参军第一年,国家派战机接我去授勋
赢无欲 · 军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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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籍信息
试读内容
1 第1章:王者陨落,废物苏醒
网吧,烟雾缭绕。
陆峰三分钟前在《绝地狙击》中完成一局逆天翻盘——1500米外,移动靶,一枪爆头。
可在屏幕亮起“传奇狙击手”成就时,他却因连续通宵72小时,心脏骤停,趴在键盘上。
而三分钟后,陆峰在网吧椅子上猛地惊醒,剧烈咳嗽。
视线逐渐聚焦——油腻的键盘、闪烁的屏幕、烟灰缸里堆成小山的烟蒂。
“这是哪?网咖?”
“我怎么会在这里?”
“我不是在战场与敌人同归于尽了吗?”
陆峰茫然四顾,一脸懵逼。
就在这时,网吧门被粗暴踹开。
“找到了!这个小畜生果然在这里!”
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一边快步朝着陆峰走来,一边解开腰间的七匹狼,朝着还处于懵逼状态的陆峰就狠狠抽来!
皮带抽来,陆峰下意识地一个战术翻滚躲开——动作标准得让来人都愣住了。
“还敢躲?老子供你吃供你穿,你高考考了250分?还在这里打游戏?”
“高考?”
“打游戏?”
陆峰本想着反击,听到这话,下意识的停了下来。
紧接着,一股不属于他的记忆,如潮水般涌来。
“我……穿越了?”
融合的记忆让陆峰明白了现状:
这一世,他是个高考落榜、沉迷网游,逃课、打架、顶撞父母,是亲戚口中“陆家的耻辱”。
而上一世,是特种部队王牌狙击手,代号“幽灵”。
158次任务,293个确认击杀,战功累累。
最后一次任务,为掩护队友撤退,在边境丛陆独自断后,身中三枪,最终拉响手雷与追兵同归于尽。
两个灵魂在破碎的意识中撕扯、融合。
“这是……”
陆峰抬起双手。
这双手细长白皙,指节处有长期握鼠标形成的老茧,此刻正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神经性震颤,长时间高强度游戏的代价。
“小王八蛋,你还想打你老子?”
“老子今天就打断你的腿!清理门户!”
话音未落,皮带撕裂空气,朝着陆峰的脑袋抽来。
如果是这一世的陆峰,这一下会结结实实挨上,然后哭爹喊娘。
但此刻坐在这里的,是一个经历过上百次生死瞬间的王牌狙击手。
陆峰甚至没经过思考。
身体本能反应——左腿发力蹬地,右肩下沉,整个人从电脑椅上侧翻滚落。
动作干净利落,落地时已呈半跪姿态,双手自然前伸保持平衡。
标准的战术翻滚躲避动作。
整个网吧突然安静了。
连正在打团战的几个黄毛都扭过头,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幕。
陆国栋也愣住了,皮带举在半空,脸上的愤怒被惊愕取代。
他身后两个亲戚——大伯陆国梁和堂哥陆浩,更是张大了嘴。
“你……”陆国栋盯着半跪在地上的儿子。
陆峰缓缓站起。
这一站,气质已然不同。
背脊挺直,双肩自然下沉,目光平静——那是经过严格训练后浸入骨子里的军人仪态。
他扫视四周。
网吧墙上贴着《绝地狙击》的海报,屏幕上的成就框还在发光,角落里堆着十几个泡面桶。
记忆碎片继续涌来:逃课、通宵、和父母吵架、高考时在考场睡着、成绩公布后离家出走……
一个彻头彻尾的废物。
而眼前这个愤怒到极致的中年男人,正是他这一世的父亲——陆国栋!
“爸。”陆峰开口,声音有些沙哑,但异常平静,“我跟你回去。”
陆国栋的惊愕只持续了三秒。
随即,更猛烈的怒火席卷而来。
“跟我回去?现在知道跟我回去了?!”
“高考前我怎么说的?最后一个月,只要你好好复习,考个本科,爸什么都答应你!”
“你呢?逃课!上网!高考考了250分!全家的脸都被你丢尽了!”
皮带再次扬起,但这一次,陆峰没有躲。
啪!
皮带抽在左臂上,衬衫瞬间裂开一道口子,皮肤火辣辣地疼。
陆峰眉头都没皱一下。
这点疼痛,比起他前世身中三枪、肠子都快流出来时的剧痛,简直微不足道。
“你还敢硬挺?!”陆国栋气得浑身发抖,“老子供你吃供你穿,给你最好的条件,你就这么报答我?!”
“国栋,国栋冷静点!”大伯赶紧上前拉住。
“冷静?我怎么冷静!”陆国栋甩开兄长的手,眼眶突然红了,指着陆峰的鼻子怒吼:“你知道今天家族聚餐,他们怎么说吗?说我家出了个废物!说我一辈子挣再多钱,却养出这么个儿子也是白搭!”
他声音颤抖,那不是一个暴怒父亲的情绪,而是一个男人尊严被彻底击碎后的绝望。
陆峰静静听着。
陆国栋,参加过南越战的老兵,拿到过二等战功的战斗英雄!
因负伤转业后,从工地搬砖干起,如今身家千万。
吃过所有苦,就想让儿子别受苦。
可这个儿子,却成了他人生最大的失败。
这对于一个一生要强,上过战场的老兵而言,无疑是最大的耻辱!
“走!”陆国栋一把揪住陆峰衣领,“跟老子回家!今天不打断你的腿,我陆国栋三个字倒着写!”
…………
陆家别墅,灯火通明。
陆峰被推进客厅时,母亲赵秀兰正坐在沙发上抹眼泪。
看到陆峰被陆国栋推搡着进门,猛地站起,想冲过来,又被丈夫凶狠的眼神瞪了回去。
姐姐陆雪站在楼梯口,冷冷地看着弟弟,眼神里没有愤怒,只有深重的无奈和失望。
“跪下。”陆国栋声音冰冷。
陆峰没跪。
他平静地看着父亲:“爸,打解决不了问题。”
“那什么能解决?!”陆国栋一脚踹翻茶几,玻璃碎裂声炸响,“你说!什么能解决?!把你脑子里的游戏清空?把你这双只会握鼠标的手砍了?!”
“国栋!”赵秀兰哭喊。
陆雪终于开口:“陆峰,你知道爸这三天怎么过的吗?他找遍了全市所有网吧,动用了所有关系。”
“爸为了让你能当兵,放下了尊严,去求别人!”
“爸爸可是二等战斗英雄啊!他最难最落魄的时候,都不曾向国家伸过一次手,没有麻烦过国家一次!”
“可这次,为了你!他放下了所有的傲骨和尊严,去武装部求人!”
“用他的命换来的战功荣誉去赌你的前途!”
“好不容易给你争取到了一个入伍名额,你却自甘堕落,离家出走,不愿去参军!”
“你对得起爸爸对你的付出吗?”
客厅死寂。
陆国栋背过身去,肩膀微微颤抖。
陆峰沉默地看着这一切。
前世他是孤儿,从未体验过这种家庭纠葛。
但此刻,某种陌生的情绪在胸腔蔓延——是这一世残存灵魂的愧疚。
“对不起。”陆峰微微一叹,低声道。
为原主说出了这三个字。
对不起三个字,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这个家,已经三年没听过陆峰说“对不起”了。
上次还是他高一打断同学鼻梁骨,被学校勒令退学时,勉强挤出来的敷衍。
陆国栋缓缓转身,眼神复杂地盯着儿子。
良久,他从西装内袋掏出一张折叠的纸,啪一声拍在残缺的茶几上。
纸上,右下角有手写的红字:【特招名额保留至12月15日】。
“明天,武装部最后报到时间。”陆国栋一字一句,“你,可以不去!我也可以当做从此以后没有你这个儿子。”
“这一次,我说到做到!”
话音落下,客厅只剩下赵秀兰压抑的抽泣。
陆峰弯腰,捡起那张征兵特招证明书。
纸质粗糙,上面印刷着军人持枪屹立、飘扬的国旗背景画面。
“我去。”
陆国栋眯起眼:“你说什么?”
“我说,我去当兵。”陆峰抬起头,目光平静地与父亲对视。
这话太不像陆峰会说的了。
陆国栋皱起眉,眼中依然带着怀疑:“你又想玩什么花样?以退为进?假装答应,然后明天找机会再逃走??”
陆峰没解释。
解释没用。
一个当了十八年废物的人突然转变,任谁都会怀疑。
他只是折叠好特招证明书,放进口袋:“明天,我会准时去武装部。”
说完,他转身上楼。
陆国栋盯着儿子的背影,直到消失在楼梯拐角,才疲惫地瘫坐在沙发上。
二楼,卧室。
陆峰反锁房门,没有开灯。
月光透过窗户洒进来,照亮满屋子的游戏海报、电竞设备和高价手办。
这是一个网瘾少年的终极天堂,也是葬送前途的华丽坟墓。
陆峰走到穿衣镜前。
镜中的少年瘦削苍白,黑眼圈深重,头发油腻打缕。
但那双眼睛……陆峰凑近镜子,仔细凝视。
瞳孔深处,有什么东西在苏醒。
他抬起手,伸到眼前。
手指依旧在微微颤抖,神经性震颤像某种嘲讽,提醒他这具身体的羸弱。
“这种状态,连枪都握不稳。”
前世,他能用狙击枪在一千五百米外打中一枚硬币。现在,怕是五十米靶都上不了环。
陆峰闭眼,再次运转战术呼吸法。
一呼一吸间,意识沉入身体深处。
他看到了震颤的源头——手部神经因长期保持固定姿势和过度疲劳,产生了不可逆的损伤。
医学上,这需要理疗、药物和长期休养。
但他是“幽灵”,最好的狙击手,学过战场急救、人体解剖、神经学。
他知道有些东西,医学解释不了。
比如,意志力对肉体的绝对控制。
陆峰睁开眼,走到窗边。
窗外是别墅区的夜景,远处有一栋未完工的大楼,楼顶的红灯在夜空中闪烁。
直线距离,大约三百米。
他抬起手,食指伸直,拇指竖起,做出一个简易的瞄准手势。
然后,全神贯注。
世界安静下来。
远处工地的噪音、楼下父母的低语、自己的心跳……一切杂音逐渐远去。
视野中央,那盏红灯越来越清晰,越来越亮。
就在这时——
一个淡淡的、半透明的红色圆环,凭空浮现在他的视野中。
圆环中心有十字准星,边缘有细微的光标在跳动,显示着距离、风速、湿度……所有狙击手需要的数据。
陆峰的呼吸停滞了一瞬。
这个准星虚影,他太熟悉了。
前世,这是他最大的秘密。
从第一次摸枪开始,他的视野中就会出现这个辅助准星。
不是科幻小说里的系统,更像是某种与生俱来的天赋,一种超常的空间感和计算力在视觉上的具现化。
军医检查过无数次,结论是“疑似轻度虹膜变异导致的视觉幻象,不影响健康”。
但就是这个“幻象”,让他成了百发百中的幽灵。
“你也跟来了吗……”陆峰对虚影低语。
准星微微闪烁,仿佛在回应。
他尝试将准星对准三百米外的红灯。
虚影自动微调,光标跳动:【距离317米,风速1.2m/s,湿度63%,建议修正0.3密位】。
完美。
陆峰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
身体的虚弱可以锻炼,神经损伤可以修复。
但只要这个天赋还在,他就能重新成为那个让敌人闻风丧胆的狙击手。
2 第2章:这还是我那个废物儿子吗?
陆峰没有动那些海报和设备。
他从床底拉出一个落满灰尘的行李箱。
他把海报一张张小心地揭下来,卷成筒,用橡皮筋扎好。
手办一个一个装回原装盒,电竞键盘和鼠标拆下连接线,擦拭干净。
这些动作很慢,很仔细。
不是留恋。
这些是“这一世”的陆峰留下的东西,是他十八年人生的全部。
直接撕碎扔掉,太粗暴了。
他把它们收好,放进行李箱底层,然后盖上箱盖,推到墙角。
做完这些,他感到一阵虚脱。
不是累,是这身体实在不中用。
他走到衣柜前,换了一套运动服,打算出去跑两圈,摸摸这身体的底子。
一拧门把手——锁死的。
外面传来铁链轻微的碰撞声。
陆峰愣了一下,随即苦笑。
这是怕他半夜再跑啊。
他退后两步,看着房门。
以他前世的身手,这种室内门,一脚就能踹开。
但现在的胳膊腿细得跟麻杆似的,踹上去,门开不开不知道,脚腕子怕是先折了。
只能在屋里活动了。
他脱掉衣服,光着上身站在房间中央的地板上。
月光照在他身上,肋骨一根根清晰可见,皮肤是不健康的白,手臂上几乎没什么肌肉线条。
就这体格,别说当兵,体育课及格都够呛。
陆峰俯下身,双手撑地,尝试做一个标准俯卧撑。
才刚做了三个,就开始剧烈颤抖。
不是累,是根本撑不住。
他咬紧牙关,强行把自己往下压,胸口离地面还有二十公分,胳膊一软,整个人“啪”地一声趴在了地板上。
“呼……呼……”陆峰翻过身,躺在地上大口喘气。
就三个。
第三个都还做不完整。
他闭上眼睛,前世那些残酷的训练画面闪过脑海:负重三十公斤十公里越野后,立刻进行精度射击;
在泥潭里格斗,直到爬不起来;
在极寒环境下潜伏,一趴就是一天一夜……
而这具身体,连三个俯卧撑都做不了。
差距太大了。
大到让人绝望。
但陆峰的眼神里没有绝望。
差,就练。
他前世能从全军选拔的尖子里杀出来,靠的从来不只是天赋。
他重新爬起来,不再追求标准姿势。
膝盖着地,做简化版的俯卧撑。
五个一组,做三组,中间休息三十秒。
做完,手臂酸得抬不起来。他又开始做深蹲,靠着墙做静蹲。
汗水很快浸湿了运动裤,滴在地板上。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传来钥匙插进锁孔的声音。
陆峰立刻停下,用毛巾擦了把汗,套上T恤。
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母亲赵秀兰端着托盘站在外面,眼睛红肿着,小心翼翼地看着屋里。
“小峰……”她声音有点沙哑,“妈给你下了碗面条,你晚上没吃饭。”
陆峰看着她。
记忆里,这个世界的母亲是个中学音乐老师,很温柔,也很爱哭。
这一世的陆峰没少冲她吼,说她烦,让她别管。
但现在,这个女人端着面条,手还有点抖,眼神里是压不住的担心和害怕——怕儿子再跟她吵,也怕儿子真的就这么废了。
“谢谢妈。”陆峰走过去,接过托盘。
一碗西红柿鸡蛋面,还冒着热气,上面盖着两个荷包蛋。
赵秀兰明显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儿子会这么平静地道谢。
她跟着走进来,看到墙角收拾好的行李箱,又看到床上叠好的几件简单衣服,眼圈又红了。
“你……你真要去啊?”
