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算嫡女不好惹,回京嘎嘎乱杀
玖笑1 · 古代言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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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籍信息
试读内容
1 第1章 三世重生,初见
谢明月又重生了,重生在她回京城的路上。
“小姐,前面就是驿站了,咱们要下去歇息一晚上吗?”
丫鬟红绡问道。
谢明月摇头:“不用,直接进城。”
“直接进城?会不会来不及?”
另一个丫鬟阿蛮掀开车帷,望着天边沉沉压下的乌云,满脸担忧。
“无妨,今日城门会晚上一刻钟关闭,快马加鞭能赶上。”
谢明月双眼微阖,淡淡说道。
那一世她也是在这天回京,却不知由于南诏使节突然来访,为了迎接他们,城门并没有按时关闭,而是晚了一刻钟。
而她害怕错过入城时机,便在驿站住了一晚。
结果好死不死的,遇到了皇后的侄儿,承恩侯府的三少爷崔砚。
之后就是长达两年的纠缠,不,应该说是单方面的骚扰。
她成了京城里人人嘲笑的笑柄,也给了皇后拿捏她婚事的把柄。
这一世,谢明月决定从源头避开他。
红绡觉得小姐这两天变得很奇怪,神神叨叨的,说些她听不懂的话。
不过还是乖乖向车夫传达命令。
马车骤然提速,溅起阵阵尘土,与天边的乌云相映,透着一股山雨欲来的压抑。
“要下雨了。”
谢明月倚在车窗前,看着像小老鼠一样偷吃饴糖的阿蛮,轻声叹息。
阿蛮是她在药王谷收下的丫鬟,红绡也是从小跟在她身边的,两人的忠心毋庸置疑,那一世为了保护她,都被人害死。
阿蛮更是被万箭穿心而死。
可惜了这丫头一身力气,却因为不通武艺,落到那般凄惨的下场。
这一世,无论如何都要让她修习武艺。
正思忖间,后方忽然传来急促马蹄声,震得地面微微发颤。
谢明月眉头微蹙。
这个时辰,除了南诏使节,还有谁会这般仓促赶路?
不等她细想,一匹通体乌黑的骏马已从马车旁疾驰而过。
马背上的少年绯衣猎猎,金冠束发,腰间悬着的银弓在暮色中泛着冷光,模样俊美却带着几分桀骜不驯。
路过马车时,他忽然扭头朝车厢看了一眼,那双桃花眼里带着几分探究。
四目相对,刹那交错。
一群锦衣少年紧随其后,嬉笑打闹声随风飘来:“崔砚那个蠢货,也不看看自己几斤几两,跟本少爷斗,只能在后面吃灰!”
“可不是嘛!谁都比不过咱们秦二公子厉害,居然真猎到了白狐!”
“这是本少爷的孝心,孝心你懂吗?有了它,本少爷未来一年的花费就有着落了!”
绯衣少年的声音带着几分得意,语气张扬。
“咦,城门居然真的没关?”
“明明是我掐算得准,说了城门没关就是没关,你们还不信……”
一个身穿宝蓝衣衫的少年笑着说道。
“得了吧神棍,你那本事,也就这点用了……”
马蹄声渐渐远去,谢明月却死死盯着那绯衣少年的背影,心神巨震。
仅仅只有一眼,她却看得分明,那少年眉宇间萦绕着一层淡淡的紫气。
那是紫微之气,主帝王之相!
她认得这少年,秦国公府二少爷,秦长霄,也是秦国公唯一的嫡子。
大庆朝有名的纨绔败家子,名声与崔砚不相上下,虽属宗室,却与当今圣上血缘已远,快出五服,怎会身具紫微之气?
谢明月心头翻涌。
没人知道,她其实活了三世。
第一世,她救了皇帝一命,全家因她青云直上,享尽荣华。
唯有她,重伤垂死,好不容易活下来,却遭到皇后的嫉恨,要将她和娘家侄儿崔砚赐婚。
崔砚是人人皆知的纨绔,京中贵女避如蛇蝎,谢明月不堪受辱,干脆又捅了自己一刀。
婚事自然没成,而她也因为伤及心脉,性命垂危,被皇帝连夜送往终南山药王谷救命。
药王谷谷主林道长道医双绝,耗时一年,终于让她能像个正常人一样喘口气。
等她能回京时,才知道家里多了一位表姐。
表姐端庄娴雅,温柔慈和,侯府上下都喜欢她,就连曾经说要娶她的竹马,在见到表姐后,也变了心,言明非表姐不娶。
尤其是母亲宋氏,更是将其视作亲女,什么好东西都给了表姐,对谢明月这个亲生女儿反而极其冷淡。
谢明月渴望母亲的关爱,因此对表姐处处忍让。
却不料,反而被人害死。
她心有不甘,死后没能去投胎,反而在人间游荡了几年。
然后在某个雷雨交加的夜晚,被一道紫色雷霆劈到了修真界。
可惜好不容易混到渡劫,结果愣是被心魔执念所困,一睁眼,又被雷劫给劈回来了。
她不知道重生回来的意义何在,但既然回来了,她便绝不会再过那种委曲求全的日子。
可惜这个世界没有灵气,想要修行,怕是需要不少功德。
而想要功德,最快的方式,莫过于身处那个位置,上位者一句话,便能决定万民兴衰。
做皇帝是不可能,但她可以当国师啊。
凭她在修行界所学,糊弄一下皇帝还不是轻而易举。
谢明月垂下眼帘。
当今圣上子嗣单薄,仅有三子两女。
皇后所出的太子,贵妃膝下的二皇子,还有淑妃所生的三皇子,以及其他两位妃子所出的公主。
那一世她死得太早,未曾看清最终帝位归属,如今看来,这大庆朝的江山,怕是藏着不为人知的变数。
“小姐,您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
红绡察觉到她的异样,担忧地问道。
“无事。”
谢明月压下心中惊涛,“快些进城,别耽误了正事。”
马车一路疾驰,终于在城门关闭前一刻冲了进去。
刚进城,谢明月便吩咐道:“先不回侯府,去皇宫。”
“啊?现在就去皇宫?”
红绡愣住了,“小姐,您刚回来,身子还弱,不先回府歇息一下吗?况且这都快入夜了,宫门早就下钥,哪是说进就能进的?”
谢明月掀开车帷,目光落在远处那片隐在暮色里的宫墙轮廓上,语气笃定:“寻常人进不去,不代表我进不去。走,去朱雀大街。”
2 第2章 面圣求旨
风雨欲来,路上行人匆匆。
马车穿过朱雀大街,最终停在一座森严衙署前。
皇城司。
黑底金字的匾额高悬门楣,两侧石狮肃立,檐下值守的卫兵玄甲佩刀,眼神锐利如鹰。
马车刚停稳,守卫便上前厉声喝问:“来者何人?皇城司外,不得擅闯!”
红绡正要开口,谢明月却先一步掀帘下车,对着守卫微微颔首,声音清亮:“烦请通传一声,定远侯府谢明月,求见卢指挥使。”
当年皇帝遇刺,皇城司因护卫不力,被皇帝降罪,指挥使卢瑾更是自请领了五十军棍,差点丢了性命。
而她替皇帝挡下那致命一箭,不仅救了皇帝,也间接替皇城司免了更重的责罚。
卢瑾此人,外冷内热,最是恩怨分明,欠了人情,必定会还。
两个守卫闻言皆是脸色微变。
显然听说过谢明月的名头。
“请姑娘稍等。”
两人对视一眼,其中一人立刻转身入内通传。
不过片刻功夫,衙门侧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一名身着玄色麒麟服的青年快步走出。
约莫二十二三岁年纪,面容清俊,眉目端正,只是眼神太过冷冽,像淬了寒光的刀锋。
正是皇城司指挥使卢瑾。
传闻中,卢瑾心狠手辣,手段酷烈,是皇帝手中最锋利的一把刀,朝堂上下无人不惧。
可谢明月抬眼望去,却从他面相上看出几分清正之气,与外界传言的奸诈小人判若两人。
果然是个可交之人。
“谢姑娘。”
卢瑾拱手一礼,声音低沉。
“卢指挥使。”
谢明月还礼。
“姑娘来找卢某,”卢瑾上来便问,没有半句废话,“可是有事?”
谢明月抬眸看他,目光坦诚:“我要入宫见陛下。”
她也没有绕弯子,直接道明来意。
闻言,卢瑾眉头微挑,似乎有些意外。
深夜入宫,还是这般仓促,定然是有急事。
可他没有追问缘由,只沉默片刻,便颔首道:“好。”
一个字,干脆利落。
阿蛮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
京城的人都这么爽快么?
连问都不问要干什么,就直接答应了?
谢明月却丝毫不觉意外,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多谢卢指挥使。”
养心殿内,烛火通明。
宣和帝坐在御案后,手中朱笔悬在一份北狄战报上方,眉头深锁。
年过四旬的皇帝鬓角已生白发,但眉目间的威严不减,只是眼底的疲惫怎么也掩不住。
“陛下,定远侯府谢大姑娘求见。”
总管太监福全低声禀报。
朱笔一顿,宣和帝抬眼:“谁?”
