抄家流放后,我扛着病弱世子夺江山!
重阳 · 古代言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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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籍信息
试读内容
1 第1章 神挡杀神
“抄家啦!杀人啦!”
凄厉的哭喊炸进耳朵时,宋明月正顶着红盖头拜堂成亲。可她的膝盖还没弯下去,就听见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然后是大门被撞开的巨响。
“圣旨到!”
尖利的嗓音穿透喜乐。
“奉上谕:镇远侯沈巍,通敌叛国,畏罪潜逃。今铁证如山,论罪当诛。念其旧勋,法外施仁,着即抄没家产,阖族流放。”
盖头下的宋明月僵住了。还没等她反应过来,就被人从喜堂里粗暴地扯了出来,盖头歪斜,勉强能看见四周乱成一团。
穿红挂绿的下人们尖叫逃窜,宾客作鸟兽散,只有那些披甲执刀的禁军像潮水般涌进这座侯府。
她被推搡着,跟一群穿金戴银的女眷挤到前院。红盖头终于滑落,入目是冰冷的刀锋,和一张张惨白绝望的脸。
宋明月喘着气,目光扫过这群陌生人,为首的是个四十来岁的华服妇人,圆脸细眼,此刻妆容糊成一团,正被两个丫鬟搀着,浑身发抖。
这是镇远侯沈巍的继夫人王氏,王如瑾,昨天她带着镇远侯的信物上门时,就是这位“婆婆”拉着她的手,笑得见牙不见眼,连夜张罗起了这场婚事。
旁边还跪着一大群人,男男女女老老少少,怕是有几十口。
看穿着打扮,有其他房的老爷夫人,公子小姐,还有数不清的丫鬟婆子,简直像把红楼梦里的荣国府搬来了。
而她的“新郎”,此刻正跪在男丁最前头。
宋明月眯起眼看去。
那人穿着一身大红喜袍,领口歪斜,露出一截苍白的脖颈。他跪姿松散,甚至有些歪斜,看上去更像是懒懒卧倒在床上。
一张脸却生得极尽风流,是那种任谁看了一眼都会觉得勾魂摄魄的好皮相,眉目流转间仿若能令枯骨做掌上舞。鼻梁英挺,鼻尖却泛着微微的粉色,像三月的桃花尖,妖艳绝伦又邪气冲天。
满院子的人或惊恐或绝望,只有他,慢条斯理地抬手掩唇,低低咳嗽了两声,然后继续垂着一双凤眼,盯着青石板缝里的野草,仿佛眼前这场抄家大戏,还不如草叶上爬过的一只蚂蚁有趣。
这就是沈惊澜。
那个京城闻名的第一纨绔,虽然曾被太医断言胎里带毒,活不过二十五。但一点没耽误他喝酒听曲,赌钱斗鸡。
宋明月心头发冷。
她胎穿到这个世界十七年,从现代武术冠军变成苍云寨的废材土匪之女,手不能提肩不能扛,活了十七年憋屈了十七年。
三个月前,镇远侯沈巍率军围山招安,父亲宋铁山答应了条件,沈宋两家联姻,她嫁侯府世子。
她带着十里红妆,跟着送亲的人走了三个月才到京城。
昨日进府,王氏热情得过分,当晚就布置喜堂,今日一早就让她穿戴整齐,说世子马上从外面回来拜堂。她虽觉得仓促,却想着或许是京城的规矩。
结果呢?
世子是被从戏园子里拖回来的,人还没跪稳,抄家的圣旨就到了。
“都跪好了!”
一个披黑甲的将领大步走到院中,目光扫过满院子的人,最后落在王氏脸上,咧嘴一笑,露出森白的牙。
“侯夫人,别来无恙啊。”
王氏浑身一抖,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宋明月昨夜从院里的小丫鬟那打听了不少事,除了世子是个病鬼外,就是京城里盘根错节的关系。
这将领姓赵,名唤赵武德,曾是老侯爷沈巍的副将,三年前因克扣军饷被沈巍军法处置,打了八十军棍逐出军营。
如今看来,是攀上高枝,回来报仇了。
赵统领一挥手:“搜!值钱的统统搬走,女眷单独看管……”
他顿了顿,目光在那些年轻女眷身上扫过,笑容变得龌龊:“兄弟们抄家也辛苦,这些罪臣家眷……也该好好‘伺候’咱们一番。”
话音一落,几个士兵就咧嘴笑起来,朝女眷堆里走去。
“你们要干什么!”一个穿水绿裙子的少女尖叫起来,看样子不过十五六岁,应该是府里的小姐。
“干什么?”一个士兵伸手就去扯她衣襟,“小娘子别怕,哥哥疼你……”
“滚开!”