她在床边坐下,手指绞着衣角,“部队很苦的,儿子。你爸当年……落下了一身伤。”
陆峰端着面,坐在电脑椅上,拿起筷子:“受不了也得受。”
这话说得平淡,却让赵秀兰噎住了。
她仔细打量着儿子,总觉得哪里不一样了。
不是装乖,也不是赌气,就是一种……说不出的沉稳。
好像一夜之间,那个毛毛躁躁、一点就炸的儿子,忽然就静下来了。
“你爸他……心是好的。”赵秀兰抹了抹眼角,“他就是太要强,觉得你该像他一样,顶天立地。你高考那样,他是真伤了心了。今天在家族聚餐上,你大伯母说话难听,说你……说你烂泥扶不上墙。你爸当时脸都青了,一杯酒泼过去,拉着我就走了。”
陆峰安静地吃着面。
面条煮得有点软,鸡蛋煎得有点老,但……好吃。
“那个特招名额……是你爸用他二等功的荣誉,去武装部老领导那儿求来的。”
赵秀兰声音低下去,“他回来没跟我说,但我看见他一个人在书房,摸着那个军功章,坐了一晚上。他这辈子,最骄傲的就是当兵那几年,最不愿意开口求人的,也是为了当兵的事。”
“我知道。”陆峰吃完最后一口面,放下碗,“妈,我会去的。”
赵秀兰看着他,眼泪终于掉下来:“儿子,你别怨你爸。他也……他也不容易。”
“不怨。”陆峰摇摇头。
他心里确实没什么怨恨。
前世他是孤儿,这一世有父母,哪怕关系僵成这样,也是牵挂。
更何况,原主那个德行,换哪个爹妈都得急。
“去了部队,要听领导的话,跟战友处好关系,别打架……”
赵秀兰开始絮叨,说着说着又停下,“你看我,说这些……。”
“嗯。”陆峰应着,把空碗放回托盘,“妈,我累了,想早点睡。”
赵秀兰连忙站起来,端起托盘:“好,好,你睡。明天……明天妈早点起来给你做早饭。”
她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
陆峰已经站起来,在床边做简单的拉伸动作。
那个背影,挺直的,安静的,让她恍惚觉得,好像看到了年轻时的丈夫。
门轻轻带上了。
陆峰继续他的恢复性训练。
直到累得手指都抬不起来,才冲了个冷水澡,躺到床上。
他盯着天花板,视野中那个淡淡的红色准星虚影,在黑暗中若隐若现。
他把意识集中在虚影上,尝试着调整它的灵敏度,回忆前世使用它的感觉。
是他现在唯一能倚仗的“底牌”了。
身体会练上去,但狙击手的“眼”,是多少汗水也换不来的天赋。
不知不觉,天快亮了。
陆峰只睡了不到四个小时,但多年养成的生物钟让他在清晨五点准时醒来。
他起身,把昨晚准备好的东西再次清点:两套换洗内衣,一双厚袜子,身份证,特招证明。
就这些。
牙刷毛巾之类的,部队会发。
多余的,都是累赘。
他把几件衣服叠成标准的“豆腐块”——虽然布料软,叠不出军被的棱角,但手法是那个手法。
然后放进一个半旧的黑色双肩包里。
这就是他的全部行李。
刚收拾完,房门就被粗暴地推开了。
陆国栋站在门口,身上还穿着昨天的衬衫,皱巴巴的,眼里布满血丝,显然也是一夜没睡好。
他本来板着脸,准备吼一嗓子让这小畜生赶紧起床别磨蹭。
可话到嘴边,卡住了。
他看到儿子已经穿戴整齐——简单的灰色运动服,名牌耐克球鞋。
床边放着那个黑色背包,瘪瘪的,一看就没装多少东西。
儿子站在窗前,正看着外面泛白的天色,侧脸平静,没有往日的不耐和叛逆。
最关键的是,房间变了。
那些花里胡哨的海报不见了,乱扔的零食袋和饮料瓶没了,连电脑屏幕都是关着的。
房间干净得像没人住过,只有墙角那个锁好的行李箱,暗示着过去的存在。
陆国栋张了张嘴,一时间竟不知道说什么。
他预想中的赖床、哭闹、讨价还价一样都没发生。
“我准备好了。”陆峰转过身,背起背包,“现在走吗?”
陆国栋喉结滚动了一下,生硬地“嗯”了一声,转身往外走:“车在楼下。快点,别耽误时间。”
3 第3章:当兵去了!父亲的欣慰
陆峰背着包走下楼梯时,客厅里已经飘着早饭的香味。
赵秀兰在厨房和客厅之间忙活,眼睛还是红肿的,但强撑着笑脸:“小峰下来了?快,妈给你煮了饺子,上车饺子下车面,图个吉利。”
餐桌上摆着两大盘热气腾腾的饺子,还有几碟小菜。
旁边的椅子上,放着两个鼓鼓囊囊的塑料袋——一看就是超市里买的礼品包装,有烟有酒,还有几个红色礼盒。
“这些你带着。”赵秀兰擦了擦手,领着那些礼品来到陆峰面前,“到了部队,给班长、排长送送,意思意思。人家以后多照顾你……”
“胡闹!”
陆国栋看到那些礼品,脸一下子就沉了下来:“部队是什么地方?你当是去走亲戚?”
“我这不是为孩子好嘛……”赵秀兰小声说,“人家都说,新兵进去要打点……”
“打点什么打点!”陆国栋嗓门提了起来,“我当年当兵,就带一身衣裳!部队不讲这一套!你这是害他!”
陆峰没说话,走到餐桌前坐下,拿起筷子。
饺子是韭菜鸡蛋馅的,咬一口,汁水很足。
他安静地吃着,一个接一个。
陆国栋看他这样,火气稍微压下去一点,但还是对赵秀兰说:“把这些东西收起来。部队有部队的规矩,送礼?让人笑话!”
赵秀兰不情愿地把礼品袋拎到一边,眼眶又红了:“我就是怕孩子受苦……”
“受苦?”陆国栋冷笑,“他这十八年受什么苦了?衣来伸手饭来张口!就该去部队吃吃苦!”
陆峰吃完第十个饺子,放下筷子,擦了擦嘴:“妈,我吃饱了。东西不用带,部队什么都不缺。”
他的声音很平静,既没有原主那种不耐烦的顶撞,也没有刻意的讨好。
这种平静,反而让陆国栋心里更没底了。
他盯着儿子看了几秒,想说点什么,最终只是摆摆手:“吃饱了就走吧,别磨蹭。”
陆峰起身,背上那个瘪瘪的黑包。
赵秀兰赶紧跟过来,往他口袋里塞东西:“这是五百块钱,你拿着,万一有用……这是妈给你求的平安符,贴身戴着……”
陆峰没拒绝,都接了过来:“谢谢妈。”
“到了就给家里打电话,啊?”赵秀兰声音开始哽咽,“缺什么跟妈说,妈给你寄……”
“行了行了!”陆国栋不耐烦地打断,“他是去当兵,不是去享福!走!”
陆峰最后看了一眼母亲,又看向站在楼梯口的姐姐陆雪。
陆雪一直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两人的目光对上,陆雪嘴唇动了动,最终只说了三个字:“好好的。”
“嗯。”陆峰点点头,转身跟着父亲走出家门。
清晨的小区还很安静,只有几个早起遛狗的老人在散步。
陆国栋的车是一辆黑色帕萨特,已经开了七八年,保养得不错。
他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陆峰拉开副驾驶的门。
“坐后面去。”陆国栋头也不回地说。
陆峰动作顿了一下,没说什么,关上副驾驶的门,坐进了后排。
这是原主和父亲之间的习惯——陆国栋说过,副驾驶是给“有出息的人”坐的。
原主从高二开始,就再也没坐过副驾驶。
车子发动,缓缓驶出小区。
早高峰还没开始,路上车不多。
陆国栋开得很快,一路上两人都没说话。
收音机里放着早间新闻,主持人字正腔圆地播报着国内外的消息。
陆峰靠在车窗边,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城市街景。
2005年的城市,还没有那么多高楼大厦,街上跑的大多是桑塔纳、捷达、夏利。
广告牌上还印着“小灵通”和“动感地带”的宣传画。
一切都透着一种新旧交替的粗糙感。
开了大概半小时,车子拐进一条有些老旧的街道,停在了一个挂着“城东区人民政府武装部”牌子的大院门口。
院墙是红砖的,有些斑驳,门口挂着国旗,还有一个褪色的标语牌:
“参军报国,无上光荣”。
时间还早,但门口已经聚集了一些人。
大多是穿着朴素、面色黝黑的父母,领着同样紧张又兴奋的年轻人。
有的孩子穿着崭新的运动服,有的还穿着带补丁的旧衣服,背着五花八门的行李——鼓鼓囊囊的编织袋,巨大的行李箱,甚至还有用床单打的包袱。
相比之下,陆峰那个干瘪的双肩包,显得格外扎眼。
陆国栋停好车,没立刻下去。
他点了一支烟,抽了两口,才闷声说:“进去以后,听招呼。部队不比家里,班长、排长让你干啥就干啥,别顶嘴。”
“嗯。”
“训练苦,忍着。别人能行,你也能行。”
“嗯。”
“要是……”陆国栋顿了顿,把烟掐灭,“要是实在受不了……也别硬撑。身体要紧。”
陆峰转头看向父亲。
陆国栋眼睛看着窗外,侧脸线条绷得很紧。
这个一辈子要强、宁折不弯的老兵,最后还是说出了这句近乎“软弱”的话。
“爸,”陆峰开口,声音平稳,“我不会给你丢人的。”
陆国栋猛地转过头,盯着儿子。
看了好几秒,才重重地“哼”了一声:“走!报到!”
武装部大院里已经摆开了几张桌子,后面坐着几个穿着87式绿军装、领章鲜红的工作人员,正在核对着什么。
家长们围在桌子前,七嘴八舌地问着,孩子们则忐忑地站在一边,好奇又畏惧地打量着那几个真正的军人。
半小时后,车子驶入武装部大院。
院子不大,水泥地面有些开裂,墙角长着杂草。
一栋五层的老楼立在院子中央,墙皮斑驳。
楼前停着几辆军用吉普和卡车,几个穿着迷彩服的干部在走动。
陆国栋刚停好车,一个穿着军装的中年男人就从楼里快步走了出来。
这男人五十岁上下,肩膀很宽,腰板挺得笔直,走路带风。
虽然头发已经花白,但那股子军人的精气神一点没散。
“老陆!”人还没到,声音先到了,“你小子,可算来了!”
陆国栋推开车门下车,脸上难得露出笑容:“老班长!”
两人走到一起,互相在肩膀上捶了一拳——
“这就是你家小子?”中年男人看向从车上下来的陆峰,上下打量,“嚯,够瘦的啊。跟你当年刚入伍的时候有得一拼。”
“老班长,这就是我儿子,陆峰。”陆国栋拍了拍陆峰的肩膀,“叫陈叔。”
“陈叔好。”陆峰微微欠身。
这位陈部长,全名陈建国,是陆国栋当年在部队的班长,后来转业到了地方武装部,干了二十年,现在是部长。
两人的交情,是战场上背靠背换过命的交情。
“好好好。”陈建国点点头,又看向陆国栋,“资料我都看过了,手续也办妥了。就是……”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老陆,咱俩这关系,我得跟你说实话。你家这孩子,档案上可不太好看啊。高中打架记过,出社会这半年,也因为聚众喝酒打架被警告过,还好那时还不满十八岁……”
“要不是你那个二等功的面子,还有老连长那边说话了,这个特招名额,可能还真落不到他头上。”
陆国栋脸色有些尴尬:“老班长,我知道。这孩子以前不懂事,但这次……”
“这次是真想改了?”陈建国接过话,目光又落回陆峰身上,“小伙子,当兵不是闹着玩的。新兵连三个月,掉层皮都是轻的。你想清楚没有?”
陆峰挺直腰板:“想清楚了,陈叔。”
陈建国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笑了:“行,有股子劲儿。比你爸当年强,你爸刚入伍的时候,半夜还哭着想家呢。”
“老班长!”陆国栋老脸一红,“扯这些干啥!”