“谢明月谢大姑娘。”
“她回京了?”
宣和帝放下笔,神色复杂,“不是说要明年开春才回么?”
“老奴不知。此刻人就在东华门外,由卢指挥使陪着,说有急事求见。”
宣和帝沉默片刻,抬手:“让他们进来。”
“是。”
很快,谢明月跟着卢瑾走进了养心殿。
殿内龙涎香袅袅,御案上堆积如山的奏折,衬得那道明黄身影愈发孤寂。
谢明月看着御案后的皇帝,眼眶忽然一热。
那一世她死后魂魄不散,亲眼看见他拖着病体强撑着上朝,下旨彻查她的死因。
那时皇帝的身体就已经不大好了,却依然坚持为她讨回公道,将那些害她的人,一个个打入地狱。
“臣女谢明月,叩见陛下。”
谢明月伏身行礼。
“起来吧。”
宣和帝语气温和,打量了她几眼,眉头渐渐蹙起:“身子骨还没好利索?药王谷那群老家伙,是不是偷懒了?”
语气带着几分责备,却又透着实打实的关切。
谢明月起身,抬眸看他,唇角微弯:“陛下可不能冤枉好人,药王谷的仙长们待我极好。只是臣女这身子,要慢慢调养,急不得。”
那一世她回来后,几次想要入宫面见皇帝,却被拦在宫门外。
她以为陛下不愿见她,也怕外人认为她挟恩图报,这才没再坚持。
后来才知道,原来一切都是崔皇后指使的,而在崔皇后面前怂恿的,是她亲娘宋氏。
就因为怕她抢了表姐的风头,宋氏不遗余力的打压她。
直到死,她都没想明白,母亲为何那么讨厌她,难道她不是母亲的亲生女儿吗?
“回来怎么不先回府?深夜入宫,可是有急事?”
宣和帝重新拿起朱笔,却没有再批阅奏折,目光落在她身上。
卢瑾识趣地躬身道:“陛下若无其他吩咐,臣先行告退。”
宣和帝微微颔首。
很快,殿内只剩皇帝、谢明月和侍立一旁的福全。
“臣女……”
谢明月顿了顿,忽然撩起裙摆,再次跪下,“臣女斗胆,求陛下赐一道圣旨。”
殿内静了一瞬。
福全屏住呼吸,偷偷看向皇帝。
宣和帝脸上的笑意淡去,目光沉静地看着跪在地上的少女:“什么圣旨?”
“允臣女婚事自主之权。”
谢明月抬头,眸光坚定,“臣女今生不嫁亦可,若嫁,必是臣女心甘情愿之人。任何人,包括父母尊长,不得干涉。”
“……”
长久的沉默。
烛火噼啪作响,殿外风声渐紧。
宣和帝放下朱笔,语气沉了几分,带着帝王的威严:“你可知,皇后前日还与朕提起,要为你和崔家三郎赐婚?”
“臣女知道。”
谢明月声音平静,“所以臣女才来求这道圣旨。”
“若朕不答应呢?”
“那臣女便再捅自己一刀。”
她抬眼,似是玩笑般说道,“三年前臣女能拒一次,如今就能拒第二次。大不了,这条命还给陛下就是了。”
“胡闹!”
宣和帝呵斥,语气却添了几分无奈,“起来说话。”
“福全,拟旨。”
“是!”
黄绢铺展,朱砂研开,御笔挥毫,字字千钧。
圣旨落成,福全用印。
谢明月接过圣旨,又见皇帝解下腰间一枚龙形玉佩:“这个也给你。”
她神情微怔,伸手接过。
玉佩通体莹白,龙睛处一点血红,触手温润,隐有暖意流转。
“此乃血瞳玉,西域贡品,见玉如见朕。”
宣和帝看着她,“若有人再敢逼你,持此玉入宫,朕为你做主。”
谢明月心中一暖,抬头看向皇帝,忽然眨了眨眼,语气里带上一丝狡黠:“陛下,您就不怕臣女仗着这玉佩胡作非为?”
宣和帝瞪她:“你敢?”
“不敢不敢。”谢明月连忙摇头,“臣女就是随口一说。”
宣和帝摆摆手:“行了,夜深了,让福全送你回去。回去好好歇着,缺什么药材,去御药房取,就说朕准的。”
“谢陛下!”
谢明月眼睛一亮,连忙行礼道谢。
御药房有全大庆最好的药材,说不定她能试着炼制出固本培元的丹药,不仅能修复受损的心脉,还能修炼内功心法,拥有自保之力。
福全在一旁看着,心中有了数。
陛下连随身玉佩都给了,看来这谢大姑娘的分量,还要往上提一提。
走出养心殿,卢瑾还等在殿外檐下,见她跟着福全大总管一起出来,什么也没问,只道:“我送你出宫。”
“不敢劳烦指挥使,陛下命杂家送谢姑娘回去。”
福全笑道。
卢瑾点头,不再强求。
三人一同出宫,夜色深沉,宫灯在宫道上晕开一团团昏黄光晕。
行至东华门前,卢瑾忽然开口:“谢姑娘往后若有难处,可随时来皇城司寻我。”
谢明月侧眸看他:“指挥使不怕惹麻烦?”
卢瑾面色平静:“皇城司的职责,本就是护卫陛下与社稷安稳。姑娘救驾有功,于国于民皆有大义。卢某护你周全,亦是分内之事。”
这话说得坦荡。
谢明月笑了笑,福身一礼:“那便多谢了。”
离开皇宫时,暴雨倾盆而至,豆大的雨点砸在琉璃瓦片上,噼啪作响。
马车驶离宫门,消失在夜色深处。
3 第3章 一脚踹飞
谢明月是被福全大总管亲自送回来的。
车轮碾过青石板路,溅起半尺高的水花,最终停在一座朱漆大门前。
谢明月掀开车帷一角,抬眸望去。
巍峨的门楼高耸,青瓦覆顶,铜钉嵌门,门楣上悬着一块黑底金字的匾额,“敕造定远侯府”六个大字遒劲有力,是当今圣上御笔亲题。
雨雾氤氲中,那匾额上的鎏金在昏沉天色里泛着冷光,刺得谢明月眼角微微发疼。
这五进五出的大宅,这泼天的富贵,都是用她心口那道透骨的伤疤换来的。
那支射向皇帝的箭,扎穿了她的肺腑,也扎开了谢家青云直上的通天路。
父亲从四品武将一跃成为世袭定远侯,母亲受封二品诰命,大哥谢西洲不过一介秀才,却破格入了吏部。
唯有她,成了这块门匾下最碍眼的存在。
“什么人?侯府门前不准停车!”
门房小厮探出头来,语气里满是不耐烦。
红绡掀开车帘,喝道:“睁大你的狗眼看看,这是咱们侯府大小姐,从药王谷养病回来了!”
小厮闻言一愣,借着灯笼往车厢里瞥了瞥,下一刻,竟缩回了脑袋,砰的一声将门关上了。
暴雨滂沱,马车孤零零停在府门前,雨水顺着车檐倾泻如注。
车厢内,福全的脸色蓦地沉了下来。
他是御前总管太监,跟着皇帝三十余年,什么场面没见过?
谢家这是仗着圣恩,连皇帝的救命恩人都敢怠慢了。
“这大晚上的,许是……府里一时没反应过来。”
福全捻着拂尘,语气生硬地找补了一句。
谢明月却摇了摇头。
“公公不必安慰我。区区小事,我若连这都受不住,往后在侯府的日子,怕是更过不下去了。”
她声音平静,听不出半分恼怒,可福全却莫名觉得心酸。
离家三年,好不容易归家,却连门都叫不开,这谢大姑娘往后的日子,恐怕不好过咯。
忽地,福全觉得自己似乎明白了什么。
陛下让他送谢明月回家,恐怕也是想瞧瞧她在谢家的处境。
怪不得谢明月一回来就进宫求旨,原来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会哭的孩子才有奶吃,这话放在朝堂乃至陛下面前,皆是至理。
这位谢大姑娘,有勇有谋,不可小觑。
福全深深看了谢明月一眼,不再多言,继续陪她等着。
约莫过了半炷香的功夫,出来一名管事。
谢明月认得他。
是宋氏的陪房周管事,上上辈子也是他将自己拦在门外。
周管事站在台阶上,并未行礼,只抬高声音道:“可是大小姐回来了?角门已经开了,请大小姐进府吧。”
红绡“噌”地站起身,脑袋差点撞到车顶:“你说什么?让大小姐走角门?!”
周管事面色不改:“这不是雨太大,正门台阶高,马车进不来嘛。”
话说得冠冕堂皇,可谁不知道,让嫡出大小姐走角门意味着什么?
那是下人才走的门!