一声夹杂着咳嗽的怒喝。
宋明月抬眼,看见那个一直歪歪斜斜跪着的病弱世子,竟挣扎着站了起来。
他已经被套上沉重的木枷,动作笨拙得让人心惊,却还是踉跄着朝那士兵撞过去。
他太瘦了,喜袍空荡荡地挂在身上,这么一扑,不像攻击,倒像是投怀送抱。
可偏偏就是这软绵绵的一撞,撞得那士兵一个趔趄。
“……惊澜!”王氏失声尖叫。
那士兵恼羞成怒,回身一脚狠狠踹在沈惊澜肚子上。
“砰!”
沈惊澜整个人像片破布般飞出去,重重摔在青石板上。木枷磕在地上发出刺耳的响声,他蜷缩着身子,剧烈地咳嗽起来,每一声都像是要把肺咳出来,苍白的脸上迅速泛起病态的红潮。
可他就这么咳着,眼睛却还死死瞪着那些士兵,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混账……畜生……”
声音虚弱,却清晰。
“世子爷好大的脾气。”赵统领慢悠悠走过去,抬脚,靴底碾在沈惊澜的手指上,“可惜啊,你现在就是个阶下囚。”
骨节被碾压的细响让人牙酸。
沈惊澜额头渗出冷汗,呼吸越发急促,却硬是没吭声,只是那双因为咳嗽而泛红的眼睛,死死盯着赵统领,眼底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宋明月看见了,是一种极冷的杀意。
但只一瞬,就被更剧烈的咳嗽淹没了。他咳得浑身发抖,仿佛下一瞬就要断气。
女眷们的哭声越来越高,那些士兵的手已经开始撕扯衣裙,有小姐的袖子被扯裂,露出半截雪白的胳膊。
绝望像冰冷的潮水,淹没了整个前院。
宋明月跪在人群里,手指抠进掌心。她的身体在发抖,不是怕,是怒。
这具身体是典型的闺阁女儿的体质,走几步路就喘,提桶水都费劲。
她怀念现代那具能劈砖裂石的身体,更怀念父亲送她的那把大刀,关二爷同款,重八十二斤。
父亲总说,明月要是生在古代,肯定是横刀立马的女将军。
要是那把刀在……
她正想着,目光忽然定住。
喜堂的香案上,红烛高烧,正中却不像寻常人家摆着天地牌位,而是立着一把刀。
一把长柄大刀。
刀柄乌黑,刀身狭长,烛火下泛着沉沉的青光。刀锋未开,却自有一股肃杀之气。
那是侯爷沈巍的刀。
因他今日赶不回来,王氏便按“戎马之家”的规矩,将主君的佩刀立于堂前,代行高堂之礼。
而那把刀的形制,令宋明月呼吸一滞。
和她前世那把,一模一样。
就在这一瞬间,体内仿佛有什么东西“咔嚓”一声碎裂了。
一股灼热的气流从丹田炸开,瞬间涌向四肢百骸。
十七年来虚弱无力的筋骨,像久旱逢甘霖般发出贪婪的嘶鸣。肌肉在苏醒,血液在沸腾,那些深埋在记忆里的一招一式,如同解封的洪流,轰然冲进每一寸身体。
久违的力量,回来了。
“啊!”
少女的尖叫将她拉回现实。
一个士兵已将某个小姐的外衫彻底扯下,正狞笑着去扯她里衣的带子。
宋明月猛地起身。
嫁衣的下摆被她一把撕开,几步冲进喜堂。
“你干什么!”有士兵想拦。
宋明月看都没看,抬手一推,那士兵竟像纸糊的一般飞出去两三丈,撞在柱子上昏死过去。
满院的人都愣住了。
连那些施暴的士兵都停下手,看向这个突然暴起的新娘子。
2 第2章 她不是沈家人
宋明月已冲到香案前。
伸手,握住刀柄。
触手冰凉,沉甸甸的分量从掌心传来,熟悉得让她几乎落泪。她单臂用力,八十二斤的长刀,竟被她稳稳提起。
刀锋一转,青光凛冽。
“你……你是什么人?”赵统领的脸色变了。
宋明月没理他。
她转身,提刀,大步走向那群士兵。
有个裤子脱了一半的士兵正压在个丫鬟身上,被她一刀背拍在后脑。
“砰!”