“哈哈哈!”陈建国大笑,拍了拍陆国栋的肩膀,“走,进去办手续。”
三人走进武装部大楼。
楼道里光线昏暗,墙壁下半截刷着绿色的漆,上半截是白色的,已经泛黄。
地上是老旧的水磨石地面,有些地方已经磨得发亮。
空气里有股淡淡的霉味和灰尘味,混合着打印纸和油墨的气息。
一楼大厅里已经聚了二十多个年轻人,都是十八九岁的年纪,穿着各式各样的便装。
有的兴奋地跟同伴说笑,有的紧张地东张西望,还有的父母陪着,在低声嘱咐什么。
大厅墙上贴着红色标语:“参军报国,无上光荣”“保家卫国,男儿本色”。角落里堆着几十个统一的军绿色行李包,应该是待会儿要发的东西。
“小张!”陈建国喊了一声。
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干事小跑过来:“部长!”
“这是陆峰,特招的那位。手续都齐了?”陈建国问。
“齐了齐了。”小张干事拿出一个文件夹,翻到一页,“体检报告、政审材料、特批文件……都在这。陆峰同志,来,这里签个字。”
陆峰接过笔,在指定的位置签下自己的名字。
字迹工整,一笔一画。
小张干事有些意外地看了他一眼——他见过不少特招兵,很多都是家里有关系、自己却不情不愿的,签字的时候要么潦草,要么别扭。
像这么干脆利落的,少见。
“行了,去那边领行李包。”小张干事指了指角落。
陆峰点点头,朝行李堆走去。
陆国栋一直站在旁边看着,没说话。
直到陆峰领了一个行李包回来,他才开口:
“到了部队,听命令,守纪律。训练苦,别喊累。想家了……”
陆国栋顿了顿,“想家了也别打电话哭,丢人。”
“知道。”陆峰说。
父子俩又沉默了。
大厅里开始骚动起来,外面几个干部开始组织新兵排队,点名。
“陆峰!陆峰在不在?”小张干事拿着名单喊。
“到。”陆峰应了一声。
“过来站第一排第三个位置!”
陆峰看向父亲。
陆国栋挥挥手:“去吧。”
陆峰转身,背着两个包走向队伍。
走到一半,他停下,回头。
陆国栋还站在原地,背着手,腰板挺直。
这个参加过战争、拿过二等功、从工地搬砖干到千万身家的男人,此刻看着儿子的眼神,复杂得难以形容。
陆峰忽然抬起右手,十分标准地敬了一个礼。
那是前世刻在骨子里的动作,虽然这具身体还不习惯,但姿态已经有了雏形。
陆国栋愣住了。
大厅里不少人都看了过来。
陆峰放下手,转身,大步走进队伍中,站定。
陈建国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陆国栋身边,看着陆峰的背影,轻声说:“老陆,你家这小子……有点意思。”
陆国栋没说话,只是盯着儿子挺直的背影,眼眶忽然有些发酸。
他想起二十多年前,自己第一次穿上军装,站在新兵队伍里,回头看向送行的父母。
那时候,他也是这样,背挺得笔直。
“走了也好。”陆国栋喃喃地说,“走了,说不定……就真长大了。”
4 第4章:送去最艰苦的部队!这真是亲爹?
陈建国和陆国栋站在武装部二楼的走廊窗前,看着楼下院子里已经排成几列的新兵队伍。
“真决定了?”陈建国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红塔山,递给陆国栋一支,自己点燃一支,“老部队那地方,可不像话。西南边防,你知道的,海拔高,气候邪乎,一天能经历四季。”
陆国栋接过烟,没点,只是夹在指间:“知道。”
陈建国吐出一口烟雾,眯眼看着老战友,“我知道你是想让他去最苦的地方磨一磨。但老陆,咱们都是从那儿出来的,那地方的苦,不是一般人能吃的。”
“当年咱们连,一百二十号人,两年下来,伤病退的三十多个,还有一个训练事故牺牲的。现在条件是好点儿了,但训练强度一点没减,反而更狠了。新兵连三个月,掉层皮?那都是轻的!”
陆国栋沉默了一会儿,目光落在楼下队伍中那个瘦削的背影上:“老班长,我就是从那儿出来的,我知道那地方能把人炼成钢,也能把人碾成渣。”
“那你还要他去?”陈建国不解,“你打电话给老连长,让他帮忙把孩子送到一般的野战部队,哪怕是去机关当个文书,也够他锻炼了。何必非要回老部队?”
“老连长现在是师长了,我们的排长也是团长了。”
“但你也知道,咱老部队那帮人,什么脾气?甭管你爹是谁,甭管你背后站着谁,到了那儿,就是普通一兵。老排长那人,最恨搞特殊化。当年师长的儿子分到他手下,不照样被练得哭爹喊娘?”
“我知道。”陆国栋笑了,“我就是想让他在老排长手下当兵。让他知道知道,什么叫真正的部队,什么叫没有退路。”
陈建国盯着他看了半晌,最后叹了口气:“行,你有你的打算。反正手续都办好了。老部队会派人过来接。”
“昨晚,我还跟老排长打了电话,也聊了你这个事。”
“他说什么?”
“他说,”陈建国模仿着老排长那口带着浓重川音的普通话,“‘龟儿子的,二十多年没见,给老子送个娃来?行嘛,来了老子就好好‘照顾’他!’”
两人对视一眼,都笑了。
笑声里有种只有他们这代军人才懂的复杂情绪。
楼下,新兵队伍开始移动,在几个干事的带领下,朝大楼侧面的一排平房走去。
“今晚就在这儿过夜,明天一早,各部队来接兵的车就到了。”陈建国说,“你家小子今晚还能睡个好觉,明天上了车,好日子就到头喽。”
陆国栋没接话,只是默默抽完最后一口烟,把烟蒂在窗台的铁皮烟灰缸里摁灭。
“走吧,老班长,我请你喝一杯。”他拍拍陈建国的肩膀,“这么多年没见,叙叙旧。”
“行啊,我知道街口有家小馆子,羊汤做得地道。”
两人并肩往楼下走去——
平房里,陆峰跟着队伍走进一间大房间。
房间很大,像个仓库改造的,水泥地面,墙壁刷着半截绿漆。
靠墙摆着两排简易的行军床,床上铺着草绿色的军被,叠得还算整齐,但一看就是临时准备的,棱角都不分明。
“按刚才的队列顺序,自己找床铺!”带队的干事站在门口喊道,“每人一张床,行李放床下。不许乱窜,不许大声喧哗!”
二十多个新兵乖乖地找到自己的床位。
陆峰的床位在靠窗的位置,第三张床。
他把行李包塞到床下,坐在硬邦邦的床板上,打量着这个临时住所。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灰尘和消毒水混合的味道。
天花板很高,挂着几盏老式的日光灯管,有两根还在一闪一闪的。
窗户是旧式的木框玻璃窗,玻璃上蒙着一层灰,看出去都是模糊的。
“我靠,这地方……”旁边床铺传来一个压低的声音,“跟我想的不太一样啊。”
陆峰转头看去,说话的是个留着平头的壮实青年,穿着件紧身背心,露出结实的胸肌和胳膊。
刚才排队时陆峰就注意到他了,一米八多的个头,在一群新兵里很显眼。
“你想的是啥样?”陆峰问。
那青年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会有人搭话,随即咧嘴笑了:“我以为怎么着也得是个招待所啥的,有热水能洗澡。你看这,就一破仓库。”
“临时过渡。”陆峰简单地说。
“也是。”青年挠挠头,突然盯着陆峰看,“哎,兄弟,我看你有点眼熟啊。”
陆峰也在记忆中搜索,很快想起来了:“李浩?”
“对对对!是我!”李浩一拍大腿,声音大了点,引来旁边几道目光,他赶紧压低声音,“你是……陆峰?卧槽,真是你啊!”
陆峰点点头。
李浩是他初中同学,虽然不同班,但都是学校里有名的“人物”。
李浩是体育特长生,练田径的,拿过市里百米冠军,打架也是一把好手。
两人在初二那年因为一次篮球场冲突不打不相识,后来还一起逃课去过几次网吧。
但上高中后,就没怎么联系了。
而且,初中的时候,大家都还没怎么发育,看起来还是像个小学生一样。
高中三年,两人都长高了不少,一时间,两人都没第一时间认出对方来。
“你怎么也来当兵了?”李浩凑过来,一脸惊讶,“我记得你家是做生意的呢!”
陆峰一笑:“怎么,富二代就不能当兵了?”
“可以啊!”李浩倒没多问,兴奋地拍了他肩膀一下,“咱俩又能一块儿混了!你是哪个部队?”
“还不知道,等分配。”
“我也是。”李浩一屁股坐到自己床上,床板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我爸非让我来,说我整天打架惹事,不如送到部队管管。我想想也是,练体育也没练出个名堂,当兵说不定还能混出个人样。”
他说着,打量了一下陆峰:“不过兄弟,你这身板……行不行啊?我听说部队训练可狠了。”
陆峰低头看了看自己细瘦的胳膊:“练练就好了。”
“也是,部队那种地方,猪都能练成猴。”李浩笑了,突然压低声音,“哎,你带烟没?我这憋半天了。”
陆峰摇头。
“得,那我忍忍。”李浩悻悻地说,随即又想起什么,“对了,你知不知道王胖子也来了?”
“王胖子?”
“就王海波,咱学校那个,家里开饭店的,胖得跟球似的。”
“我刚才在院子里看见他了,跟在他爸屁股后面,哭丧着脸,一看就是被逼来的。”
陆峰在记忆里找到了这个人。
王海波,确实胖,性格懦弱,经常被欺负,李浩还帮过他几次。
“他也来当兵?”陆峰有些意外,那体格,怕是三公里都跑不下来。
“谁知道呢,估计家里也是没法子了。”李浩耸耸肩。
两人正说着,门口传来脚步声。
刚才那个小张干事又进来了,手里拿着几副扑克牌。
“都安顿好了?”他扫了一眼房间,“今晚就在这儿休息,各部队来接兵的车明天才到。可能有的部队来得晚,要等到下午甚至晚上,都耐心等着。”
他把扑克牌扔到中间一张空床上:“这儿有几副牌,无聊可以打打扑克。但不许赌博,不许吵闹。十点准时熄灯睡觉。”
又指了指暖水瓶:“楼下有热水房,自己拿着杯子去打水。厕所在一楼东头,晚上起夜注意点,别摔着。”
说完,他转身要走,又想起什么,回头补充:“对了,食堂在一楼。到时候会叫你们。解散。”
门关上了。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然后一下子热闹起来。
“扑克!谁打升级?”
“带我一个!”
“有会打够级的吗?”
七八个新兵围到那张空床前,抢扑克牌。
剩下的有的躺床上发呆,有的从行李里翻出零食偷偷吃,还有的凑在一起小声聊天。
李浩看着那边打牌的人群,有点手痒:“玩两把?”
“不了,你玩吧。”陆峰说。
“行,那我去了。”李浩兴冲冲地凑了过去。
陆峰重新躺回床上,双手枕在脑后,看着天花板上闪烁的灯管。
前世的记忆和这一世的经历在脑海中交错。
他想起自己第一次参军,也是在这样的临时安置点,和一群同样懵懂的新兵等着被分配。
那时候他十七岁,比现在这具身体还小一岁,又瘦又黑,但眼睛里全是光。
八年军旅生涯,从列兵到少校,从侦察兵到特种部队狙击手。
他经历过最残酷的训练,执行过最危险的任务,见过生死,也见过人心。
而现在,一切从头开始。
这具虚弱的身体,这个糟糕的履历。
陆峰闭上眼睛,开始在心里规划训练计划。
新兵连三个月,他必须把身体基础打牢。
耐力、力量、爆发力、柔韧性,每一项都要在最短时间内达到及格线以上。
还有射击。
这是他最大的倚仗,但以现在这双手的颤抖程度,怕是连枪都端不稳。
得想办法尽快恢复。
他正想着,旁边传来李浩骂娘的声音:“我靠,你这牌也太好了吧!”
然后是几个新兵哄笑。
陆峰睁开眼,看着那群打牌的青年。
他们脸上还带着学生的稚气,对未来既期待又忐忑。
他们不知道三个月后自己会变成什么样,不知道部队究竟意味着什么。
就像二十多年前的自己。
下午,武装部的干事们一个房间一个房间的过来教新兵们怎么绑军被。
教他们怎么背。
军被和常服,军帽、解放鞋这些,都是武装部这边就直接发的。
“好了!就按照这个标准!”
“明天起床集合的时候,要穿常服,背上军被。统一右手拎着你们的行李包。”
交代完后,便是让新兵们继续自由活动了。
5 第5章:前女友组团来送?
清晨六点,天还没亮透。
尖锐的哨声刺破平房的寂静。
“嘟——嘟嘟——嘟——”
“起床!十分钟内出来集合!”
小张干事站在走廊里,手里拿着哨子,声音洪亮得能震醒整栋楼。
房间里瞬间炸开了锅。
“我操!几点啊这是……”
“我的鞋!谁穿错我鞋了?”
“让让!我要上厕所!”
陆峰几乎是哨声响起的同时就睁开了眼睛。
前一秒还在深度睡眠,下一秒意识已经完全清醒——这是刻在骨子里的职业本能。
他利落地翻身下床,从床下抽出行李包,快速检查了一遍里面的东西:两套内衣、厚袜子、证件都在。
“都快点!磨蹭什么呢!”小张干事吼了一嗓子,“楼下集合!”——
五分钟后,一百多名新兵稀稀拉拉地站在武装部大院里。
天刚蒙蒙亮,院子里亮着几盏昏黄的路灯,照着一张张或紧张或迷茫的年轻脸庞。
陆峰站在队伍中间偏后的位置,腰背挺直,双手自然垂在裤缝两侧——标准的军姿雏形。
他旁边是李浩,这家伙虽然睡眼惺忪,但毕竟是练体育的,站姿还算端正。
“你说等会儿怎么分啊?”李浩小声问,“会不会把咱俩分到一块儿?”