谢明月若是今夜从角门进了府,明日全京城都会知道,定远侯府的大小姐回府第一日就被刁难,连正门都进不去。
往后在这府里,谁还会把她当正经主子?
红绡气得浑身发抖,马车内,谢明月的脸色也不大好看。
那一世,她就是这样被拦在门外半个时辰,最后不得不从角门进府。
消息传出去,京城里人人都笑她失了圣心,连自家门房都看不起她。
府里的下人更是有样学样,往后对她百般刁难,一步步将她逼入绝境。
谢明月下了马车,绣鞋踏进雨水里,很快便沾湿了鞋袜。
但她毫不在乎,一步步朝周管事走去。
“小姐!”
红绡赶紧撑开伞追了上去。
周管事以为大小姐屈服了,心里正盘算着该如何去夫人面前表功,冷不防地胸口一痛,整个人天旋地转,最后重重砸在身后紧闭的大门上。
他滑倒在地,捂着闷痛的胸口,瞪大眼睛,惊恐地看着一步步走来的人。
“大,大小姐,饶,饶命……”
谢明月俏脸含煞,一脚踩在他身上,眼里寒光闪烁:“今日这大门,是真的不能开么?”
“能,能开……”
周管事快要被踩背过气去,哪还敢故意为难。
大小姐在药王谷也不知道都学了些什么,三年不见,竟似变了个人,这下子,府里恐怕要闹起来了。
福全大总管跟两个小丫鬟都看傻了眼。
陛下特意命他送谢大姑娘回来,真的不是多此一举吗?
一脚就将一个成年男子踹飞,这武力,差一点的御前侍卫都比不上吧?
红绡和阿蛮两个也面面相觑。
小姐前几日还走一步喘三下,怎么突然变得这么厉害了?
难道真跟林道长说的一样,京城才有大小姐的活路?
京城有没有活路,谢明月不知道,但她能肯定的是,那一世,林道长没说这个话。
这一世,他却说了。
看来那老头还算有点本事,以后有机会再回药王谷,得好好谢谢人家的救命之恩。
谢明月的回府之路,以周管事挨了一脚,乖乖打开侯府大门结束。
“走吧,杂家也要进去宣旨。”
福全下了马车,阿蛮连忙殷勤地上前打伞。
小丫头挺机灵。
福全赞赏地看了她一眼。
周管事一愣,这才注意到马车里还有旁人,眯着眼借着灯光一瞧,待看清福全身上那身绯色绣蟒的太监服饰时,脸色“唰”地白了。
宫里能穿蟒袍的太监,不超过五个。
而能在这个时辰出宫办事的……
“福……福全公公?”
周管事腿一软,直接跪了:“老奴……老奴有眼不识泰山,不知公公在此,还请公公恕罪!”
他怎么也没想到,跟着谢明月的,竟是皇帝跟前最得宠的福全大总管。
这可是能在皇帝面前说上话的人!
周管事连滚带爬地冲回府中。
这一次,整个侯府都动了。
不到半盏茶时间,府内灯火通明,一群人簇拥着匆匆迎了出来。
为首的是定远侯谢德昌,四十来岁的年纪,身材高大,面容周正,只是此刻眉宇间满是惶恐。
宋氏穿着一身锦绣诰命服,紧随其后,妆容精致,面色却有些不自然。
兄嫂弟妹,还有两位婶母、堂弟妹,全都簇拥着出来,黑压压地站了一地。
而宋氏身后,站着一个身着杏红衣裙的少女。
十七八岁的年纪,身段窈窕,杏眼桃腮,唇边天然带笑,梨涡浅浅。
她撑着一柄油纸伞,伞面微微倾向宋氏那边,自己半边肩膀淋在雨里,湿透的布料贴在身上,勾勒出纤细的肩颈线条。
任谁看了,都要赞一句孝顺懂事。
“不知公公大驾光临,有失远迎,还请公公恕罪。“
谢德昌小心赔罪,却连个眼神都没给谢明月。
谢明月也不恼,背着手站在府门外,静静地打量着满府的人。
二房三房的人与她并不怎么亲厚,不过那一世没怎么为难她,倒是不必过多在意。
唯有她自己的亲爹亲娘亲大哥,才是伤她最深的人。
而这一切的导火索,就是表姐宋明珠。
谢明月看向那杏红衣裙的少女,眼底闪过一缕寒光。
一群人簇拥着福全大总管进了府。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定远侯府嫡女谢明月,忠勇可嘉,朕心甚慰。今特赐婚事自主之权,终身大事皆由己定,父母尊亲不得干涉。钦此——”
福全声音尖细,圣旨念完,满堂死寂。
谢德昌猛地抬头,瞪着福全手中的圣旨,眼神里满是震惊。
“不,不可能!陛下怎会下这等旨意……”
宋氏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几乎跪不稳。
宋明珠低着头,看不清表情,可谢明月眼神好,分明看见她垂在身侧的双手,指节捏得发白。
她心中忍不住冷笑。
不过是掌握婚事自主之权,不被人拿捏罢了,这就受不住了?
放心,这一世,她不会再奢求那些不属于她的温情。
欠她的,她要一一讨回。
害她的,她要一一清算。
4 第4章 双生之相
“臣……领旨谢恩。”
谢德昌不情不愿地磕头谢恩。
福全将圣旨交到他手中,这才看向谢明月,换上一副温和面孔:“谢姑娘,旨意已宣,杂家该回宫复命了。”
“有劳公公了。”
谢明月福身致谢。
谢德昌也连忙站起身,殷勤地看向福全:“福公公,雨大,我派马车送您回宫。”
“有劳侯爷。”
福全点头,又看向谢明月,意味深长道,“谢姑娘,陛下说了,若有什么难处,随时可持玉佩入宫。”
说罢,连谢德昌塞给他的荷包都没收,就这么走了。
定远侯府这一家子,看着都不大聪明,他可得回去好生跟陛下说说大姑娘的处境。
福全来得匆忙,走得也快,可他那句话,却像一颗石子,投进了原本就不平静的湖面。
所有人都听懂了。
陛下不仅赐了圣旨,还给了谢明月随时入宫的特权。
这代表着什么?
代表陛下念旧情,谢明月在陛下心中的分量,远比他们想象的更重。
正厅里,灯火通明。
丫鬟们鱼贯而入,奉上热茶、帕子。
谢明月接过帕子擦拭脸上的雨水,动作不疾不徐。
厅内坐了满满当当两排人。
上首是谢德昌和宋氏,左右两侧依次是二房、三房的叔婶。
谢西洲与妻子阮氏坐在左侧首位,宋明珠则挨着宋氏下首坐了。
那个位置,本该是谢明月的。
而谢明月,此刻坐在右侧末位,一个离主位最远也最不起眼的位置。
红绡二人站在她身后,气得眼眶发红,却被谢明月一个眼神止住。
谢德昌脸色阴沉,看着这个女儿,有心想发火,却又不敢在背后议论皇帝。
他原先还想着等谢明月回来,给她找个有权有势的人家联姻,也好让自家沾沾光。
现在好了,谢明月的婚事他这个做父亲的完全不能插手,叫他怎么高兴得起来。
宋氏更不用说,心中怄得要死。
她虽不喜这个女儿,却也不想让她脱离自己的掌控,有圣旨在,往后她想拿捏谢明月,就没这么容易了。
其他人也心思各异。
自古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可陛下却下了这么一道旨意,这就让人不得不多想了。
难道,陛下知道侯府发生的事,特意给谢明月撑腰?
一时间,厅内气氛诡异。
一道道目光隐晦地在谢明月和宋明珠之间游移,带着探究揣测,还有几分看热闹的兴味。
谢明月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却仿若未见。
她接过丫鬟递来的热茶,浅浅抿了一口,随即笑着对众人道:“此次从药王谷回来,给各位长辈、弟妹们带了些特产,只是一路颠簸,东西都在马车上。红绡,你们去把东西搬到明月轩,收拾妥当后,再分发给大家。”
“明月轩”三个字一出,厅内霎时一静。
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看向宋氏和宋明珠。
宋氏脸上的笑容僵了僵,随即又恢复了温婉,柔声道:“明月啊,你刚回来,想必也累了。娘怕你回来不习惯,特意给你收拾了棠梨院。棠梨院离正院近,咱们母女俩也好亲近,不比明月轩差。”
她说得情真意切,仿佛真是为了谢明月着想。
可在场的人谁不明白。
棠梨院狭小,屋子没几间,哪里比得上明月轩的气派。
那可是府里除了正院外最好的院子。
定远侯府是在当年的将军府上扩建而成,陛下特意命人引了温泉水做成汤池,专为给谢明月养伤用。
里面一应陈设都是御赐之物,连院中那株百年红梅都是陛下特意命人栽种的。
如今宋氏简单两句话,就想用棠梨院搪塞过去,恐怕没那么简单。
众人都屏住了呼吸,看着谢明月,等着她发作。
毕竟,按照她从前的性子,怕是早就当场质问起来了。
可谢明月却只是捋了捋鬓边的发丝,同样眉眼含笑:“母亲费心了。只是那院子是陛下特意赐给女儿的,女儿若是不去住,怕是会犯下欺君之罪,想来母亲也不愿女儿因这点小事被陛下责罚吧?”
