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家伎
墨引辰 · 古代言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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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籍信息
试读内容
1 第1章 红袖
“老爷前头设宴,挑选几个过去伺候客人。”
管家的声音传来,泠娘紧紧地抓住了潮湿的裙面,才刚入府不到一盏茶的工夫,这就要待客了。
老嬷嬷应了一声,推开泠娘这几个人的门。
扫视了一圈:“你们,跟我走。”
泠娘走出屋子看到门外还站着四个人。
泠娘最擅长弹古筝、琵琶和竖琴,所以她挑选了一件湖蓝色的襦裙,层层叠叠的轻纱穿在身上,若隐若现的曲线让泠娘身体缩紧,她害怕,尽管钱嬷嬷教习房中术时,她学得极好。
京中贵人体面,可也会杀人,如果伺候不好命就会丢了。
泠娘暗暗发誓必须活下来,只有活着才能见到阿娘,若是兄长娶妻了,或许已经有了小侄儿,她不想要小侄女,怕跟自己一样命歹。
八个人穿戴整齐在耳房候着。
泠娘认得这些姑娘,可平日里钱嬷嬷都不准她们互相说话的,所以能叫出名字的只有红袖。
红袖跳舞极好,泠娘很喜欢看红袖跳舞,更喜欢红袖的性格,她每天都笑眯眯的,像个小太阳。
她不止一次偷偷跟她说:“泠娘,我一定会成为人上人,赚足足的银子孝顺阿娘,让阿娘吃整碗白米饭,一粒石子都没有的那种。”
泠娘也一直都希望红袖好,因为她也惦记着阿娘,跟自己一样。
片刻,管家就来了,带着她们往前院花厅来。
还没到花厅,泠娘就闻到了酒香、美味菜肴的香气直往鼻子里钻,推杯换盏的热闹,即便是没看到,也能想象的今日的客人极多。
管家让她们在帘子后面等候,他去前头禀了老爷。
红袖凑过来轻轻地拉了拉泠娘的衣袖:“我一会儿要跳浣墨游,你帮我,若我得了恩宠一定不忘你。”
泠娘轻轻点头,浣墨游确实需古筝,曲子要用枇杷黄雨时。
红袖勾起唇角笑了,泠娘看到了她漂亮的梨涡,红袖极美,这美是自己比不起的,钱嬷嬷总说自己寡淡的像被泡了六泡的茶,所以她苦练琴棋书画,舞则逊色许多。
管家来的时候,眼神在每个人身上扫了一圈,点了两个泠娘不太熟悉的姑娘出去,她们在后面静静地等候,一曲过后,泠娘看着两个人欢天喜地的回来了,她们胸口被塞满了银票。
红袖艳羡的目光让泠娘有些担忧,她不羡慕,只想苟活。
“管家,我会跳舞,跳得极好。”红袖上前拉住了管家的衣袖。
管家打量着红袖:“那就你吧。”
红袖赶紧扯住泠娘的衣袖,低声说:“我得了好,绝不忘你,有了银子就能回家去孝顺阿娘了。”
泠娘轻轻点头。
红袖立在屏风后整理裙摆,泠娘则被管家领到了乐师这边。
她坐在古筝后,藏在袖子里的手互相揉搓,活动手指。
浣墨游是极要功夫的舞,更是红袖的看家本领,舞裙下需缀极细小的狼毫笔,再根据舞步在白绢上作画。
泠娘知道红袖拼了。
当红袖在屏风后面冲她点头时,她下定决心要让红袖一举成名,成名能少受很多磋磨。
抬起手,筝声响起,红袖从屏风后走出来,脚踝上的铃铛声清脆入耳,踏步而来的她像池里的荷花,每一步都踩白绢上,在她走过的白绢上,水墨画有了模样。
“好!”
有人站起来叫好。
很多人都站起来看红袖能画出来什么名堂。
泠娘相信,红袖会好!
这样的绝技必定能得到主子的欢心!
她更加卖力的为红袖抚筝添彩。
一曲结束,红袖气息微乱,跪在地上,身后白绢上的山水画成了她的陪衬。
“侯爷手底下竟藏着如此妙人儿。”红衣华服的男子起身,看年纪不过二十出头,举着酒樽摇晃着走出来,把酒樽送到红袖面前:“抬头,让本王看看。”
红袖不胜娇羞的抬起头,男子手里的酒樽晃了晃,另一只手捏着红袖尖尖的下巴:“喝了。”
“谢贵人的赏。”红袖红唇轻启,叼住了酒樽,微微后仰,酒樽里的酒系数落入口中。
红衣男子笑得更大声了,俯身捏了捏红袖胸前裸出来的大片洁白,啧啧两声后,回头对席间主位上的武安侯说道:“这个,我要了。”
顿时,花厅里哄笑声响起。
泠娘看着他解了腰间玉带,一只手按着红袖的头,低头笑着,腰往前一挺,另一手抓着红袖的发髻。
泠娘瞬间想到了钱嬷嬷教的那些本事,只觉得五脏六腑搅到了一起,可她不敢动,钱嬷嬷说了,打从进了庄子那一刻开始,生死都看主子高兴!自己不爱惜这条命,在贵人眼里都不如蚂蚁。
叫好声一浪高过一浪,泠娘的手放在膝上,死死地抓着裙摆。
那些人三五成群的围了过去,一个个都解了腰间的各种带子,围在中间的红衣男子像是发了狠的公牛,大声喊道:“独乐乐不如众乐乐,来来来!换个曲子!本王要听刃上霜!”
红袖的惨叫声断断续续,那些人兴奋的互相谦让着,他们围着,泠娘根本看不到红袖。
她双手按着琴弦,过于用力,琴弦把她的小拇指割破了一个口子,钻心的疼痛让泠娘瞬间清醒,浑身止不住的颤抖。
“抚琴,如果不想死。”
泠娘偏头,看一个年轻的乐师看着自己,取出来横笛等她,用嘴形跟她说:闭眼。
泠娘不敢哭,死死地盯着琴弦。
再次抬起手,金戈铁马的乐曲从指尖倾斜而出,红袖的惨叫声几不可闻,泠娘的手指在琴弦上飞速的拨动,那血珠染红了琴弦。
长笛声缠绕而来,润了那萧杀之气。
这本是为将军壮行的曲子,可泠娘眼前的人,一波接一波的过去,她看到了红袖,不敢落泪,也不能闭上眼。
红袖是被抬回来的。
泠娘颤巍巍的端来热水,脑海里止不住浮现那些画面。
那些贵人把红袖架在桌子上,摆出来各种姿势。
钱嬷嬷说这些贵人最是体面,泠娘咬牙,体面?都是畜生!不!畜生不如!
她不认得那些人,甚至还不认识她们的主子是谁。
红袖的下身在流血,嘴里的牙齿都被拔掉了,她直挺挺的躺在木板上,任凭泠娘给她擦洗身子。
一起来的姑娘们都躲在门口,不敢靠前。
突然,红袖死死地抓住了泠娘的手。
2 第2章 容安
看到红袖动了,那些远远看着的姑娘们,胆小的尖叫着跑回去屋子里。
泠娘感觉到手心里有东西,俯身将耳朵贴在红袖唇边:“你说,要做什么我帮你。”
“阿、阿、娘,阿、阿……”红袖胸口一塌,双眼瞪得圆圆的,咽气了。
泠娘跌坐在地上,就那么看着红袖,她不过才十五,她只想赚了银子回去孝顺阿娘,死不瞑目的她,也许下一个就是自己。
眼泪模糊了视线,这不是富贵窝,这是吃人的魔窟。
突然,几个壮硕的婆子闯了进来,拖着红袖的尸体往外去。
泠娘扑过去一把抱住了红袖尚有余温的身体,满脸泪痕的哀求:“嬷嬷,她已经死了。”
“滚开!贱婢居心叵测,竟给瑞王下脏药,瑞王妃死要见尸!”婆子一脚踹在泠娘的心窝上,泠娘摔倒在地,红袖的身体被扯出去,像是破布袋子似的拖走了。
泠娘跪在地上,怎么都爬不起来。
看守她们的老嬷嬷走过来,默不作声的抓着泠娘的胳膊,把她拉起来送到屋子里。
红袖死了,本来住在这个屋子里的另外两个姑娘不敢进来,只剩泠娘自个儿。
她摊开掌心,那一角银子染了血。
捧着这银角,泠娘哭得眼冒金星。
后半夜,嬷嬷端着托盘进来,托盘上放着一个馒头和一碗汤,放在桌子上回头看了眼躺在木板床上,目光呆滞的泠娘,轻轻地叹了口气。
“孩子,你得吃点儿东西。”
泠娘赶紧爬起来,跪坐在床上:“嬷嬷,您受累了,我这就吃。”
嬷嬷看着她下地,小口小口吃馒头,喝汤。
“瑞王看上的人,没有活过第二天的,那丫头倒霉。”嬷嬷说。
泠娘一下咬到了舌尖儿,血腥味儿在嘴里弥漫开,眼泪逼回肚子里去。
放下筷子,过来跪在嬷嬷的脚边,给嬷嬷揉捏小腿:“瑞王很厉害吗?”
