锁春吟
楼五月 · 古代言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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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籍信息
试读内容
1 第1章 问心
隆冬腊月的湖水寒冷刺骨,沈辞吟落水了,端方守礼的夫君赶到立刻跳下去,救起的却不是她,而是他的继母,白氏。
“你猜我们一起落水,他先救的人会是你还是我?”
沈辞吟和白氏一起站在湖边,白氏看着平静的湖面忽的开口。
沈辞吟跟着望向湖面,只见湖面上结了一层薄冰,在阳光下透亮,她打小就怕水,不自觉往后退却半步:“婆母这话是何意?”
白氏脸上浮现出一抹残忍的笑意:“这么多次你还看不明白吗?”
沈辞吟攥紧手帕,唇瓣紧抿,想说的话还未出口,白氏便从后面推了她一把,而后也跟着跳了下去。
“救命啊,救命啊~”白氏在水里挣扎着呼救。
沈辞吟一下慌了神,漂浮的碎冰混着湖水灭顶而来,往她眼睛里钻,往她耳蜗里灌,少时溺水的记忆苏醒,吓得她每一个毛孔都在战栗,连声音都发不出一丝。
只能惊慌失措地在水里浮浮沉沉,扑腾起水花四溅。
眼看她就要沉下去时,岸上一道身影飞奔而来,解下身上的大氅,猛地跳进水里。
沈辞吟的眸光一下子点亮,是她的夫君叶君棠。
他终于来了。
沈辞吟松了口气,努力朝叶君棠伸出一只手,方便救她。
叶君棠近在咫尺,下一刻他却越过她的指尖,游向了他的继母白氏,将人捞在怀里。
沈辞吟脑子里一片空白,忍着胸腔的痛苦,“夫君?”
她看着自己的夫君小心翼翼抱着白氏往岸上游去,经过她时他好像说了句什么,但她没听清,不重要了,反正自打侯爷战死,白氏在灵堂上哭晕过去,叶君棠在白氏院子里站了一夜,第二日便要她亲自为白氏衣不解带地侍疾开始,她就要对白氏处处忍让。
一套头面,一幅字画,一方砚台,一颗盆景,哪怕只是一匹布,她的夫君都要先紧着白氏,他的选择里,再也没有她。
好像她当了他的妻子,就欠了白氏的一样。
以往她以为他总要她敬着顺着白氏,是出于一片孝心,亦或只是怜悯白氏年纪轻轻守了寡也不容易,她虽然觉得不舒服却也没有多想,也不想让他夹在婆媳之间难过,一直忍了下来。
到此时此刻,生死攸关,命悬一线,她自己的夫君却仍旧弃她不顾,第一时间先救白氏。
她才终于醒悟,再多的理由,再多的借口,都是她自己替他找好了自欺欺人的,其实是她一直不敢承认,在他心里她本就没有那么重要罢了。
如今认清了现实,她的视线模糊了。
眼前叶君棠的背影也跟着模糊了,但她脑海里他穿着喜服揭开她红盖头的样子却清晰起来。
彼时她是那般的期待与他携手共度一生,是那般的暗自欢喜得遇良人,可四年的时间过去,终究变成了这样。
她的心终于死了。
她闭上了双眼,沉入了水里,不再呼吸。
只感受到有两双手托着她的腰,将她带出了水面,她劫后余生地睁开了眼睛,呛出许多水,大口大口地喘气。
她无力地掀起眼睑,冰冷的湖水刺得一双眼睛生疼。
看到身边不知哪里跳出来的两个熟悉水性的婆子,一左一右将她稳住,她乏力地靠在其中一个婆子肩头,然后被她们一起带上了岸。
她的视线落在叶君棠身上,没有歇斯底里,也没有情绪失控,只是疲惫不堪地睁着双眼。
“白氏体弱,又是长辈,你让着她些。”说罢,他将那件她亲手为他缝制的大氅,温柔地披到了白氏肩上,还为她拢了拢,一丝不苟地系好带子。
又是这样,沈辞吟移开了视线,别开脸去。
已经穿戴整齐了,白氏才不好意思地说道:“给了我,那沈氏怎么办呢?还是给她吧,我没关系的。”
沈辞吟没有看他们,只听见叶君棠清清冷冷的声音随风钻进她耳朵里:“她身体素来康健,一年也生病不了几回,没事的,她是晚辈,敬着长辈是应该的。”
沈辞吟苍白的脸色又白了几分,北风打在她身上,只觉得好冷,透心的冷。
“外头风大,先送她们回去。”叶君棠如是吩咐。
两个婆子点头应是,一人留下来扶沈辞吟,一人去了白氏身边。
“走吧。”沈辞吟的声音有些嘶哑。
说罢,被人扶着转身离开,与在水里不同,上了岸她尽量自己站稳,不给别人添麻烦,可她的双腿已经被冻的麻木,没太大的知觉了。
走出两步差点摔了,还是抓住身边婆子的手臂才稳住自己的身子。
只听得身后传来一声:“夫人!”
沈辞吟停下脚步,艰难地回过头,就看见白氏已经软倒在了叶君棠怀里。
旁边的婆子急得团团转。“夫人身子弱,刚才肯定都是硬撑,现在她晕过去了,怎么办?老奴也抱不动啊。”
“世子爷,要不您……”
那婆子的话还没说完,沈辞吟对上了叶君棠向她投来的淡淡的目光。
澜园和疏园不在一个方向,身后的白氏怎么回去的,沈辞吟不知道,她只知道平日里走上八百遍也不会觉得累的一段路,今日却感觉格外漫长,好似怎么走也走不到尽头。
然,她和叶君棠好像已经走到了尽头。
可她四下望去,却茫茫然,不知该何去何从。
沈辞吟走不动了,稍停下歇会儿,目光落在一口井上。
那口井是她和叶君棠纳采、问名、合八字、换庚帖、纳征、请期之后,迎亲之前家里来人选位置挖的,说以后她在定远侯府里吃的用的哪怕喝的一口水也是咱们国公府的。
当年,她刚过及笄,皇后姑姑悄悄派人给国公府递了话,说皇帝陛下有意在琼林宴上给她和四皇子赐婚。
彼时她被捧在手心里宠坏了,任性得紧,四皇子出身冷宫,阴郁又不受宠,她不想嫁给他。
恰沈家风头极盛,家里已经有一位母仪天下的皇后,父亲也不想她嫁给任何一位皇子,遂赶紧为她另择良婿。
母亲问她自己的意思,她羞怯一笑,在纸上落下了新科状元叶君棠的名字。
母亲瞧了面色有几分为难。“状元郎自是品貌兼有,但定远侯府实在落魄,全靠他一人撑持门楣,母亲担心你嫁过去会很辛苦。”
她扑在母亲怀里撒娇,母亲才松口。“那也得先问问人家的意思。”
消息很快传回来,说定远侯府那边求之不得,沈辞吟反而有些不安,她亲自去问他:“我不想被逼嫁给皇子,瞧你长得好看,学问也不错,中了个状元,也算与我匹配,我只问你……你当真愿意娶我?”
她到现在还记得他当时的反应,他袭一身淡色披风站在那里,以清清冷冷的目光盯着她看了许久,看得她不自觉有些心虚,看得她开始自我怀疑贸然来堵他是多么不合时宜,看得她开始反思自己刚才说的话是不是太过分了,看得她突然在心底打起退堂鼓。
想说,要不然和他还是算了。
叶君棠却对她拱手施礼:“婚姻大事,乃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端方守礼,风骨天成。
沈辞吟怔了怔,回过神后摸了摸鼻尖:“我不是说这个,我是问你自己可是愿意的?”
说了这话,她垂下眼眸,不敢去看他,心脏却小鹿乱撞似地砰砰砰狂跳。
等了等,等来头顶上传来一声淡淡的“嗯”。
她以为自己寻到了良人,叶君棠会像她父亲对母亲一样,对她爱护有加。
可如今这口井还在,却已物是人非了。
她是叶君棠八抬大轿、明媒正娶的妻,在他眼中却处处不如一个继母重要。
今日她很想问问,到底谁才是他的妻子,可触及到他那冷冷清清的目光,她又觉得不必多此一问了。
他不会回答,只会像从前无数次一样站在道德的制高点上,静默地看着她,把她看得自惭形秽,把她看得觉得是自己心思脏才会把他想得脏!
连身边的婆子看她的眼神亦带上几分怜悯。“要不,老奴背您回去吧?”
“不了,今日你已经救了我,一样地全身湿透了,一样的受了冻,我怎么还能让你背我。”沈辞吟站直了身体,继续往澜园的方向走。
有些路必须得靠她自己一个人走完。
就像国公府被抄家流放,她追到城门外去送别,母亲布满伤痕的手为她抹泪时对她说的那样:
“阿吟,朝局风云诡谲,不要想着为我们翻案,好好在侯府过日子,我只担心你这心浮气躁的性子要吃亏。怪我从前对你太娇纵,是娘的错,往后你便改了吧。”
“此去山高水远,独留你一人在京,不知何时才能再见,阿吟,回去吧,走好你自己的路,不要回头!”
走好自己的路,不要回头。
那时候,叶君棠陪着她去为父母家人送行,陪着她上了马车回侯府,在马车里他捉着她的手说:“定下心,不要慌,此事不会牵连到你。”
他前后对她的态度没有一丝改变,没有和别人一样用异样的、可怜的、鄙夷的眼光看她。
她天真的以为自己往后余生的路都有他陪着一起走,只可惜才短短三年,这么快就要分道扬镳了。
沈辞吟忍住踉跄,努力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狼狈地走回了澜园,她沐浴在惨白的阳光里,抬头望一眼澄澈的天空,伸出指尖撇掉了从眼角滑落的泪珠。
她知道接下来的路该怎么走了,他既无心,她便休。
如娘亲所言,她不会回头。
2 第2章 争药
帘子打起,沈辞吟进了屋,丫鬟瑶枝吓一跳。“小姐,您不是陪疏园那位逛园子吗?怎么浑身都湿透了?”