“看运气。”陆峰简单回答,目光扫视着大院。
院门口已经聚集了不少人,都是来送行的父母亲属。
有的拎着大包小包,有的扒着铁门往里看,有的在抹眼泪。
陆峰在人群中搜索了一下,没看到父亲的身影。
陆国栋昨晚跟陈建国喝酒去了,今天估计不会来了——以他的性格,送过一次就够了,不会再来搞什么难舍难分的场面。
“立正——”
小张干事站在队伍前,喊了一嗓子。
新兵们条件反射似的挺了挺胸,虽然姿势五花八门。
就在这时,院子侧门开了。
六个穿着87式夏常服的士官走了进来。
这六个人一出现,整个院子的气氛都变了。
他们走路的姿势——不是普通人的随意迈步,而是每一步都像量过一样,步幅一致,落脚有声。
腰板挺得笔直,肩膀平展,脖子后贴,下巴微收。
最显眼的是他们的眼神,锐利,平静,扫过新兵队伍时像在检阅一批等待打磨的原材料。
走在最前面的两个士官格外引人注目。
左边那个大概一米七五左右,皮肤黝黑,脸型方正,颧骨很高,嘴唇抿成一条直线。
肩章上是三道粗拐——三级士官。
右边那个稍矮一点,但更壮实,脖子粗得跟脑袋差不多宽,手臂上的肌肉把军装袖口撑得紧绷。是二级士官。
两人走到队伍前方站定,目光如刀般扫过全场。
新兵们被这眼神看得心里发毛,下意识地都站直了些。
“安静!”小张干事喊道,“现在开始分配部队!念到名字的,站到指定的方块里去!”
他拿出一份名单,开始念名字。
“张龙!”
“到!”
“第一方块!”
“李海!”
“到!”
“第三方块!”
……
名字一个个念过去,新兵们按照指示,跑到院子中央划分出的三个空地区域。
陆峰注意到,第一和第三方块的人数明显多,很快就站了四五十人。
而第二方块,人数很少。
“王海波!”
“到……”一个细弱的声音响起。
陆峰看过去,果然是那个初中同学王海波——比记忆中更胖了,军装穿在身上绷得紧紧的,脸上全是汗。
“第二方块!”
王海波拖着行李,吃力地跑到第二方块,站在那里喘粗气。
“李浩!”
“到!”李浩响亮地回答。
“第二方块!”
李浩眼睛一亮,冲陆峰挤挤眼,跑过去了。
陆峰耐心等着。
终于——
“陆峰!”
“到。”
“第二方块。”
陆峰背着包,迈步走向第二方块。
站定后,他迅速扫了一眼自己这个方块的成员。
加上他,一共只有十四个人。
而第一和第三方块,各有五十多人。
差距太大了。
而且这十四个人……陆峰在心里快速评估。
李浩算是身体素质最好的,王海波是最差的,其他十几个,看起来都十分精干,身体素质非常不错,至少都比其他方块的要好不少。
这让陆峰有点不解,按照他们这么分,很显然,是把身体素质好的都放在第二方块了。
自己跟王海波的身材,怎么看,都是这群新兵中比较差的。
怎么会在这种强队中?
这时,那两个二级、三级士官走到了第二方块前方。
黑脸的那个拿起一份花名册,看了一眼,又抬头扫视方块里的十四个人。
他的目光在陆峰身上多停留了一秒——也许是陆峰的站姿在这一群人里显得格外突出。
“我叫赵大刚。”黑脸士官开口,带着点北方口音,“他叫周勇。从现在到部队的一天一夜的时间里,我们是你们班长和副班长。”
周勇——那个脖子粗壮的副班长——补充道:“等会儿上了车,有的是时间跟你们讲规矩。现在,都给我站直了!看看你们像什么样子?软面条似的!”
新兵们下意识地挺胸。
但王海波实在太胖,挺胸的结果是肚子更突出了。
周勇瞪了他一眼,没说什么——
名字终于念完了。
小张干事看了看表,对三个方块前的士官们点点头,然后转身对新兵们说道:“现在七点十分,接兵车八点准时出发。有家属来送行的,可以过去道个别。注意,七点五十必须回到原位!听明白没有?”
“明白……”稀稀拉拉的回答。
“大点声!”
“明白!”这次整齐了些。
队伍解散,新兵们纷纷朝院门口跑去。
李浩拍了拍陆峰的肩膀:“走啊,看看你爸来没?”
“应该没来。”陆峰说,但还是跟着李浩往门口走。
院门口已经挤成了一团。
父母拉着儿子嘱咐,女朋友抱着男朋友哭,爷爷奶奶往孙子口袋里塞鸡蛋和钱……
“儿啊,到了部队要听领导话……”
“娃,记得给家里写信!”
“这二百块钱你拿着,别乱花……”
各种方言混杂在一起,场面既混乱又有些感人。
陆峰站在人群外围,静静看着。
他看到了王海波——他母亲正一边哭一边往他包里塞零食,他父亲在一旁红着眼睛抽烟。
看到了李浩——他爹是个跟李浩一样壮实的中年汉子,用力拍着儿子的肩膀:“好好干!别给老子丢人!”
就是没看到陆国栋。
陆峰并不意外。
他正准备退回院子里,突然——
“陆峰!”
一个女声响起,清脆,带着点急切。
陆峰转头。
人群里挤出来一个女孩,十八九岁年纪,长发披肩,穿着白色连衣裙,脸蛋精致,眼睛很大,此刻眼圈红红的。
“苏晴?”陆峰在记忆里搜索到了这个名字。
原主的女朋友之一——准确说,是“前女友”,两人上个月刚分手,原因是原主觉得她太粘人。
“陆峰……”苏晴跑到他面前,眼泪就掉下来了,“你真要去当兵啊?怎么不跟我说一声……”
“我们不是分手了吗?”陆峰实话实说。
苏晴一噎,哭得更凶了:“我那是气话!你就不能哄哄我?现在好了,你要走了,一去就是两年……”
陆峰有点头疼。
前世他成年后,大半时间在军营,感情经历简单到近乎空白。
这种小女生的哭哭啼啼,他实在不擅长应付。
“当兵是好事。”他干巴巴地说,“你……好好上学。”
“我不!”苏晴一把抓住他的胳膊,“我等你!你退伍回来我们就结婚!”
陆峰:“……”
周围已经有人看过来了。
李浩在不远处挤眉弄眼,一副看好戏的表情。
陆峰正要说什么,又一个女声响起:
“陆峰!”
这次的声音更尖锐一些。
陆峰心里咯噔一下。
又一个女孩挤过人群跑过来,短发,牛仔裤,T恤,打扮很利落,长相也很漂亮,但此刻脸上全是怒气。
“林悦?”陆峰脑子里冒出第二个名字。
这个没分手——至少原主没明确说过分手。两人是“暧昧关系”,一起喝酒泡吧的那种。
“好啊你陆峰!”林悦冲到面前,指着苏晴,“她是谁?你不是说跟所有前女友都断干净了吗?”
苏晴也不哭了,瞪大眼睛看着林悦:“你又是谁?”
“我是他女朋友!”林悦挺起胸。
“放屁!我才是!”苏晴不甘示弱。
陆峰感觉太阳穴开始突突跳。
周围看热闹的人更多了,连一些家长都停下了嘱咐,好奇地看着这边。
“两位,冷静一下。”陆峰试图控制局面,“我马上要走了,有什么话以后……”
“以后?什么以后!”林悦声音更大了,“你今天必须说清楚!她到底是谁?”
“我才是他正牌女友!”苏晴哭着喊,“我们都见过父母了!”
“见父母?我怎么不知道?陆峰,你说!你说啊!”
两个女孩一左一右扯住陆峰的胳膊,声音一个比一个大。
陆峰这辈子——两辈子加起来——都没这么尴尬过。
他试图抽出手臂,但两个女孩抓得死死的。
周围的议论声已经起来了:
“嗬,这小子可以啊,一下俩女朋友?”
“长得帅就是不一样哈。”
“这下热闹了……”
就连院子里的新兵都探头探脑往这边看。
李浩憋着笑,肩膀一耸一耸的。
就在陆峰觉得这场面已经够糟的时候——
“陆峰哥哥!”
第三个女声。
清脆,甜美,带着少女特有的娇憨。
陆峰僵硬地转头。
一个扎着马尾辫、穿着校服的高中女生跑过来,十七八岁的样子,清纯得像朵小白花。
“小雨?”陆峰脑子里第三个名字蹦出来。
这是他邻居家的妹妹,从小跟在他屁股后面长大的,原主一直把她当妹妹看——但显然,这妹妹不那么想。
“陆峰哥哥,你要去当兵怎么不告诉我?”小雨跑到面前,看到一左一右两个女孩,愣住了,“她们是……”
苏晴和林悦同时看向小雨,又同时看向陆峰,眼神里充满了震惊和愤怒。
“陆峰!”两人异口同声,“这又是谁?!”
小雨被这阵势吓到了,小声说:“我、我是陆峰哥哥的妹妹……”
“妹妹?”林悦冷笑,“情妹妹吧?”
“你胡说什么!”小雨脸红了,“我们从小一起长大……”
“哟,青梅竹马啊!”苏晴也阴阳怪气起来。
三个女孩你一言我一语,声音越来越高。
陆峰站在中间,感觉自己像被三个高音喇叭包围,脑仁疼。
周围已经围了一圈人,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我靠,三个?这小子可以啊!”
“看着挺瘦,没想到挺有本事。”
“这都要当兵了还搞这一出……”
就连武装部的几个干事都注意到这边了,皱起眉头。
“那边怎么回事?”一个干事问。
“好像是感情纠纷……”另一个干事无奈地说。
就在这时,第二方块那边,班长赵大刚和副班长周勇也注意到了门口的骚动。
“那边闹什么呢?”周勇眯起眼睛。
赵大刚没说话,拿起花名册,又看了看陆峰的个人资料。
刚才分配时他就注意到这个兵了——站姿不错,眼神也稳,在一群歪瓜裂枣里算显眼的。
当然,更显眼的是他的身材。
他们这些带过这么多年兵的,一眼就能看出来这个人的身体大概状态。
就陆峰那个走路都虚浮的样子,身体素质不知道有多弱。
他们想不明白,这样的兵,怎么会被分配到他们的方块里。
花名册是上面给他们的,他们只负责过来将人带回去。
按照往年的经验,分到他们那边的,都是经过精挑细选的,每一个身体素质都杠杠的棒。
当然,也有例外。
比如,王海波!
没办法,总不能好的全部给你了,弱的你一个都不要。
所以,上面也会象征性的挑一两个弱的塞进来。
很显然,王海波就是那一个。
难道,这个陆峰也是?
两人看向门口被三个女孩围住的陆峰,眉头皱了起来。
“就是那个陆峰吧?”周勇也认出来了,“长得倒是人模狗样,怎么这么能惹事?”
赵大刚翻开花名册里陆峰的那一页。
上面贴着陆峰的照片,下面是基本信息:
姓名:陆峰
年龄:18
学历:高中毕业(高考250分)
政治面貌:群众
家庭情况:父亲陆国栋(商人),母亲赵秀兰(教师)
既往病史:无
特长:无
奖惩记录:高中记大过一次(打架),社会警告一次(聚众斗殴)
体检结论:合格(边缘)
综合评定:D(建议普通部队)
最后一栏,有红笔批注:【特招,原部队(边防某团)接收】
赵大刚盯着那行红字,脸色沉了下来。
“特招。”他吐出两个字。
周勇凑过来看了一眼,冷笑:“怪不得。体检边缘,档案劣迹,还能进咱们团?走关系走的呗。”
他又看向门口,陆峰还在试图摆脱三个女孩的纠缠:“还是个花花公子。这种兵,到咱们那儿,不出一个月就得哭爹喊娘。”
赵大刚没说话,只是把花名册合上,看向陆峰的眼神里,多了一丝冷意。
边防团接兵,从来只挑好苗子。
身体底子要好,意志要强,背景要干净。
像陆峰这种走关系塞进来的“少爷兵”,是团里最不待见的。
这种兵,往往吃不了苦,受不住累,还爱搞特殊化,是新兵连里最让人头疼的类型。
“记着点。”赵大刚对周勇说,“到了新兵营,重点‘关照’。”
周勇咧嘴笑了,露出被烟熏黄的牙齿:“明白。保证给他留下深刻印象。”
两人不再看门口的闹剧,转身开始整理自己方块的行李。
而此时,门口。
陆峰终于忍无可忍。
他深吸一口气,低声吼道:
“都闭嘴。”
三个女孩一愣,竟然真的停住了。
陆峰看着她们:“第一,我和苏晴你上个月已经分手了,是你提的。”
苏晴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第二,林悦,我们从来没确定过关系,只是朋友。”
林悦一脸愤怒。
“第三,小雨,你是我妹妹,永远都是。”
小雨眼圈红了。
“我现在要去当兵,至少两年。你们都有自己的人生要过。”
陆峰的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事实,“别在我身上浪费时间。”
“好了!都回去吧!”
说完,他不再看三个女孩的反应,转身就往院子里走。
走了两步,又停住,回头:
“谢谢你们来送我。保重。”
这次,他真的头也不回地走向第二方块。
三个女孩站在原地,看着他挺直的背影,一时间都说不出话。
周围的议论声渐渐小了。
李浩追上来,拍了拍陆峰的肩膀,憋着笑:“兄弟,牛逼啊。三个,你咋做到的?”