“不是厉害,是最喜虐杀,可太后宠爱,皇上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谁敢惹他呢。”
嬷嬷抬起手轻轻地捋着泠娘的发丝:“活着,只要活着就有机会,哪天你成了红人,就不会像她这般轻易就丢了性命。”
泠娘不敢想成红人,但也绝不想死,可活着太难了。
翌日。
府里管家冷着一张脸过来,让所有的姑娘们都站在门口。
泠娘瞪大眼睛看着躺在木板上的红袖,皮开肉绽的她,比昨晚更吓人,胸口还插着一把匕首,周身青紫的她,两只眼睛都被挖去了。
“你们都看好了!府里好吃好喝养着你们是为了招待贵客的,这贱蹄子给瑞王下药,污了瑞王的名声,你们胆敢乱动心思,这就是不安分的下场!”
泠娘低下头,指甲刺得掌心生疼,这就是京城里的贵人都体面!所有的错都是死人的手,明明杀了人,可还一肚子委屈说是被陷害了。她长教训了。
管家给她们展示了红袖破烂不堪的尸体后,吩咐人拉出去扔到乱葬岗喂野狗,这件事就结束了。
泠娘一个人默默地整理床铺,红袖没来得及住一晚的床铺上放着一个小包袱,她打开在里面找到了歪歪扭扭的一行字:大王庄,孙福家。
把字条放在包袱里,包袱放进自己的箱笼里,这箱笼空荡荡的躺着两个瘪瘪的包袱,她的,红袖的。
这屋子里只有她一个人住。
泠娘不在乎,她睡得踏实,从不害怕,红袖若真有神有灵,会去找仇人而不是找她。
“泠娘。”
一个绿衣丫环在门口,探头进来冲她招手。
泠娘起身过来行礼:“姐姐,您找我。”
“跟我走,容乐师举荐你,今儿府里来了贵客,喜欢听曲儿。”绿衣丫环说着,转身往外走。
泠娘赶紧跟上来。
这次不在花厅,侯府院子大,左转右转到了一处开满了石榴花的院子,院门口的边上写着榴园。
绿衣丫环跟守门的小厮说了几句,小厮才放她们进来。
院子里有亭子,亭子里坐着两个人,华贵的少女眉目含笑,头上的簪子十分耀目,一身石榴红的裙子衬的她比满院子的石榴花还俏。
泠娘想到了红袖,这少女跟红袖差不多大,同样是人,她和红袖的命太歹。
少女旁边坐着个青年人,只是那人低头喝茶,泠娘不敢多看。
亭子对面的石榴树下,容安正在擦手里的玉笛,在他旁边铺着席子,席子上摆着筝。
泠娘坐下后,绿衣丫环去亭子里了,片刻过来对容安说:“容乐师,小姐今儿要听缚丝吟。”
“是,如意姑娘。”容安微微颔首。
泠娘这才知道带自己来的丫环叫如意。
如意离开后,容安低头问泠娘:“会吗?”
“会。”泠娘点头。
古筝幽怨,长笛清越,彼此缠绕的音律犹如一对儿鸳侣,情丝如弦,有情人作茧自缚。
一曲罢了。
如意又来,给了容安一袋子赏钱后,问泠娘:“自个儿回得去吗?”
“如意姑娘,在下送她就好。”容安似是怕不妥,又说:“刚好可以教她几个曲子,是个可塑之才。”
如意犹豫了。
容安立刻递过去一个小匣子:“如意姑娘多番照拂,聊表谢意。”
“好吧,小姐跟前离不开人。”如意接了匣子,转身走了。
泠娘抱着古筝跟在容安身后,小心翼翼的打量着他。
她记得,那晚就是这位容乐师救了自己,否则她可能也会因为耽误了贵人听曲儿被打死,今儿又是他给自己机会露面。
浆洗到发白的细棉布长袍,鬓如刀裁的他身量很高,很瘦,也很白。
“那晚的事,时有发生。”容安放慢脚步,低声说。
泠娘抱着古筝的手不自觉的紧了又紧。
容安偏头:“你务必要记得,任何时候都得保护自己。”
“你,是个好人。”泠娘搜肠刮肚,只说了这么一句。
容安笑了,那笑声尽是无奈:“好人?这世上哪里来的好人?你这性子若是不改,早晚会死。”
泠娘不吭声了,她不想死,可也不用跟谁都说。
出了榴园,容安叮嘱她记住路,实在记不住就记亭台楼阁,一路带着她往后罩房去。
泠娘听话,记亭台楼阁,当她路过一处假山时,泠娘心差点儿从嗓子眼儿飞出来。
她看到了另一个姑娘,虽然叫不出名字,可是一起来的。
她正攀着一个男子,那男子把她架在腿上,刚好挡住了容貌,只露出了一片华丽的袍子。
容安、拉着她快步走了过去,从袖袋里取出来乐谱:“回去多练,这筝是大小姐赏你的。”
后罩房门口,泠娘看着容安离开的背影,攥紧了手里的乐谱。
家妓,不能只有伺候男人一条路可走,她容貌寡淡,可独辟蹊径。
就在泠娘练乐谱的时候,嬷嬷急匆匆进来让所有人都去外面跪着。
“老夫人过来了,你们都机灵着点儿。”嬷嬷提点着。
泠娘跪在最后面不起眼的地方,心里在想,老夫人也会是吃人不吐骨的吗?
3 第3章 阿秋嬷嬷
老夫人走在前头,两个嬷嬷搀扶着进来,通身气派让泠娘不敢多看。
“都抬起头来。”管家扬声命令。
泠娘不得不抬头了,这才看到老夫人身后跟着个男人,那男人肥头大耳,只剩下一条缝的眼睛,透着木讷,但那袍子,泠娘认得,在假山那看到的就是这样的天青色洒金的料子。
有人搬来了檀木椅子,老夫人坐下来,那眼神像刀子一样从泠娘这些姑娘的脸上刮过,缓缓开口:“哪个伺候了大公子啊。”
泠娘低下了头,她看得出来大公子脑子不灵光,对这样的主子出手,只怕下场不会比红袖好。
“今日给了你们脸子,老夫人都亲自来了别不识抬举!是谁勾搭了大公子,站住来!”旁边的嬷嬷脸色阴沉的厉声质问。
在泠娘左边跪着的小姑娘颤巍巍的跪着爬了过去,一张脸都几乎贴在地上:“奴婢去摘花,奴婢……”
“奶奶,我要她,她好得很。”不等那姑娘说完,大公子立刻过来抱住了她:“她会跟阿园玩儿,玩儿的可好了。”
老夫人和颜悦色的点头,拉长了声调轻哄着:“好,好,都依你,以后放在你院子里好不好啊?”
大公子嘿嘿笑着给老夫人磕头。
老夫人眼神落在那姑娘的脸上,看了眼身边的嬷嬷。
嬷嬷会意。
老夫人起身往外走,嬷嬷过来哄着:“大公子,这小媳妇儿要晚上送过去,以后白天可不行,老夫人不准,不然就不把人给你了。”
“好,好。”大公子连连点头,放下怀里的人去追老夫人了。
等门关上,嬷嬷上前扬起手照着那姑娘的脸就是一嘴巴,脆响。
“贱蹄子,你倒是真敢!大公子性子敦厚,你就敢往上爬,今日不给你点儿教训,你是不知道什么是尊卑了!”
姑娘磕头犹如捣蒜,额头见血,一迭声哀求:“嬷嬷饶命,嬷嬷饶命,是大公子非要奴婢伺候啊。”
“还敢犟嘴!”嬷嬷扬起手又抽了几个耳光。
正要再打时,看守着她们的嬷嬷过去屈膝行礼:“张姐姐,大公子喜欢,先送过去哄着大公子开心,别回头有个好歹,大公子再闹腾老夫人可就不好了。”
泠娘又认得了一个人,老夫人身边的管事嬷嬷姓张。
张嬷嬷冷冷的扫了眼看守的嬷嬷,放下手后,低声:“我说大妹子,你可别以为这差事好做,不提点提点这些贱蹄子,你早晚吃挂捞。”
“是,是,姐姐疼阿秋。”嬷嬷躬身说。
那姑娘被带走了。
泠娘记住了嬷嬷叫阿秋。
这次,阿秋嬷嬷把她们都叫到了泠娘的屋子里,关了门,脸色一沉,指着原本该是红袖的木板床说道:“你们这些个不长记性的!这铺上的人什么下场忘了?一个个都避开这个屋,可没见你们老实半分,都坐上去!”
除了泠娘,姑娘们一个个跟鹌鹑似的,瑟缩着坐在床铺上。
阿秋嬷嬷手里拎着藤条,指着其中一个姑娘:“玉奴是吧?你肚兜呢?”
玉奴赶紧下了床铺跪在阿秋嬷嬷的跟前:“昨日被一个听曲儿的公子拿去了。”
啪!
藤条抽在玉奴的背上,阿秋嬷嬷骂道:“你那些手段,当用的时候没人拦着,可你要见谁都要躺下,会比红袖更惨!”
玉奴不敢吭声,跪在地上直抖。
阿秋嬷嬷抬起藤条,还不等说话,有个姑娘赶紧跪下,捧着荷包送到阿秋嬷嬷面前:“嬷嬷,我昨儿喝醉了,贵人没罚我,还给了赏钱,都孝敬您。”
“谁稀得要你这点子脏钱!”阿秋嬷嬷眼神从这些人脸上一个个扫过,最后落在泠娘的身上,转身坐在对面的铺上。
屋子里,没人敢出大气儿。
阿秋嬷嬷叹了口气,说道:“你们一个个满脑子都想着钻营,可也不掂量掂量自己什么身份?贵人要,你们不给不成,贵人没要,你们还非往上凑,天高地厚不知道,死也不知道?”