沈辞吟没有说话。
现在瑶枝还不知晓,但要不了多久,她和白氏一同落水,世子先救白氏的消息就会在府中传开了。
那些下人会如何在背后编排,她已经不愿去多想。
瑶枝迅速去取来一套干爽的衣裙:“小姐,您身上的湿衣裳可得赶紧换下来。”
沈辞吟不急,看一眼身边的婆子。“嬷嬷看着眼生,怎么称呼?”
婆子脸色微变,低下头回道:“老奴姓赵,逃荒来了京城,为一口饭吃才卖身进府没多久。”
沈辞吟微微颔首,让瑶枝带赵嬷嬷下去也换一身,再给她一百两银子拿去和另一个婆子分了,感谢她们救命之恩。
赵嬷嬷千恩万谢,想要留在她身边当差,沈辞吟也应下了。
此间事了,沈辞吟才绕到屏风后面更衣,僵冷的手指没什么知觉,险些解不开衣衫。
等她费好一阵功夫换好出来,瑶枝也回来了,为她递上一盏姜茶:“小姐您先喝了驱驱寒。
奴婢已经要了热水,大夫也去请了,您待会儿只管什么也不想,安安心心沐个浴暖暖身。”
瑶枝的脸色有些隐晦,语气里全是疼惜,该是都已经听说了。
沈辞吟捧着白色薄胎茶碗,衬得纤纤手指都隐隐发青,热辣的姜茶入喉,她也没什么感觉,脸上没有恢复血色,身上也并没有暖和。
瑶枝又将炭盆往她跟前挪近一点。
这时跑腿去请大夫的丫鬟回来了,瑶枝瞧见诧异道:“这么快?让你请的大夫呢?”
丫鬟回禀:“疏园那位好像情况不大好,世子爷已经派人去请了太医,让奴婢不必另外去请大夫了,说太医来了先给那边看了就过来。”
听到叶君棠为了白氏专门让人去请了太医,先给白氏看过,再给她看,沈辞吟盯着炭盆里猩红火光的一双眼睛,像是被那火光灼伤了似的,默默地闭上。
瑶枝将那丫鬟带出去低声吩咐了几句,叫她不要在小姐面前提白氏,然后折返回来:“小姐,热水备好了,先沐浴吧。”
沈辞吟浑身都冷透了,双肩和后背更是僵冷得紧,她整个人泡在浴桶里,尽量让热水漫过脖颈,温温脉脉地一点一点驱散四肢百骸的寒意,麻木的手脚才终于感受到一丝丝暖和。
又把头发也洗了。
待将头发弄干,已经过去一个时辰。
沈辞吟往肺腑里呛了水,又打湿了头发,还浑身湿透地在寒风里走了那么久,身子到底经不住折腾,喉咙很快发痒,扯着帕子轻声咳了起来。
额头也开始发烫,脑仁一抽一抽地疼。
说好的太医,却迟迟还没来。
沈辞吟扫一眼在门口打帘子张望的瑶枝,瑶枝比她还急,她无奈地把瑶枝叫到身旁:“等得如此心焦,莫不如不等了,让人再跑一趟另请高明吧。”
“小姐,外头的大夫哪有太医厉害,从前在国公府您哪次生病不是请了太医来看的……”说着说着,瑶枝的声音低了下来,小心翼翼地观察沈辞吟的脸色,暗恼自己哪壶不开提哪壶。
沈辞吟自然知道瑶枝是怕触及她的伤心事,非但不恼,反而拍拍她的手安慰,迁就她的一片好心。“那就再等等吧。”
又等了半个时辰,太医才来。
一起来的还有叶君棠,这倒是出乎沈辞吟的意料,他一言不发站在太医旁边,她则坐在罗汉床上没有去看他,只伸出一截皓腕搁在脉枕上。
太医给号了脉,眉头拧紧,捻了捻花白的胡子:“世子夫人这病症和刚才那位几乎一模一样,都是染了风寒。”
瑶枝心疼不已,想起听到的流言,不禁红了眼眶,见沈辞吟看向她,她又扭过身去不让小姐看出来。
沈辞吟怎会看不出来,安慰道:“不碍事的,风寒而已。”
太医见患者不把风寒当回事,垮下脸:“可不兴这么说,风寒严重了也会要人命的。
你这病症虽说没严重到那种地步,但寒气入体且入了肺腑,若是不及时养好,怕是要落下寒症,从此久咳不愈。
时日久了,寒入子宫,恐还会影响生育。”
这么严重?沈辞吟有些意外。
叶君棠眉头轻蹙,不知在想什么,太医看向他,说道:“叶大人,您让我看的两位病患病症相同,不瞒你说,我这里有一种价值千金的药丸子,是以上百种补药炼制而成,可以药到病除。”
他顿了顿,“但,只有一粒。”
“原本是有两粒的,可不巧前两日已经被别人求走了一粒,不然也可两全其美。”
“这药炼制起来十分繁琐,再要得等上三年,当然,不吃这药丸子也行,以这病症来看,开个药方子,喝上半年也可痊愈,就是寒症发作起来很是磨人。”
沈辞吟有自己的打算,她准备与叶君棠和离,待开春之后北上与家人团聚,北边苦寒,她自然不想自己落个寒症伤了身子,若这药当真有奇效,那买个身体康健也是极好,遂主动说道:“太医,这药能否卖给我,价格方面您只管开口。”
沈辞吟说话有些有气无力,但诚意十足。
太医正要答应,却被叶君棠拦了下来,看向沈辞吟的眼神还略带几分谴责,好似她争着买药,多不得体似的。
叶君棠将太医叫走,到外面去私下里不知说些什么,再回屋时太医便只向沈辞吟道了声抱歉,并将药丸子交到了叶君棠手上。
沈辞吟便什么都明白了。
太医给叶君棠面子,将药丸子卖给了他。
既然是卖给了他,她便知道没有自己的份儿了。
太医留下药丸子和药方就走了,叶君棠亲自送走太医回来,东西还摆在桌上,沈辞吟没去动,瑶枝倒是蠢蠢欲动想去拿那药丸子,可沈辞吟没让。
不问自取是为贼。
那药丸是叶君棠花一千金买下,本来沈辞吟想自己掏钱买了,可太医是给叶君棠面子来看诊,并不是给她面子,今非昔比,她已经不是国公府金尊玉贵的千金了。
叶君棠疏冷的眉轻蹙起,盯着装着药丸子的小盒子踌躇片刻,看向沈辞吟:“这药……我……”
他的话还没说完,沈辞吟还是试着为自己争取一下,目光柔婉地看着他。“能给我么?这药能给我么?”
这一次,哪怕他偏着她一次呢?
叶君棠却清清冷冷地看着她。“你怎的这么喜欢争?你就不懂得让一让吗?”