宋氏面色不改,笑道:“陛下日理万机,哪会注意这点小事。那院子,你明珠表姐住着。她身子弱,需要温泉水养着,我便让她暂住了。”
她看向女儿,目光带着嗔怪:“棠梨院也是一样的,院里也有个小汤池,虽不及明月轩那个大,却也够用了。明珠远来是客,你不该这么小气。”
“原来如此。”
谢明月点点头,正要继续开口,却突然顿住了。
修道之人,观人气运命理已成本能。
方才在雨中未曾细看,此刻安坐下来,这才看出宋氏的面相有些不对。
宋氏的子女宫,本应有两子一女的气运纹路。
可她细观之下,却发现竟是两子两女的命格。
其中代表长子的纹路与代表女儿的纹路,竟然同源而生,纠缠交错。
分明是双生之相!
可谢家上下皆知,宋氏当年嫁给谢父后先是生下长子谢西洲,两年后才又生下她谢明月,又三年后才生下次子谢映川。
何来双生?
谢明月心跳陡然加速,不动声色地移开目光,看向站在宋氏身侧的宋明珠。
这一看,更是心惊。
宋明珠面上显现的亲缘线,竟与宋氏的子女宫隐隐呼应。
这两人,哪是什么姑侄,分明是亲母女!
谢明月瞳孔骤缩。
她猛地转眸看向谢德昌。
这一次,她看得更仔细。
父女之间的血缘牵连,在面相上自有痕迹可循。
可宋明珠的面相与谢德昌之间,毫无半点关联。
谢明月的目光又缓缓移向谢西洲。
他的面相……
竟与宋明珠呈现双生之相,且与父亲谢德昌毫无关联!
这怎么可能?
电光火石间,一个可怕的猜想在脑中成形。
那一世她被蒙在鼓里,至死不知真相。
如今重活一世,又得修真界所学,这才窥破天机。
难怪宋氏视她如仇寇,却把宋明珠宠上天。
难怪谢西洲对宋明珠百般维护,对她这个亲妹妹却冷漠如路人。
原来这三人,才是真真正正的一家人。
而自己,不过是个占了她宋明珠位置的可怜虫。
可笑他们三个长着如此相像,尤其是宋明珠,几乎与宋氏一个模子刻画出来的,她以为只是姑侄相似,却从未怀疑过。
滔天的恨意在胸中翻涌,谢明月几乎要控制不住当场揭穿。
但她深吸一口气,硬生生压下了冲动。
这个发现太过惊人,关系侯府声誉,更涉及皇室脸面。
祖母安乐郡主是宗室女,若让人知道她的儿子被戴了绿帽子,还替别人养了十几年孩子……
不,不能明说。
至少现在不能。
谢明月垂下眼帘,掩去眸中森冷杀意。
再抬头时,已恢复了平静,声音依旧温和,“只是母亲可能忘了,明月轩是陛下当年亲自下旨改建的,里头一应陈设,都是御赐之物。表姐住在里头……怕是不太妥当吧?”
轻飘飘一句话,却像一记耳光,狠狠扇在宋氏脸上。
御赐之物,岂容外人染指?
若真追究起来,这是大不敬之罪。
前世她以为舍去一个院子,能让母亲多关注自己几眼,结果没想到,这些所谓的血脉至亲,都是白眼狼!
一步退,步步退,往后再无宁日。
宋氏脸色白了又红,手指死死攥着帕子。
宋明珠适时地抬起头,眼眶微红,声音柔柔弱弱:“妹妹说的是,是我思虑不周了。姑姑也是怜我体弱,才让我住了明月轩……”
说着,眼泪恰到好处地滚落,顺着白皙脸颊滑下,梨花带雨,我见犹怜。
5 第5章 谁想让我不好过,我就让谁不好过
眼见宋明珠伤心难过,谢西洲立刻开口:“明珠身子不好,明月你一向大度,何必计较这些?棠梨院也是好院子,你……”
“大哥。”
谢明月打断他,抬眼望过去,眼神清澈,“我不是计较,我是为表姐好。”
“御赐之物,非天家血脉或得受赐者不得擅用。表姐若继续住在明月轩,传出去,旁人会说表姐不懂规矩,更会说咱们定远侯府,不把天家恩典放在眼里。”
“你说是不是,父亲?”
她将话头抛给谢德昌。
谢德昌脸色更加难看起来。
谢家奋斗了几辈子到他这儿才得了爵位,要是因为这点小事惹怒圣上,后果他不敢想。
宋明珠见状,眼泪掉得更凶了。
“住口!”
宋氏终于忍不住开口,“明珠这三年陪在我身边,不知有多孝顺贴心。倒是你,一回来就兴师问罪,还有没有点规矩了?”
谢明月转向母亲,眸光深深:“女儿只是要住回自己的院子,便是没有规矩了吗?那母亲不问女儿这三年过得好不好,不问女儿身子如何,反倒先责怪女儿不懂事,这又是什么规矩?”
“你!”
宋氏气结,胸口剧烈起伏。
谢德昌阴沉着脸道:“明月,刚回来就别闹了。明珠是你表姐,这些年她替你陪在你母亲身边,也算有功……”
“有功?”
谢明月忽然笑了,“父亲的意思是,女儿三年前替陛下挡箭,重伤垂死,被送去药王谷苟延残喘,倒不如一个表小姐陪伴母亲的功劳大?”
“放肆!”
谢德昌拍案而起。
他最恨别人提起自家女儿为陛下挡箭之事,哪怕谢明月自己也不行。
因为这会让他想起自家这个爵位是怎么来的。
厅内气氛骤然紧绷。
宋明珠忽然嘤咛一声,眼圈泛红,泫然欲泣:“姑父息怒,都是明珠的错,明月妹妹生气也是应该的。我、我这就搬出去,绝不让妹妹为难……”
她说着就要起身跪下,谢西洲连忙扶住:“明珠别怕。”
他转身看向谢明月,眼中满是失望:“明月,你变了。从前你虽任性,却善良大度,怎么如今变得如此刻薄?明珠身子弱,经不得吓,你有什么气冲我来,何必为难她?”
看着这个曾经最疼她的大哥,谢明月感觉心口那处箭伤又开始隐隐作痛。
那一世,也是在这个厅里,她因不愿将皇帝赏赐的东珠让给宋明珠,被大哥指着鼻子骂心胸狭窄,不配为侯府嫡女。
那时她委屈得整夜哭泣,却不知,大哥早就知道宋明珠是他同父同母的双生妹妹。
他与宋氏、宋明珠,才是一家人。
而她,不过是个多余的外人。
“大哥说我刻薄?”
谢明月轻声问,“那大哥可知,我这三年在药王谷,每日要喝多少苦药?扎多少银针?多少次从鬼门关爬回来?”
她掀起衣袖,露出手腕。
白皙皮肤上,密密麻麻全是针灸留下的细小疤痕。
谢西洲瞳孔一缩。
“我这条命,是从阎王爷手里抢回来的。”
谢明月放下衣袖,声音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所以,我比谁都惜命。谁想让我不好过,我就让谁不好过。”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宋氏惨白的脸,忽地展开左手,露出一直紧握的玉佩。
龙形栩栩如生,一双血瞳在烛火下泛着妖异红光,仿佛下一刻就要腾空而起。
“这,这是陛下的随身玉佩……”
谢德昌倒吸一口凉气。
他虽不怎么上朝,可也知道这块玉佩的来历。
这玉佩陛下向来不离身,竟然给了明月?
谢西洲也脸色一僵,看向谢明月的眼神彻底变了。
二房三房的人同样被惊到了,不敢再像之前那样看热闹。
宋明珠更是浑身发软,几乎要瘫倒在椅子上。
她苦心经营三年,眼看就要取代谢明月成为侯府明珠,却没想到,这个病秧子一回来就请来了尚方宝剑。
她不甘啊,权势,她一定要得到权势,做那人上人!
谢明月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宋明珠脸上,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表姐。”她轻声说,语气却不容置疑,“我的院子,今晚能还给我了吗?”
宋明珠嘴唇哆嗦,求助地看向宋氏。
宋氏咬牙:“明月,明珠身子弱,这么晚了又下着雨,你让她搬去哪里?不如你先住客房,明日再……”
“母亲。”
谢明月打断她,举起手中玉佩,“您是对陛下御赐之物有异议?”
“……”
宋氏脸色铁青,指甲几乎掐进掌心。
“大嫂,明月好歹也是侯府嫡长女,该有的体面,不能少。”
二夫人李氏硬着头皮开口劝道。
说实话,宋氏的偏心她着实不能理解。
侄女再贴心,能有亲生女儿重要吗?