没人敢出声。
“府里,不缺你们几个玩意儿,贵人们也不耐总看着你们这几张脸,回头贵人们厌了,放了你们出去就是好命,不放你们出去也会送给别人当妾,别到时候出不去,也不配给贵人们当妾!”阿秋嬷嬷说完,起身走了。
姑娘们立刻跳下红袖的床,一哄而散。
屋子里又剩下孤零零的泠娘自个儿,她抚摸着琴弦,琢磨着阿秋嬷嬷的话。
入夜。
电闪雷鸣,泠娘抱着被子瑟瑟发抖,她怕极了这样的天儿,以前红袖活着的时候,她会钻进被窝里,轻轻拍着自己的背,小声嘀咕:“不怕,不怕,老天爷打雷会劈死坏人,泠娘是个好姑娘。”
泠娘眼泪不知不觉的淌下来,红袖不知道,老天爷打雷是不是真劈坏人,但她现在应该知道了,人是会吃人的。
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泠娘猛地坐起来,脱口而出:“谁?”
“我。”阿秋嬷嬷回身关了门,提着灯笼走到床边,看泠娘脸上有泪,叹了口气坐在床边:“你总是哭有什么用?有这工夫要多学本事。”
泠娘赶紧下地,跪在阿秋嬷嬷脚边给她揉腿。
“你们这些孩子里啊,也就看你是个命长的。”阿秋嬷嬷又叹了口气,说:“府里,前头是侯爷说了算,后院都得听老夫人的,今儿让你去弹琴的是大小姐,一起听曲儿的是九皇子,这些都是你摸不到边儿的人。”
“是,泠娘省的。”泠娘轻声说。
阿秋嬷嬷满意的点头,又说:“府里大公子跟寻常人不同,带走的姑娘要是有本事,老夫人会容她生几胎,给大公子延续香火。”
泠娘低下头,轻轻地揉捏着阿秋嬷嬷的腿,她们是府里的家妓,是供人消遣的玩意儿,就算大公子是个傻子,可家妓这个身份太卑贱。
“嬷嬷,就算是生了几胎,贵人们也不允许后代血脉有个做家妓的生母。”泠娘说。
阿秋嬷嬷更满意了,拉着泠娘坐在床边:“对,你是个通透的,所以只管好好练你的技艺,这才是保命的本事,三日后淑妃娘娘回府探望老夫人,淑妃娘娘喜欢青瓷碎月,也喜欢叩玉声,大小姐把这筝给你,你要练好了这两支曲儿,她想要嫁三皇子,得讨好淑妃娘娘。”
泠娘赶紧跪下给阿秋嬷嬷磕头:“嬷嬷,您是泠娘的活菩萨,泠娘这辈子都不忘您的大恩大德。”
“好了,睡吧,明儿大小姐会叫你过去,机灵点儿。”阿秋嬷嬷让泠娘躺下,她轻轻地拍着泠娘的背,似是喃喃自语的絮叨着:“人啊,活着不易,有几个活得像个人样儿的呢。”
翌日,泠娘起来练这两支曲子,下半晌如意果真来了,带着泠娘出门往大小姐院子里去。
泠娘抱着筝,心跳得不安稳,耳边是阿秋嬷嬷的话,她只需要活着,不敢想能像个人样儿活着。
大小姐的院子里香香的,坐在廊下的大小姐手边放着小几,小几上摆着各种果子,看泠娘跪在面前,微微蹙眉:“抬起头来。”
泠娘抬头,大小姐明艳照人,处处透着富贵,她竟忘记了挪开眼。
“怎么?你觉得本小姐好看?”大小姐笑眯眯的问,她很满意,因为这个小妓子,寡淡极了。
泠娘赶紧低头:“是,奴婢头一次见仙女儿似的贵人,奴婢看呆了。”
“嘴倒是甜。”大小姐扔了手里咬了一口的杏子到泠娘面前:“赏你的。”
泠娘慢腾腾的伸出手,去拿沾了土的杏子……
4 第4章 别走的太近,不是你的贵人
杏子拿到手里,泠娘如珠如宝的咬了一小口,那酸味儿在嘴里炸开,一瞬眼泪都要出来了。
这酸让人受不住。
“甜吗?”大小姐笑着问道。
泠娘赶紧趴扶在地上:“甜。”
“那你哭什么?”大小姐的语调里有了不悦。
泠娘身体轻颤:“奴的家里也有杏子树。”
“想家了啊。”大小姐似是满意。
泠娘只看到她绣着繁花,缀着珍珠的鞋尖儿,那酸杏子让她脑子里闪过大着肚子的张家媳妇,就因为害喜想要吃个杏子,被活活打死了。
张家媳妇死的时候,手里还捏着半个没吃完的杏子,就像她手里这个,也沾了土。
曲子练得熟,大小姐满意得很,临走的时候又给了她两个杏子。
回来的路上,泠娘抱着筝,低着头快步走着,听到有个小丫环说:“就是她,啧啧啧,那杏子沾了土也没擦一擦。”
呵,擦?
泠娘觉得这府里的丫环都不长记性,但跟自己没关系。
回到后罩房,泠娘把两个杏子小心翼翼的放在枕头下面,坐下来继续练曲儿。
晚饭后,泠娘看阿秋嬷嬷坐在墙根儿底下眯着眼睛晒太阳,取了两个杏子蹲在她身边,把杏子放在她枯枝一样的是手里。
“谁给的?”阿秋嬷嬷没睁开眼,问。
泠娘低声:“下半晌,大小姐叫奴去了,这是赏给奴的。”
“嗯。”阿秋嬷嬷拿着一个杏子送到嘴边,咬了一口猛地睁开了眼睛,偏头看泠娘。
泠娘吓得小脸一白,赶紧说:“嬷嬷,这是好的,大小姐挑了两个黄杏子赏的。”
只是一瞬是,阿秋嬷嬷就恢复如常了,小口小口咬着杏子,一个杏子吃完,她说:“别走得太近,不是你的贵人。”
泠娘没听懂这句话,但她相信阿秋嬷嬷。
昨儿听曲儿的是九皇子,大小姐要嫁三皇子,贵人们的心思弯弯绕绕的,她还看不透。
淑妃回府省亲。
一大早武威侯府里就忙起来了。
泠娘这些家妓在府里地位最低,所以后罩房里还算安静。
一直到日暮时分,小厮过来喊阿秋嬷嬷,让她挑选几个人去伺候,特地叮嘱:“大小姐说了,泠娘先到她院子里去。”
阿秋嬷嬷看了眼泠娘,泠娘抱着筝轻轻点头,她不能让阿秋嬷嬷觉得自己是个笨的。
等阿秋嬷嬷带着人往老夫人的归朴院去,她抱着筝往大小姐这边来。
泠娘抱着琴来到大小姐的院外,就被如意拦住了。
她躬身站在旁边,低着头一句话也不说。
“你多大了?”如意问。
泠娘低声:“十五。”
“一会儿跟着大小姐去前头,做得好大小姐不亏待你,做好分内事,除此之外是聋子,是瞎子。”如意说。
泠娘把头低得更多:“您,是个好人。”
如意噗嗤笑了,没搭理她。
片刻,院子里传来了大小姐的声儿:“如意。”
“奴婢在。”如意迈步进去。
泠娘没跟着进去,往里看了一眼,见一个穿着湖蓝色长袍的男人跳上墙头走了,吓得她一激灵跪在了门旁。
如意扶着大小姐出来时,大小姐问:“泠娘呢?”
“刚刚还在这里。”如意说着,看到了门边跪着的人,笑着对大小姐说:“是个胆小如鼠的,跪着呢。”
大小姐扫了一眼泠娘:“起来,走吧。”
泠娘跟在大小姐和如意身后,小心翼翼的抱着筝。
侯府真大,穿过了三个月亮门才到老夫人的院子。
院子里灯火通明,婆子、丫环往来忙活,但脚步声很轻。
大小姐在门口停下来,扶了扶鬓边的发钗,如意打起帘子的时候,泠娘看到大小姐那脸上的笑比春花还娇。
“祖母,您偏心,都不等我就点了戏呢。”
说着,大小姐便跪在了坐榻前。
泠娘寻了个最不起眼儿的角落站着,抬头打量着屋子里的人,坐塌上的老夫人她见过,旁边的贵夫人不用想也知道是淑妃娘娘。
“你这丫头一肚子歪理儿,快起来吧。”老夫人笑着弯腰拉着大小姐的手。
大小姐起身,乖顺的坐在绣墩上:“娘娘,玉研给您准备了两首曲子,回头您品鉴品鉴。”
“有心了。”淑妃娘娘取下来腕子上的金镶宝的镯子,戴在了大小姐的手腕上,轻轻地拍了拍。
泠娘以为容乐师会在,看了一圈发现都是女眷,低头抚着琴弦,她忘了,贵人规矩大,后宅里怎么会让外男进来呢?