沈辞吟嗤笑一声,笑自己可悲可笑,今日他跳下去先救了白氏,还不足以说明一切么,她在期待些什么,又想试探些什么。
她认清了的,只是有些不甘心罢了,现在这分不甘心也被磨灭。“罢了,给白氏吧。”
话音落下,她忍不住咳了几声,又吩咐瑶枝去取了药方抓药。
叶君棠微微一怔,看沈辞吟的目光深了深。
只见她端端正正地坐在罗汉床上,肩头微微颤动,但也能看出来她咳得很克制。
一张巴掌大的小脸褪去往日的红润,不知何时那点子婴儿肥也消掉了,她的皮肤本就白皙细腻,如今在病中更是苍白,衬得那双鸦羽般的长睫愈发浓黑,垂落时在眼睑投出浅浅的阴影,叫他看不出她的情绪。
平日里那么斤斤计较的人,她竟不似从前一般与他吵,与他闹,这么轻易便主动相让,这是他没想到的。“见你这样大度懂事,为人着想,我甚是欣慰。”
“你底子好,可白氏身子弱,哪里扛得住半年寒症的折磨。她是长辈,年纪轻轻给我父亲做了继室已经是委屈,我父亲战死沙场,她如今又一个人在侯府孤苦无依,我们理应多照顾她一些,现在你做得很好。”
温润的声音响起,沈辞吟又咳了两声,顾不上去看他,端起手边的茶水饮一口润一润干涩的喉咙,这时她才意识到自己捧着茶盏的双手竟然微微发抖。
温热的茶水也驱不散她指尖仿佛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寒意,她放下茶盏,拢在袖子里的手紧紧攥住边几的一角,才能支撑住她的身子。
今日她难得得到他一句甚是欣慰,还夸她做得很好,她该高兴的,却只觉得讽刺。
她不是大度,只是已经从他的态度里自取其辱,难不成还要闹得更难看么,她没那力气了。
“这半年的时间你好好养着,你放心,这段时间你若寒症发作我一定会陪着你的。”叶君棠看着沈辞吟,仿佛郑重其事地许下承诺。
仿佛清冷的月光,终于肯照耀在她的身上。
君子重诺,叶君棠许下的事,向来会办到,但那是对别人,在她这里,偏偏并不一定。
当然,沈辞吟也没有要与他再纠缠半年之久的打算,今日落了水,身子乏得很,她没那精力与他商谈和离之事,等喝几天药,打起了精神,她就准备和他摊牌。
她太想念娘亲,想念父亲,想念兄长、弟弟妹妹们了。
她要和叶君棠和离,等开了春路好走了,就带着嫁妆财帛,雇一队可靠的镖师护送她去流放之地与家人团聚。
那个在巷子里堵了他,问他是不是自己愿意娶她,为他轻飘飘一个字而脸红心跳的少女,终于在今日落进冰湖里淹死了。
3 第3章 传玉
沈辞吟没把叶君棠说的话放在心里,只想他快些走吧,让自个儿清静清静。
冷淡道:“快些把药给白氏送去吧。”
说完这句话,她看到叶君棠将装着药丸子的小盒子握在掌心,眼神复杂地看她一眼,而后紧了紧掌心,转身离去。
脚步声远去,沈辞吟笔挺的脊背垮了下来,仿佛在一瞬间被卸掉所有力气,她咳了几声,从身侧捞起一个暖手炉,双手拢在袖子里,贪婪地汲取着上面的余温。
瑶枝回到她身边,红着眼眶:“小姐,您的药抓回来了,奴婢已经让人仔细熬着。”
“嗯。”沈辞吟轻声应了应。
“小姐,您别伤心了,养好身子要紧。”
听了瑶枝的劝,沈辞吟对瑶枝扯出一抹极淡的笑,有些发苦。“我不伤心。”
她只是想不明白,她嫁给他,他娶了她,你情我愿的,为何又这样对她。
现在她心如死灰,也不必非要去弄明白了。
放过自己,也放过他。
不是每个问题都一定要得到答案,或许答案其实不重要,最重要的是自己的感受。
该抽身时要及时抽身,该止损时及早止损,她心里最后的一丁点纠结,也全然放下了,希望还不算太迟。
等沈辞吟的药熬好时,天色已晚,她喝了药,准备早早睡下。
这时候外头又是一阵骚动,一会儿瑶枝打起帘子进屋,转交给沈辞吟一个锦盒。
“小姐,世子爷派人送来的,还带了话让小姐您小心收着。”
沈辞吟没接,让瑶枝打开看看是什么。
瑶枝打开锦盒,里头躺着一块羊脂宝玉,莹润细腻,触手生温,她将盒子拿到沈辞吟跟前展示:“小姐,是块暖玉,瞧着价值不菲。”
沈辞吟的视线落在那块玉上,秀眉微微蹙起。
沈辞吟还记得这块暖玉。
定远侯府传家之物,老夫人传给侯夫人,侯夫人传给少夫人,一代一代薪火相传,属于身份的象征。
叶君棠的母亲去得早,这块传家玉本应在她进门后、临危受命执掌中馈之时就该传到她手上了,但不知为何她一直没看到东西。
直到侯爷出征前夕,如交代后事一般叮嘱了她几句,她才得知这块玉竟一直在叶君棠手里。
叶君棠说他只是暂时代为保管,他父亲迎娶了继室,长幼有序,那这玉理应先传给白氏,等哪一日她得到了白氏的认可,方能再传给她。
侯爷懒得为家务事头疼,不曾为她说句公道话。
白氏隔岸观火,让叶君棠继续保管,说什么时候他觉得该给她了再给她。
叶君棠宁愿把暖玉束之高阁,也不愿意早早传给她。
那时国公府依旧屹立在世家大族之巅,她有足够的底气与他闹了一场。
得到的是他长达一个月的冷落,他不与她说话,不与她同席,甚至见上一面也难。
等她受不了主动低了头,他才肯对她说一句:“你这般娇纵任性,无理取闹,如何承担得起侯府的责任,何时你能像白氏一样识大体,我何时再交到你手上。”
他不让人送来,她都快忘记还有这么个东西。
其实她在意的何尝是一块玉,那时的她想要什么样价值连城的美玉得不到?
备受煎熬地与他闹一个月,不过是恼他太偏心罢了。
明明她才是他的妻子,为何他对她没有一点点的偏爱和看重。
自那以后,她在侯府的威望大跌,下人仆从都是拜高踩低、见人下菜碟的,瞧她不得世子撑腰,没有家传宝玉便是没有得到认可,虽然掌着偌大的侯府却名不正言不顺。
管起家来,处处不能顺心。
后来国公府被抄,她家道败落,更是雪上加霜。
她一度想要撂挑子,却又无人可代替她执掌中馈,只能硬撑着走下去。
叶君棠永远无法想象,这几年来她替他打理着侯府,背地里付出了多少艰辛。
她分明和他一样肩上担着侯府的担子,可他偏生看不见。
现在他倒是肯给了。
可她已经不需要了。
沈辞吟对这块玉失去兴趣,只看一眼就让瑶枝给仔细收起来,且放到妆奁里存着。
她也替他保管几日,等和离那一日,再一并还给他。
以后这块玉会传到谁的手里,总归是和她没有一点关系了。
这么想着,竟感觉卸下担子,自己肩头一松。
沈辞吟躺进床榻,紧了紧衾被,断断续续咳了一宿才终于得以安眠。
第二日起身比平日晚了些,仍觉得头重脚轻,梳洗穿戴好,天色已经大亮,外头北风又紧,随风刮起来一层细细的雪沫。
这个时辰,叶君棠应该已经点卯,昨儿个他休沐,他从澜园离开后又去了哪里,做了什么,昨夜是歇在何处,她一概不知。
放在过去,她还会着人去打听打听,现在不必劳这个神了。
用过早膳喝了药,她坐在罗汉床上,仔细地翻阅起账本,时不时停下来咳几声。
要她躺在病榻上缠绵,她是躺不住的。
屋子里炭火烧得旺,但她并没有多暖和,往双腿上盖了件素色的披风。
侯夫人去世之后,侯老夫人搬去寺里吃斋念佛,侯府中馈许多年都是交给二房代为打理,二房夫人不善经营又不愿自掏腰包填窟窿,在她进门后的第二日就迫不及待地把烫手山芋移交给了她。
打她掌家以来,每个月月末要看几日账本,已经是惯例。
不过她眼下看的却不是侯府的开销,而是自己嫁妆铺子的账目。
四年前她嫁入定远侯府时,国公府依旧风光,她的嫁妆有一百六十六台之多,陪嫁的金银大几十万两,还有庄子、铺子、良田。
虽说三年前沈家突然蒙难,国公府被抄,全家流放,为了家人在路上好过些,她四处求人上下打点耗资巨甚,金银和好变卖的珠宝首饰没剩多少了,但庄子铺子她经营得当也还有些收益。
这些收益大多数用在了维持侯府日常开销上。
她打算先盘一盘,盘清楚了才好和离。
还有从她嫁妆里取用的家具器物摆件,分散在了侯府各处,也需核对清楚,便于收回来带走。
该她的一分不能少,不该她的她一厘也不会多拿。
不是她锱铢必较,而是来日去了北地和家人一起生活,需要大笔的银子打点关系、重新置办家什,处处都要花钱,她不能在这时候装大方。
整理到一半时,外头热闹起来,是二房那边派了个婆子过来,该是听闻今日她落水的事,送了些东西过来探望,那婆子能说会道,嗓门也大,沈辞吟在屋内都听见了。
不过,那婆子没有逗留太久,东西送到寒暄几句就走了。
侯老夫人有两个儿子,一个女儿,女儿早已外嫁当宗妇,两个儿子一个袭了爵却为国捐躯,另一个不成器甘当富贵闲人,全靠大房养着。
如今二房会派人送东西来,大抵还是看在她掌家的份儿上,礼尚往来,过去这种情况,她还的礼只多不少。
瑶枝替她道了谢,收下了,打起帘子将东西拿进来。
沈辞吟扫了一眼,是些普通的补品,算不得很好,但也没有特别次,就是寻常小门小户能用上的成色,放在过去国公府的丫鬟婆子吃的也会比这个稍好一些。
但今非昔比了,左右都是一份心意,沈辞吟也没嫌弃,让瑶枝都放入她的私库存着,到时候一并带到北地去,给家人补补身子也好。
整理完账册,沈辞吟拿开腿上的披风,扶着小几的一角站起身松动松动筋骨,咳了几声,在屋里闷久了,有些难受。
她让瑶枝将窗户支了起来,透透气。
窗外飘着细雪,随风而舞,她许久没有静下心来好好赏一次雪了,昨日踏雪寻梅,也不是她自己的意愿,她本不愿意陪白氏,可叶君棠以冷清的声线质问她:“赏雪寻梅乃一桩雅事,长辈诚心邀你,你为何不去?
白氏不仅识大体知进退,还知风雅有才情,你多与她相处,耳濡目染,自然能从她身上学到几分。”
叶君棠要她的妻子,去学别人。
可她沈辞吟就是沈辞吟,终究是学不来。
沈辞吟的视线静静地落在飞雪上,忽然一阵细碎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她循声朝着那个方向望去,看见白氏抱着一团黑乎乎的东西进了澜园。
她一下子有些意兴阑珊了。
不想应付白氏,遂让瑶枝关上窗户,且去把人打发回去。
然而白氏哪里是那么好打发的。
4 第4章 交锋
瑶枝跟她说世子夫人身子抱恙不便见客,有什么事有什么话可以让她转达,可那白氏却不走,非但不走,还站在风雪里苦苦等着。
连瑶枝都气得身子发紧,她快速掀起帘子进屋,沈辞吟便听她愤愤然说道:“小姐,白氏赖在院子里不走,我看她是存心的吧,外头又是风又是雪的,她得了药丸子养好了身子就这么糟践。万一又冻坏了,世子爷搞不好要来怪罪!”