那人哼都没哼就软下去。
另一个士兵拔刀砍来,宋明月长刀一横,厚重的刀身撞上来人腰腹,那人惨叫一声倒飞出去,撞翻了三四个人。
“反了!反了!给我拿下!”赵统领怒吼。
五六个士兵同时扑来。
宋明月手腕一翻,长刀抡圆了横扫,没有用锋刃,用的是刀面,但已足矣。
沉重的刀面像拍苍蝇一样,将扑来的人一个个拍飞出去。
骨裂声,惨叫声,倒地声混成一片。
她步伐不乱,刀随身走,每一次挥击都简洁狠厉。
不过七八个呼吸,那五六个士兵全躺在地上哀嚎,不是胳膊脱臼就是肋骨断裂,再没一个能站起来。
满院死寂。
只有沈惊澜压抑的咳嗽声,断断续续,在死寂中格外清晰。
宋明月提刀而立,刀尖斜指地面,嫁衣的下摆破烂,长发散在肩后。烛火映着她那张平静的脸,琥珀色的瞳孔里,是淬了怒火的光。
赵统领脸色铁青,手按在刀柄上,死死盯着她:“你究竟是何人?”
宋明月抬眼,看向他。
然后,缓缓抬起左手,指向身旁那群瑟瑟发抖的女眷。
她的目光掠过众人,最后在不远处那个咳嗽的身影上停了停。
沈惊澜也正抬眼看着她。
他咳得眼眶发红,额发被冷汗浸湿,贴在苍白的额角,看起来狼狈极了。
四目相对。
宋明月看见他极轻微地挑了一下眉梢。
然后他垂下眼,继续咳嗽,仿佛刚才那一瞥只是她的错觉。
宋明月收回目光,看向赵统领,字字铿锵:
“吾乃镇远侯府世子妃,宋明月。”
“我当是什么神仙人物呢,原来你就是那个边境山匪之女,那你就是……就是沈家通敌的探子。”
赵统领每说一个词,脸上的横肉就抖一下,眼里闪着恶毒的光。
“镇远侯沈巍,叛国已是证据确凿。”他猛地从怀里掏出一张沈巍的通缉令,唰地抖开,“这上面写得明明白白。”
纸页在风里哗啦作响。
上头画着个虬髯大汉的画像,线条粗陋,画像旁边密密麻麻写着一堆字,墨迹深浅不一。
宋明月眯着眼看了半天。
赵统领以为她吓住了,咧开嘴笑道,“小娘子,现在认罪还来得及。只要你说出是谁指使你进京,获取了哪些情报,本将或许……”
他话音顿了顿,目光在宋明月被嫁衣勾勒出的腰身上打了个转,喉结滚动了一下,后半句话混着口水咽了回去。
“这是啥?”宋明月忽然开口,目光里还有几分好奇。
赵统领一愣。
“我说,”宋明月提着刀,往前走了半步,“这纸上画的是谁,写的又是什么?”
她歪了歪头,“我不识字。”
“……”
风好像停了一瞬。
赵统领脸上的狞笑僵住了,嘴角那点可疑的水光还挂着,整个人像是被掐住脖子的鸡。
跪在地上的王氏猛地抬头,难以置信地看向宋明月。
满院的禁军、仆从、沈家老小,全都呆了。
角落里,一直垂头咳嗽的沈惊澜,肩膀也顿了一下。
他缓缓抬眼,透过凌乱的黑发看向宋明月,那女子提着刀站在那里,琥珀色的眸子里是货真价实的茫然,不是装的。
这……沈巍是不是老糊涂了,给他找的媳妇儿居然大字不识一个。
他掩唇低咳两声。
“你……”赵统领嗓子发干,“你说什么?”
“我不识字。”宋明月理直气壮地重复了一遍,“这画得乱七八糟的,谁看得清?还有这些鬼画符……”
她忽然扭头,看向王氏那边:“喂,你们谁能看懂这画的什么?”
王氏被她问得一愣,一时摸不透她是真不知道还是假的。
宋明月又看向赵统领,眼神甚至带了点不耐烦:“你们朝廷写东西,都不找个识字的人念给老百姓听吗?画又画不像,字又看不懂,逮个人就说这是证据?”
她说的是实话。
这个朝代的文字弯弯绕绕,比篆书还难认。她胎穿十七年,大半时间在土匪寨里窝着学绣花,认的字加起来不超过一百个,而且还得是单拎出来,组合在一起,那更分不清谁是谁了。
赵统领的脸从青变红,从红变紫,最后黑成锅底。
他攥着通缉令的手指捏得发白,牙缝里挤出声音:“好……好个不识字的土匪丫头,你以为装傻就能蒙混过去?弓箭手准备!”