这会儿,戏班子在唱戏,泠娘坐在角落里等着。
一块戏还没唱完,进来了四个男子,众星捧月的青年人穿着玄色暗云纹杭绸袍子,玉带束腰,人如修竹,头上戴着嵌玉银冠,唇红齿白却不觉得好看,只觉得那眼神锋利的像刀。
躲在角落里的泠娘知道这是认识贵人的机会,别自己谁都不认识再冲撞了,左右无人注意到她,她可以偷偷地打量他们。
陪在青年人身边的中年人年约四十,满脸堆笑的他微微躬着身子,短短的胡须修剪的极整齐,一身团花褐色袍子裹着发福的身子是。
后头,是两个年轻的公子,走得快,泠娘没看清,但其中一个公子穿着湖蓝色长袍,那颜色跟大小姐院子里跳墙走的人穿着很像。
“儿臣给母妃请安。”三皇子拱手一礼后,微微转身:“昭文给祖母请安。”
老夫人笑着点头:“殿下越发英姿勃发了,真是一表人才。”
“祖母谬赞了。”三皇子说罢,微微挪开两步立在淑妃旁边。
“臣,拜见淑妃娘娘。”武威侯给淑妃请安。
淑妃微微颔首:“长兄无需多礼,这是在家,随意就好。”
泠娘抚摸着琴弦的手微微用力,这就是三皇子和她们的主子武威侯。
脑海里浮现出红袖的模样,那瑞王说‘侯爷手底下竟藏着如此妙人儿’时,武威侯就在当场。
三皇子是大小姐要嫁的人,她看向大小姐,发现大小姐竟看着那个穿着湖蓝色长袍的男子,原来真是他!
“儿臣给淑妃娘娘请安。”那青年人拱手一礼。
淑妃娘娘笑得非常和善:“九殿下不必多礼。”
“玉栋给娘娘请安。”另外一个青年人行礼。
淑妃娘娘眼睛一亮,偏头对老夫人说:“母亲,玉栋越发像长兄了,以后必定有出息。”
“阿园差了些,也亏着老二是个上进的。”老夫人说。
泠娘把这些人都记在心里了。
大小姐拉着老夫人的手,娇娇的说:“祖母,我让人练了曲儿呢。”
“好,好,咱们听听。”老夫人笑着说。
泠娘抱着筝是来到前头,摆好了筝抬手,青瓷碎月的曲调一出,淑妃娘娘眼里有惊艳,看向了泠娘。
5 第5章 亲眼目睹,血流成河
青瓷碎月的曲调清清冷冷,像是暗夜里的光落在刀刃上。
每次,泠娘练这曲儿的时候,都会觉得做这曲子的人是个孤高,不肯圆融的性子。
尖锐到凄厉的大颤音一出,像悬在最高处的最后一片碎瓷,折射出最后一缕月光,泛音似有若无,轻轻地,在最后一个音节处戛然而止,如舟过千山,沧海桑田。
泠娘后背有冷汗,手指稳稳地抚在弦上,微微垂着头。
“好曲儿。”淑妃眼底有了水光,不过很快就隐没了,看着大小姐:“有心了。”
大小姐柔声:“姑母喜欢,还让婢子学了叩玉声。”
淑妃摇头:“这曲儿啊,听一次就好些日子能舒缓过来,回头得空再听叩玉声。”
泠娘很认真,仔仔细细的听她们说话。
很快,如意就过来了,带了泠娘退下,到归朴院门外,如意说:“今儿做得好,明儿去大小姐院子里领赏。”
“是。”泠娘抱着筝给如意行礼。
她往外走时,心里担忧找不到回去的路,也亏着处处都挂着灯笼,亮如白昼。
正往回走,一阵低低的哭声传入耳中,她不想理会,加快了脚步。
“大少爷,奴疼,别折腾奴了。”那哭声带着哀求,泠娘停下脚步,循着声看过去,就见旁边的院子大门紧闭,上面挂着匾额上写着迎晖院三个字。
轻轻地叹了口气,刚要走,就听阿秋嬷嬷冷冷的声音传来:“看什么?还不回去?”
泠娘赶紧转过身,果然见阿秋嬷嬷快步过来,迎着走过去低声:“嬷嬷,找不到回去的路了。”
“就知你是个笨的,走。”阿秋嬷嬷不悦的剜了她一眼,走在前头。
泠娘在一声声哀求中,跟着阿秋嬷嬷走了。
她想,大公子是个傻子,傻子哪里会有怜惜的心思,莫说傻子了,这府里谁会怜惜她们?
走出去好远,阿秋嬷嬷放慢了脚步,回头看泠娘低眉顺眼的样子,叹了口气:“你今儿露了脸,这命算是保住了,府里的热闹不能沾边。”
“嗯。”泠娘想到大小姐,九皇子和三皇子,心里拿定主意,非但不沾边,就算避无可避也要是聋子,是瞎子。
后罩房就在眼前,阿秋嬷嬷让泠娘回去,她还要去前面带那些姑娘回来。
泠娘抱着筝回到自己的屋子里,点了油灯,看着如豆的灯花在眼前一晃一晃的跳动,像她的命一样脆弱。
当阿秋嬷嬷把姑娘们都带回来时,已过了亥时。
泠娘开门看了眼阿秋嬷嬷。
阿秋嬷嬷很懂她,当晚便睡在了泠娘的屋子里。
泠娘用热水给阿秋嬷嬷洗脚,给她揉腿,坐在小凳子上,给她轻摇蒲扇。
“睡吧。”阿秋嬷嬷含糊的说。
泠娘悄悄的起身,帮她盖好被子,掖了掖被角,这才回到自己的铺上躺下来,闭着眼睛将睡未睡的时候,听到阿秋嬷嬷说:“孩子,大小姐命不长。”
这话犹如惊雷,炸的泠娘睡意全无。
“寻常人,谁能吃得了那样的酸杏子。”阿秋嬷嬷翻了个身,又说了一句。
泠娘豁然开朗,她想到了张家媳妇,想到了跳墙走的男子。
可,大小姐是贵人,贵人的命可矜贵,哪能那么容易就死了呢?
翌日。
泠娘收拾妥当,见阿秋嬷嬷依旧坐在墙根儿,她抬头看阴沉沉的天,走过来:“嬷嬷,要下雨了,这里潮湿。”
“嗯。”阿秋嬷嬷没动,而是说:“去做自己该做的事。”
泠娘蹲在阿秋嬷嬷身边,极小声的说:“昨儿如意说,让今儿去大小姐院子里领赏。”
“那就去。”阿秋嬷嬷看了眼泠娘:“难道还等人家来请?”
泠娘心里踏实了一些,起身抱着筝出门。
大小姐的院子就在眼前,泠娘看着紧闭的大门,心里踌躇,她怕看到不该看到的,琢磨着该怎么进去,心底是盼着有个小丫环出来,替自己传个话儿。
隔壁,急匆匆的来了一群人,为首的赫然是老夫人,只见她阴沉着一张脸,根本不用人搀扶,步履匆匆带着气。
泠娘赶紧停下了脚步,躲到了花墙下。
大门被奴仆撞开,泠娘看到院子里跪了一地仆从,正门也开着,大小姐一身白衣的立在门口,眼里都是绝望。
“孽畜!”老夫人率先进了院子,像是发了疯的母狼,几步冲到了大小姐跟前,扬起手恶狠狠的抽了一个耳光。
大小姐扶着门框才没摔倒,嘴角已经有血迹涌出了。
“母亲,母亲息怒,玉研必定是被人蒙蔽才做了这样的事啊。”中年夫人跪在老夫人身前,哭着抱住了老夫人的腿:“求求您,放玉研一条生路吧。”
老夫人抓着中年夫人的发髻,恶狠狠的甩开,怒道:“自己想死,成全她!来人,取白绫!”
张嬷嬷端着托盘,托盘上放着白绫,来到老夫人跟前。
老夫人抓起来白绫扔到大小姐的脸上,怒道:“自我了断!”
大小姐弯腰捡起来白绫,转身往屋子里去。
跪在地上的中年夫人哭着:“我的儿,我的儿不要啊,你爹一会儿就回来了。”
“捂着她的嘴。”老夫人就站在院子里,两个壮硕的婆子抓住了中年夫人,用帕子堵了她的嘴,任凭她如何挣扎也无济于事。
泠娘想走,可两条腿不听使唤。
好不容易转过身,却被一道身影挡住了去路,只看到锦绣袍子一角,泠娘赶紧跪下,颤巍巍的说:“奴、奴不是故意的。”
“昨晚的筝,是你弹的?”
泠娘赶紧点头:“是,是,昨儿大小姐身边的丫环吩咐奴,让奴今儿过来领赏。”
“这样啊。”赵玉栋微微弯腰,问:“叫什么?”
泠娘感觉到了那热气快喷到耳朵上了,吓得身上都起了一层鸡皮疙瘩,颤巍巍的回是话:“奴,奴叫泠娘。”
赵玉栋拉着泠娘的手臂,迫使她必须站起来。
泠娘浑身打颤,两条腿软的不成样子:“奴、奴不要赏。”
“别怕,你好好看看,长了记性,本公子送你一场造化。”赵玉栋把泠娘拉到身边,让她看着大小姐院子。
院子里,那些丫环婆子都被杀了,一刀毙命,血流了满地。
泠娘恨不得自己昏死过去,可她是贱民,没有富贵病,昏不过去。
赵玉栋看着被吓得脸色苍白如纸,若不是自己拎着,她只怕都站不住,一转身拉着她去了不远处的院子里。
泠娘跪在地上,上下嘴唇哆嗦的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赵玉栋坐在椅子上等了半晌,说:“抬起头来。”
泠娘抬起头,她认出来了,府里的公子,叫玉栋,可府里的人还认不全的她,根本不知道这些人到底是什么关系,大小姐应该是妹妹吧?他亲眼看着妹妹死在眼前也无动于衷吗?