不过她们平时得了宋明珠不少好处,这会儿向着谢明月说话,让她脸上一阵发烧。
二夫人开了口,三夫人钱氏自然也不会落下。
钱氏与宋氏同为商户女,性格却泼辣,说话也更加直白一点:“大嫂,你要是喜欢侄女,就让她住到你院子去,咱们侯府的女儿,可是个顶个的尊贵。”
这话就差没指着宋明珠说,你算个什么东西,也敢占侯府嫡女的便宜?
谢明月诧异地看了两人一眼。
那一世,二婶三婶一直置身事外,从未听她们替自己说过好话。
怎么现在……
是了,从前她一心只想获得母亲的关注,宋氏给她点好脸色,她就能咽下满腹委屈。
别人就算想要提点什么,也不好开口。
而这一世,她不再委曲求全,果然看到不一样的变化。
宋氏恨恨瞪了三夫人一眼。
正院还住着侯爷,让明珠住过去像什么话。
不过三夫人说话向来不着调,这关节也没时间跟她计较。
她冷着脸,还想继续以孝道压人,却听谢德昌说道:“明珠,搬吧。”
“侯爷!”
宋氏惊怒。
“这个家,本侯说了算!”
谢德昌脸色蓦地阴沉下来。
6 第6章 夺回院子
谢德昌身为侯府主人,他一发火,宋氏与宋明珠两人即便再不甘,也不敢不从。
谢明月福身:“多谢父亲。”
“红绡,带人去帮表姐搬家。记住,只搬表姐自己的东西。我院子里的一草一木、一桌一椅,都得原样留着。”
她不再看厅内众人各异的神色,撑伞踏入雨中。
背影决绝,没有半分留恋。
厅内死寂良久。
待二房三房的人都走了,宋氏这才将茶盏重重砸在桌上,脸色铁青:“她、她这是要造反吗?”
庶妹谢芳菲立刻上前为她抚气:“母亲息怒,大姐她……或许是旅途劳顿,心情不佳。”
“心情不佳?”
宋氏冷笑,“我看她是翅膀硬了,不把我这个母亲放在眼里了,一回来就搬出陛下来压人,好大的威风!”
“姑姑别生气。”
宋明珠拭着泪,声音哽咽,“是明珠不好,占了妹妹的院子,惹妹妹不高兴了。明珠这就去给妹妹赔罪……”
“赔什么罪?”
宋氏一把拉住她,“那院子我让你住的,谁敢说半个不字?她若是孝顺,就该体谅我的苦心!”
“可是陛下那边……”
“陛下日理万机,哪有闲工夫管这些后宅小事。”
宋氏说着,眼神却闪了闪,底气明显不足。
“妇人之见!”
谢德昌一甩袖子,走了。
宋氏气了个仰倒。
众人陆续散去。
宋明珠扶着宋氏往正院走,一路上小声啜泣:“姑姑,都是我不好,若早知道妹妹这般在意,我便不该住进去的……”
“傻孩子,这怎么能怪你?”
宋氏拍着她的手背,眼神阴沉,“是她不懂事,一回来就闹得家宅不宁。你放心,有姑姑在,绝不会让你受委屈。”
她顿了顿,压低声音:“你且安心,姑姑自有打算。”
宋明珠乖巧点头。
……
明月轩。
红绡去推院门,发现竟推不开。
显然里面的人已经得了信,早早就将院门给闩上了。
“这是想把咱们关在外面呢。”
谢明月冷笑。
“她们……她们也太无耻了吧?”
红绡气得话都说不利索了。
“不过是垂死挣扎,阿蛮。”
谢明月抬了抬下巴。
阿蛮会意,走上前去,抬脚狠狠踹在院门上。
“哐啷!”
院门瞬间四分五裂。
“什么人敢在侯府行凶!”
里面的人瞬间乱成一团,一个打扮体面的丫鬟打着伞冲了过来,看到站在门外的谢明月,眼中闪过一丝慌乱。
但很快,她就脸色一沉,张口喝道:“原来是大小姐回来了,这是表小姐的院子,大小姐如此做派,夫人可知道?”
“我道是谁,原来是春巧。”
谢明月微微侧首,“把她丢出去!”
阿蛮冲过去,像抓小鸡崽子般,一把抓起春巧丢到院门外。
暴雨瓢泼,瞬间将她淋成了落汤鸡。
“我,我要告诉夫人,大小姐打人啦!”
春巧何时这般狼狈过,扯着脖子就喊了起来。
“自作孽,不可活。”
谢明月眼中闪过一丝寒光,三两步走到她面前,一脚踹在她心窝上。
春巧连声音都没来得及发出,就闭过气去。
“小姐,她不会死了吧?”
红绡有些担心地问道。
“暂时不会。”
谢明月摇头。
但是过两天就难说了。
春巧是宋明珠的心腹丫鬟,上辈子没少狗仗人势欺负她。
这一脚她用了巧劲,没有当场要了春巧的命,等两天才会发作。
她要报仇不假,却也没打算败坏自己的名声。
在没有实力打破规则的时候,只能尽量在规则内舒服地活着。
谢明月抬脚走进院子。
院中那株百年红梅还在,只是树下多了一张石桌,桌上还摆着一套未收起的茶具。
显然是宋明珠白日在此品茶赏花留下的。
青石板路被打扫得很干净,暴雨洗过,不留半点尘埃。
廊下挂着的灯笼是新换的,窗纸也糊得崭新。
一切都很好。
好得像她从未离开过。
可她知道,不一样了。
踏进正屋,一股浓郁的香味扑面而来。
不是谢明月从前喜欢的清雅梅香,而是甜腻到有些熏人的香气。
谢明月脚步顿了顿。
红绡跟在她身后,眼圈又红了:“小姐,她们太过分了……”
“无妨。”
谢明月神色淡淡。
正房内,陈设大变。
她从前喜欢的素雅帐幔换成了杏红色,多宝阁上摆的不再是她收集的医书古籍,而是一堆精巧却俗气的玉器摆件。
连她最珍视的那张紫檀木书案,都被挪到了角落,上面堆满了绣线和布料。
红绡气得浑身发抖:“她们、她们怎么能这样……”
“收拾吧。”
谢明月却异常平静,“把不属于这里的东西,都清理出去。”
“是!”
红绡撸起袖子就开始干。
阿蛮不知从何下手,便走到屋外,喊了两个小丫鬟过来。
“你们看着哪些是表小姐的东西,都搬出去,别碍着我们小姐的眼!”
她叉着腰,凶巴巴地喝道。
小丫鬟不敢不从,慌忙帮着收拾。
阿蛮跟门神似的守在门口,每搬出一样东西,她都要检查一遍,直到谢明月点头了才放行。
这三年宋明珠受尽宠爱,不知得了多少好东西,几人忙到戌时末才停手。
这时雨也停了,红绡将小丫鬟都赶了出去。
如今整个明月轩只剩她们主仆三人,别提多自在了。
三人都淋了雨,又忙活了一通,迫不及待地想洗澡。
不过谢明月身子很虚,暂时泡不得温泉。
明月轩有小厨房,是当初宣和帝下旨改建的时候一起打造的,为了给谢明月随时煎药用。
这可是除了正院外,唯一有小厨房的院子。
宋明珠之所以霸占着这里不想走,也有这方面的原因。
“小姐,厨房没水了,我去打水。”
阿蛮提着两个大水桶,蹦蹦跳跳走了过来。
“我跟你去吧,水井在前院呢。”
红绡扔下手中的抹布,推着她就出了院门。
谢明月负手站在多宝阁前,低头沉思。
她自幼就喜欢钻研医术,各种医书买了不少,当初宣和帝送她去药王谷,其实是她自己要求的。
这三年她在药王谷学到不少东西,以后就算显露点手段出来,也可以推脱到药王谷身上。
“小姐,您先歇息一会儿,等水烧好了我叫您。”
红绡回来了,进屋说道。
“阿蛮呢?”
“她说要把水缸挑满。”
“这丫头。”
谢明月摇头失笑。
厨房里的那口水缸可不小,想要挑满很要跑几趟。
不过阿蛮力气大,拎着两个大水桶跟玩似的,倒是不用担心。
谢明月便点了点头,换下衣裳,躺在贵妃椅上,忍不住发出一声喟叹。
重生几日,每一步都在算计接下来该怎么走,虽然精神尚可,但身体实在吃不消,这会儿好容易放松下来,不知不觉就睡了过去。
却说阿蛮这边,她已经挑了两趟水,第三趟去的时候,老远就发现井边坐着个人。
一身白衣,身形纤瘦,头发披散着遮住了面容。
阿蛮走近了一看,是个女人。
她低着头,浑身湿漉漉的,发梢还在滴水。
7 第7章 白衣女人
“咦,你是哪个院的人?这么晚了还不睡觉,跑出来淋雨?”