陆峰瞥了他一眼:“不是我做的。”
“啊?”
“是‘他’做的。”陆峰低声说了一句李浩听不懂的话,然后站回自己的位置。
赵大刚和周勇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但陆峰能感觉到,那眼神里的温度,比刚才又冷了几分。
七点五十。
哨声再次响起。
“集合!”
新兵们迅速跑回自己的方块。
院门口,送行的亲属们被干事们劝退到门外,隔着铁门往里看。
紧接着,武装部这边抬着几大筐大红花过来,给每个新兵,都佩戴在左边胸膛上。
八点整。
三辆军用大巴开进院子。
赵大刚站在第二方块前,目光扫过十四个新兵,最后在陆峰身上停顿了一瞬。
“听我口令——”
“向右转!”
“齐步走!”
“上车!”
新兵们笨拙地转身,提着行李,依次登上大巴。
陆峰坐在靠窗的位置,系好安全带。
车窗外,送行的人们在挥手,在喊话,在抹眼泪。
苏晴、林悦、小雨还站在门口,三个女孩隔着一段距离,都看着这辆车。
陆峰移开视线,看向前方。
大巴缓缓启动,驶出武装部大院。
街道、楼房、行人……熟悉的城市景象在窗外倒退。
李浩坐在他旁边,兴奋地看着窗外:“开始了!咱们的军旅生涯!”
6 第6章:两天一夜的火车
大巴车在城区里开了二十多分钟,拐上了通往火车站的省道。
车上,新兵们刚开始还拘谨,但很快就开始小声交谈起来。
李浩靠着窗户,看着外面飞驰而过的田野,突然问陆峰:
“你说,咱们这是去哪儿?”
陆峰摇头:“不知道。”
“我问班长,他也没说。”李浩压低声音,“但我听隔壁床那哥们儿说,他表哥去年当兵,也是坐火车走的,硬座坐了三天三夜,到地方腿都肿了。”
前排一个瘦高个新兵听见了,转过头来:“三天三夜?去哪儿啊要那么久?”
“西南呗。”李浩说,“你看咱们班长那脸色,跟锅底似的,一看就是高原上晒的。”
瘦高个缩了缩脖子:“西南……那不是边境吗?会不会打仗啊?”
“想啥呢!”李浩笑了,“现在哪还有仗打?顶多就是巡逻站岗。”
陆峰没接话。
前世他就是边防部队出来的,太清楚那些地方的艰苦了。
那不是有没有仗打的问题。
是气候、海拔、孤独,能把人磨掉一层皮。
正想着,前排突然传来呕吐的声音。
“呕——”
是王海波。
这家伙从上车开始脸色就不对,现在终于憋不住了,扒着前座的靠背吐了一地。
“哎我操!”旁边的新兵赶紧躲开。
车里的气味一下子难闻起来。
副班长周勇从最前排站起来,走到王海波身边,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怎么回事?”
“班长……我、我晕车……”王海波脸色惨白,嘴角还挂着秽物。
周勇看了他一眼,冲司机喊:“师傅,能开窗吗?”
“能!”司机应了一声,把几扇车窗都摇了下来。
风灌进来,冲淡了那股酸臭味。
周勇从座位底下掏出一卷卫生纸,扔给王海波:“自己收拾干净。”
然后看向其他新兵:“谁还有塑料袋?给他一个。”
一个戴眼镜的新兵从包里翻出个塑料袋递过去。
王海波接过来,又是一阵干呕。
周勇站在过道里,看着这群东倒西歪的新兵,突然开口:
“都给我听好了。晕车晕船晕飞机,这都不是事儿。到了部队,比这难受的多了去了。吐了,擦干净,接着坐。没人惯着你。”
新兵们都安静下来。
陆峰注意到,班长赵大刚坐在最前排,从始至终连头都没回——
四十分钟后,大巴车驶入了火车站广场。
2005年的火车站,还是那种老式的建筑,灰色水泥外墙,顶上挂着巨大的红色招牌——“江城火车站”。
广场上人来人往,扛着大包小包的旅客,卖报纸的小贩,举着牌子拉客的旅馆老板,还有蹲在角落抽烟等车的民工。
但当三辆军用大巴依次停下,车门打开,一群穿着崭新军装、胸口戴着大红花的年轻人走下来时,整个广场的目光都被吸引过来了。
“快看!新兵!”
“哟,今年这批小伙子精神啊!”
“那个胖的……也能当兵?”
旅客们停下脚步,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有小孩拉着妈妈的手喊:“妈妈看!解放军叔叔!”
还有几个年轻姑娘站在不远处,捂着嘴笑,眼睛在几个长得帅的新兵身上打转。
李浩挺了挺胸,小声对陆峰说:“感觉咋样?有点意思吧?”
陆峰没说话。
这种被围观的感觉,他不喜欢。
前世他们执行任务都是秘密行动,最忌讳的就是引人注目。
“别乱看!列队!”赵大刚一声吼。
新兵们赶紧收回目光,在车旁排成两列。
赵大刚和周勇检查了一下人数,然后带着队伍朝火车站入口走去。
一百多个穿军装的新兵走在广场上,那场面确实挺壮观。
路人自动让开一条道,还有人掏出那种老式的胶片相机拍照——2005年,数码相机还不普及,能拍照的手机更是奢侈品。
进了候车大厅,人更多了。
大厅里挤满了等车的旅客,长椅上都坐满了人,地上堆满了行李,空气里混合着汗味、泡面味和烟味。
新兵们一进来,立刻又成了焦点。
“肃静!”赵大刚喊了一嗓子,带着队伍走到大厅东侧一片相对空旷的区域。
那里已经站了几个穿军装的干部,领头的是一名少校,四十岁左右,手里拿着文件夹。
少校看到赵大刚,点点头:“老赵,来了?”
“报告首长,江城东区新兵一百零六名,全部带到!”赵大刚敬礼。
少校回礼,然后扫了一眼赵大刚身后的新兵,目光在陆峰和王海波身上多停留了一秒,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先在这等吧,其他县区的新兵还没到齐。”少校说完,低头继续看文件夹。
新兵们站在原地,有点茫然。
站了大概五分钟,一个留着寸头的新兵左右看了看,发现旁边有一排空着的长椅,小声说:“班长,能坐会儿吗?站累了……”
话音刚落,少校猛地抬起头:
“谁让你坐的?!”
那新兵吓了一跳,结结巴巴地说:“我、我看那边有空位……”
“有空位也不能坐!”少校的声音在整个大厅里回荡,周围等车的旅客都看了过来。
“你们现在是军人!军人的纪律是什么?是站如松,坐如钟!不是老百姓,想坐就坐想躺就躺!”
少校走到队伍前面,目光扫过每一个新兵:
“都给我听好了。从现在开始,到上火车之前,所有人,不准坐候车室的椅子!那是给老百姓预留的!”
“那……那我们坐哪儿?”刚才那个新兵小声问。
“坐你们的行李包上!”少校指了指每个人背着的军绿色行李包,“或者坐行李箱上!就是不准坐椅子!”
“我告诉你们,这不是为难你们。这是在教你们,什么是纪律!什么是军人该有的样子!”
“看看你们现在,松松垮垮,东张西望,像什么话?!”
“都给我站直了!”
新兵们赶紧挺胸抬头。
少校又看了他们几秒,才转身走回去。
赵大刚和周勇站在队伍两侧,面无表情,显然对这种情况早已习惯。
陆峰心里倒是很平静。
前世新兵连的时候,班长比这还严格——站军姿一站就是两小时,中间动一下,全班加十分钟。
那时候他们连坐都没得坐,只能蹲着,蹲到腿麻了也不敢动。
相比之下,现在这样已经算温和了。
李浩凑过来,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我靠,这么严……”
“这才刚开始。”陆峰低声回了一句——
接下来的一个多小时里,陆续有其他县区的新兵队伍到达。
一批批穿着同样军装、戴着大红花的年轻人被带进来,加入到等待的队伍中。
每来一批,少校都会重复一遍纪律:不准坐椅子,不准大声喧哗,不准乱跑。
即便是要上厕所,也需要士官陪同。
候车大厅东侧这片区域,很快聚集了三四百号新兵。
绿色的人潮,胸前的红花,形成了一道独特的风景线。
旅客们远远地看着,小声议论:
“今年兵真多啊……”
“可不,我外甥去年走的。”
“当兵好啊,保家卫国。”
也有家长模样的中年人,红着眼睛朝这边张望,大概是来看孩子最后一眼的。
…………
中午十二点,火车站广播响起:
“各位旅客请注意,由江城开往昆名的K123次列车,即将开始检票……”
少校看了看表,对身边的几个干部说了几句,然后走到新兵队伍前:
“全体都有!听我口令——”
三四百号新兵齐刷刷地看向他。
“以各区县为单位,整理行李,准备检票上车!”
“记住,上车过程中保持秩序,不准拥挤,不准插队!”
“听明白没有?!”
“明白!”新兵们齐声回答——这次整齐多了。
少校满意地点点头,挥了挥手:“开始吧。”
各队的班长们立刻组织自己的兵排队。
赵大刚站在第二方块前,目光扫过十四个人:“都把行李背好,红花戴正。等会儿跟着我走,一个跟一个,别掉队。”
“是!”新兵们应道。
王海波手忙脚乱地把行李包背起来——那包对他来说太小了,背带勒在肩上,显得很滑稽。
周勇走到他面前,帮他把背带调整了一下,动作虽然粗鲁,但好歹让包背得稳了些。
“谢、谢谢副班长……”王海波小声说。
周勇没理他,转身回到队伍前面——
检票口已经排起了长龙。
新兵队伍被安排走专门的军人通道——其实也就是一个单独的检票口,排队的人少一些。
检票员是个五十多岁的大姐,看到这么多年轻的新兵,脸上露出笑容:“孩子们,一路顺风啊。”
新兵们一个个把车票递过去——那种硬纸板的车票,上面印着蓝色的字。
检完票,穿过地下通道,来到站台。
2005年的绿皮火车就停在轨道上,车身是那种经典的绿色,车窗可以向上推开,车身上有斑驳的锈迹和划痕。
“硬座车厢在那边!”站台上的工作人员指着几节车厢喊。
新兵们被分成几批,往不同的车厢走。
赵大刚带着十四个人,走到7号车厢门口。
列车员是个三十多岁的男人,穿着铁路制服,站在车门口看了一眼名单:“江城区的是吧?上吧,座位是1到14号。”
“谢谢。”赵大刚点点头,回头对新兵们说,“按顺序上,找到座位坐下,别乱窜。”
新兵们依次登上火车。
一进车厢,那股熟悉的气味就扑面而来——泡面、汗味、香烟,还有火车特有的铁锈和机油味。
硬座车厢的布局很简单:一边是三人座,一边是两人座,中间是过道。
座位是那种墨绿色的绒布,已经磨得发亮,有的地方还破了洞,露出里面的海绵。
车窗上挂着淡蓝色的窗帘,边缘已经泛黄。
行李架很高,是铁丝网做的,上面已经堆满了大包小包。
“1到14号……在这儿!”李浩找到了座位。
他们十四个人,占了五排座位——赵大刚和周勇坐两人座,新兵们分坐三排三人座。
陆峰、李浩、王海波,还有那个黑瘦的新兵分到了一排。
王海波靠窗,陆峰中间,李浩靠过道,黑瘦新兵坐在对面两人座靠窗的位置。
刚坐下,火车就“咣当”一声,缓缓启动了。
窗外的站台开始向后移动,送行的人们在挥手,有人追着火车跑了几步。
王海波扒着窗户往外看,突然小声说:“我妈来了……”
陆峰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站台角落里,一个胖胖的中年妇女正抹着眼泪朝这边挥手。
王海波眼圈一下子红了。
李浩拍了拍他的肩膀:“行了,别看了。两年而已,很快就回来了。”
火车加速,驶出了车站。
窗外的城市景象渐渐被农田和村庄取代。
7 第7章:到达部队!比过年还喜庆
火车“哐当哐当”地行驶着,窗外的农田和村庄像画卷一样缓缓展开。
车厢里刚开始还保持着一种新兵特有的拘谨——毕竟班长和副班长就坐在前面两排。
但开了半小时后,那股紧绷的气氛渐渐松弛下来。
“哎,你们都是江城哪个学校的?”李浩先开了口。
“我是二中的。”坐在对面靠窗的黑瘦新兵说,“我叫刘小虎,你们呢?”
“我跟陆峰都是三中的,不过不同班。”李浩指了指旁边的王海波,“他也是三中的。”
王海波正扒着窗户往外看,听见提到自己,转过头小声说:“我、我是三中毕业的。”
“三中啊!”刘小虎眼睛一亮,“听说你们学校去年出了个考上北大的?”
“对,理科班的,总分650多。”李浩说,“不过跟咱没关系,咱这分数,能上个大专都烧高香了。”
这话引起了共鸣。
“我高考才280分。”刘小虎挠挠头,“数学就考了28分。”
“我更惨,语文作文一个字没写。”坐在前排的一个戴眼镜的新兵转过头来,“我叫张伟,一中的,高考220。”
“你俩谁有我惨?”李浩拍拍胸脯,“我压根没参加高考!体考没过,直接不考了。”
几个新兵都笑起来,气氛彻底活络了。
陆峰靠着椅背,安静地听着。
这种同龄人之间的闲聊,对他来说有些陌生。
前世在部队,战友之间当然也会聊,但更多是聊训练、聊任务、聊各自的部队经历。
这种学生时代的话题,他已经很久没接触过了。
“你呢,陆峰?”刘小虎问,“你考多少?”