“技艺不错,只是寡淡了些。”赵玉栋说:“泠娘,你愿不愿意为我做事?”
6 第6章 以色侍人不长久,孩子,你要凭本事
泠娘跪在地上,颤抖的不成样子,听到这话赶紧磕头:“愿意,奴愿意。”
轻笑声从头顶传来,泠娘大气都不敢出了,他竟然能笑得出来,贵人不是矜贵,是无情。
“回去吧。”赵玉栋说:“用你的时候,会找你。”
泠娘磕头谢恩,颤巍巍的抱着筝往外走,走到门口茫然了,她不认得眼前的路,不知道该往哪里走。
赵玉栋抬眸看着泠娘干瘦的背影,出声:“墨竹,送她。”
亲随立刻走出来。
泠娘想硬着头皮快些走,又怕走错了再撞破些不该看到的,就见小厮打扮的人来到身边,说:“公子差我送你,走吧。”
“有劳了。”泠娘给鞠躬行礼。
墨竹走在前头,泠娘紧随其后,一路无话到了后罩房门口,墨竹停下脚步,泠娘回头又行礼。
“今天的事,烂在肚子里。”墨竹说。
泠娘知道,让自己烂在肚子里的不是大小姐的事,而是玉栋公子的安排,低声:“是,奴记住了。”
墨竹转身离开,泠娘心有余悸的转过身就见阿秋嬷嬷立在门内,眼神狠厉的看着自己。
“嬷嬷。”泠娘出声。
阿秋嬷嬷怒道:“滚回你自己的屋子里去!”
泠娘不知道阿秋嬷嬷为何发怒,快步走向自己的屋子,门口的台阶绊了她一下,人重重的摔在地上,筝被她举过头顶,死死地护着。
阿秋嬷嬷看到这一幕,走过来取走了筝,跨过门槛进屋,把筝放在泠娘的床上。
泠娘顾不上疼,爬起来关了门,快步进屋一把抱住了阿秋嬷嬷,哽咽的哭出声:“嬷嬷,嬷嬷别气,泠娘害怕的厉害。”
阿秋嬷嬷坐在铺上,冷冷的问:“你见了二公子?”
“是、是在大小姐院子外面被抓住的。”泠娘满脸眼泪的抬起头:“嬷嬷,他、他说送泠娘一场造化,还说泠娘技艺不错,那送我回来的小厮让泠娘把这事儿烂在肚子里,嬷嬷,我怕我会死。”
阿秋嬷嬷听完,松了口气,那苍老的手像是枯枝,给泠娘擦眼泪:“只要不是你想要攀附二公子,嬷嬷就不生气。”
“可,可二公子要泠娘做事,泠娘不知道做什么事。”泠娘钻到阿秋嬷嬷的怀里,像是溺水的猫刚被捞起来似的哆嗦着。
阿秋嬷嬷轻声:“侯府大房完了,大公子是个傻的,大小姐倒是样样都好,可偏偏爱上九皇子了,那青杏是她的催命符,就算她是大小姐,敢跟人暗通款曲,珠胎暗结也必定是要死的。”
泠娘紧紧地抓着阿秋嬷嬷的衣襟。
“昨晚,三皇子就是为了抓奸来的,所以才会死的这么不掩人耳目,泠娘啊,二公子不是个好的,只怕这一切都是他的手笔。”阿秋嬷嬷说。
泠娘茫然抬起头:“嬷嬷,那是他的妹妹啊。”
“可他是二房的公子,侯府的爵位只有一个,就算大公子是个傻的,爵位也在他头上呢。”阿秋嬷嬷说:“不然,你以为那丫头能被送去大公子的院子里?大房想着但凡生下来一个男丁,大小姐再嫁给三皇子,等孩子生下来都能袭爵。”
泠娘听不懂。
阿秋嬷嬷就给她讲,讲贵人们的那些禁忌,规矩和后宅里弯弯绕绕的谋算。
府里出了大事。
一连几日都没人来后罩房要人。
阿秋嬷嬷便每天都给泠娘讲这些富贵窝的事。
“嬷嬷,您让泠娘学到了好多。”泠娘给阿秋嬷嬷揉腿的时候,真心实意的说,她感激阿秋嬷嬷。
阿秋嬷嬷拍了拍她的手:“你要走了,离了这里,嬷嬷就算是想要护着你也不能,泠娘要记住了,想要活着得聪明,该懂得都要懂,但要藏拙。”
“走?”泠娘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儿。
阿秋嬷嬷看了她一眼:“淑妃娘娘喜欢你的曲儿,二公子会把你送过去,但送给谁就不得而知了。”
泠娘觉得自己像浮萍,无根浮萍。
轻轻地趴在阿秋嬷嬷的怀里:“嬷嬷,我想您了,怎么办?”
“那就想着。”阿秋嬷嬷轻轻地是拍着她的背:“我在这里苟活一日是一日,而你要活到嬷嬷这个岁数不容易。”
后罩房里,听不到外面任何消息。
泠娘每天偷偷练曲子,就练叩玉声,但她用被子裹住筝,不让声音传出去。
管家来的时候,阿秋嬷嬷脸色都变了变。
“泠娘呢?老夫人让她过去,带着自个儿的东西。”管家说。
阿秋嬷嬷赔着笑脸上前:“管家,这孩子蠢笨的很,这是要叫去做什么?”
管家低声:“二公子要把她送到三皇子府去,老夫人不放心,叫过去看看。”
“造化,造化。”阿秋嬷嬷把绣好的鞋垫塞到管家手里:“劳烦在这里等等,这就去叫她。”
泠娘看到阿秋嬷嬷进来,赶紧起身。
“收拾好你的东西,二公子要把你送到三皇子府去。”阿秋嬷嬷过来取了筝:“你啊,往后的路看自己了。”
泠娘没什么好收拾的,把红袖的包袱一并收起来,跪下来给阿秋嬷嬷重重的磕了三个头。
阿秋嬷嬷扶着她:“去吧,去吧,以色侍人不长久,孩子,你要凭本事。”
“嬷嬷,我是若有本事,接您出去给您养老送终。”泠娘认认真真的说。
阿秋嬷嬷笑了,笑着点头:“好啊,嬷嬷等你。”
管家带着泠娘往归朴院来。
归朴院的明堂里,老夫人坐在上首,赵玉栋陪在身边,再无旁人。
泠娘进来跪下磕头。
老夫人放下茶盏:“抬起头来。”
泠娘抬头,垂下眼睑,不敢直视贵人。
“这容貌太寡淡了些。”老夫人有些不满意,偏头对赵玉栋说:“送这么一个过去,掉了侯府的架儿。”
赵玉栋笑了:“祖母,淑妃娘娘喜欢听曲儿,三皇子孝顺,这人虽是送去三皇子府里,可这是为淑妃娘娘准备的,寡淡点儿好,真要是个标致的人儿,淑妃娘娘容不下她。”
“也是。”老夫人是点了点头,又蹙眉:“只会弹个曲儿可不中用。”
赵玉栋低声:“孙儿会调/教她的,放心吧,一准让三皇子不跟侯府起嫌隙。”
“这个好。”老夫人拍了拍赵玉栋的手臂:“玉栋要争气些,这侯府世子的位子,阿园撑不起来。”
泠娘想阿秋嬷嬷,还没离开这里就想她了,她说的都是对的,自己也想像阿秋嬷嬷那样,洞若观火,有了这本事就一定能长命百岁了。
赵玉栋起身给老夫人行礼:“孙儿带去教教规矩,后日是三皇子的生辰,淑妃娘娘一定会在的。”
“去吧,去吧。”老夫人摆手。
赵玉栋来到泠娘跟前,沉声:“跟我走。”
泠娘以为要去二公子的院子,可她被带出府,坐在马车里,摇摇晃晃的马车不知要去何处……
7 第7章 容家小院里的恩情
泠娘只敢坐在马车最角落的地方,紧紧地抱着她怀里的筝。
赵玉栋一路上都不曾出声,让泠娘紧张到呼吸都觉得疼。
马车从喧哗到寂静,泠娘的脸色也褪尽了最后一丝血色,苍白如纸。
“公子,到了。”车夫停了马车,在车外说。
赵玉栋这才把目光从泠娘身上移开,撩起帘子往外看了眼:“叫容安过来。”
容安?容乐师?
泠娘在这一瞬大脑里只剩空白,她不敢庆幸,尽管容乐师提点了自己,可阿秋嬷嬷说过,不管是谁,只要天子脚下过活,都是脑袋挂在裤腰上,朝不保夕的。
容安站在马车外面,躬身:“二公子。”
“这个人放你手底下调/教两日。”赵玉栋撩起帘子,露出瑟缩在角落里的泠娘。
容安再次拱手一礼:“是,二公子要教特别的曲子,还是教一些曲目。”
“随你。”赵玉栋说着,看了眼泠娘:“后儿有人来接你。”
泠娘在逼仄的马车里跪下磕头,一个重重的钱袋砸在面前,头顶上传来赵玉栋的声音:“让甄绣娘给你准备几身衣服,这些赏你了。”
“是。”泠娘一只手抱着筝,一只手小心翼翼的拿起来钱袋,后退着下了马车,乖顺的立在容安身后。
帘子放下,车夫赶车离开,泠娘没动,因容安没动。
“爹爹。”门掀开一条缝隙,露出一张圆润白净的小脸,女娃娃四五岁的模样,小心翼翼的问:“娘亲问,贵人走了吗?”