沈辞吟疲惫地揉了揉眉心,打起精神。“罢了,请她进来吧。”
帘子被打起,白氏施施然进了屋,沈辞吟抬眼看她,只见她披着一件暖色的披风,领口处密密的一圈绒毛,眉清目秀,面色红润。
一同落的水,可她的气色看起来比沈辞吟好太多。
那一粒药丸子的药力果然立竿见影。
她的披风上沾了点点雪屑,更衬得她一头盘起云髻的乌发黑亮,年轻娇柔的一张脸,楚楚动人。
瞧着白氏的这张脸,沈辞吟这才恍然想起白氏说是长辈,其实只比她大了一个月而已。
白氏走到沈辞吟面前,将怀里的东西示人:“我来把世子的大氅还回来。”
沈辞吟扫一眼那件大氅,心知白氏是来落井下石的,忍不住咳了两声,轻描淡写道:“你不必亲自跑一趟的,左不过已经脏了,也是要丢的。”
她姿态从容地坐回罗汉床上,复又往腿上拢了件披风,让瑶枝把大氅接过来,又吩咐给白氏上茶。
她一袭烟青色衣裙端坐在那里,穿得比旁人厚实一些,却并不显得臃肿,每一颗扣子、每一缕头发都精心打理妥帖,看起来规矩整齐,翠玉的头面样式虽然是几年前的,瞧着简单却又极贵重。
见沈辞吟如此沉得住气,白氏不由得看向她的眼睛。
她不得不承认沈辞吟有一双美丽的眼睛,澄澈干净,不染五毒。
从前她最喜欢在这双眼睛里看到委屈、失落、憋屈和愤怒。
现在却只有一汪平静,这样的异常令她微微一愣。
被自己的夫君一次又一次地舍弃,她难道不应该感到窒息和绝望?
至少也该像从前一样充满愤懑不平,却又不得不隐忍下来才对。
白氏跟着坐到罗汉床的另一头,看沈辞吟的眼神带上几分怀疑,怀疑她的平静都是装的,她不可能不在乎。
思及此,她眼眸里流转着一丝胜利者的傲慢与对失败者的轻蔑。
说:“别装了,昨日我们同时落水,世子却先救了我,给我披了他的大氅,还将唯一的一粒药丸给了我,你心里其实很难过吧?”
“这下,你看清楚世子心里最在乎的人是谁了吗?”
沈辞吟静静看着白氏,白氏为了向她证明叶君棠心里最看重的是谁,竟不惜推人落水,自己也跳下去,真是个疯子。
沈辞吟咳了两声,纠正:“我不是同你一起落水,我是被你推下去的。”
白氏有恃无恐,声音却温柔得像刀子。“那又如何,就算你告诉了世子,你说他会相信吗?”
沈辞吟被推进水里,落得一身寒,可她若是告诉叶君棠自己是被白氏推下去的,他会信吗?
他不会。
这一点她和白氏都清楚。
沈辞吟没有说话。
白氏抬手轻拢鬓边盘起的头发,语气依旧:“不过,你也别怪世子这般偏向我,他也只是遵从自己的内心罢了。”
“你该知道,他向来如此,见不得我受一点伤害受一点委屈,我想要的,他必会倾尽全力替我寻来。我稍有不如意的,就算仅仅是一点点小事,他也会放在心上。”
“在他心里谁更重要,当然就先救谁,这是人之常情。”
被偏爱的总是这般有恃无恐。
仿若她才是与叶君棠百般恩爱的妻子,而她沈辞吟算什么东西。
白氏盯着沈辞吟。
当年若非沈辞吟横插一脚,世子夫人本应该是她。
若沈辞吟识相一点,就该自请下堂去,不要留在侯府碍人眼。
瑶枝端茶进来,听了一耳朵,气得毫不客气地将茶盏重重放到白氏面前,盖子撞得叮咚响。
她想当场骂人,但又顾忌自己骂了人最后害小姐背锅,只能生着闷气出了门,在外头扯着袖子抹眼泪。
她单知道小姐和白氏一起落了水,世子爷先救了白氏,还把救命的药先紧着白氏吃,却不知道分明就是白氏将小姐推下水去的。
若是国公府还在,小姐金尊玉贵的身子,昔日连皇后娘娘都是当眼珠子疼的,哪儿轮得到这些黑心肝儿的这般作践。
她替自家小姐感到不值,感到委屈!
白氏也不恼,看向沈辞吟的眼神却充满隐秘的期待,她希望看到沈辞吟像她身边的丫鬟一样崩溃,撕下平静的伪装,露出那个狼狈的、可怜的、被逼疯的真面目!
沈辞吟却并没有如她所愿,望一眼瑶枝离去的背影,有些担心,但很快瑶枝又回来了,擦干了泪痕,还为她拿回来一个暖手炉,守在她身边。
抱着暖手炉,沈辞吟心下感动,若今日再任由白氏这么欺负下去,身边的人也跟着受委屈。
她咳一声,旋即优雅地端起茶盏,垂眸抿了口热茶润润喉,又从容地放回原处,一派沉静、淡定。
“可不是人之常情么,百善孝为先,我的夫君一向是这么孝顺的。
你是侯爷生前迎进门的继室,是世子的继母,侯爷不在了,世子先入水救你是应该的。
我和世子夫妻一体,孝敬你也是应该的,不然我为何主动把那药丸子让给你。
说来说去,都不过是我们夫妻二人一片孝心罢了。”
白氏怔了怔,感觉自己一拳打在了棉花上。
她是来看沈辞吟笑话的,可不是来听她秀她和世子夫妻一体同心的:“你已经输了,浑身上下也就剩这张嘴最硬了。
我要是你,看清了世子的心,就该有点骨气,自请下堂去,从此离开侯府,还能留一些体面。”
沈辞吟当然要离开叶君棠离开侯府,但泥人还有三分土性,她此时为何要让白氏如意,只说:“你千方百计地想证明在我夫君心里你比我重要,是,我输了,可你……难道就赢了吗?
别忘了你和他的身份,你是他的继母,你们永远见不得光。”
轻飘飘一句话,却四两拨千斤地戳中了白氏的肺管子。
白氏想诛沈辞吟的心,反被掏了心窝子。
白氏立即变了脸色,温柔的假面仿佛一瞬间被撕开,露出狰狞的面孔,她以仿佛淬了毒一样的目光盯着沈辞吟。
“沈辞吟,你别得意,只要有我在一天,你永远要被我压一头,你不仅要敬着我、养着我、孝顺我,还要眼睁睁看着你的夫君事事心疼我、偏向我、袒护我!”
眼见白氏破防成这样,沈辞吟脸上的表情淡淡的,不与她吵,也不与她争,只安安静静地看着她。
白氏说的那些,她已经不在乎。
从罗汉床上起身,掸了掸身上不存在的灰,咳了两声,轻声细语道:“说完了吗?说完了可以走了,我身子不适,恕不相送。”
5 第5章 讽刺
白氏一走,沈辞吟终于又可以清静,眼看又到晌午,一碗黑乎乎的药汁给她端上来,散发着浓郁的药味儿,满屋子都熏着,闻着就苦,喝着更苦。
想到这种苦东西,她要连着喝半年,不禁皱紧了眉头。
“瑶枝,前一阵制的那些蜜饯儿可还有?”