“她不算沈家人。”
一个沙哑的声音突然插进来,声音还带着咳后的微喘。
众人一愣,转头看去。
沈惊澜还蜷在地上,木枷卡在脖颈上,整个人狼狈不堪。可此刻他却抬起头,凌乱的黑发下,那双总是半眯着的眼睛里,此刻却清凌凌的。
“赵统领,”沈惊澜喘了口气,“她还没跟我拜堂。天地没拜,高堂没见,合卺酒没喝,按大周律,这婚事,不作数。”
他顿了顿,目光掠过宋明月手中那柄泛着青光的刀,然后露出个讥诮的笑。
“所以这位……宋姑娘,不是镇远侯府的人。你抓沈家的人,抄沈家的家,”他抬眼,看向赵统领,“跟她没关系。”
这话一出,满院哗然。
王氏猛地扭头瞪向沈惊澜,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又死死咬住。
宋明月也怔住了。
她提着刀,目光落在沈惊澜脸上。他那张脸苍白得近乎透明,唇色浅淡,整个人看起来风吹就倒。
可那双眼睛,此刻正看着她,没有关切,反而神情哀婉令人不忍拒绝。
……他在试探她。
宋明月瞬间明白了,这话表面上是为她开脱,实则是把她架在火上烤。
若她顺杆往下爬,说自己不是沈家人,那刚才提刀护沈家的行为就成了笑话。
可若她认下,就得坐实“世子妃”的身份,彻底绑死在沈家这条破船上。
好一招以退为进。
这病秧子,心思深得很。
3 第3章 你管这叫弱质女流
不过他有他的算计,她固然也有她的图谋。
宋明月忽然笑了。
她笑得很轻,提着刀,一步步走向赵统领,刀尖拖在青石板上,刮出刺耳的摩擦声。
“赵统领说得对。”她停在他面前三步远的地方,“我自己说的,我认账。”
余光里,她看见沈惊澜的眉梢意外地挑了一下。
那眼神好像在说:哦?选了下策?
赵统领眼底闪过喜色,刚要说话。
“但你说我是探子,说我爹通敌。”宋明月打断他,声音冷下来,“证据呢?”
“这通缉令就是证据。”
“哦。”宋明月点点头,忽然伸手,“给我看看。”
赵统领下意识递过去。
下一秒,宋明月左手接过通缉令,看都没看,右手长刀一抬。
“唰!”
刀光闪过。
那张纸被刀刃从正中剖成两半。刀锋去势不减,贴着赵统领的指尖掠过,削掉他半片指甲。
“你!”赵统领骇然后退。
宋明月手腕一翻,刀面拍在那两半废纸上。纸张呼地飞起,被她一刀拍进旁边还在燃烧的喜烛里。
火苗蹿起,瞬间将通缉令吞没。
“现在没了。”宋明月收刀,看向赵统领,“还有别的证据吗?”
“你……你竟敢毁坏证物!”赵统领气得浑身发抖,“这是造反!是蔑视朝廷!”
“朝廷?”宋明月歪头,“朝廷让你抄家,让你抓人,让你……”她刀尖一指那些还在地上哀嚎的士兵,“让你的人,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撕女人衣服?”
她往前踏了一步。
赵统领竟被那气势逼得后退了半步。
“朝廷的规矩,是让你这么办案的?”宋明月又踏一步,声音像锤子一样砸在每个人的心上,“还是说,你赵统领的规矩,就是可以随便扒人衣服,随便栽赃,随便拿张鬼画符就说人是探子?”
“我……”
“赵统领!”跪在地上的王氏突然尖叫一声,连滚爬爬地扑过来,“赵大人,赵将军,这丫头是山里来的,不懂规矩,您大人有大量,别跟她计较。她……她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她就是个小门小户的丫头,弱质女流,字都不识,怎么可能是探子啊。”
她哭得涕泪横流,头发散乱,哪还有半点侯府夫人的样子。
宋明月看着王氏,心里那点疑惑越来越重。
这个“婆婆”,从她进府就热情得反常,连夜张罗婚事,拜堂时老侯爷的刀代高堂。
现在想想,简直像急着要把她塞进沈家,塞进这场婚事里。
“小门小户?”赵统领低头看着脚边的王氏,忽然笑了,笑容阴冷,“侯夫人,你这儿媳刚才一人打翻我好几个兵,你管这叫弱质女流?”
王氏哭声一滞。
“还有……”赵统领抬头,目光扫过宋明月手里那柄刀,“这刀,是沈巍的刀。重八十二斤,玄铁所铸,当年沈巍提着它,在边关连斩十七个戎族百夫长。”他一字一句,“这刀,除了沈巍自己,沈家没人提得动。”
他盯着宋明月:“你是怎么提起来的?”