容安笑着过去把小女娃抱起来,转身对泠娘说:“进来吧。”
泠娘可算能好好喘口气儿了,抬头就撞入了那乌溜溜的大眼睛里,小女娃趴在容安的肩上,好奇的打量着自己。
小院洒扫的干净,三间正屋,两侧是厢房。
年轻的妇人从门里走出来,看了眼泠娘,伸出手去接容安怀里的小女娃。
“欢喜,不懂规矩,快下来。”年轻的妇人说。
容安把怀里的孩子送到妇人的怀里,轻声说:“二公子送来的人,要阿秀给做几身衣裳,跟我学一些曲目。”
泠娘赶紧上前就要跪下。
甄秀伸出手拉住她的手臂:“都是苦命人,可不兴这个,先进屋吧。”
泠娘跟着进屋,屋子里放着八仙桌和长条凳,墙壁上挂着各种乐器,临窗放着绣架。
摇篮里,熟睡的小娃呼吸匀称绵长。
泠娘记得娘亲说过,小娃娃呼吸绵长是好命人,能长命百岁。
“叫什么?”甄秀放下女儿,递过来热水,问。
泠娘双手接过来粗瓷碗,小声回道:“泠娘。”
“别拘着,坐下说话。”甄秀拉着泠娘坐在长条凳上,问:“想要什么样子的衣裳?”
泠娘立刻把钱袋递过去:“夫人,越严实的越好。”
甄秀噗嗤笑了,推了钱袋到泠娘怀里:“你这丫头可木讷,我哪里是什么夫人,叫我甄姐姐就好。”
“甄姐姐,让您费心了。”泠娘低着头。
甄秀拍了拍泠娘的手背:“放心吧,能有个本分的心思最好不过,可是你这衣裳也不能严严实实裹着,这事儿交给姐姐就行。”
泠娘抬起头,感激的看着甄秀,憋了半天说:“甄姐姐,你是个好人。”
随后赶紧补了一句:“容乐师也是好人。”
甄秀愣怔了一瞬,转而叹了口气:“你这孩子可实诚的厉害,我去做点儿吃的,吃饱了再说。”
泠娘不敢乱走动,可坐在这里也不妥当,她起身:“我、我也会做吃喝。”
“不用。”甄秀低声说:“曲目要背,要练,可要用心。”
泠娘跟甄秀出门。
甄秀快步往西厢房去,打开门轻声说:“安郎,去好好教教泠娘,这孩子实诚的厉害。”
“好。”容安把围裙摘下来,亲自给甄秀系好,低声叮嘱:“仔细了别伤了手。”
甄秀笑着点头。
泠娘觉得甄姐姐很美,不是绝色,不食人间烟火的美,而是有夫有儿女,有家的那种温柔的美,她没见过这样的人,母亲枯瘦干瘪,姑母更是尖酸刻薄的模样,村子里的妇道人家没有能笑得出来的,她们不停的生养儿女,挺着大肚子劳作,哪里还有心思笑呢?
容安打开了东厢的门,叫来了欢喜和泠娘。
他说着京城里各家贵人们喜欢的曲子,并且给了泠娘一本手抄册子,上面都写的很清楚。
“这些曲目,不会的要说。”容安说。
泠娘看着曲目,抬头看容安:“很多都不会。”
容安微微点头,他知道是这样的,家妓学得都是淫/词/艳/调,单独能学几个曲目,那也是武威侯府投其所好,比如叩玉声和青瓷碎月,专门为淑妃娘娘准备的。
“欢喜,你和泠娘练琴。”容安说。
欢喜立刻兴奋的拍手:“爹爹,我都会,我都会。”
“好,那就让泠娘也都学会了。”容安宠溺的捏了捏女儿的小脸蛋。
欢喜坐在筝前,冲着泠娘招手:“泠娘,泠娘,取你的筝来。”
“嗳。”泠娘进屋取了筝,坐在欢喜旁边。
欢喜递给她乐谱时,认真的说:“爹说了,音律也可铭心迹,这些都是好曲子。”
泠娘轻轻点头。
容安进屋看小儿子醒了,抱着出来坐在灶台旁烧火。
“这丫头年纪不大,二公子送咱们这里来,可有什么打算?”甄秀问。
容安往灶里添柴:“武威侯府打掉了牙和血吞了,大房只剩下一个傻子,指望不上,二公子想要世子位。”
甄秀抬头望东厢看了眼,压低声音:“这丫头是送出去的?”
“后儿是三皇子的生辰,二公子说后儿有人来接她,应是送那边去的。”容安说:“二公子城府深,直到那些淫/词/艳/调入不了三皇子的眼。”
甄秀叹了口气:“若是个玲珑心思的也就罢了,泠娘太老实了。”
“各人有各人的命,既然到咱们跟前儿了,能帮衬就帮衬一把吧。”容安问:“那衣裳可来得及?”
甄秀点头:“来得及,一会儿我把那几块料子给用了。”
“你可舍得。”容安有些心疼,那些料子都是自己这些年送给妻子,她珍藏着的。
甄秀勾起唇角:“安郎,她只比咱们家欢喜大十岁,我希望她能活着。”
“那就多教一教。”容安一直听着东厢的动静,说:“内秀的厉害,这曲儿学得快,保不齐过目不忘呢。”
甄秀往东厢看了眼:“叫过来吃饭吧,瘦得只剩一把骨头了。”
泠娘看着桌子上一大盆面条,下意识的吞了吞口水,有些局促的抓着衣襟低下了头。
“多吃点儿,吃完了给你裁衣。”甄秀把一大碗面条放在她面前。
泠娘低头小口小口吃着,她这辈子也没吃过这么香的面。
用过饭,甄秀从柜子最下面取出来个箱子打开,里面的衣料一看就极好,她挑选了两块料子回头叫泠娘:“来,看看合适不合适。”
泠娘赶紧抓住了甄秀的手:“甄姐姐,使不得,咱们去绣坊买料子,不然二公子那边没法对账。”
甄秀抬眸看着泠娘,眼圈一红:“傻孩子,你得有点儿城府才行啊。”
8 第8章 人不怕累,她是在跟命争
甄秀带着泠娘出门,沿街指给她看很多铺面。
笔墨纸砚最出名的是澄心堂,一寸徽墨一寸金,胭脂水粉最出名的是棠梨馆,布庄要选千丝坊,绣庄首选巧绣阁……
泠娘认真记下,到了千丝坊的门口,甄秀轻声说:“这些都是贵人们挂在嘴边上的地儿,你要学会说话,知道说什么。”
“嗯。”泠娘感激的很,本来到了嘴边的话咽回去了,她知道自己不能总那么一句。
“哟,容娘子来啦。”小伙计笑呵呵的迎上来,打量了一眼泠娘,转过头对甄秀说:“容娘子要选什么料子?”
甄秀看了一圈,说道:“要最好的素纱,杭罗,绢要素白,绮的话,要红色的,一样一匹吧。”
“哎哟哟,姑奶奶这是发达了,快请上二楼雅间,小的这就送过去。”小伙计眉开眼笑的引是甄秀和泠娘上二楼。
泠娘紧张的拉着甄秀的袖子。
甄秀拍了拍她的手臂安抚,等小伙计奉茶后,乐颠颠的下去准备她们要的东西了,甄秀才说:“别怕,既是要打扮你,二公子就不在乎这点银子。”
泠娘小声问:“要很多银子吗?”
“一百两足够。”甄秀说。
泠娘冷汗顿时下来了,一百两?她这辈子都没想过会有这么多银子,而这只是二公子给自己的裁衣银子。
掌柜在前头,后面小伙计端着托盘,托盘上放着册子,册子上是各种素纱、杭罗的样品,这样方便贵人挑选颜色和质地。
泠娘手心里都是冷汗,甄秀是行家,定下了料子后,说:“劳烦了。”
“客套了。”掌柜的说:“容娘子照顾我们生意,这恩情得记下,额外送容娘子一些金银线。”
甄秀笑着道谢。
回来的路上,甄秀带着泠娘去了棠梨馆,选了胭脂水粉。
都准备妥当,回来的路上甄秀轻声说:“泠娘,你往人前一站,是主子的脸面,若是寒酸丢得是主子的脸面,可记住了?”