阿蛮瞅了她两眼,问道。
女人不说话。
阿蛮也不在意,将水桶放在地上,搓了搓胳膊,嘴里嘟囔道:“怎么突然这么冷,不会又要下雨吧?”
“哎,可怜小姐大老远的回家,连口热乎饭也没吃着。你要没事就让开点,别挡着我打水。”
女人不为所动。
“喂,你听不见我说话还是怎地?”
阿蛮有些生气。
这人坐在井沿上,那衣服上的雨水都流到井里去了,让她还怎么打水?
女人依旧充耳不闻。
阿蛮的拳头握了握,想把女人拎到一边,但看了女人几眼,又觉得对方有些可怜。
这大半夜的也不睡觉,淋了一身雨,还跑到井边坐着,不会是想不开吧?
“我说,你是哪个院的?再不回去,小心主子罚你。”
“你是遇到什么难事了吗?别想不开啊。”
女人始终一言不发。
“喂,你倒是说句话啊!”
“真是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就在这待着吧你!”
阿蛮没了耐心,骂骂咧咧地将水桶打满水,然后头也不回地走了。
她力气大,提着满满两桶水走得健步如飞,并没有看见,身后的白衣女人身体缓缓飘起,慢慢没入井中……
阿蛮提着水桶走进院门时,正在假寐的谢明月骤然睁开了双眼。
“怎么去了这么久?遇到何事?”
红绡从小厨房钻了出来,问道。
阿蛮的动作很快,打一担水连半刻钟都不用,不该耽搁这么长时间。
“遇到个傻子,三更半夜的坐在井边,还以为她想不开要跳井呢,我跟她说话,她愣是理都不理,害得我打水都不方便!”
阿蛮气呼呼地说道。
说着提着水桶就要往厨房走。
“等等。”
谢明月不知何时走了过来,看了阿蛮一眼,拢在袖中的手指快速掐诀,而后以指为剑,快如闪电般点在阿蛮的眉心处。
指尖触到皮肤的刹那,阿蛮只觉一股温热的气流顺着眉心涌入,瞬间驱散了浑身的寒意,方才那种刺骨的冰冷感,竟荡然无存。
“小姐?”
阿蛮愣住了,红绡也看得目瞪口呆。
她们只知道小姐在药王谷养伤三年,性子变得沉稳了许多,却从未见过小姐这般模样,动作利落,眼神凌厉,竟带着几分说不出的威严。
不等两人回神,谢明月又转身走向檐下的水桶。
她素手翻飞,指尖掐出一个复杂的诀印,凌空朝着水桶一点。
水桶里的水原本平静无波,此刻竟泛起一圈圈涟漪,随即又归于沉寂,只是那水色,似乎清亮了不少。
“这水里的阴气已经被我化解了,可以正常洗漱。”
谢明月收回手,语气平淡,仿佛只是做了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阴,阴气?”
阿蛮这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小姐,你方才点我眉心,是不是因为我身上沾了阴气?怪不得方才在井边,我总觉得浑身发冷,像是有寒风往骨头缝里钻。”
红绡听得浑身汗毛倒竖,连忙凑过来,拉住阿蛮的胳膊紧张地问:“水里怎么会有阴气?不会是……有鬼吧?”
侯府是在原来的将军府上扩建的,后院的古井更是有些年头了,平日里就有些关于鬼怪的传言,只是没人当真。
今日听阿蛮这么一说,再看谢明月的举动,由不得她不信。
谢明月颔首,目光扫过院外沉沉的夜色,淡淡道:“阿蛮遇到的不是人。”
短短几个字,轻飘飘的,却像一道惊雷,在两个丫鬟耳边炸开。
“不,不是人?”
红绡的声音都在发颤,脸色瞬间白了几分,“难不成是,是鬼?”
阿蛮也吓了一跳,随即又梗着脖子道:“世上哪里有鬼,我瞧着她就是个哑巴傻子罢了!”
“是个女鬼。”
谢明月摇了摇头,“连井水都沾染了阴气,怕是死的有些年头了,魂魄被束缚在井里,不得超生。”
“魂魄被束缚?”
阿蛮瞪大了眼睛,平日里的憨直都消减了几分,“真,真的是鬼啊?那她会不会害人?”
“暂时不会。”
谢明月道,“若她能随意离开井边,这侯府早就不得安宁了。只是她怨气太重,沾染上的人会被阴气侵体,轻则畏寒发热,重则大病一场。你们往后夜里莫要去井边,免得被她惦记上。”
红绡吓得连连点头,只觉后颈发凉,恨不得立刻躲进屋里。
阿蛮却是个心大的,愣了愣,非但不怕,反而来了劲:“原来这世上真的有鬼,小姐你怎么知道这么多?你还会捉鬼不成?”
说着,她拎起水桶就往外走:“我再去打一桶水,倒要看看那女鬼还在不在。”
谢明月没拦她。
倒是红绡一把抓住她:“你疯了!万一再遇到那个女鬼怎么办?”
“怕什么!”
阿蛮拍了拍眉心,“小姐都给我施了法,那女鬼就算想缠我,也没那么容易。再说了,我跑得快,她要是敢出来,我一扁担打跑她!”
说罢,挣脱红绡的手,提着水桶就大步流星地出了院门。
红绡忧心忡忡地守在门口。
却说阿蛮提着水桶兴冲冲地冲到前院,却发现井边空无一人。
“喂,人呢?快出来让我好好看看!”
阿蛮趴在井边,抻着脖子喊道。
她胆子不是一般的大,听说井里有女鬼后,非但不害怕,反而想把人,哦,是把鬼叫出来,让她仔细看个清楚。
这可是传说中的女鬼,要是能跟对方聊两句,说出去羡慕死别个。
可惜这个愿望最终未能实现。
“你个胆小鬼,怪不得害不了人呢,喊你出来都不敢出来。”
阿蛮对着井边啐了一口,垂头丧气地提着满满两大桶水,晃晃悠悠地回去了。
红绡松了一口气,又不好责备她。
这丫头就是个傻大胆,心思单纯,今日说明天就忘,说了也是白说。
主仆三人折腾了大半夜,早已疲惫不堪,简单洗漱了一番,便各自歇下。
红绡和阿蛮睡在外间的软榻上,很快就传来了均匀的呼吸声。
谢明月躺在里间的拔步床上,却毫无睡意。
她睁着眼睛,望着帐顶精致的缠枝莲纹样,将上辈子在修真界所学从头到尾在心里过了一遍。
引气、炼丹、画符、驱邪、相面……
只可惜,这一世她没有灵力傍身,那些威力强大的术法无法施展,只能用些基础的相面之术,或是借助符咒驱邪祛祟。
不过,对付侯府这些魑魅魍魉,也足够了。
想着想着,倦意袭来,终于沉沉睡去。
翌日清晨,天刚蒙蒙亮。
谢明月主仆三人收拾妥当,前往正院请安。
正堂内,烛火通明。
谢德昌坐在上首,宋氏陪在一旁,一身绛紫缠枝莲纹褙子衬得她面色红润。
宋明珠挨着她坐在下首的绣墩上,正笑盈盈地说着什么趣事,逗得宋氏眉眼舒展。
大嫂阮氏与二姑娘谢芳菲站在一旁,垂着眉眼,神情恬淡。
谢芳菲是大房庶女,生母早逝,在府中向来没什么存在感,平日里最是懂得伏低做小。
见到谢明月进来,厅堂里的笑声戛然而止。
8 第8章 你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母亲
谢芳菲率先抬眼,见是谢明月,连忙起身,规规矩矩福身:“大姐姐。”
声音轻柔,姿态恭顺。
谢明月神色淡淡:“二妹妹。”
目光在谢芳菲身上停留一瞬,便转向主位:“女儿给父亲、母亲请安。”
谢德昌正慢条斯理地用着茶,闻言“嗯”了一声,眼皮都没抬。
宋氏脸上的笑容浅了些,上下打量谢明月,语气不咸不淡:“来了?我还以为你身子不适,要晚些才起呢。”
这话绵里藏针。
谢明月仿若未闻,目光转向宋明珠。
宋明珠今日穿了身杏子红的对襟襦裙,领口袖边绣着精致的缠枝莲,发间一支赤金点翠步摇,随着她起身的动作轻轻摇曳。
“妹妹来了。”她笑容温婉,主动让出位置,“快坐这儿。”
谢明月却没动,只淡淡道:“表姐坐着便是。”
说罢,她径直走到谢芳菲身侧的空位坐下。
堂内气氛顿时微妙起来。
谢芳菲身子僵了僵,下意识往旁边挪了挪,低垂的眼睫轻颤。
宋明珠脸上的笑容险些挂不住。
阮氏站在一旁,眼观鼻鼻观心,连大气都不敢喘。
她虽是长嫂,却深知侯府的水深,宋氏向来偏心宋明珠,谢明月看起来也不好相与,她夹在中间,实在不好做人。
宋氏脸色沉了沉,正要开口,谢明月却已经站起身来:“女儿还有些事,便先退下了。”
说完,也不看宋氏的表情,转身就走。
留下宋氏瞪着她的背影,抚着胸口,险些气哭了。
“我辛辛苦苦生她一场,就是这么来气我的?”