“250。”陆峰如实说。
“嘿,咱俩差不多!”张伟笑道,“不过你家是做生意的,考不上大学也能回家接班。”
这话一说,车厢里安静了一瞬。
张伟意识到说错话了,尴尬地挠挠头:“我不是那个意思……”
“没事。”陆峰平静地说,“我家里是做生意的,但我没想过接班。”
“为啥?”刘小虎好奇地问。
“没兴趣。”陆峰简单回答。
这话要是放在一个月前说,别人肯定觉得他装——家里有千万家产不继承,跑出来当兵受罪,不是脑子有病就是装清高。
但现在,看着陆峰那平静的眼神,几个新兵竟然觉得他说的是真心话。
“对了,”李浩岔开话题,“你们知道咱们是去哪个部队吗?”
“不知道啊。”张伟摇头,“我问过班长,他说到了就知道了。”
“我猜是边防。”刘小虎压低声音,“你们看班长那脸,黑得跟炭似的,肯定是高原晒的。”
“边防?那不是很苦?”王海波脸色更白了。
“苦是肯定苦,”李浩说,“但总比在老家混日子强。我在家的时候,整天就是打架、上网、惹事,我爸看见我就烦。现在好了,出来当兵,好歹是条出路。”
“我也是,”刘小虎说,“我爸说我要是再不务正业,就打断我的腿。我说我去当兵,他第二天就去武装部给我报了名。”
几个新兵你一言我一语,说着各自的“前史”——有的是高考落榜没脸见人,有的是在家待业被父母嫌弃,还有的是想出来闯一闯。
说到底,都是一群十八九岁的年轻人,对未来迷茫,对人生没有规划,当兵成了他们共同的选择——或者说,唯一的出路。
陆峰听着这些,心里忽然有些感慨。
前世他当兵,是主动选择。
从小崇拜军人,十七岁瞒着孤儿院报名,体检政审一路过关,最后被选入侦察兵。
那是梦想。
而这一世,原主当兵,是被逼无奈。
现在坐在这里的这些新兵,大多也都是被生活“推”进来的。
但不管因为什么,既然来了,路就得走下去——
火车又开了一个多小时,中午十二点半左右,列车员推着餐车过来了。
现在他们已经是军人,吃饭这些,自然都是部队报销的。
陆峰打开塑料饭盒,米饭上盖着几块肥瘦相间的肉,还有一点青菜和土豆。
味道很一般,肉有点柴,菜也煮得发黄。
但新兵们吃得狼吞虎咽。
王海波饭量大,一盒不够,又申请了一盒。
“你慢点吃,别噎着。”周勇回头看了他一眼。
“是、是副班长。”王海波嘴里塞着饭,含糊不清地说。
吃完饭,列车员来收垃圾。
新兵们把饭盒、筷子、塑料袋都装进一个大垃圾袋里,放到车厢连接处。
下午一点多,车厢里开始安静下来。
有人靠着窗户打盹,有人从包里掏出零食偷偷吃,有人小声聊天。
赵大刚和周勇也放松了些,两人低声说着什么,偶尔还笑一下。
就在这时,车厢那头传来歌声。
“团结就是力量,团结就是力量……”
声音不大,但很齐。
是另一节车厢的新兵在唱歌。
赵大刚听见了,站起来看了看,然后回头对车厢里的新兵们说:“都醒醒,别睡了。”
新兵们赶紧坐直。
“闲着也是闲着,”赵大刚说,“教你们唱首歌。”
他清了清嗓子,开始唱:
“在茫茫的人海里,我是哪一个——”
声音洪亮,带着军人特有的那种铿锵。
新兵们有些懵,不知道该干什么。
周勇站起来,走到过道中间:“都听着,班长一句,你们一句。这是《祖国不会忘记》,咱们部队常唱的歌。”
“来,跟我唱——在茫茫的人海里,我是哪一个——”
新兵们稀稀拉拉地跟着唱:“在茫茫的人海里,我是哪一个——”
“声音大点!”周勇吼道,“没吃饭啊?”
新兵们赶紧提高音量。
赵大刚一句句教,周勇在旁边纠正音调和节奏。
教了三四遍,新兵们基本会唱了。
“来,从头来一遍!”赵大刚指挥,“预备——起!”
“在茫茫的人海里,我是哪一个——”
“在奔腾的浪花里,我是哪一朵——”
“不需要你认识我,不渴望你知道我——”
“我把青春融进,融进祖国的江河——”
刚开始还参差不齐,唱着唱着,渐渐整齐起来。
歌声在车厢里回荡。
唱完一遍,赵大刚点点头:“还行,有点样子了。”
“好了,再唱几遍,唱熟了。”赵大刚说。
于是整个下午,车厢里时不时就响起歌声。
从《祖国不会忘记》到《打靶归来》,再到《团结就是力量》。
新兵们越唱越起劲,好像唱歌能驱散对未知的恐惧,也能暂时忘记离家千里的惆怅——
傍晚六点,火车在一个小站停靠。
站台上,一批新兵背着行李下车——大概三十多人,由一个少尉领着,在站台上列队,然后跟着接兵的干部走了。
“他们是到了吗?”刘小虎扒着窗户看。
“应该是。”
火车继续开。
晚上八点多,又停靠一站,又下去一批。
这时候,车厢里已经空了不少座位。
陆峰他们这节车厢,原本坐满了新兵,现在却少了一半。
“咱们这是要去多远啊?”王海波小声问。
“看样子,至少还得一天一夜。”陆峰说。
前世他坐过这种长途军列,从内地到西南边境,三天两夜是常态。
果然,晚上十点,火车到达一个中等城市的车站,又下去一批新兵。
现在,整列火车上,只剩下最后三节车厢还坐满了新兵——大概一百多人。
赵大刚和周勇的表情也开始严肃起来。
“都打起精神,”赵大刚对车厢里的十四个新兵说,“明天早上就到地方了。今晚好好睡,到了部队,想睡安稳觉可就难了。”
新兵们听到这话,既紧张又期待。
晚上十点半,列车员过来通知熄灯——军列有规定,晚上十点半统一熄灯。
车厢里的灯暗了下来,只有过道上的夜灯还亮着微弱的光。
新兵们把座椅靠背往后调,或者趴在桌子上,准备睡觉。
………………
第二天早上六点,天刚蒙蒙亮,火车又在一个小站停靠。
这次没有新兵下车,只是加挂了两个车厢的物资——用帆布盖着,看不清是什么。
火车继续行驶。
窗外的景色开始变化——平原越来越少,山越来越多。
七点多,赵大刚把新兵们叫醒:“都起来,洗漱一下,准备吃早饭。”
新兵们睡眼惺忪地爬起来,轮流去车厢连接处的洗手间洗脸刷牙。
早饭是列车员发的——每人两个馒头,一袋榨菜,一个鸡蛋。
“就这?”张伟看着手里的馒头,有点失望。
“有的吃就不错了。”周勇瞪了他一眼,“到了部队,早上也是馒头咸菜,提前适应吧。”
新兵们不敢再抱怨,乖乖吃了起来。
上午九点,火车驶入一片山区。
窗外是连绵的青山,远处能看到雪山峰顶,在阳光下泛着白光。
空气明显变凉了,有些新兵开始翻包找外套。
“海拔上来了。”赵大刚说,“都穿件外套,别感冒了。”
十点,火车开始减速。
“快到了!”有经验的老兵旅客说。
新兵们一下子紧张起来,纷纷扒着窗户往外看。
窗外是一个小站的站台,站牌上写着三个字:“南疆站”。
站台上,已经站着几十个穿军装的官兵,还有几辆军用卡车。
火车缓缓停稳。
“全体都有!”赵大刚站起来,“背上行李,准备下车!”
新兵们手忙脚乱地收拾东西。
车门打开,一股清冷的空气涌进来,带着山区特有的草木气息。
“按顺序下车!别挤!”周勇在车门口指挥。
陆峰背着行李包,跟着队伍走下火车。
脚踩在站台的水泥地面上时,他深吸了一口气。
海拔大概两千多米,空气稀薄,但很清新。
站台上,其他两列火车也刚到,正有新兵从车上下来。
三列火车,总共下来三四百号新兵,在站台上黑压压站了一片。
接兵的干部们在点名、整队。
陆峰站在队伍里,打量着这个陌生的小站。
站台很简陋,只有两股轨道,候车室是一栋两层小楼,墙皮斑驳。
站外是连绵的群山,天空湛蓝,云很低。
“这就是以后要待两年的地方?”李浩小声说。
“看样子是。”陆峰点头。
整队花了二十多分钟。
最后,三四百新兵被分成十几个小队,分别带往站外。
赵大刚这个小队——十四个人,加上另外两个小队的二十多人,总共三十八人,被一个上尉领着,走向站外停着的两辆军用卡车。
卡车是那种老式的“东风”牌,军绿色,车厢用帆布篷罩着。
“上车!”上尉指了指卡车,“两人一排,坐好!行李放在中间过道,垒好。”
新兵们踩着后挡板爬上车厢。
车厢里没有座位,只有两侧的长条木板凳。
陆峰和李浩坐在一起,王海波坐在他们对面。
“坐稳了!出发!”上尉喊了一声,跳上副驾驶。
卡车发动,驶出车站。
路是盘山公路,坑坑洼洼的,卡车颠簸得很厉害。
新兵们抓着车厢栏杆,被颠得东倒西歪。
“我靠……这路……”李浩脸色发白,“比我老家拖拉机路还烂。”
卡车在山路上开了两个多小时。
窗外的景色从村镇变成荒山,最后变成原始森林。
空气越来越冷,有些新兵开始打喷嚏。
“快到了!”老兵说。
果然,又开了十几分钟,前方出现了一片建筑——灰色的营房,红色的标语塔,飘扬的国旗。
营区大门上挂着牌子:“华夏人民解放军边防12316部队。”
8 第8章:你们的好日子到头了
卡车在营区大门前缓缓停下。
陆峰透过帆布篷的缝隙往外看,营门两侧拉着红底白字的横幅:
“热烈欢迎新战友!”
“扎根边防,建功立业!”
字体方正有力,在高原强烈的阳光下格外醒目。
营门里面,主干道两侧站了几十个老兵,穿着洗得发白的87式作训服,手里拿着锣鼓、镲子、小号。
带队的上尉跳下车,冲门岗哨兵回了个礼,然后朝后面卡车挥挥手:“进!”
卡车重新启动,驶入营区。
刚进大门,两侧的老兵们突然敲打起来——
“咚咚锵!咚咚锵!”
锣鼓声震天响,小号吹着简单的旋律,老兵们脸上带着真诚的笑容,敲得格外卖力。
“欢迎新战友!”
“欢迎欢迎!热烈欢迎!”
喊声和锣鼓声混在一起,在这片沉寂的山谷里显得格外热闹。
卡车在锣鼓声中缓缓前行。
新兵们扒着车篷边沿往外看,一个个都愣住了。
他们想过无数种到部队的场景——严肃的交接、冷硬的训话、甚至直接拉去训练场。
唯独没想到,会是这么……热情的欢迎。
“我靠,”李浩眼睛都直了,“还有这待遇?”
王海波也忘了紧张,张着嘴看那些敲锣打鼓的老兵:“他们……他们是在欢迎我们?”
陆峰看着窗外那些老兵的笑脸,心里却清楚——这只是部队的传统,给新兵的第一份温暖。
后面有多苦,现在就有多热情。
卡车沿着主干道开了三四百米,拐进一个相对独立的院子。
院子门口立着一块牌子:“新兵一连”。
院子里是几排红砖平房,房前有水泥砌的晾衣杆,空地用白灰画着方方正正的格子。
车子停稳,上尉跳下来,冲车厢里喊:“都下车!集合!”
新兵们踩着后挡板跳下来,在院子中央站成三排。
陆峰快速扫了一眼环境——典型的边防部队营房,朴素,但整洁。
地面扫得干干净净,连片落叶都没有。
窗户玻璃擦得透亮,窗台上连个灰印子都看不见。
墙上用红漆刷着标语:“严格训练,严格要求”“政治合格,军事过硬,作风优良,纪律严明”。
赵大刚和周勇也从驾驶室下来,站到队伍前面。
这时,从最前面那排平房里,走出八个士官。
这八个人,清一色的作训服,清一色的寸头,清一色的黑脸。
走路的姿势、站的姿态,甚至眼神里的那股劲儿,都像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他们走到新兵队伍前,立定,转身,动作整齐划一。
新兵们下意识地挺了挺胸。
赵大刚从上尉手里接过一份花名册,翻开,清了清嗓子:
“现在分班。念到名字的,答‘到’,然后站到指定班长面前。”
他看了一眼花名册,开始念:
“张伟!”
“到!”
“五班。”
站在最左边的一个士官向前一步:“过来。”
张伟小跑过去,站到他身后。
“刘小虎!”
“到!”
“二班。”
“李建国!”
“到!”
“三班。”
……
名字一个个念过去,新兵们被分到各个班,跟着各自的班长走到一边。
陆峰默默数着。
一班三个,二班四个,三班四个,四班三个,五班四个……
很快,院子中央只剩下三个人——陆峰、李浩、王海波。
其他新兵都已经跟着各自的班长,进了那几排平房。
八个班长,也只剩下赵大刚和周勇还站在原地。
另外六个班长,带着自己的兵走了,走之前还回头看了他们仨一眼,眼神里有点……同情?