泠娘捏着瘪瘪的钱袋子,轻轻的点头。
回到家里,甄秀给泠娘裁衣,泠娘在东厢练琴,容安偶尔提点几句。
夜深,容家小院里,灯如豆,一直到天明。
泠娘实在困极了就拧自己的大腿根儿,她知道容乐师和甄姐姐都想让自己的命长一点儿,他们都在帮衬自己。
天蒙蒙亮的时候,甄秀双眼通红的来到东厢,手里捧着刚做好的百迭裙进来:“泠娘,试试合身不。”
泠娘站起来的时候,两条腿一软险些摔倒,扶着桌子慢慢走过来。
甄秀帮她穿在身上,来回看了两圈:“还好,只是一个人忙不过来了,你好好练曲儿,我去请两个绣娘过来。”
“甄姐姐。”泠娘拉住甄秀的手:“可不能操劳,泠娘无以为报,心里难受。”
甄秀一脸疲惫,勾起唇角笑了:“你啊,不用报答什么,只想着好好的长本事,好好的活着,熬几年主子心善,给了你身契,去过寻常人的日子。”
泠娘松开甄秀的手,直接跪下重重的磕头:“甄姐姐,泠娘记下了。”
“快起来吧。”甄秀搀扶着她起来,转身出门去了。
这一天,容家院子里忙活得很,甄秀请来了五个绣娘在正屋忙活,容安闭目养神坐在门外听泠娘弹曲儿。
“爹,泠娘会累死的。”欢喜心疼的往东厢里看了看,小声说。
容安轻轻地摇头:“不会,人不怕累,她是在跟命争。”
欢喜太小,听不懂爹的话。
日落时分,泠娘颤抖着双腿走出东厢,把钱袋送到甄秀面前。
甄秀抬眸看她。
“姐姐,请人要给工钱,她们也要养家糊口。”泠娘声音很轻的说。
甄秀笑着点头,跟帮忙的几个绣娘扬声说:“瞅瞅,我这妹子虽然没什么心眼子,可也是个通透的好孩子,往后你们要是遇到了,可得照拂一二。”
几个绣娘都看过来,泠娘立刻给她们分别行礼,她知道甄秀的用心,她必须得抓住这个机会,领这份人情。
等天黑下来,绣娘们笑呵呵的离开容家,甄秀拉着泠娘到耳房,澡豆香香的摆在浴桶旁,浴桶里冒着热气儿甄秀说:“沐浴更衣,这澡豆要多用一些,浴发要用棠梨馆的浴发包。”
“嗯。”泠娘听话的褪去了衣裳,迈步坐进浴桶里。
甄秀出门,低声和容安说:“去打酒回来,再买一只烧鸡。”
“好。”容安起身出去了。
甄秀提着一桶浴发的浴汤进来,坐下来仔细给泠娘浴发,轻声细语的说:“明儿去哪里知道吗?”
“三皇子府。”泠娘回道。
甄秀给泠娘浴发的手顿住了,她和容安早就猜到了,可泠娘回答的一点儿没犹豫,是实诚也是信任,她不是第一次为贵人们调/教家妓,可泠娘是最让她心疼的。
缓缓地吸了口气,甄秀说:“三皇子府还好点儿,毕竟不会做太下作的事,你只管守着本分,不跟那些人往来太多就行。”
泠娘转过头:“姐姐,是三皇子府的家妓吗?”
“是。”甄秀说:“你不善于说话就不说,就算以后学会了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也要少说话,少言寡语保平安。”
淡绿色罗褙子,缘边绣着缠枝莲纹,下系月白色百迭裙,裙身散缀着银色小荷暗纹,腰上是绿白相间的丝绦,窄袖便于弹琴,立领下是一朵小巧精致的荷花,绣鞋跟褙子一样颜色,素白的底子厚厚的,泠娘从来没有穿过这么舒服的鞋。
甄秀满意的点头,拉着她坐下来,教她绾发,装扮。
容安把小桌放在东厢,欢喜馋的一直在吞口水,但规规矩矩的坐在旁边。
甄秀带着泠娘过来时,欢喜瞪大眼睛,满眼惊喜的看着泠娘:“泠娘好美,泠娘的筝也抚的好,泠娘,欢喜喜欢你。”
甄秀笑着戳女儿的脑门:“泠娘要有你这样的巧嘴儿,就好了。”
容安起身出去了。
甄秀把温热的酒送到泠娘跟前:“泠娘,善饮是你保命的手段,今儿在这里醉一次,往后余生不可醉酒。”
泠娘的眼泪霎时夺眶而出,端着酒杯的手在颤抖,一口一口喝着,喝光了一坛酒,抬头一双眼像是盛满了水,看着甄秀。
甄秀笑着挑起大拇指:“好孩子,千杯不醉是老天爷都在保你。”
这一晚,泠娘睡得从没有过的踏实。
寅时三刻她就醒了,取出来钱袋,里面只留下三块碎银子,余下的都塞到了欢喜的小筝下面。
她不傻,知恩图报。
天亮,容安一家人站在门口,看着马车渐行渐远,转身往回走的时候,欢喜小声说:“娘亲,泠娘让我擦擦我的筝。”
甄秀立刻和容安对视一眼,两个人直奔东厢,欢喜的筝下面,整整齐齐的摆着三十两银子。
“她,她把银子都留下了。”甄秀蹲下来捂着脸,哭得肩膀颤抖。
马车里,泠娘把钱袋碰到赵玉栋面前:“二公子,没用完。”
赵玉栋的表情像是活见鬼了似的,盯着泠娘……
9 第9章 乐师,上前回话
泠娘微微垂着头,她能感觉到二公子的打量,可她心里明镜儿似的,贵人最不缺的就是银子,这不过是自己表忠心的手段。
只是会乐器远远不够保命,除非自己有更大的用处。
果然,钱袋子扔到了自己面前:“赏你了。”
“谢公子的赏。”泠娘跪伏在地上。
小心翼翼的取出来散碎银子贴身收好,再一次把钱袋放在赵玉栋身边。
主子的随身之物不能收,她可不想被人抓住把柄。
赵玉栋抬起手摸了摸鼻梁,笑了:“你倒是谨慎。”
“奴有自知之明,只求能活着。”泠娘垂首,小声说。
赵玉栋满意的点了点头,说道:“殿下今日生辰,府里贵人云集,你只管等着,余下的我来安排。”
“是。”泠娘乖顺的应声。
三皇子府门前,泠娘先一步下来了马车,抱着筝立在车旁,等赵玉栋下了马车后,落后半步跟着。
她垂首,只盯着赵玉栋的袍子下缘。
三皇子府比武威侯府更富贵,青石砖泛着清冷的光泽,很多人,但说话都轻声细语,泠娘一路上也没听到有用的。
“哟,二公子。”
有人跟赵玉栋打招呼。
赵玉栋停下来,泠娘立刻也停下来,悄悄地抬起头看了一眼,只觉得心口瞬间压上了巨石!
瑞王!
那个害死了红袖还不罢休,还要虐尸,泼脏水的瑞王!
赵玉栋谦卑的一躬到地:“王爷,玉栋给您请安。”
“今儿是你来了啊。”瑞王饶有兴致的看着赵玉栋身后,见他只带了一个抱着筝的女子,那女子丑的很,笑道:“怎么?二公子在府里如此不得宠吗?今日那些带来献艺的家妓可都貌若天仙呢。”
泠娘知道,容乐师和甄姐姐都很了解这些贵人,所以甄姐姐只让自己穿了青灰色的素裙。
赵玉栋叹了口气:“今时不同往日,不说也罢,不说也罢。”
瑞王笑着拍了拍赵玉栋的肩膀,扬长而去。
泠娘看到赵玉栋眼神里的阴狠一闪而过,心里有了主意。
有小厮带着泠娘去了耳房,泠娘琢磨着小厮看二公子的眼神里带着恨意,突然觉得很有趣儿。
原来,贵人们更小气,都是睚眦必报的。
她找到角落坐下来,除了筝还有包袱,包袱里是甄姐姐给准备的门面。
“你是谁家的?”身边的女子问。
泠娘抬起头便被这女子的容貌惊艳到了,确实如瑞王说的那般都是美人儿,她像是在一群公鸡里的母鸡,灰扑扑的。
“二公子的人。”泠娘说。
女子愕然一瞬,扭过头不搭理泠娘了。
泠娘松了口气,她知道大小姐的事一定人尽皆知,连一个皇子府的小厮都能用鼻孔看二公子,她要说自己是武威侯府的人,保不齐这些人也会欺负自己。
外面丝竹声声,耳房里的人一个个被点了名出去献艺,献艺后的人并没有再回来耳房,这里的人渐渐少了。
“周姐姐,为何还不到我?”有个小姑娘紧张的要哭了。
另外的女子低声:“主子自有安排。”
泠娘却一点儿不着急,她是为淑妃准备的,二公子绝对不会放过这次机会,他要仰仗淑妃和三皇子,比自己着急。
又有几个人被叫出去了,泠娘摸了摸包袱。
“皇上驾到!淑妃娘娘驾到!”
太监尖细的声音传到泠娘的耳中,她吞了吞口水,皇上?她就算再没有见识,也知道皇上是大昭国最最尊贵的人,他才是真正手握生杀大权的人。
很快,小厮来到门口,往耳房里扫了一眼,只有稀稀拉拉的几个人,蹙眉:“谁叫泠娘?准备准备,马上到你了!”
泠娘赶紧起身给小厮行礼,抱着包袱到屏风后面换好,坐下来细细的梳妆,收拾完毕也没有立刻出门,而是轻轻的抚着筝,她从来没有如此清晰的知道自己要怎么活着。
她要留在三皇子府,因二公子根本没有那么大的本事让自己留下,所以要凭自己的本事。
起身走出来,到门口看小厮守着,把手里一块最大的碎银子塞到小厮的手:“小哥,泠娘愚钝,劳烦您提点一二。”
小厮看着手里的银角,笑了:“好说好说,哪家的?”