满院目光,瞬间全钉在宋明月身上。
是啊。
这刀,沈家几房的嫡子都试过,没人能单手提起。沈惊澜当年试刀,憋红了脸才勉强抱起来,走了三步就脱了手。
京城人人都说沈家这座百年帅府,自此后继无人了。
可这个山沟沟里来的新娘子,刚才提刀如提灯,砍人如切菜。
实在是太不对劲了。
宋明月沉默了片刻。
然后,她忽然把刀往地上一拄。
“哐。”
刀柄顿在青石上,闷响回荡。
“这刀,”她开口,声音清晰,“是沈家给我的聘礼。”
赵统领一愣。
“我爹宋铁山,苍云寨寨主,十年前陈国破时带着旧部退守深山。三个月前,镇远侯沈巍率军围山招安。”
宋明月恢复了武力,说话也带了劲道,每个字都砸得结实,“条件之一,就是沈宋两家联姻。这刀,是侯爷送我的聘礼。”
她顿了顿,看向喜堂匾额上“武德昭世”四个大字。
“侯爷说,沈家是军武起家,重刀重义。这刀,就是沈家的诚意。”
她转头,看向赵统领:“至于我为什么提得动。”
宋明月忽然侧身,刀锋一转,指向还蜷在地上的沈惊澜。
“当然是沈侯爷教的。”
沈惊澜正低着头咳嗽,闻言猛地抬眼。宋明月看见他眼底一闪而过的错愕。
她冲他极快地眨了下眼,然后看向赵统领,理直气壮:“侯爷派人提亲时,就秘密传授了我提刀诀窍。说是……说是怕我进京被人欺负,学两招防身。”
她说着,手腕一抖,刀身划出一道弧光。
“我也就学了点皮毛,谁知道这么管用。”她语气甚至带了点无辜,“赵统领,你们京城的人,都不练武的吗?”
“……”
“咳咳咳……”
沈惊澜咳得肩膀轻颤,凌乱的黑发遮住了大半张脸。可宋明月分明看见,他的嘴角咧开又合上,又咧开,那是……在忍笑。
赵统领脸色铁青,手按在佩刀上,手背青筋暴起。他死死盯着宋明月,脑子里飞速盘算着。
他在计算能不能当场拿下这个女人,要死多少人,值不值。
“统领……”旁边一个副将凑过来,压低声音,“这女人邪门,硬碰硬恐怕……而且若真是沈巍教的……”
恐怕他们今天所有人加起来都难挡一合。
赵统领咬紧后槽牙。
他知道副将说得对。这女人刚才露的那手,绝不是“学点皮毛”那么简单。而且上面交代的任务是在流放路上悄无声息地解决了沈家人,现在不宜横生枝节。
他看向沈惊澜。
那病弱世子正咳得撕心裂肺,仿佛下一瞬就要断气,先出京城解决了这个再说。
“好。”他忽然松开了握刀的手,往后退了一步,脸上挤出一个扭曲的笑,“宋姑娘好身手,好胆识。本将……佩服。”
他转身,一挥手:“把沈家人看管好,即刻押送北漠!”
士兵们也惧那把大刀,听到这话如蒙大赦,赶紧动手。镣铐声、哭喊声、呵斥声再次响起。
宋明月缓缓收刀,拄在地上。她看着那些士兵粗暴地给沈家男人继续上枷,看着女眷被推搡着赶到一起。
王氏被人拖走时回头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复杂得难以形容。
宋明月没管她,径直走向沈惊澜。
两个士兵正给他重新上枷。他垂着头,只能看见抿紧的唇线。刚才那点清明的眼神不见了,他又变回了那个颓废的纨绔世子。
宋明月在他面前站定。
士兵警惕地看她一眼。
“让开。”她说。
4 第4章 没钱寸步难行
士兵被她眼神一慑,下意识退开半步。
宋明月弯腰,伸手。
不是扶他,而是直接抓住了他脖颈后的木枷。
然后,在众人惊愕的目光中,她单手一提,竟将戴着沉重木枷的沈惊澜整个人从地上拽了起来。
沈惊澜脚下一个踉跄,差点栽倒。
宋明月又迅速扣住他的胳膊,稳住了他的身形。
两人靠得极近。
她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药味,还有,他比她高了不止一个头。
“还能走吗?”她问道。
沈惊澜低头看她。
离得近了,她才看清他那双眼睛,瞳色极深,像浸在寒潭里的墨玉,此刻正映着她的脸。
“有劳……娘子。”他哑声说,温热的气息拂过她耳畔。
宋明月一激灵,拼命咬住牙,她就知道,这个人是个黑芝麻馅的,还没出大门呢,戏先唱上了。
宋明月松开扣着他胳膊的手,转而抓住了木枷边缘。
“走。”她说。
然后,她就这样单手提着木枷转身,朝着被押解的队伍走去。
身后,赵统领盯着她的背影,眼神阴鸷。
“北漠三千里,路还长着呢。”他舔了舔嘴唇,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咱们……慢慢走。”
而沈惊澜,在宋明月看不见的角度,微微偏过头,对着赵统领的方向,极轻地,勾了一下嘴角。
然后他又垂下眼,变回了那个咳喘不止的病弱世子。
宋明月安顿好沈惊澜,重新站在女眷堆里,前头是戴枷的男丁,铁链哗啦啦响,后头是哭哭啼啼的女眷,脂粉味混着汗味,熏得人脑仁疼。
“小姐,”旁边一个圆脸丫鬟凑过来,声音压得低低的,“您坐这儿先歇歇,奴婢扶着您……”
宋明月看了她一眼。
这丫头叫春杏,是她从苍云寨带来的,但她之前一直琢磨着找回现代的路,不喜欢有丫鬟跟着,所以春杏对她的了解也不多,不然今天这场面还真不好解释。
“好。”宋明月点点头,顺势滑坐在春杏腿边,目光扫过前后乌泱泱的人群,“这些人,你都认得了么?”