陆峰心里隐隐有了预感。
赵大刚合上花名册,看向剩下的三个人。
他脸上那种在火车上一贯的严肃、冷硬,突然就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怎么说呢,有点像狐狸看到鸡时的笑容。
温和,亲切,甚至有点慈祥。
但这笑容,让陆峰后背汗毛都竖起来了。
前世在特种部队,教官要整人的时候,就是这种笑。
“都站过来点。”赵大刚招招手,声音都柔和了,“别紧张。”
陆峰、李浩、王海波往前挪了两步。
赵大刚笑眯眯地看着他们,目光在每个人脸上停留两秒,最后落在陆峰身上:
“陆峰,是吧?”
“是。”
“李浩。”
“到!”
“王海波。”
“到……”声音有点抖。
赵大刚点点头,突然咧嘴一笑,露出一口被烟熏得有点黄的牙齿:
“欢迎加入一班。”
三人都愣了。
“我是你们班长,赵大刚。”他指了指旁边的周勇,“他是副班长,周勇。”
“咱们一班呢,是咱们新兵连的……嗯,怎么说呢,重点班。”
他说“重点班”的时候,语气有点微妙。
周勇在旁边补充:“就是最苦最累的那个班。”
赵大刚瞪了他一眼,又转回笑脸:“别听他瞎说。就是训练标准高点,要求严点,没别的。”
他看着三人,笑容更深了:“怎么样,高兴不?”
李浩条件反射似的喊:“高兴!”
王海波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陆峰没说话,只是看着赵大刚。
两人目光对上。
赵大刚眼里那种狐狸般的笑意更浓了:“陆峰,你怎么不说话?不高兴?”
“报告班长,”陆峰平静地说,“当兵去哪儿都一样,苦不苦都得练。”
赵大刚挑了挑眉。
这话说得……不像个十八岁新兵能说出来的。
“行,有觉悟。”赵大刚拍拍手,“你们仨,加上班里另外三个新兵——他们昨天就到了,都是附近县市招的。”
“咱们一班,总共八个人。”
“两个班长,六个新兵。人员少,好管理,训练也方便。”
“现在,”他收起笑容,但语气还是温和的,“让副班长带你们回班房,先熟悉熟悉环境,讲讲规矩。”
“是!”三人应道。
周勇走过来,脸上没什么表情:“跟我来。”
他转身朝最左边那排平房走去。
陆峰三人赶紧跟上——
平房的门是那种老式的绿色木门,上半截是玻璃窗,里面挂着淡蓝色的窗帘。
周勇推开门。
一股混合着汗味、鞋味、还有淡淡消毒水的气味扑面而来。
房间不大,大概二十平米。
左右两侧各摆着四张铁架子床,上下铺。
中间是过道,靠墙摆着两个铁皮柜子。
最里面靠窗的位置,有一张长条桌,桌上放着几个军绿色的搪瓷缸子,摆成一排。
地面是水泥地,拖得发亮,能照出人影。
窗户开着,高原清冷的风吹进来,冲淡了屋里的气味。
房间里已经有三个人了。
三个新兵,坐在靠门的三张下铺上,正探头探脑地往外看。
另外两个上铺,已经铺好了军绿色的床单,被子叠成了标准的“豆腐块”——棱角分明,方方正正,像用尺子量过一样。
那三个新兵看到周勇进来,赶紧站起来。
周勇指了指空着的三张床铺:“床架上有你们的名字。”
“先把行李放好,床铺整理一下。被子怎么叠,晚点会教你们。”
三人应了声,各自走到分配的床铺前。
陆峰把行李包放在地上,看了一眼上铺。
铁架子床,上下铺之间距离很近,坐直了头会顶到上铺床板。
他脱了鞋,踩着梯子爬上去。
床板是木头的,上面铺着一层薄薄的军绿色垫子,硬邦邦的。
他把背包里的东西拿出来——两套内衣塞进铁皮柜分配的格子里,毛巾搭在床头铁架子上。
然后开始铺床单。
军绿色的床单,布料粗糙,但洗得很干净,有股阳光晒过的味道。
他铺得很仔细,四个角拉平,中间不能有褶皱。
前世在部队待了八年,这些活干得比吃饭还熟练。
下铺的一个新兵仰头看着他,眼睛都直了:“陆峰,你……你之前练过?”
“没有。”陆峰简单回答。
“那你这床单铺得也太利索了……”新兵嘟囔,“俺铺了半小时,还皱巴巴的。”
陆峰没接话,继续整理。
周勇看了一会儿,开口了:“行了,都下来,集合。被子晚点再叠。”
六个新兵赶紧爬下床,在过道里站成一排。
周勇背着手,在他们面前踱了两步:
“都收拾一下,带你们去吃早餐。”
9 第9章:陆峰,你丫内务怎么这么厉害?
食堂是新盖的平房,外墙刷着米黄色的涂料,门口挂着块木牌:“新兵一连食堂”。
刚走到门口,一股浓郁的猪油和面香就飘了出来。
王海波的肚子很应景地“咕噜”叫了一声,声音挺大。
周勇回头看了他一眼,王海波脸一下子就红了。
“进去吧,”周勇推开食堂的门,“一人一个碗,自己盛,管饱。但别浪费,谁要敢倒饭,看我怎么收拾你们。”
食堂里面挺大,摆了十几张长方形桌,每桌能坐七八个人。
这会儿已经有两三桌坐着新兵了,都埋着头“呼噜呼噜”地吃面,没人说话。
打饭窗口那里,几个穿着白色围裙的老兵正在忙活——一个往大锅里下面条,一个往煮好的面条上浇肉臊子,还有一个负责收碗洗碗。
窗台上摆着一大盆油炸花生米,一盆腌萝卜条,还有一筐切成两半的煮鸡蛋。
“拿碗。”周勇指了指靠墙的一排柜子,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几十个蓝边搪瓷碗。
六个新兵拿上碗,排队到窗口。
窗口里一个三十多岁的炊事班班长抬头看了他们一眼,脸上的皱纹很深,但眼神很温和,“来,一人一碗面,不够再来加。”
他从大锅里捞出面条,盛到碗里,浇上一勺油亮亮的肉臊子——肥瘦相间的猪肉丁炸得焦香,还带着青椒和豆瓣酱的香味。
然后又夹了一筷子腌萝卜条放在面条上,最后往碗边放个鸡蛋。
“谢谢班长。”李浩端着碗,眼睛都亮了。
老兵摆摆手,“快去吃吧,等会儿面坨了。”
六个人端着碗找了一张空桌子坐下。
陆峰拿起筷子,先尝了一口面。
面条是手擀的,很劲道。
臊子咸香,猪油的醇厚裹着每一根面条,虽然调味有点重,但在这海拔两千多米的地方,重油重盐反而让人觉得踏实。
腌萝卜条酸脆爽口,正好解腻。
“我靠,这面……”李浩塞了满嘴,含糊不清地说,“比我妈做的好吃!”
王海波已经顾不上说话了,埋头猛吃,几口下去碗就空了一半。
刘小虎吃了两口,突然小声说:“你们说……班长他们怎么不吃?”
几个新兵这才注意到,周勇没进来,就站在食堂门口,背对着他们,点了根烟抽。
“可能班长不饿吧。”
陆峰看了一眼门口周勇的背影,心里清楚——新兵入营头一天,班长要全程盯着,寸步不离。
这是规矩,也是防止新兵刚来不适应,出什么乱子。
“快吃吧,”陆峰说,“等会儿还有事。”
六个人埋头吃面,食堂里除了“呼噜呼噜”的吸面声,就是碗筷碰撞的轻响。
陆峰吃完一碗,觉得没饱,又去加了半碗。
打饭的老刘看他过来,笑眯眯地问:“不够?”
“嗯,再来点。”
老刘又给他盛了面,这次肉臊子给得特别多:“小伙子,多吃点。到了这儿,吃饱了才有力气训练。”
“谢谢班长。”
“快去吃吧。”
陆峰端着碗回到座位,李浩也去加了半碗。
只有王海波,一碗就饱了——也可能是紧张的,吃不下。
六个人吃完,把碗筷送到回收窗口,里面有个小战士接过去,“哗啦”一下扔进大盆里泡着。
“走了。”周勇看他们出来,掐灭烟头,“回班房。”——
回到一班班房,赵大刚已经在里面等着了。
他坐在靠窗的那张长条桌前,桌上摊开一本硬壳笔记本,手里拿着支钢笔,正在写什么。
看到新兵们进来,他抬起头,笑了笑:“吃饱了?”
“吃饱了!”新兵们齐声回答。
“行,”赵大刚合上笔记本,“现在去后勤仓库,领物资。”
他又看向周勇:“老周,你带他们去。”
“是。”周勇应了声,对新兵们说,“跟上。”
后勤仓库在营区西北角,是一栋独立的大平房,门口停着几辆三轮车。
仓库管理员是个三级士官,戴着副黑框眼镜,看起来像文书多过像兵。
他看了一眼周勇递过来的单子,点点头:“一班,六个新兵,对吧?”
“对。”
“等着。”管理员转身进了仓库。
几分钟后,他推着个小推车出来,车上堆满了东西。
“都过来,按名字领。”管理员拿出个名单,“领一样勾一样,别拿错了。”
他开始念名字和物品:
“陆峰——作训服两套,体能训练服两套,胶鞋两双,袜子四双,内裤四条,毛巾一条,搪瓷脸盆一个,搪瓷缸子一个,牙刷牙膏一套,香皂肥皂各一块,背包带一条,挎包一个,水壶一个……”
每念一样,管理员就从推车上拿一样递给陆峰。
东西都是崭新的,作训服是那种老式的87式迷彩,布料硬邦邦的,有股淡淡的樟脑丸味。
胶鞋是那种经典的“解放鞋”,草绿色,橡胶底,拿在手里沉甸甸的。
搪瓷脸盆和缸子是军绿色的,盆底印着红色的五角星,缸子上印着“为人民服务”五个红字。
“东西拿好,回去试试大小,不合身的下周统一调换。”
“作训服和胶鞋要试,其他的不用。”
陆峰抱着一大堆东西,退到一边。
接着是李浩、王海波……
六个人都领完了,每个人怀里都抱着一座小山。
“回吧,”周勇说,“路上抱稳了,别掉了。”——
回到班房,赵大刚还在那儿写东西。
看到人回来了,便是站了起来:“现在,把你们带来的私人物品——除了内衣袜子,其他的全部拿出来。”
“电子产品、游戏机、随身听、小说、杂志……还有零食,统统拿出来。”
新兵们愣住了。
“班长,”张伟小声说,“我……我带了两本武侠小说……”
“拿出来。”
“我有个MP3……”
“拿出来。”
“我……”李浩挠挠头,“我带了几包烟……”
赵大刚看了他一眼:“烟也拿出来。新兵连三个月,禁止吸烟。”
新兵们不情不愿地开始翻行李包。
看到陆峰没动,赵大刚不由问道:“陆峰,你怎么不动?”
陆峰:“报告班长,我的行李包只有两套便服,没有其他的了。”
赵大刚和周勇对视一眼,不由微微诧异。
他们带了这么多届兵,很少看到只带便服,啥都不带的。
至少零食这些,都会有一些。
周勇不信,上去翻了一下,发现还真只有两套便装。
赵大刚不由对陆峰多了点好奇。
这个少爷兵,看着有点不一样啊!
不仅仅是携带东西的问题。
而是从上火车到现在,陆峰给他的感觉,就不像是一个富二代,更不像是花花公子。
身子骨看上去是弱了一些,但他那精气神,却是出奇的好。
寡言少语,沉稳内敛。
着实不像一个十八岁的少年!
桌上很快就堆起了一座小山——三本武侠小说,一个MP3,两包红塔山,一个打火机,几包牛肉干和巧克力……
“还有没有?”赵大刚扫视六个人。
新兵们摇头。
“好,”赵大刚点头,“这些物品,由连队统一保管。新兵连结束后,会还给你们。”
“现在,把你们的便服叠好,放进行李包。只留两套内衣和袜子,其他全部打包。”
新兵们又开始忙活。
陆峰把运动服和球鞋叠好,放进那个黑色双肩包。
想了想,又把母亲给的那个平安符塞进作训服的内兜里。
“都装好了?”赵大刚看他们都弄完了,指了指墙角,“行李包放那儿,等会儿周副班长带你们去储物室。”
周勇走过来,提起两个行李包:“两人一组,抬着走。”
储物室在营区东头,是一排低矮的平房,里面摆着一排排铁架子,架子上贴着一班到九班的标签。
周勇找到“一班”的架子,把行李包一个个放上去,然后拿来便签,让他们写上自己的名字,贴在行李包上——
回到班房,已经是上午九点多了。
高原的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把水泥地面照得发白。
赵大刚坐在长条桌前,从抽屉里拿出两张电话卡。
那种老式的IC电话卡,卡面是万里长城的图案。
“这是部队发的电话卡,”赵大刚把卡放在桌上,“每人可以打五分钟电话,给家里报个平安。”
新兵们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离家一天一夜,这是第一次有机会跟家里联系。
“排队打,”赵大刚说,“电话在连部值班室,我带你们去。记住,每人五分钟,不准超时。说什么自己把握,但别哭哭啼啼的,像什么样子。”
他站起来,拿起电话卡:“走吧。”
连部值班室就在他们这排平房的最东头,一间十平米左右的小房间。
里面摆着一张桌子,两把椅子,墙上挂着值班制度和电话使用规定。
桌上放着一部老式的黑色拨号电话,旁边连着个IC卡读卡器。
“谁先来?”赵大刚问。
新兵们互相看了看,没人敢第一个。
“李浩,”赵大刚点了名,“你先。”
“是!”李浩走上前,接过电话卡。
赵大刚教他怎么插卡、怎么拨号,然后退到门外,把门虚掩上。
“五分钟,”他在门外说,“到了我会敲门。”
李浩深吸一口气,拿起话筒,拨了家里的号码。
电话接通了。
“喂?妈?是我……”
声音透过门缝传出来,刚开始还挺镇定,说了几句,就开始哽咽了。
门外的新兵们听着,一个个眼眶也开始发红。
王海波低下头,用袖子抹了抹眼睛。
五分钟很快到了。
赵大刚敲了敲门:“时间到。”
李浩又说了两句,挂了电话,红着眼睛走出来,把电话卡递给下一个。
张伟进去了,刘小虎进去了……
每个人打完出来,眼睛都是红的。
轮到王海波的时候,他进去不到三分钟,里面就传来“哇”的一声大哭。
赵大刚皱了皱眉,但没说什么。
五分钟后,王海波哭着出来,把电话卡递给陆峰。
陆峰接过卡,走进值班室。
门关上,房间里只剩下他一个人。
他拿起话筒,插卡,拨号。
手指在按键上停顿了一下。
该打给谁?