瑶枝摇摇头。“小姐,若是有奴婢早就给您备下了,您亲手制的那些蜜饯儿,前段时间世子爷生病,次次给他送药,您都给他备着,全都给了,眼下是没了。”
沈辞吟这才想起这一茬,结果她后来才知道她给叶君棠准备的那些蜜饯儿,他也没吃,全都赏给了身边的小厮吃掉了。
想来也是她活该,管叶君棠喝药苦不苦,全都给了别人,现在倒好,自己想吃却没了。
沈辞吟只能捏着鼻子把药喝下去。
喝了药,倦倦地午睡一会儿,本来没打算睡很久,想着小憩半个时辰,再起来把侯府的账册也整理好,和离时也好移交出去。
可到底是在病中,身体和精神都十分倦怠,上午强打着精神看了自己嫁妆铺子的账本,已经是极限,这一睡便是半日。
等她醒时,业已华灯初上,天色黑沉沉的,外头的雪越下越大。
叶君棠下值未归,以往这么大的雪,她舍不得他受一点寒,已经派人拿着暖手炉、大氅和伞去接他了,再不济也会派人去门房那里问问怎么还没回来,可有向家里递消息。
如今,她一律不闻不问,她的夫君不在乎她冷不冷,寒不寒,那她还关心他做什么,反正已经过不下去了。
她让摆了饭,叶君棠回来时便瞧见她已经吃上了。
沈辞吟向他投去淡淡的目光,没有像过去那般起身迎一迎,替他解披风,再心疼地暖暖手,她只是坐在原地,垂下眼眸,继续吃自己的。
叶君棠疏冷的眉眼一凝,自己解下披风挂上,澜园伺候的丫鬟端了热水给他净手,见他坐到沈辞吟对面,又给他添上碗筷。
沈辞吟微微怔了怔,倒是没想到他还没吃。
不过,他吃没吃,与她又有什么干系。
叶君棠瞧着一桌子的菜几乎没有自己爱吃的,清清冷冷的视线便落在沈辞吟身上,以前她总想着等他一起用膳,但等到他回来,他大多数时候已经吃过了,他遂让她不必等他。
可饶是如此,她也一直有等的。
眼下当真没有等他了,他心里却升起一股莫名的失落,一闪而逝,快到他自己也没抓着。
叶君棠没有说话,沈辞吟也没有说话,屋子里静悄悄的,下人们已经出去了,只剩下两位主子在细嚼慢咽。
叶君棠几乎能听到外头簌簌的落雪声,饭桌上这样的安静,令他感到一丝诡异,他下意识觉得不该是这样的。
因为沈辞吟在他面前,从不这样安静,她总是嘘寒问暖,明明知道外头天寒地冻,仍是要找话问他冷不冷,总让他尝尝这个,尝尝那个,亦或问京城里可有什么新鲜事儿。
总要他提醒一句“食不言寝不语”,她才会安静下来。
他忍不住又看向沈辞吟,只见她吃相极为优雅,面色却苍白,忽然微微蹙了蹙眉,便拿了帕子,背过身去咳了起来。
沈辞吟咳了好几下,抚了抚咳得已经发疼的喉咙,还不知道要咳多久才能见好。
瞧见桌上有冰糖雪梨银耳汤,她准备舀一些,却见一只修长的手落在她旁边,她侧过头,看到叶君棠。
他不知何时绕到了她身边,留下一个捆好的油纸包,又坐回了对面。
“下值路上瞧见有人卖蜜饯,便顺手买了些。”
叶君棠居然给她买了蜜饯。
沈辞吟的目光落在纸包上,不知该作何感想。
这时,外头传来一阵嘈杂,有瑶枝的声音,不知道她是与谁起了争执。
她正打算把人喊进来问问,却见帘子被从外头掀开,一个疏园的丫鬟提着食盒闯了进来。
瑶枝生气地跟在后面,脸上有一道红痕。
沈辞吟的视线落在那道红痕上,瑶枝赶紧抬手遮住半边脸,该是不想让她担心。
沈辞吟心思一转便明白了,白氏那边的人跑来澜园,瑶枝不想她和叶君棠被打扰,便将人拦在外头,与那丫鬟起了冲突。
那丫鬟竟挠花了瑶枝的脸。
“好没规矩的丫鬟,我这里也是你随便闯的?”沈辞吟沉下脸。
那丫鬟却面向叶君棠求饶,并解释道:“世子爷恕罪,奴婢是奉了夫人的意思,给世子夫人送养生汤来了,并不是有意要打扰你们用膳。”
“我们夫人挂念着世子夫人的身子,亲自熬了一下午,特意命奴婢送来。”
叶君棠闻言,对那丫鬟说道:“既然是继母一片心意,若是罚了你也不妥,下次注意点。”
沈辞吟见他轻轻揭过,讥诮地勾了勾唇,也是,偌大的侯府,只有她需要守规矩,其他人是不必的,是情有可原的。
从前遇到这样的情况,她心里总会被刺痛,因为整个侯府好像他唯有对她格外苛刻。
但现在她心里毫无波澜,唯觉得讽刺。
尤其是叶君棠对丫鬟说完,又看向她,让她对下人不必太过苛责时,她连话都不想和他说了。
沈辞吟嗓子一阵发痒,她忍了咳,给自己个儿勺了半碗银耳汤,这个润喉还稍好些,纤白的手指捏着一柄调羹轻轻搅动。
那丫鬟从食盒里取出一碗鸡汤来呈上。
沈辞吟看也不看一眼。
叶君棠看她兀自喝着银耳汤,完全没有要碰那碗鸡汤的意思,拧了拧眉,看向那丫鬟,伸手将那碗鸡汤接了过来,放到沈辞吟跟前,又用那种清冷的目光看着她。
“你多少用一些。”
沈辞吟看了叶君棠一眼,他总是用这种眼神看她,清冷,疏淡,尤其是涉及到白氏,更是带着几分责怪。
好似她不碰不喝这碗鸡汤,便是多不懂事一样。
也是,无论她做什么,无论她有多么大的改变,在他眼里她仍旧是过去那个娇纵任性、无理取闹的沈辞吟,从未有过长进。
“不必了,带回去让婆母自己喝吧。”沈辞吟迎上他的目光,也学他用一种冷淡的疏离的目光看着他。
叶君棠一怔。
6 第6章 责备
“长辈赐,不可辞,哪有再送回去的道理?”叶君棠的语气非常不赞同。
沈辞吟放下手中没喝完的银耳羹。“那劳烦世子喝了吧。”
叶君棠从没见过沈辞吟会用刚才那样冷的眼神看他,她说话时语气里的不耐,差点让他以为自己看错了,还有,她向来是唤他夫君的,怎的突然叫他世子,这般疏离。
叶君棠瞧了她许久,又扫一眼那碗金黄色的鸡汤,上头漂浮着一些油珠,他不喜油荤,可鸡汤滋补,对沈辞吟大有裨益。
“胡闹,这是继母专门为你熬的,昨日那药丸子给了她,她已经是愧疚难安,如今你若不领情,岂不又要让她多想?”
说到底还是为了白氏着想,难为叶君棠还要打着长辈赐不可辞的幌子,沈辞吟却不再看他,视线落在送鸡汤的丫鬟身上。
“你回去复命时,就与婆母说鸡汤我已经喝了,多谢她一番好意。”
这般总该两全了吧。
沈辞吟自认已经顾及到所有人。
她拿起帕子擦了嘴,没有表现出任何一点要喝鸡汤的打算。
“你平日里便是这般阳奉阴违糊弄人,肆意糟践他人心意的?”
叶君棠冷着脸,周身的气息也冷了下来,他看沈辞吟的眼神满是失望。
他以为沈辞吟只是脾气娇纵了些,遇到白氏的事情总是爱拈酸吃醋,斤斤计较,却不想她竟当着人一套,背后又是一套。
这鸡汤明明没喝,却要骗别人喝了。
他能忍受自己的妻子娇纵一点,哪怕没那么识大体,他也可以慢慢教她纠正她,却不能容忍她竟这般虚伪。
这话说得比之前的都重,加上他责备的语气,沈辞吟不禁看向他,却不知道她到底哪里惹了叶君棠不快,他的脸色垮下来,眉眼间尽是不虞的气息。
她也不明白他到底想怎样,左右都是她的不是,难道非要她违背自己的意愿,顺从地喝下那碗白氏送来的、令她作呕的鸡汤才算完?
沈辞吟还没来得及说话,那丫鬟却插了句嘴:“奴婢不敢欺骗夫人,世子夫人您还是喝两口吧,今儿个上午夫人从澜园回去,郁郁寡欢,到现在还是水米未进,若是知道您不领情,怕是以为您还恼着她。”
说着,还噗通跪了下去,求叶君棠:“奴婢也不知道怎么劝,世子爷您读书多,学问好,求您去开解开解吧。”
沈辞吟知道,这是图穷匕见了。
可偏生叶君棠看不破白氏的算计,只当她温柔善良识大体,还弱小可怜孤苦无依。
看着叶君棠离席而去的背影,沈辞吟嘴里冰糖雪梨银耳汤的甜味也消失了,罢了,罢了,她站起身让人把一桌的残羹冷炙都收拾干净。
她则叫来瑶枝,捧着瑶枝的脸,替她上药。
“小姐,奴婢就知道白氏叫人送汤是不安好心,可恨那小蹄子指甲留得长,挠了我一下,叫我没拦住。”瑶枝恨恨地说道。
沈辞吟掀起眼睑,静静地看她一会儿,叹息一声,叮嘱道:“下次遇到这样的事,不必拦了,随她们去吧,顾惜好自个儿才是要紧。”
她已下定决心和离,除了自己的嫁妆要争回来带走,其它真的没必要了,白氏要争要抢要闹幺蛾子都是她的事,她已经一身伤地从战场上退下来。
想到和离之后,自己要离开京城北上,流放之地苦寒无比,瑶枝这般护着她,实在不好连累瑶枝跟着一起去受罪。
便问:“瑶枝,你将来有什么打算,可有想过嫁人?”
瑶枝瞪圆了眼睛,呆愣愣地看着她半晌,才问:“小姐,你怎么突然这么问?难道是奴婢太没用,您不要奴婢了?”
“不是,瑶枝怎么会没用呢,就是觉得我的好瑶枝也长大了,若是你想嫁人,也到年纪了,我给你说个好人家,当正室娘子。”沈辞吟微笑。
瑶枝努了努嘴。“奴婢不想嫁人,嫁人有什么好的,不仅要伺候男人,还要伺候男人的一大家子人。
奴婢还不如好好伺候小姐你一个呢,至少小姐不会拿气给我受,还这么疼我。
奴婢就一辈子跟着小姐,小姐到哪里奴婢就跟到哪里。”
世子爷算是外头人眼中一等一的好男人了吧,可他的心从来不曾偏向自己的妻子。
国公府还风光的时候,小姐有娘家撑腰,倒相安无事,国公府倒了之后,明面上世子爷对小姐一如既往,可小姐在侯府里不知受了多少委屈!