春杏愣了愣,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小声道:“认得一些……府里人多,奴婢也不是个个都熟。”
“说说看。”
春杏抿了抿嘴唇,一边指一边小声说:“最前头戴枷那位,就是咱们世子爷,您夫君……是侯爷和原配夫人生的。”
她瞧了瞧周围,声音更低了,“后头那个侯爷的继室王氏,原是先夫人的庶妹,也是出身将门,她旁边哭哭啼啼的小姐,是她的亲生女儿,三小姐沈清辞。”
宋明月眯眼看去。
王氏正扶着女儿沈清辞,母女俩相互依靠。沈清辞还是那身水绿裙子,此刻沾满了灰土,脸上泪痕一道道的。
“世子爷后头那个少年,是二少爷沈惊涛,也是王氏亲生的。”春杏继续道,“再往后,那个穿绛色裙子的,是柳姨娘,她有个女儿叫沈清欢,今年十四。旁边穿青衫的是芳姨娘,她儿子沈惊洋才十二……都是咱们大房这面的。”
宋明月听得头疼。
“二房老爷叫沈铎,夫人是李含秋,他们有一儿一女,儿子沈惊晨,女儿沈清燕。二老爷还有个宠妾,是花魁出身,叫水仙娘子……”春杏掰着手指,“三房老爷沈钰,和夫人苗氏感情极好,可惜无所出。四房老爷沈震,还没娶正妻,但后院小妾通房加起来有三十多个……”
“等等。”宋明月打断她,“三十多个?”
“是、是啊。”春杏小声道,“四老爷荒唐,府里人都知道。这次流放,他院里的人就占了快四分之一……”
宋明月揉了揉太阳穴。
她总算明白为什么抄家时乌泱泱跪了一院子了,这哪是侯府,这是个小王国。
再算上那些来投奔的狗头嘴脸的亲戚,主子几十口,丫鬟婆子家丁加起来,怕是得有两三百。
如今一道流放旨意,全跟着遭殃。
“小姐,您……您都记下了?”春杏小心翼翼地问。
“记个大概。”宋明月扯了扯嘴角,“反正路还长,总能认全。”
这座她只待了一天的镇远侯府,连门朝哪开都没看清,就成了回不去的过去。
但这些都不重要,宋明月有种感觉,或许她穿回去的机会来了。
她记得清清楚楚,前世在国际武术争霸赛决赛擂台上,那个漂亮国选手在裁判吹哨后偷袭,一拳砸向她太阳穴,最后的一瞬,她扣住对方咽喉,脑子里就一个念头,要死一起死。
然后就是婴儿的啼哭,土匪寨的后山,窝在房里学了十七年绣花的憋屈。
她试过无数方法想回去,跳崖,撞头,甚至找寨里的神婆作法,可都没用。
就在她快要认命的时候,一场婚事,将她前世的刀和力量都带了回来……这肯定不是巧合。
沈家说不定藏着回去的线索,而沈惊澜,是最有可能知道沈家所有秘密的人……
“不要!”