“大清早的嚎什么嚎!”
谢德昌放下茶盏,皱眉道:“用膳。”
……
回到明月轩,小厨房今早没来得及开火,红绡便去大厨房提早膳。
没过多久,脸色难看地回来了。
谢明月挑眉:“怎么了?”
红绡将食盒往地上一放,委屈道:“小姐,大厨房的人太过分了,竟只给了一罐清粥,外加两碟子咸菜,还说,还说这是夫人特意吩咐的,说您刚回来,肠胃弱,吃些清淡的好。”
阿蛮一听就炸了:“谁家病人养身子吃清粥咸菜的?太欺负人了!”
谢明月的目光冷了下来。
宋氏这是铁了心要给宋明珠出气呢。
她勾了勾唇角,弯腰提起食盒,对红绡和阿蛮道:“走,咱们去正院。”
两人一愣:“小姐,去正院做什么?”
“自然是去‘孝敬’母亲。”
谢明月语气平静,眼中却闪过一丝锋芒。
正院的厅堂里,早膳已经摆了上来。
燕窝粥、水晶包、翡翠烧麦、桂花糕……满满一桌子,精致得让人眼花缭乱。
宋氏正端着燕窝粥,小口小口地喝着,宋明珠坐在她身边,夹着一块点心吃得津津有味。
谢德昌小口呷酒,偶尔抬眼,神色惬意。
阮氏捧着茶盏,侍立在宋氏身后,不时为她递上帕子。
谢芳菲坐在角落,看着桌上的精致吃食,喉咙微微滚动了一下。
这些东西,她平日里也只能沾点宋明珠的光,分到一两块,今日若不是谢明月回来,怕是连坐在这里的资格都没有。
就在这时,谢明月提着食盒走了进来。
“怎么又回来了?”宋氏放下筷子,“刚还想说你,既然来了,就该陪父母用早膳。明珠都知道日日来陪我,你呢?离家三年,连这点孝心都没了?”
谢明月笑着点头:“母亲说的是,这不就去厨房给母亲端点爱吃的饭菜,也好让我表表孝心。”
她脚步轻快,径直走到餐桌旁,将食盒往桌上一放。
“啪”的一声,食盒盖子弹开,露出里面孤零零的一罐清粥和两碟咸菜,与桌上的精致早膳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厅堂里的气氛瞬间凝滞。
谢德昌脸色沉了下来,看向宋氏:“厨房怎么回事?”
宋氏手指一紧,勉强笑道:“怕是管事弄错了,我这就让人去问……”
“弄错了?”
谢明月眨了眨眼,“可厨房的王妈妈亲口说的,说府中艰难,连主子们都只能吃这些。”
她转向谢德昌,语气担忧:“父亲,咱们侯府这是怎么了?莫不是快要揭不开锅了,怎的早膳竟这般寒酸?女儿记得,从前咱们虽是四品将军府,早膳也比这丰盛许多,如今成了侯府,反倒不如从前……”
仿佛没看到满桌子珍馐佳肴。
“胡说八道!”
谢德昌一拍桌子,脸色铁青,“我定远侯府再怎么样,也不至于连顿饭都吃不起!”
他最看重的就是面子,如今被女儿当众说侯府寒酸,这不是打他的脸吗?
他猛地看向宋氏,眼神凌厉:“到底怎么回事?”
宋氏额头渗出冷汗。
这事确实是她吩咐的。
昨夜在谢明月那里吃了瘪,她便想给这个不听话的女儿一点教训,让她知道这侯府到底谁说了算。
于是今早特意吩咐厨房,给明月轩的早膳只准备清粥小菜。
可她万万没想到,谢明月会直接提着食盒杀到正院来。
还当着侯爷的面。
“老爷息怒,许是、许是下人们偷懒耍滑,欺上瞒下……”
宋氏努力维持镇定,“我这就让人去查,定严惩不贷!”
谢明月却叹了口气:“母亲何必替他们遮掩?依女儿看,这等奸猾奴仆,分明是见父亲仁厚、母亲宽和,便敢蹬鼻子上脸。今日敢克扣主子膳食,明日就敢贪墨府中银两。如此刁奴,留着也是祸害。”
她忽然扬声:“阿蛮!”
“奴婢在!”
阿蛮应声上前。
“你去厨房,把今日当值的管事和厨娘都绑了,送到前院去。”
谢明月语气平淡,“就说我吩咐的,这等欺主的奴才,侯府留不得。”
“是!”
阿蛮转身就走。
“站住!”
宋氏急声喝止。
阿蛮脚步不停,仿佛没听见。
宋氏气得浑身发抖,指着谢明月:“不过一顿早膳,你竟要小题大做,闹得鸡犬不宁,你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母亲!”
阿蛮脚步一顿,转头看向谢明月。
9 第9章 月例
谢明月淡淡瞥了宋氏一眼:“母亲这话从何说起?女儿不过是为了侯府的规矩,惩治奸猾奴仆罢了。难不成,母亲是心疼大厨房的人?”
她这话诛心至极。
宋氏气得胸口剧烈起伏,差点背过气去。
大厨房的管事是她的陪房,厨子也是她的心腹,吩咐他们怠慢谢明月,本就是她的主意。
如今被谢明月当众戳穿,她哪里还下得来台?
谢德昌的脸色也难看到了极点。
他看着桌上的清粥咸菜,又看看一桌子的精致早膳,哪里还不明白是怎么回事?
可谢明月这般做派,也着实让他恼火。
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动不动就要绑人赶人,传出去像什么话?
“行了!”他沉声开口,“一点小事,闹成这样像什么样子?”
他先瞪了宋氏一眼:“厨房的人你看着处置,该换的换,该罚的罚。连小姐都敢怠慢,这般没规矩的奴才,留着也是祸害!”
宋氏脸色一白,指甲狠狠掐进掌心。
谢德昌又看向谢明月,语气严厉:“还有你,一点小事就要打要杀,还有没有点闺阁女子的样子?今日这事就此作罢,往后莫要再这般莽撞!”
一番呵斥,看似各打五十大板,实则偏袒之意明显。
谢明月静静听着,目光落在谢德昌头顶。
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她总觉得那里隐隐泛着绿光。
“父亲教训的是。”
她垂下眼帘,掩去眸中的讥讽,幽幽说道:“女儿只是见父亲这般不易,还要为这些琐事烦心,心中难受罢了。”
谢德昌一怔。
谢明月抬眸看他,眼中适时泛起一丝水光:“父亲撑着偌大个侯府不易,可若连厨房这等地方都能被人动手脚,往后还不知会出什么乱子。女儿只是怕……怕有人存心不良,想要毁了父亲辛苦挣来的家业。”
这话说得情真意切,又暗藏机锋。
谢德昌心头一动,看向谢明月的眼神复杂起来。
这爵位是怎么来的,他心里最清楚,平时也最怕人提起他靠女儿封爵。
可谢明月这话却给足了他面子,让他分外舒坦。
再看宋氏今日做派,就有些不大顺眼了。
宋氏被谢德昌的目光看得心头一慌,连忙道:“老爷,明月年纪小,不懂事,您别往心里去。厨房的事我会处理好,绝不让您操心。”
谢德昌冷哼一声,便真的不再计较了,转头看向谢明月:“既然来了,就坐下一起吃。”
丫鬟很快奉上碗筷。
谢明月也不推辞,拿起筷子就旁若无人地吃了起来。
她心里清楚,宋氏颜色好,谢德昌宠了她十几年,至今还歇在她院子里,几个姨娘那里都很少去。
宋家又有钱,当年宋氏以商女身份高嫁将军府,宋家给了她不少陪嫁,但凡谢德昌要银子,她绝无二话。
如此小意奉承下,谢德昌哪里舍得丢开她。
所以,想要扳倒宋氏还要费点功夫才行。
谢芳菲看着她,眼里藏着一丝羡慕。
若她也是嫡女,是不是也能如此有底气地活着?
宋明珠亲手盛了一碗燕窝粥,递到宋氏面前:“姑姑尝尝这个,炖了两个时辰呢。”
“还是明珠贴心。”
宋氏接过,笑容重新回到脸上。
谢芳菲也忙起身,为谢德昌布菜,动作熟练而恭顺。
谢明月静静看着这一幕,心中毫无波澜。
前世她会在这样的对比下难堪委屈,如今却只觉得可笑。
“明月。”
宋氏忽然开口,“你昨日刚回府,许多事还不清楚。咱们侯府不比从前,规矩大,用度也紧。往后你的月例,便按府中姑娘们的份例来,每月五两。”
五两。
谢明月抬眸。
以前宋明珠没来的时候,侯府嫡女月例二十两。
便是庶女,也有十两。
宋氏这是明目张胆地克扣。
谢芳菲闻言,身子又僵了僵,头垂得更低。
宋明珠柔声接话:“姑姑也是为府中着想。如今北边打仗,朝廷用度紧张,咱们侯府也该节俭些。妹妹不会介意吧?”