她才不要嫁人。
沈辞吟怔了怔,没想到瑶枝这丫头想得这么通透。
罢了,这世间留给女子能走的路不多,但也绝非仅仅只有嫁人这一条,那到时候给瑶枝留一间生意好的铺子,让她在京城里也能有一份营生。
做好这样的打算,她晚上要喝的药又给端到跟前来,瑶枝才擦完药,端药的是落水救她的赵嬷嬷。
沈辞吟瞧见了,问她可还习惯。
赵嬷嬷露出一脸叫人觉得亲近的淳朴笑容,说没哪里不习惯的。
沈辞吟安下心,喝药时想起叶君棠买回来的蜜饯,终究是扫一眼便作罢,连捆好的麻绳也没拆开。
因着下午睡得久,夜里迟迟也不困,闲着也是闲着,下午没看成的侯府账本便搬到跟前来,沈辞吟细细地翻着。
屋里的炭火烧得旺,烛火拨得亮堂,门窗紧闭着,隔绝了外头的风雪,一室安静,沈辞吟很早以前是喜欢热闹的,可现在也喜欢上了安静。
越是安静,越是显得偶尔响起的咳声大了些。
到夜里,她咳得比白日里还厉害,沈辞吟喉咙实在难受,饮了润喉茶,拿着帕子捂着嘴,忍了又忍。
账本看完一半,她准备歇下明天再看时,不曾想叶君棠去而复返,又回来了。
他带着一身寒气,像是在外头淬了冰雪,但沈辞吟一眼便看出来,与天气无关,该是白氏在他面前说了些什么。
沈辞吟不想理会,兀自将合上的账本又翻开,原打算明天再看的又继续,她其实没什么心情,也看不进去,只是想假装自己很忙。
她这么做的时候,侧身对着叶君棠。
叶君棠走向她,她也没转过身来。
只听得他的声音,从头顶落下。“今日继母亲自来探望你,你不仅将她拒之门外,让她在风雪里苦等,还将她轰了出去?”
“原以为你知轻重识大体了,不曾想都是我自作多情,我昨日将传家玉佩交给你,是想让你管理好侯府,不是让你在长辈面前拿架子,摆当家主母的谱的。”
“你还有没有一点身为晚辈该有的样子?”
“明日你去一趟疏园,向继母请安道歉。”
听了叶君棠一席话,沈辞吟闭了闭眼睛,又睁开,深呼吸一口,转过身面向他,忍无可忍地问道:“我何错之有,为何要向她道歉?”
7 第7章 和离
“我和白氏一起落水,世子你先救了她,我没哭没闹没有一句怨言,是我的错?”
“太医来看诊,可药到病除的神药只有一粒,我主动让与白氏,不叫你为难,是我的错?”
“我身体抱恙,不便见客,白氏上门来,我让人客客气气请她回去,她自己不走,是我的错?”
“白氏回去郁郁寡欢,不思饮食,不爱惜自己的身子,枉费那价值千金的好药,是我的错?”
“我染了风寒,身子头重脚轻,再喝鸡汤会闭寒,怕白氏多心让丫鬟回去告诉她我已经喝了,是我的错?”
“是不是我做什么,不做什么,在你眼里都是错?”
沈辞吟盯着叶君棠的眼睛,平静地诘问。
沈辞吟从始至终,只做错了一件事而已,她就不该嫁给他!
叶君棠被问得哑口无言,他不知那鸡汤会闭寒,对她身体有害,他沉默地看着她半晌,好似才意识到什么,清清冷冷地问了句:“你心中对我有怨?”
沈辞吟微微仰起头,沉静的眼神看着他,原本是怨的,现在连怨也没有了,只有攒够的失望,和放下一切的释然。
她问他那么多,不是想抱怨什么,只是让他明白,她沈辞吟没有错,没有对不起任何人。
她没有回答,叶君棠只当她默认了。“昨日我不是向你解释过了,白氏她是长辈……”
这番说辞,沈辞吟不想听下去,打断他:“如果我说,我是被白氏推下水的呢。”
叶君棠一顿,拧紧了眉,却道:“休要胡言,继母怎么可能做这种事,她同我说过了,是她不小心落水,你伸手去救她,连累你也落进水里。”
“为此,她才悔愧不已,心里始终难安。”
“我先救了她,那药也给了她,却叫她的心理负担越来越重,今日她来看你,本是想好好照顾你的,谁知被你挡在外面,她却仍没有往心里去,还亲自给你熬鸡汤。”
“阿吟,你的家人都已经不在京城,有这样的长辈疼你,你该感到高兴。”
叶君棠走过去,想捉沈辞吟的手,沈辞吟却躲开了,果然他是不信的,一个字也不信的。
她又何须说出来,自讨没趣。
他说有白氏这样的长辈疼她,她该高兴?呵,她可没有这种恬不知耻的长辈。
见沈辞吟躲开,叶君棠脸上为她好的表情冷了下来,眼神也变得冷淡,俨然是觉得对方不知好歹。
“即便你没有错,可继母心里过意不去,你明日还是去向她请个安,哄一哄,让她舒心为宜。”
“你是当家主母,让家宅安宁是你的分内,大度些。”
沈辞吟忽然不想等身子养好一些,此时此刻,她就想告诉他,不必让她去哄谁高兴了,不必让她当什么当家主母了,和离吧,她不伺候了。
“世子,我们……”可她刚张开嘴,身子就剧烈地咳嗽起来,这一咳前所未有的厉害,叫她眼泪都咳出来。
瑶枝立即进来给她端茶倒水,顺着背。
叶君棠眼里有几分动容,讷讷地想要上前去关心她,却被忙忙碌碌的瑶枝挡在外面。
瑶枝心疼自家小姐,对叶君棠说道:“世子爷您有什么话、有什么要求还是等小姐身子好些了再说吧。”
“我家小姐什么时候有不应你的。”
瑶枝说的也是,叶君棠深深地看一眼沈辞吟,留下一句照顾好她,便打了帘子出去。
走到门外,外头风雪依旧,他回身望着窗户上映出来的人影和亮光,滚动一下喉结,心里有些不是滋味,可又说不清楚道不明白。
待叶君棠走了,沈辞吟也不咳了,喝下些温水润喉,身子难受得紧,病恹恹地靠在瑶枝身上,等缓过劲来,她让瑶枝去拿笔墨纸砚。
“小姐,这么晚了,您还要写什么?您身子不舒服,早些休息吧。”瑶枝关心道。
沈辞吟没心思解释,摇了摇头。“且去拿来吧。”
瑶枝很快取来笔墨,沈辞吟坐在罗汉床上,将宣纸摊在小几上,提笔蘸墨写下了和离书。
瑶枝在旁边研磨,她自小跟着沈辞吟也是识字的,瞧见和离书几个字,脸色变了变,小姐竟然要和离?
小姐明明那么喜欢世子,当年可是拒婚皇子,再嫁入侯府的,小姐还亲自去问过世子的意思,没想到最终也走到了这一步。
但瑶枝并不觉得可惜,要说落魄,侯府比国公府更早落魄呢,小姐嫁入侯府,短短一年时间便借了国公府的势助世子平步青云,助侯府荣耀门楣,可小姐得到了什么?
白氏那个贱人磋磨小姐,世子爷却不护着她。
和离了也好,小姐不过是脱离苦海罢了。
瑶枝没说什么,只是默默红了眼眶。
沈辞吟瞧见,轻声道:“事到如今,不必为我伤心。”
“不,小姐,奴婢是为您感到高兴。”瑶枝吸了吸鼻子,想到什么,又担忧地说道,“可是小姐您的那些嫁妆怎么办?”
“自然是算清楚,该拿回来的都拿回来。”沈辞吟说着,眼眸里映着跳动的烛火,满是坚定。
今夜是不想折腾了,沈辞吟写好和离书便收拾了就寝,夜里仍是容易咳醒,醒了想喝口水,撑着身子坐起来,一盏热水便已经递到了眼前。
“小姐,可是要喝水?”
沈辞吟没想到为她守夜的是赵嬷嬷,赵嬷嬷脸上依然带着淳朴的笑容,她接过热水润了润喉。“怎的是你守夜?”