“武威侯府,二公子带来的。”泠娘并没隐瞒,抬头可怜巴巴的看着小厮。
小厮压低声音:“那你要自求多福,现在皇上都看武威侯府不顺眼呢。”
“是。”泠娘悬着的心,有些将死的感觉,皇上一定会不痛快,可委屈的是三皇子,作恶的却是九皇子,都是他的儿子,所以承受帝王怒火的人只能是武威侯府。
来到广阔的大厅里,泠娘立在角落里静静地等着,她抬头打量着最高处。
明黄色绣着五爪金龙的皇帝看不出喜怒,在他身边坐着的淑妃却比上次见到时,憔悴了许多。
三皇子坐在下首位,而二公子却坐在最后第二排,那些未回去耳房的家妓都在自家主子身边伺候着。
正经铺着波丝绒大红绣梅花的毯子,粉衣舞姬在跳舞,身姿曼妙,脚踝上的铃铛极清脆动听。
曲停时,舞姬恭恭敬敬的行礼。
泠娘看到淑妃娘娘不露痕迹的拉了拉皇上的衣袖,眼里都是哀求。
“听说,玉栋带来了个会弹筝的?”皇上出声。
赵玉栋赶紧起身离席,跪在地上回道:“回皇上,祖母吩咐玉栋要趁这个机会给您多磕几个头。”
皇上微微蹙眉,君臣为大,可也不能不给侯府老夫人的面子:“不必,让你带来的人上来吧。”
泠娘看三皇子目光轻飘飘的从二公子的身上移开,深深吸口气压下心里的紧张,她想留下,很难。
赵玉栋谢恩后起身,小厮低声:“快去。”
泠娘迈步上前,走到乐师的位置,看到容乐师正关切的看着自己,微微垂首走过去,放好了筝。
右手食指极轻的抹过羽弦,是空寂的长音,如夜雾缓缓的漫过沉寂的庭院。
皇上抬眸看了一眼泠娘的方向。
泠娘的琴技是绝伦的,只是她不自知,她的双手在弦上轻舞。
轮指如急雨,有不易察觉的泣意,双托指法,饱满的、清越的。毫无保留的和音,那是隐忍的渴求,是无望中的念想,更像是落花流水终相负的一场奔赴,在所有人都唏嘘时,一声短促的高音,随后,戛然而止!
是空旷,是欲语还休,更是意难平。
容安紧握的手缓缓地放开,他是佩服的,佩服泠娘的刻苦和天分。
鸦雀无声。
皇上满意的微微点头,出声:“乐师,上前回话。”
10 第10章 皇上赏给你的,别人谁敢拿?
泠娘起身走到中间,谦卑的几乎趴在地上,两只手交叠,额头紧紧地贴着手背。
“技艺师从何人?”皇上的问话从头顶飘下来。
在他眼里,泠娘是特别的,清冷出尘,特别是衣着极为用心,并不是为了可以取悦谁?更像是筝,孤高却也谦卑。
泠娘声音干净,不紧不慢的回道:“奴是武威侯府的家妓,得老夫人教养,二公子栽培,方能为贵人献技。”
没有师从!
皇上扫了眼赵玉栋,武威侯府里最善钻营的人便是他。
叩玉声,他最喜欢的曲子。
偏头看淑妃,护着娘家到这个地步,她到底是拎不清了。
“赏。”皇上说。
立刻有人端着托盘过来,托盘上盖着红帕。
泠娘立刻磕头谢恩,捧着托盘后退着到自己的筝旁,小心翼翼的收起自己的筝,抱着筝和赏赐,步步后退的到了门口,离开了。
三皇子目光再次落在赵玉栋的脸上,见赵玉栋有些尴尬的低了头,心里冷哼一声。
这抚筝的女子竟不知道要留在他身边,显然他还没有教好!
偏头看了眼管家,管家立刻凑上前,三皇子低声吩咐了两句,管家悄悄退下。
泠娘于这样的场合,微不足道。
但能得皇上亲自闻讯,却又透出极与众不同的地方,皇上知道是家妓,却用乐师二字,对泠娘的评价极高,赵玉栋低着头,眯起的眼里有了笑意。
泠娘回到耳房里,静静地等着最后一个人也出去了,才掀开了赏赐,里面是两个十两的银锭子和一把银瓜子。
一点儿没动,盖好放在包袱里。
她知道这还不够让她留在三皇子府,可她尽力了。
本以为贵人会再点一个曲子,可没有。
脚步声从门外传来,泠娘低着头坐在角落最不起眼的地方。
管家进来的时候,看了一圈才在角落里发现了泠娘,笑着走过来:“泠娘。”
泠娘赶紧抬起头,纵然用了胭脂水粉,可苍白的脸色和惶恐的表情,还是让管家很满意的。
他阅人无数,一看能看穿泠娘,着实太笨拙了些,贵人云集,露脸的机会都不知道把握。
“奴,奴给贵人磕头。”泠娘慌乱的起身就要跪下。
管家抬起手扶住了她:“可别弄脏了这一身衣裳,殿下让你稍等片刻,还有安排。”
泠娘故作慌张,小声:“可,可二公子只说让奴演奏叩玉声给娘娘听。”
这是个琴技超绝却毫无心机的璞玉啊。
管家轻轻地拍了拍泠娘的手臂:“你得会变通,等着吧。”
“是。”泠娘垂首。
管家要走,泠娘突然出声:“爷爷,等等。”
管家回头看泠娘从包袱里小心翼翼的取出来刚才的赏赐,捧着到跟前,微微蹙眉。
“这、这赏赐是不是要给二公子,我太害怕,忘记了。”泠娘低下头,那模样生怕被罚似的。
管家笑了:“皇上赏给你的,别人谁敢拿?留着吧。”
泠娘眼里没有欢喜,只有担忧。
管家离开的时候还在想,武威侯府的家妓见过不少,这个小丫头是怎么活着出来的?还能被赵玉栋带在身边。
泠娘把赏赐再次放在包袱里,心里是雀跃的。
峰回路转不过如此,从马车上自己把余下的银子给二公子时,二公子震惊的模样就足以说明贵人自负,自己唯有处处都让他们意外,才会更容易被人看见。
她静静地等着,等自己第二次上场的机会。
甄姐姐说三皇子府不会做下作的事时,自己便决心留在这里了。
可想而知,谁敢在三皇子府里虐杀了他的家妓?
就像,三皇子府的小厮都敢用鼻孔看二公子呢。
并没有等多久,泠娘再次被小厮叫出来了。
“你可是个好命的,一会儿别丢我家主子的脸。”小厮轻声说。
泠娘轻轻点头:“是。”
还是在厅里,但并无任何歌舞,泠娘抱着筝进来迈着碎步到中间跪下,等着吩咐。
“泠娘,容乐师要演奏破阵引,你可会?”三皇子问。
泠娘听着声音辨认方位,转向三皇子方向,声音不大却清晰:“奴,会。”
这让赵玉栋都微微吃惊了,他看向了容安。
容安微微垂首,显然是承认了,这便是他这两日的成果。
“去。”三皇子惜字如金。
泠娘抱着筝起身往乐师这边来,刚放下自己的筝,就听三皇子出声:“慢着。”
这个把泠娘吓坏了,慌乱的抬头看向三皇子,却见他低声吩咐管家。
随后冲高座上的皇上行礼:“父皇,母妃,破阵引本就是绝妙的曲子,惊涛更需好筝,唯有好筝才配得上这曲子。”
皇上露出淡淡的笑意,微微点头。
很快,管家亲自抱着描金的檀木匣子过来,从里面取出来筝时,担忧的看了眼泠娘。
泠娘不认得此筝,但爱筝更甚于性命的她看得出来,这是好筝。
筝放在台上,她小心翼翼的调试时。
有一个官员激动地站了起来:“这是?这是苍玉振!这可是礼天地四方的瑞器啊!”
说着,迈步来到厅中,跪在地上:“吾皇明鉴!此筝名贵非常,绝不是家妓可染指的瑞器!”
泠娘的手指轻轻地拂过筝首上苍青色的山岳,十三道弦下,玄玉雕成螭龙的雁柱,惟妙惟肖,煞是喜人。
筝尾是巴掌大的青铜回纹镜,这镜泠娘记得,叫照音。
至于自己配不配用?三皇子能把这筝取出来,自己有什么不配的?
所以,她并不在意官员激动的疾呼,而是低声说:“管家爷爷,奴要祭筝。”
管家微微颔首,眼里都是赞赏之色。
丫环端着托盘,托盘上有香、香炉和火折子。
泠娘旁若无人的放好筝,拈香点燃,恭敬地上香后,跪拜筝。
再次落座,她轻轻地抚摸着筝弦,那宁静如海的沉稳自心底漫上来,这筝能为她续命!
那疾呼的官员跪地磕头。
皇上却看着泠娘行云流水的动作,见泠娘坐稳,容色都凝重起来的时候,淡淡的说了句:“周大人,退下吧。”
话音落下,老太监过来拉着跪在地上的官员往门外去了。
泠娘偏头看容安。
容安微微颔首。
泠娘轻轻地抚摸筝弦,突然双臂一张,十指犹如鹰隼攫食,狠狠的抓向满盘弦索。
“轰!!!”
惊雷炸裂于铁砧,千斤闸门轰然洞开的感觉让所有人都禁不住倒吸了一口冷器。
随后,扫摇,重撮,犹如战鼓骤响,指尖过处,快时如箭雨倾盆,慢时如重锤撞城,金戈铁马的气势被苍玉振渲染到了让每个人都战栗的地步。
皇上眼里藏不住的惊艳之色,系数落在三皇子的眼里,他微微转身,看着抚琴的泠娘,这人,他要定了!
试读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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