。”林默摆了摆手,“慢慢转,不急着回来,去京都路看看,那边有个商场,东西挺多的,或者去珠江边走走,风景不错。”
“哎,好。”小周点了点头,转身往门口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厂长,您不一起去?”
“我不去了,我在这儿歇会儿,想想后面的事。”
小周看了他一眼,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拉开门出去了。
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了。
林默站在窗前,看着小周的身影从招待所门口出去,穿过马路,汇入人群中,渐渐消失不见。
他笑了笑,转身走回床边,坐下来。
让小周出去转转,不只是让他放松。
林默心里清楚,光靠自己一个人,是走不远的。
曙光厂要活过来、要发展壮大,需要一批信得过的人,小周是秘书,天天跟在自己身边,耳濡目染,是最容易培养的。
而且,小周是刚毕业的大学生,脑子灵活,接受新事物快。
如果能让他多见识见识这个时代的浪潮,多感受感受改革开放最前沿的气息,对他个人的成长,对厂里未来的发展,都有好处。
八十年代初的东大,变化最快的地方就是沿海这些城市。
深圳,鹏城,是改革的桥头堡。这里的思想,这里的风气,这里的商业氛围,是内地那些三线厂子无法想象的。
小周如果能在这里多看看,多学学,将来回到厂里,就是一颗种子。
林默靠在床头,闭上眼睛。
他在心里盘算着接下来的事情。
订单有了,定金到了,厂里的生产也动员起来了。
但问题还有很多,设备老化、产能不足,技术工人短缺。
一千套的订单只是开始,后面的路还长。
等回到厂里,第一件事就是盘点设备,看看哪些能修,哪些能换。
冲压机,镗床,焊机,这些关键设备至少得更新换代一批。
不然光靠加班,不是长久之计。
还有人才,刘师傅,老王这些老师傅手艺没得说,但年纪大了,不能一直这么拼。
得带徒弟,得培养年轻人。不然等这批老师傅退休了,厂里的手艺就断档了。
“最关键的就是广交会参展资格,明年春季必须拿到。”
林默喃喃自语,短短几天时间,就把厂长后面的路规划清楚。
试读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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