赵嬷嬷:“老奴现在是小姐的人了,又得了小姐的厚赏,也想为小姐尽一份心力,您放心睡,老奴守着您,若是有什么需要,尽管吩咐老奴便是。”
沈辞吟本来对赵嬷嬷存了几分疑心的,毕竟那日怎会那般巧合,刚好就有会水性的婆子将她救上岸,但眼下见赵嬷嬷情真意切,却不想去深究了。
再说,她如今也没什么可让旁人图谋的了。
思及此,沈辞吟便又睡下,第二日像往常一样醒得也早,她第一时间让人去打听叶君棠在哪儿,她想和他谈一谈和离的事情。
可打听的丫鬟回来说,叶君棠竟然已经出门了。
沈辞吟想到昨晚的不愉快,大抵他又开始用他的方式冷落她惩罚她了,就像从前那样,非逼得她主动低头才算完。
但这一次她不会低头,也不会回头。
沈辞吟手里捏着和离书,薄薄的一张纸,心思一转,罢了,也并非一定要面对面,将这和离书放到他书房,他瞧见了自然也就懂了。
8 第8章 嫁妆
今儿个雪霁天青,沈辞吟裹着厚厚的披风,带着瑶枝一起去叶君棠的书房。
他的书房不在澜园,是单独的一处院子,什么都齐全,从前是侯爷在用,侯爷去世之后,理所当然的便是他继续用。
叶君棠没有歇在澜园时,大多数情况便在书房过夜。
说来也好笑,她身为他的妻子,却不得随意进出。
饶是如此,她从前也经常往书房这院子里跑,有时候是白天来送茶水送点心,有时候是夜里送燕窝送补汤,但其实她自己心里很清楚,送东西都是幌子,她是要防着别的女人往他书房里钻。
防一段时间之后,她发现叶君棠的确是正人君子,他的书房里没有别的女人,他不让她随意进出,别人也一样不可以。
可就在她把一颗心放回肚子里,才发现白氏是唯一的例外。
因此,每每得到消息白氏去了书房,她必然也会去书房外守着,有时候甚至是夜里。
有一次,她看见他们落在窗户上的影子交缠在一起,她发疯了似地冲进去,却反被叶君棠斥责说她没规矩,不成体统,不像样子。
她质问他们在干什么,白氏说只是一只小飞虫撞进了她眼睛里,世子在帮她弄出来。
当时她被叶君棠说得自惭形秽,当真觉得是自己疑心生暗鬼,现在回想起来,沈辞吟觉得自己真傻。
停在叶君棠的书房门口,沈辞吟收回思绪,她正要推门,叶君棠安排负责看守书房的小厮急急阻止了她。
“少夫人,您该知道规矩,世子爷的书房不能随便进的。”
沈辞吟掀起眼睑,淡淡地睨着他。“我进去一趟,给他留点东西,旁的不动他的。”
小厮:“小的也是按世子爷的吩咐办事,少夫人您别为难小的。”
那小厮仗着是叶君棠的人,每次沈辞吟来,嘴上说得总是好听,但其实从不把她放在眼里。
瑶枝看不下去,撸起袖子骂道:“我家小姐送给世子爷的吃食,多少好东西最后都赏了你,现在就进去一下,你还敢拦着。”
瑶枝想着反正小姐打算和离,她也没什么好怕的了,作势就要上去开撕。
沈辞吟拉住了她,动动嘴皮子就罢了,真与小厮动起手,瑶枝一个女子总是要吃亏些,她冷冷地看着小厮:“既然你是按世子的吩咐办事,想来你的月钱也不必经我的手了,你且让世子单独给你开支吧。”
几年过去,侯府的下人们大抵都忘了,在她沈辞吟嫁来侯府之前都过的是什么日子,该是时候让他们好好回忆回忆了。
老虎不发威,还只当她是只病猫呢。
小厮一听,那还了得。
虽说世子夫人不得世子爷的宠,可她管家还是有一手,且侯府上下全都靠着她的嫁妆呢,要知道从前二房夫人掌家的时候连下人的月钱都发不出来。
而世子爷读书是厉害,还考了状元,可他也不通俗物啊,就他那点俸禄,用来应酬同僚都还嫌不够,哪还能单独开支下人的月钱。
那小厮想明白了便不敢造次,只好恭恭敬敬地放沈辞吟进去。
沈辞吟进了屋,掏出一个嫁妆单子递给瑶枝,让她比照着书房里的东西一一核对,那些她从嫁妆里拿出来摆到书房的古玩字画、笔墨纸砚、孤本字帖,全部都核对清楚,回头列个单子,叫叶君棠悉数还给她。
她也不担心他会赖账,因为他够清高。
清高的人,总是拉不下脸面的。
瑶枝在屋里忙起来,沈辞吟则从怀里取出写好的和离书展开,平摊在了书案上最显眼的位置,只要叶君棠一回来踏进书房,便能第一时间看到。
以防万一,还拿镇纸给压住。
瑶枝手脚快,没多久便清点完了,沈辞吟也不在书房多呆,很快便带着瑶枝一起离去,那小厮不放心,进了书房检查一遍,发现书案上的镇纸被动过。
世子爷最讨厌别人乱动他的东西,无论笔墨纸砚哪一样用过之后都必须放回原处,分毫不能差。
还说不乱动东西!这不就动了。
小厮一边抱怨,一边将镇纸放回原来的地方。
至于那和离书,叶君棠专门找了不识字的小厮看守书房,那小厮不识字,看也没看一眼。
沈辞吟和瑶枝回到澜园,那份和离书交出去,她没有感到惆怅,没有感到忧伤,竟然感觉到前所未有的轻松,像是搬走了心头的一块巨石。
她望了望碧蓝如洗的天空,想到要离开叶君棠,离开侯府,去与家人团聚,心底生出一丝期待。
进了屋,瑶枝将嫁妆单子拿给沈辞吟看,沈辞吟仔细瞧过,发现缺了好多东西,好些拿到叶君棠书房的东西,竟然都已经不在他书房了。
怪不得瑶枝核对得比她想象的要快。
沈辞吟咳了两声,若有所思,若是拿出府去打点送人,他知道她不会不同意,但也一般都会和她象征性地说一声。
如果没说,那便还在府里。
没有人能随意进出他的书房,除了白氏。
缺失的东西,都在白氏那儿,除此之外,沈辞吟想不出第二种可能。
自打侯爷去世,为了哄白氏开怀,她按照叶君棠的意思个疏园添置了许多好东西,有些东西不好置办,有的就算在外头买也没有她嫁妆里的好,遂打开了她的私库,往疏园送去过许多嫁妆,小到珊瑚摆件,大到屏风,林林总总,几十样是有的,具体多少她都记不清了。
从前她不介意,只觉得白氏也可怜,想着毕竟是一家人,家具借她用,摆件借她看,首饰借她戴,总归都是借给她的,东西也都还在。
不曾想,叶君棠为了讨白氏欢心,竟将书房里的又给了她。
沈辞吟想着想着,嗤笑一声,回头再看,深觉自己原来是个冤大头,一颗真心捧出去,别人剁碎了喂狗,实在可悲得紧。
她的嫁妆,没理由再给白氏享用着。
好在她做事谨慎,每一件从库里出来,都留了记录,现在想追回来也有个凭证,总好过空口白牙,对方死不认账。
选日不如撞日,沈辞吟用过午膳,喝了那苦药,小憩半个时辰养了养精神之后,便带上瑶枝、赵嬷嬷以及别的几个丫鬟婆子,紧了紧披风,浩浩荡荡去了疏园。
沈辞吟让丫鬟婆子们在外头候着,她和瑶枝先进去,瞧见那白氏慵慵懒懒倚在贵妃榻上。
看到沈辞吟来了,白氏眼皮一掀,露出一抹得意的笑容,还只当是沈辞吟又被世子逼着来向她低头,向她道歉呢。
9 第9章 搬空
沈辞吟走到白氏跟前了,她仍没有从贵妃榻上起身,屋子里烧着银丝炭,她穿得比沈辞吟单薄许多,斜斜倚着,瞧着有几分别样的风情。
哪里有半分心怀愧疚,郁郁寡欢的样子。
“我也不是非要你来哄我高兴,但我昨儿个就告诉过你了,世子他向来是见不得我受一点委屈,定是要让我宽下心才罢休的,只能委屈你了。”
“你明白了吗?”
白氏眼波流转,看沈辞吟的眼神依旧带着几分鄙夷和轻视。
沈辞吟没有接话,她本也不是来哄白氏高兴的,她的视线落在白氏身上,冷冷的,淡淡的。
说话的声音也一样。
“来人,就从这张贵妃榻开始搬吧。”
这张贵妃榻也是她的嫁妆。
白氏愣了愣,一时间没弄明白沈辞吟这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她不是被逼着来哄着她,让她宽心的吗?
等她反应过来时,已经被赵嬷嬷和其他嬷嬷架起来丢到一边,几位有把子力气的嬷嬷合力将贵妃榻给搬抬出去,又返身回来,在瑶枝的指挥下搬别的物什。
疏园一下子热闹非凡,人来人往,进进出出。
白氏抢下这样,抢不下那样,眼瞅着这些值钱的东西流水似地被搬走,无异于身上的肉被一刀一刀地割下来。
沈辞吟则坐在一旁喝茶,闻了闻茶香,那茶叶也是她自个儿的庄子上采了炒制的雨前龙井。
以后这样的好茶,白氏想喝,让叶君棠另外去寻了给她吧。
白氏冲到沈辞吟面前,怒不可遏:“沈辞吟,你什么意思?”
她脸上的表情扭曲而又带着几分狰狞,哪还有沈辞吟刚踏进来时的轻蔑和得意。
沈辞吟想起阿兄曾经教她的,打蛇要打七寸,她静静地审视了白氏许久,终于明白原来这些值钱的东西就是白氏的七寸。
还以为她有多清雅绝世,清高出尘。
也是,白氏伯府出身,比起落魄的侯府家世还要逊上一筹,许多好东西,只怕她过去见都没见过,眼皮子也是浅的,以为搬到疏园便是她的,想占为己有。
“沈氏,你这是要将我这里搬空吗?这可都是世子爷拿来给我的,等世子爷回来了,你就不怕被怪罪?”