一声尖叫打断她的思绪。
宋明月转头,看见几个士兵正把从侯府搜出来的珠宝首饰往一个大箱子里扔。
沈清辞扑到箱子边,死死抓住一支碧玉簪子。
“这是我祖母的遗物,还给我……”
“去你的!”士兵一把抢过簪子,随手扔进箱子。
沈清辞去夺,被他狠狠一推,踉跄着摔在地上。
簪子从箱沿滑落,“啪”一声掉在石头上,断成两截。
沈清辞呆住了,随即哭出声来。
“祖母……祖母留给我的簪子……还有那套宝石头面,也是祖母的……”她哭得撕心裂肺,眼睛却有意无意地瞟向宋明月。
周围的士兵瞬间紧张起来,手按在刀柄上,警惕地盯着宋明月,刚刚这女人提刀砍翻好几个人的场面,还历历在目。
宋明月却眼皮都没抬。
命都要没了,还管什么簪子头面。要是她,现在只想多藏点银子,流放路三千里,没钱寸步难行。
她甚至开始盘算,那些被收缴的珠宝里,有多少能换成干粮、药材、御寒的衣物……
心念电转间,腕间突然一热。
5 第5章 有的是好东西招呼你们
宋明月低头。
左手腕上戴着个白玉镯子,是大婚前王氏套在她手上的,说是沈惊澜的生母交代要给儿媳妇的,质地并非顶级,否则也不可能到她手上,所以她一直没在意。
此刻那镯子却隐隐发烫,贴着皮肤的地方泛起微光。
她下意识凝神去想那些银子,金子……
“唰。”
脑海里白光一闪。
一片白茫茫的空间凭空出现,约莫有间屋子大小,空空荡荡,只有边缘堆着几样东西,是她之前随手塞进袖袋的碎银、火折子,还有一把防身用的小匕首。
而此刻,空间正中,多了一小堆散碎银子。
正是刚才她瞥见的,从侯府搜出来的那些。
宋明月心底一热。
她猛地看向那个箱子,那里原本堆着银子的角落,已经空了。
士兵还在清点,没人发现。
宋明月心脏狂跳,又盯向旁边一口装金锭的箱子。
凝神,意念一动。
“唰。”
箱子里的金锭少了两块,而她脑海中的白雾空间里,金灿灿的元宝堆在银子旁边。
天爷!
宋明月蹭地站起来,呼吸都急促了。
“你……你干什么?”身旁看守的两个士兵吓得后退半步,“唰”地拔刀。
宋明月回过神,深吸一口气,扯出个笑:“没事,坐久了累,站起来抻抻。”
士兵对视一眼,讪讪收刀。
“这新娘子有病……”其中一个低声嘟囔。
宋明月重新坐下,手指死死掐着手心,才没让自己笑出声来。
她有个能装东西的空间。
虽然不知道这镯子怎么回事,也不知道这空间怎么来的,但现在,这些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那些被抄没的金银珠宝,绫罗绸缎,甚至药材粮食……只要她看得见,就能收进去。
流放路三千里算什么,她有了一座随身仓库。
宋明月低下头,借着整理头发的动作,掩住眼底几乎要溢出来的光。
手腕上的白玉镯子温温热热,像在回应她的心跳。
前方,沈清辞还在哭。
王氏抱着女儿,一边抹泪一边偷眼看宋明月,见她毫无反应,眼底闪过失望,又迅速换成哀戚。
旁边的春杏却突然“咦”了一声。
“怎么了?”宋明月侧过头。
“小姐……”春杏话语里带着困惑,“奴婢是见过抄家的。以前咱们寨子山下那个县太爷被抄家,全家老小当场就得换上灰扑扑的囚衣,怎么……”
她的目光扫过周围依旧穿着绫罗绸缎的沈家女眷,“怎么赵统领他们,没让咱们换囚衣啊?”
这话声音不大,但周围几个耳朵尖的女眷都听见了。
旁边一个穿绛紫色褙子的妇人猛地伸手,狠狠扯了春杏一把。
“哎哟!”
春杏没防备,被扯得一个趔趄,差点栽倒。
宋明月扶住春杏,转头看过去,这妇人是二房夫人李氏,李含秋。
“快闭嘴吧你!”李氏瞪着眼,手指头差点戳到春杏鼻尖上,“肯定是他们忙忘了,没顾上这茬。你还傻还是有病,上赶着穿囚衣?”
春杏在山寨里也是有脸面的丫鬟。她娘是寨子里的管事嬷嬷,寨主也是夸过她“伶俐妥帖”的。这会儿被人不明不白推了一把,还指着鼻子骂“傻”“有病”,她哪能忍?
“烂爪子滚一边去!”
春杏翻过身,抬脚就踹。
她穿的是硬底布鞋,这一脚结结实实踹在李氏小腿上。
“啊!”李氏惨叫一声,疼得脸都白了,“你……你个小贱蹄子,你敢踢我!”
“踢你怎么了?”春杏叉着腰,眼一横,“再动手动脚,姑奶奶踹断你的腿。”
李氏吃了苦头才想起来,春杏虽然是丫鬟,但却是土匪寨子里出来的,和沈府家养的奴婢不一样,没准手里也是见过血的。
她平时在府里威风惯了,忘了这茬,缩了缩脖子,“哎呦哎呦”揉着腿。
周围几个士兵本来还在清点人数,听见动静看过来,见是女眷内讧,顿时嘿嘿嘿乐起来。
“打!接着打!”一个刚才被宋明月拍飞的士兵揉着胸口,笑得一脸阴险,“哟,沈家果然家风严谨啊,这还没出城门呢,自己人就先干上了?”