父亲?母亲?还是……
他按下家里的号码。
“嘟——嘟——嘟——”
响了三声,接通了。
“喂?”是母亲赵秀兰的声音,带着急切和期待,“是小峰吗?”
“妈,是我。”陆峰说。
“儿子!”赵秀兰的声音一下子就哽咽了,“你到了?怎么样?路上累不累?吃饭了没有?衣服够不够穿?那边冷吗?”
一连串的问题,像竹筒倒豆子。
陆峰听着,心里某个地方微微动了一下。
前世他是孤儿,从来没人这样问过他。
“到了,不累,吃了,够穿,不冷。”他一个一个回答。
“那就好,那就好……”赵秀兰松了口气,又问,“部队……苦不苦?”
“不苦。”
“你别骗妈,”赵秀兰声音又哽咽了,“你爸当年当兵的地方,可苦了……”
“真不苦,”陆峰说,“班长和战友都挺好的。”
“那就好……你要听领导的话,跟战友好好相处,别打架……”
“嗯。”
“钱够用吗?妈给你寄点?”
“不用,部队管吃管住。”
“那……那你照顾好自己,冷了加衣服,饿了就多吃点……”
“知道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压抑的抽泣声。
“妈,”陆峰说,“别哭。”
“妈不哭,妈不哭……”赵秀兰吸了吸鼻子,“你爸……你爸就在旁边,你要不要跟他说两句?”
陆峰顿了顿:“好。”
电话那头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然后是陆国栋有些生硬的声音:
“喂。”
“爸。”
“到了?”
“到了。”
“嗯。”
父子俩都沉默了。
陆国栋不是那种会嘘寒问暖的人,陆峰也不是。
“在部队,”陆国栋终于开口,“好好干。”
“我知道。”
“别给你老子丢人。”
“不会。”
“行了,”陆国栋说,“电话费贵,挂了。”
“爸,”陆峰叫住他,“你也……保重身体。”
电话那头停顿了一下。
“……嗯。”
电话挂断了。
陆峰拿着话筒,听着里面的忙音,站了几秒。
然后他拔出电话卡,转身走出值班室。
门外,赵大刚靠在墙上,手里拿着块秒表。
看到陆峰出来,他按停秒表:“一分五十秒……”
看着时间,赵大刚不由一怔。
这么快?
其他新兵都是恨不得多讲几分钟。
可这小子……
怪!
陆峰把电话卡还给他。
赵大刚接过卡,看了一眼陆峰的表情——平静,没什么波澜,跟其他几个红着眼睛出来的新兵完全不一样。
“打完了?”他问。
“打完了。”
“家里都好吧?”
“都好。”
赵大刚点点头,没再多问,把电话卡揣进兜里,对等在外面的新兵们说道:
“行了,都回班房。等会儿教你们叠被子。”
六个人跟着他往回走。
10 第10章:同样是新兵,怎么你就这么牛逼?
回到班房,高原上午的阳光正烈,透过玻璃窗照进来,把水泥地面晒得发烫。
六个人刚站定,周勇就拉下一个床褥,放在地上。
“都过来,”周勇拍了拍凳子面,“看着。”
新兵们围成一圈,周勇转身从床上抱来一床军被。
那被子已经洗得发白,布料都磨薄了,但叠得方方正正,棱角分明得像刀切出来的豆腐块。
“今天教你们叠被子。”
周勇把被子抖开,平铺在床褥上,“新兵连三个月,每天早上第一件事就是整理内务。内务是什么?就是你们这床被子,这铺床,这屋里的一切。”
他一边说,一边把被子抚平,手在布料上一下下压着,把每一寸褶皱都抹开。
“为什么要叠被子?”一个新兵小声嘀咕,“晚上不还得摊开睡吗?叠这么好有啥用……”
周勇抬头看了他一眼,手上动作没停:“张伟,你刚才说什么?”
张伟缩了缩脖子:“没、没啥……”
“说,”
“说出来。”
张伟犹豫了一下,硬着头皮说:“班长,我就是觉得……被子嘛,晚上要盖的,叠那么好干啥?正常叠上去不就好了吗?”
其他几个新兵也都露出“我也想问”的表情。
只有陆峰静静看着,没说话。
周勇没急着回答,他把被子对折,用双手的掌沿在被面上一下下压,压出笔直的折痕。
压完了,他才直起腰,看着张伟,也扫过其他新兵:
“觉得叠被子没用?觉得这是形式主义?”
新兵们不敢点头,但眼神里的疑问是藏不住的。
周勇笑了,笑得很淡:“那我问你们,你们来当兵是为了什么?”
“保家卫国!”李浩条件反射地喊。
“对,保家卫国。”周勇点头,“可你们想过没有,一个连自己被子都叠不好的人,怎么保家卫国?”
他走到张伟面前,盯着他的眼睛:
“你觉得叠被子没用,是因为你觉得这是小事。可部队里,没有小事。”
“被子叠不好,说明你心浮气躁,做事不细致。”
“内务整不好,说明你缺乏耐心,没有恒心。”
“连一床被子都征服不了,你还想征服什么?”
“我告诉你们,叠被子练的不是手艺,是心性。”
“什么心性?是细致,是耐心,是规矩,是纪律。”
“是让你知道,在部队,哪怕是最不起眼的小事,也要做到极致。”
“今天你能把被子叠成豆腐块,明天你就能把枪擦得一尘不染,后天你就能在战场上做到零失误。”
“明白吗?”
新兵们愣住了。
他们从来没想过,一床被子能扯出这么多道理。
陆峰在心里点了点头。
周勇说的,正是部队最核心的东西——纪律从细节抓起,作风从小事养成。
“行了,都看仔细了。”周勇不再多说,继续演示。
他把被子折成三折,然后开始掐棱角。
这是最考验技术的步骤——要用手指在被子的边角处一点点掐,掐出笔直的九十度角。
周勇的手指粗糙,指节粗大,但动作异常灵巧。
他掐得极慢,极仔细,每一寸都要反复修整。
新兵们屏住呼吸看着。
阳光照在被面上,扬起的灰尘在光柱里飞舞。
屋子里安静得只剩下周勇掐被子的“沙沙”声。
足足掐了十分钟,周勇才直起腰。
一床标准的“豆腐块”呈现在长条凳上——前后方正,棱角分明,被面平整得能当镜子照。
“看到了吗?”周勇指着被子,“这就是标准。”
新兵们看着那床被子,再看看自己床上那堆摊开的“棉花包”,顿时觉得差距不是一般的大。
“现在,”周勇说,“每人回自己床上,按照我刚才教的,开始练。”
六个人赶紧跑回自己床位。
被子是全新的,棉花蓬松,布料硬挺,叠起来比周勇那床旧被子难多了。
陆峰爬上自己的上铺。
新发的军被摊在床上,绿布黄里,棉花蓬松得像个面包。
他伸手摸了一下布料——硬挺,粗糙,还带着淡淡的棉絮味和樟脑丸的混合气味。
前世在部队八年,叠过的被子没有一千也有八百。
侦察兵时期的“豆腐块”,特种部队时期更严格的“立体方块”,他闭着眼睛都能叠出来。
但这辈子,这双手……
陆峰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
细长,白皙,指节处只有长期握鼠标形成的老茧,现在正微微颤抖着——神经性震颤还没好。
他用右手握住左手腕,用力压了压,试图控制住颤抖。
深吸一口气,开始叠被。
第一件事,不是直接上手,而是仔细观察。
他用手丈量被子的长宽,在心里计算三等分的精确位置——这是前世新兵班长教的:叠被子不是用手叠,是用脑子叠。
看准了,他双手抓住被子的两个角,猛地一抖。
“哗——”
被子在空中展开,落下时平铺在床上。
这个动作干净利落,把下面正在跟被子搏斗的李浩吓了一跳:“我靠,陆峰你轻点!灰都扬我脸上了!”
陆峰没回话,开始抚平被面。
手掌贴着布料,一下,一下,从中间向两边推。
动作不快,但极稳。
每一下都用了全力,把蓬松的棉花压实。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能看到棉絮里的灰尘在光柱中飞舞,但陆峰毫不在意,眼睛里只有那床被子。
抚平,对折,再对折。
三折之后,被子的雏形出来了。
接下来是最关键的——掐棱角。
陆峰跪在床上,俯身,左手按住被子的一角,右手食指和中指并拢,用指关节在被子的边缘一下下压。
压,不是掐。
这是前世一个老班长教他的秘诀——新被子棉花太蓬,用指头掐容易把棉花挤到一边,形成空鼓。
要用指关节的硬度,配合手掌的按压,一点点把棉花压实,同时塑形。
“沙……沙……”
指关节刮过布面的声音很轻,但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下面,李浩正跟自己的被子较劲。
他学着周勇的样子,用手掌压,用拳头捶,可那被子像是跟他有仇,这边压平了那边鼓起来,好不容易折出个角,一松手又塌了。
“妈的……”李浩骂了句脏话,抬头想看看别人怎么弄,结果一抬头,愣住了。
陆峰还跪在上铺,背对着他,肩膀随着手上的动作微微起伏。
从李浩的角度,能看到陆峰手里的被子——已经初具“豆腐块”的雏形了。
四个角都是直的,被面平整,虽然还没达到周勇那种刀切般的棱角,但已经远远超过其他新兵的水平了。
“我操……”李浩喃喃道,“陆峰,你……”
他这一出声,其他几个新兵也看了过来。
“陆峰,你……你以前练过?”
“这叠得……比我强多了。”
王海波最惨,他胖,动作笨拙,这会儿正跪在地上叠——下铺空间不够,他只好把被子抱下来铺在地上叠。
听到动静,他也扭头看,这一看,手里的被子“啪嗒”掉地上了。
“陆峰,你咋叠的?教教我呗……”
房间里一时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着陆峰。
陆峰没回头,手上动作没停,只是淡淡回了句:“别看我,看你们自己的被子。”
说完,他继续掐最后一个角。
这个角在最里面,位置别扭,得把半个身子探进去。
陆峰调整了一下姿势,左手撑住床板,右手伸到最里面,用指尖一点点修整。
汗水顺着额角滑下来,滴在被面上,晕开一小块深色的痕迹。
神经性震颤让他的手指一直在抖,但他用意志力强行控制着——食指抵住中指,两指并拢,增加稳定性。
一下,两下,三下……
终于,最后一个角掐出来了。
陆峰直起腰,喘了口气,退后两步看着自己的作品。
一床标准的“豆腐块”军被,端端正正摆在床铺中央。
前后方正,棱角分明,被面平整得像熨过一样。
虽然因为是新被子,棉花太蓬,棱角还不够“锋利”,但已经足够惊艳了。
“我操……”李浩又说了一遍,这次声音里满是不可思议。
“陆峰,你……你真是第一次叠?”
陆峰从床上爬下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在家练过。”
“练过?”刘小虎追问,“练了多久?”
“几天吧。”陆峰含糊地说。
其实前世练了八年,但这没法解释。
几个新兵还想问,门“吱呀”一声开了。
周勇走了进来。
他刚才去连部交材料,这会儿回来检查新兵们的进度。
一进门,他就感觉到气氛不对——几个新兵都围在陆峰的床铺下面,仰着头看什么。
“干什么呢?”周勇皱眉,“让你们叠被子,不是让你们看热闹!”
“班副,”李浩赶紧让开,指着陆峰的上铺,“你看陆峰叠的……”
周勇抬头看去。
这一看,他愣住了。
上铺那床军绿色的“豆腐块”,在上午的阳光里泛着淡淡的光泽。
虽然细节上还能看出是新被子的生涩——棱角不够锋利,被面还有些微的起伏——但那已经是一床合格的军被了。
标准,端正,挑不出大毛病。
周勇盯着看了好几秒,然后转头看向陆峰:“你叠的?”
“是。”
“以前叠过?”
“在家练过几天。”
周勇没说话,走过去,踩着梯子爬上去,仔细检查那床被子。
他用手摸了摸棱角——虽然不够硬,但线是直的。
又压了压被面——棉花压实了,没有空鼓。
最后,他退下来,看着陆峰,眼神复杂。
“练了几天?”他又问了一遍。
“三四天吧。”陆峰面不改色。
其实原主在家里连被子都不叠,每天起床就是把被子往床脚一蹬。
但这话不能说。
周勇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笑了——不是那种温和的笑,而是带着点玩味。
“行啊,陆峰,”他说,“有点意思。”
他拍了拍手,对其他新兵说:“都看见没?这就是标准!人家能叠出来,你们为什么不能?”
新兵们噤若寒蝉,赶紧回去折腾自己的被子。
周勇又看了陆峰一眼,没再说什么,转身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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