一双杏眼盈盈望着谢明月,满是善解人意。
谢明月放下筷子,声音平静:“母亲说得是。只是女儿有一事不明,表姐的月例,也是五两吗?”
堂内一静。
宋明珠笑容微滞。
宋氏脸色变了变:“明珠是客居,自然不同……”
“原来如此。”谢明月点点头,“那女儿明白了。客居的表小姐月例丰厚,嫡出的女儿反倒要节俭。这样的规矩,女儿还是头一回听说。”
“你!”
宋氏气结。
谢德昌重重放下筷子:“够了!一点银钱,吵吵嚷嚷像什么样子!”
他瞪了宋氏一眼:“明月刚回来,月例按旧例便是。堂堂侯府,还不差这点银子。”
宋氏脸色铁青,指甲狠狠掐进掌心。
侯府底蕴浅薄,她当家容易吗?
不过因为早膳的事已经惹了侯爷不快,宋氏不敢再多言,只能顺从地道:“侯爷说得是。”
早膳在诡异的气氛中继续。
谢芳菲始终低垂着头,小口小口吃着面前的粥,仿佛要将自己缩进尘埃里。
谢明月将她的反应尽收眼底。
这个庶妹,心思不浅。
前世谢芳菲没少被宋明珠撺掇着给她使绊子,虽然每次都雷声大雨点小,但也让人腻歪。
用过膳,谢德昌起身去衙门。
宋氏冷着脸对谢明月道:“你既回来了,往后每日辰时过来请安,莫要迟了。”
“女儿记下了。”谢明月福身,“若无他事,女儿先告退了。”
“去吧。”宋氏摆摆手,语气不耐。
谢明月转身离开。
走出正堂时,身后传来茶盏摔碎的声音。
宋明珠轻柔的劝解声适时响起:“姑姑别生气,表妹年纪小,不懂事……”
谢芳菲也细若蚊蝇的劝慰:“母亲息怒。”
“都是被侯爷惯坏了!”
宋氏压抑不住怒意。
谢明月唇角勾起一丝极淡的讽刺。
惯坏了?
是啊,被惯得忘了本分,忘了这侯府的荣华,是用谁的血换来的。
10 第10章 请祖母回家
回到明月轩,院门一关,阿蛮就气得跺脚:“每月五两?夫人这是打发叫花子呢!”
红绡也忧心忡忡地跟着算账:“若只是寻常开销倒也够用,可小姐还要吃药调理,这点银子,怕是连好一点的药材都买不起几副。”
谢明月却神色平静,走到院中那株红梅树下站定。
晨光透过枝叶洒落,在她素白衣裙上投下斑驳光影。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她淡淡说了句,忽然沉肩坠肘,摆开架势。
双手缓缓抬起,掌心朝上,如托日月。
脚步轻移,腰身微转,一套古朴拳法在她手中徐徐展开。
动作看似缓慢,却自有一股行云流水的韵律。
衣袖随着动作翻飞,带起细微风声。
红绡和阿蛮都看呆了。
“小、小姐……”红绡结结巴巴,“您这是……在做什么?”
谢明月没有停下,一边打拳一边开口,气息平稳:“临走时林道长给了一本养生秘籍,让我身子好些了就开始练。说这套拳法能强身健体,疏通经脉。”
她口中的林道长,正是药王谷谷主林清源。
林道长医术非凡,据说还会些道家养生之法,在京中权贵圈子里颇有名望。
拿他当幌子,再合适不过。
一套拳打完,谢明月收势站定,额角已渗出细密汗珠,脸色却比之前红润了些。
阿蛮看得眼热,搓着手道:“小姐,这拳法我能学吗?”
谢明月看她一眼,笑了:“你想学?”
“想!”阿蛮用力点头,“等我学会了,往后谁再敢欺负小姐,我一拳一个!”
红绡嗔她:“净胡说,咱们是姑娘家,哪能动不动就喊打喊杀的。”
谢明月却道:“想学就跟着练。这套拳法不重招式,重在调息养气,你力气大,若能练出些门道,说不定真能成个女侠。”
阿蛮喜出望外,当即摆开架势,依样画葫芦地练起来。
她虽没练过武,却天生力气大,身体协调性极好。
谢明月只指点了几处关键,她便打得有模有样。
一套拳打完,她也出了一身汗,却觉得浑身舒畅,仿佛有股热气在四肢百骸间流转。
“小姐,这拳法真神了!”阿蛮兴奋道,“我感觉浑身都轻快了!”
红绡见状,也心痒难耐,跟着练了起来。
主仆三人在院中打了小半个时辰的拳,这才洗漱更衣。
沐浴过后,谢明月换了身月白家常襦裙,坐在窗前沉思。
眼下最要紧的,是尽快恢复身体。
心脉损伤虽稳住了,可要想彻底根治,单靠药王谷的汤药远远不够。
她在修真界数百年,见识过太多灵丹妙药,知道有些凡间药丸对修复经脉也有奇效。
可炼制药丸,不但需要珍稀药材,还需要一口上好的丹炉。
她如今身无长物,那点微薄的月例银子,连像样的药材都买不起几味,更别提丹炉了。
皇帝虽说允她去御药房取药,可那毕竟是人情。
一次两次尚可,次次去拿,她还没那么大的脸面。
得想法子挣钱。
但宋氏把持着侯府,她想插手绝无可能。
谢明月指尖轻叩桌面,脑中飞快盘算。
忽然,她眼前一亮。
想到一个能帮她破局的人。
她站起身:“红绡,去准备马车,阿蛮,去准备少许行李,我要出府。”
“出府?”两个丫鬟齐齐一愣,“小姐要去哪儿?”
谢明月望向窗外,唇角微扬:“清风观。”
清风观距离京城有上百里路,是京畿附近有名的道观,谢明月的祖母安乐郡主,便住在那里。
谢明月那一世与这位祖母素未谋面。
只是生前死后断断续续听说了一些她的往事。
祖母安乐郡主是罪王顺王之后,因着先太皇太后的关系,顺王获罪虽然没有牵连到她,但京中已无人敢求娶。
还是当时身为四品将军的祖父挺身而出,直言仰慕郡主,愿结秦晋之好,从此一生一世一双人。
祖母被祖父的诚意打动,在先太皇太后的支持下,带着满满当当的嫁妆嫁进了将军府。
初时两人尚且恩爱,不久便生下了嫡长子谢德昌。
然而,好景不长。
随着祖父的官职一直停滞不动,还时常被人穿小鞋,两人的感情便出现了裂痕。
后来祖父接连抬了几房妾室,生下庶子。
就是谢明月的二叔和三叔。
祖母脾气火爆,嫉恶如仇,但在这件事上,却没有大吵大闹,而是直接带着半副嫁妆离开侯府,从此避居清风观。
那时谢父尚是少年,至今已过去二十余年。
侯府上下对祖母讳莫如深,宋氏更是从不许人提起,仿佛这位老夫人从未存在过一般。
能否请回祖母,谢明月其实心中也没底。
但不管再难,她都要试上一试。
只要祖母回家,宋氏的好日子就到头了。
半个时辰后,一辆朴素的青帷马车驶出了定远侯府的侧门。
红绡坐在车内,还是有些不安:“小姐,咱们真要去清风观?夫人万一知道了……”
“没有万一。”谢明月闭目养神,“有些事,必须做。”
阿蛮却兴致勃勃地掀开车帘往外看。
她在药王谷长大,头一回来京城,看什么都新鲜。
马车出了城门,驶上官道。
沿途景色渐荒,两旁林木渐密。
行了约莫两个时辰,到了一处岔路口。
车夫勒马:“小姐,往左是去栖霞山的路,往右……咦?”
话音未落,右侧山道上忽然传来一阵急促马蹄声。
尘土飞扬中,几匹骏马疾驰而来。
为首的是个锦衣华服的少年,约莫十七八岁,面容尚算端正,只是眼窝深陷,眉眼间也带着一股挥之不去的轻浮之气。
他身后跟着五六名护卫,个个腰佩长刀,神情彪悍。
马车避让不及,险些被撞上。
“找死吗?!”那少年勒马怒喝,“敢挡本少爷的路!”
车夫吓得脸色发白,连连告罪。
谢明月掀开车帘一角,眸光骤冷。
崔砚。
承恩侯府三少爷,皇后的亲侄子。
前世那些不堪的记忆瞬间涌上心头。
长达两年的纠缠骚扰,京中贵女们的嘲笑指点,还有崔皇后拿着那些所谓的把柄逼她就范的嘴脸……
谢明月指尖微微收紧。
崔砚原本一脸怒容,可看清车帘后那张脸时,眼睛猛地亮了。
试读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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