那盛气凌人的模样,完全不似在叶君棠面前的柔弱可欺。
沈辞吟放下茶盏,好整以暇看向她,淡淡道:“放心吧,我搬的都是我的嫁妆,侯府的东西我一样没动。世子爷熟读我朝律法,相信他自有公断。”
白氏眼看阻拦不了,对伺候她的丫鬟使了个眼色,那丫鬟匆匆离开疏园去搬救兵。
疏园人多手杂,倒是没人注意到。
沈辞吟身子有些倦怠,时不时咳几声,瑶枝怕她再受寒,趁隙将炭盆往她身边挪一挪,刚挪近些,那白氏不怀好意地一脚将炭盆往沈辞吟所在的方向掀翻在地。
火星四溅,沈辞吟下意识起身躲了,可零星一些猩红的炭火仍溅射到她裙裾和脚背上,吓得瑶枝惊呼一声,沈辞吟也吓一跳,赶紧抖落,饶是反应迅速,裙裾和鞋袜也被灼烧出一个黑洞。
瑶枝忙不迭蹲下身去查看她有没有被烫到。“小姐,我瞧瞧。”
沈辞吟低头看了看脚背,幸好这几日她畏寒怕冷,穿的是厚厚的鹿皮靴,不然肯定被烧穿烫到皮肤了。
眼下有惊无险,也没感到哪里痛。“不用担心,我侥幸没事。”
沈辞吟睨一眼白氏,叫人进来收拾炭盆,赵嬷嬷停下手头的事情应声赶过来,扫两眼便猜到个大概,赶紧给收拾好。
“想来是婆母觉得这银丝炭烧着不好,才这般将炭盆掀了,也罢,明日起,疏园便不用银丝炭了。”
沈辞吟的声音不大,但说的话却令白氏咬碎银牙。
此时,沈辞吟无比庆幸,自己嫁入侯府便可以掌家,虽说万般头绪打理起来艰难,虽说侯府要填的窟窿大肩上的担子重,虽说她对白氏处处忍让,对叶君棠事事顺从,但掌家之权她从未旁落,对侯府内宅的管理也从不假手于人。
昔日国公府对她这个嫡女的培养,皇后姑姑特意派教养嬷嬷的教导,终归没有被完全辜负。
内宅诸多琐事,她至少还做得了主,说得上话。
不至于落魄可怜到宛若一只人人厌弃的寄生虫。
白氏有心害人,没有害成,不思悔改,却自个儿先捏着帕子狠狠啜泣起来,瑶枝想扑上去撕了她。
沈辞吟却忽然注意到白氏孤身一人,她身边的丫鬟不见了,她拧了拧眉,不想节外生枝,遂拉住瑶枝,摇了摇头:“且先忙完正事。”
白氏此举大抵也有拖延的意思,沈辞吟却不想拖下去,今日是她的东西,一样都不会遗漏,全部要带走。
东西太多了,对照着嫁妆单子,前后整整搬了一个时辰才搬完,疏园像是遭了贼洗劫似的,一下子变得空空荡荡,只剩几面墙和一些不值钱的家当,瞧着破落又凄凉。
末了,瑶枝和沈辞吟汇报了情况,沈辞吟站起身,走向白氏,从她发间拨下一支玉簪。
这支玉簪,也是她的嫁妆。
谁知白氏却如同被赶入穷巷的狗,一下子狠狠捏住沈辞吟的手腕,眼神如同淬了毒一样。“沈辞吟,你给我等着!我不会让你好过的。
从前你是国公府嫡女,皇后娘娘的侄女,金尊玉贵,不可一世。
可现在国公府里的杂草都三丈高,你一个家道中落的罪臣之女,凭什么还能在我面前端着当家主母的架子。
你啊……在侯府里给我夹紧了尾巴做人才是!”
沈辞吟没说话,她能猜到白氏大抵又想利用叶君棠来报复她,可她已经将和离书摆到叶君棠的书案上,还有什么能令她不好过呢?
她一点也不在乎,咳了两声攒足了力气一把挣脱她,而手中的玉簪也碎裂成为两段。
宁愿它碎了,也不会留给白氏。
谁知那白氏往门外扫一眼,竟然顺势往后一摔。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过后,叶君棠及时搂住了白氏的腰,将她稳稳接住。
白氏脸上又浮现出楚楚可怜的表情,看向叶君棠的眼神弱小可怜又无助,哭过的眼睛泛着红,好似有千言万语最终都化作了一脸的委屈。
“沈辞吟,你怎的如此没规矩,她是你长辈!你怎可目无尊长,对长辈动手!这般不成体统!”叶君棠的语气阴沉,眸光很冷。
10 第10章 争执
瑶枝气不过。“世子爷,是白氏先对我家小姐动手的。”
“都是有你这样的恶奴撺掇,你主子才会不知尊卑长幼,不守礼仪规矩,回头再跟你算账。”叶君棠清冷的眉眼看向瑶枝,又看向沈辞吟,冷冷的目光令瑶枝不敢再作声。
沈辞吟将瑶枝护到身后,对上叶君棠的眼睛,不闪不避,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讥讽,平静说道:
“世子,你也知道白氏是你的长辈,那你这样与她搂搂抱抱,便很有规矩,很成体统?”
过去,她讨叶君棠欢心还来不及,是从不忤逆他的。
现在却忍无可忍。
他怎么可以一边满嘴仁义廉耻,体统规矩,又一边将自己的继母温香软玉搂在怀中的。
经她提醒,叶君棠适才反应过来,赶紧松开白氏。
并且对白氏恭恭敬敬地作揖。“情急之下,多有冒犯,继母见谅。”
白氏自然不与他计较,态度宽容,神情可怜。“无妨的,多亏有世子出手相救。”
说完,又向沈辞吟解释:“沈氏你别误会,我和世子都是发乎情止乎礼,清清白白。”
好一个发乎情止乎礼,好一个清清白白。
够了,他们两人之间的眉来眼去,她看够了,叶君棠这副道貌岸然的模样,她也看够了。
沈辞吟不想再看下去,左不过和离书也留给了他,疏园她的嫁妆也已搬完,她扔掉掌心碎裂的染上丝丝血迹的玉簪,带着瑶枝就走。
谁知叶君棠却不肯善罢甘休。
“站住,推了人就想这么一走了之?你可还曾有一丁点担当?”
叶君棠训她的话,从身后传来落在耳中,沈辞吟脚步顿了顿,昨夜白氏的丫鬟擅闯澜园,是需要她大度宽容的,今日换做是她,他却是可以不分青红皂白的。
她不想和他争执,不想和他说话,她忍不住咳了两声,继续往外走去。
见她如此任性,叶君棠眸色更冷,白氏却在旁边柔声劝道:“世子爷您也别见气,都是一场误会,沈氏不是有意推我,她只是从我头上拿回她的玉簪,是我自己没站稳罢了。”
叶君棠闻言环顾四周,发现到处空空荡荡,心思一转,便知道是沈辞吟将自己的嫁妆全搬走了。
给的时候挺大方,原来都是装的。
他袖子一甩,大步追上沈辞吟:“你到底要闹到什么时候?不管不顾搬空长辈的住处,这是一点体面也不给人留了吗?你身为侯府主母,怎的如此小肚鸡肠。”
曾经,叶君棠以为国公府教养出来的嫡女,就算娇贵任性一些,也该懂规矩、知礼数。
不曾想沈辞吟一次又一次令他大跌眼镜,现如今更是三番两次知错不改。
身为侯府主母,不该如此。
沈辞吟近几年消瘦清减不少,纵使穿着冬衣,背影瞧着仍显单薄,然而她的脊背挺得笔直,肩颈亦舒展如鹤。
她已经走到门口,回过身拧起眉,不可思议地看向叶君棠,身后是院中的皑皑积雪,是碧蓝的天空。
她的嫁妆,她自己竟然不能搬?
枉她今日还信誓旦旦地告诉白氏,叶君棠熟读本朝律法,心中自有公断。
原来,这就是他的公断。
也是,但凡碰上白氏,他何曾给过她公断。
真是嘲讽。
“原来我在你眼中,便是这样,也罢。”沈辞吟的声音随着北风送进屋里,仿佛也带上几分寒意,“我这里还有另外一份单子,是这几年送往世子书房的器物明细。
我如此小肚鸡肠,那是肯定要讨回来的,稍后会派人把单子给您送去,想来您这么胸怀宽广,势必也不会贪墨我的嫁妆。”
沈辞吟的语调是平静的,可这样的平静之下,她的眉眼间又浮现出几分昔日的桀骜,好似她又变回那个明艳张扬、无所畏惧的国公府嫡女。
叶君棠却觉得她的桀骜有些刺眼。
她总这般桀骜不驯,任性妄为,从前有国公府宠着她,他便也纵着她的性子。
如今她已经不是什么国公府的嫡女,她的皇后姑姑也早被打入冷宫,就算不为别人,就为她自己,她难道就不能改一改这性子吗?
“沈辞吟,你可知自己在做什么?”叶君棠的声音低沉,带着几分疲惫和不耐,仿佛已经对冥顽不灵的她失去耐心。
白氏扯着帕子,在叶君棠身边委曲求全道:“世子爷,罢了,那些东西本就是沈氏的嫁妆。还给她也好,就让她全部都拿回去吧,原是我不配。”
“此事是沈氏做得太过,是她不懂事了,继母莫要往心里去。”叶君棠如是安慰。
沈辞吟便自顾自走到院子里。
叶君棠见她一意孤行,追了出去,拦在沈辞吟面前,居高临下盯着她:“继母没个一儿半女傍身,我们若还弃之不顾,她该怎么活?百善孝为先,沈辞吟,你怎么就不明白呢?”
“沈辞吟,你德行有失,今日罚你在继母院中站一个时辰,好好反省思过。”
他从未如此罚她,大多都是冷落几日便罢,可她这样子下去以后如何能将侯府管好,如何能与京中的命妇打好交道。
今日须得令她低下头,认了错。
女子德行何其重要,为长远计,她会明白的,他也是为她好。
沈辞吟微微仰着头看着他,满眼震惊,很快她又释然了,提醒道:“世子不必急着为白氏罚我,我在你书房内给你留了东西,你看过之后再来分辨是非对错,以免到时候脸上难堪的人会是你。”
按照本朝律法,所有嫁妆归属于女子,和离可尽数带走,她要与他和离,她搬走自己的东西,本就是天经地义。
叶君棠得到消息匆匆赶回来,不曾回去书房,自然还不知道沈辞吟要与他和离,也没想过她会和离。
只见他好似疲惫地揉了揉眉心,朝堂上的事情已经够让他心烦,回到侯府,后宅的事情还得来烦他。
他终于耐心告罄。
清冷的声音染上不耐。
“前一阵你派人往你家人流放的北地送去了银两、炭火和棉衣等物,你可知那些东西到了那里,被官员层层盘剥,往往到不了他们手里。”
沈辞吟拧起眉,叶君棠这么说是什么意思?
又听他道:“往年都是我亲笔书信一封,送过去上下打点,当地官员看在我的面子上不会为难。
这两日我照旧送去了书信,但若你任性妄为,我亦可以派人快马加鞭把书信追回来。”
试读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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