他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眼神怨毒地扫过宋明月,又落在春杏和李氏身上,故意扬高了声音:“不过这位小娘子问得好啊,为啥不让你们换囚衣?”
他咧嘴,露出被血染红的牙:“这可是我们赵统领英明。沈巍通敌叛国,肯定得了敌国不少好处吧?瞧瞧你们身上这绫罗,这绸缎,这金线绣的花……穿得多体面啊。”
他往前走了两步,伸手想去拽一个年轻小姐的袖子,那小姐吓得往后缩,他也没真碰,只是怪笑着:“就这么穿着游街,从朱雀大街走到西城门,让全京城的老百姓都瞧瞧,你们沈家这通敌得来的富贵,这喝百姓血穿身上的绸缎。”
他转身,对着满院子的士兵和沈家人,声音拔得更高:“你们就等着吧。等出了这门,百姓们的臭鸡蛋、烂菜叶子、泔水粪汤……有的是好东西招呼你们。”
话音落下,满院子沈家女眷的脸,唰一下全白了。连刚才还要踹人的春杏,也僵住了。所有人都反应过来,他们不是忘了,而是故意的。
穿着这一身华服游街,等于把“通敌得来的富贵”这几个字,明晃晃刻在脑门上。百姓们最恨贪官污吏和通敌卖国。
到时候群情激愤,别说臭鸡蛋烂菜叶……就是石头砸过来,都有可能。
“小、小姐……”春杏声音发颤,下意识往宋明月身边靠了靠。
宋明月没说话。
她提着刀站起来,看向那个还在得意狞笑的士兵,浅笑一声,“好啊。”
那士兵一愣。
“既然赵统领这么为我们着想,”宋明月指了指自己身上那身已经破烂的大红嫁衣,“那这身衣裳,是不是也得留着?”
她歪了歪头,眼睛里闪过一抹讥诮的光:“毕竟,新婚当日抄家流放,多新鲜啊。百姓们肯定更爱看这个,对吧?”
那士兵被噎住了。
他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却被后院突然传来的一声怒喝打断。
“竖子尔敢!”
6 第6章 等下一个名字
这声怒喝如同惊雷炸响,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
宋明月脚步一顿,猛地回头。
这声音中气十足,气息绵长,尾音带着金石之音,绝对是个练家子,而且内家功夫深厚。
还没等她细想,角门处突然冲出来一个士兵,满脸慌张,连滚带爬地扑到赵统领面前:
“不好啦!统领!不好了!”
“慌什么!”赵统领一巴掌扇过去,“说!”
那士兵捂着脸,声音发颤:“后、后院……沈府管家带人拦在一间屋子前,死活不让进。弟兄们要硬闯,那老东西一杆长枪挑飞了三个!”
赵统领脸色瞬间铁青,额角突突直跳。
一个宋明月提着刀当众打他的脸就算了,现在连个下人都敢拦他。
真当他赵武德是个泥捏的?
“好,好得很!”赵统领眼里的凶光几乎要溢出来,“老子办的是皇差,到哪不是人人跪着求饶,难不成进了你们沈家,还要头插裤裆里窝囊死?”
他猛地拔刀,雪亮的刀锋在晨光下闪着寒光:“老子倒要看看,是什么屋子这么金贵!弟兄们,跟我来!”
呼啦啦……
一大半士兵跟着赵统领,杀气腾腾地冲向后院。
宋明月站在原地,目光飞快地扫过院子里那几口还没搬完的箱子。
好机会。
趁现在乱,她还能再收一波。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她眼角余光突然瞥见,那帮杀气腾腾的士兵后面,还跟着一个人。
一身大红喜袍,在灰扑扑的人群里扎眼得要命。
那人脚步虚浮,走三步晃两下,戴着的木枷随着动作哐当作响,仿佛下一秒就要散架。
不是沈惊澜是谁!
宋明月一口气差点没上来。
这病秧子跟去干什么?
后院那架势,一看就是要动手的。就他那走一步咳三声的身子骨,万一被哪个不长眼的踩一脚,怕是当场就能咽气。
她回去的线索还在他身上呢。
“……”宋明月咬牙,狠狠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她提刀就往那边冲。
“小姐!您去哪儿?”春杏吓坏了,想拉她。
“待着别动!”宋明月头也不回,人已经冲进了通往后院的月亮门。
穿过一条长廊,绕过假山,后院的景象豁然开朗。
院子正中,果然对峙着两拨人。
一边是赵统领带着的几十个士兵,刀已出鞘,杀气腾腾。
另一边。
只有四个人。
为首的是个头发花白的老者,约莫六十来岁,穿着一身半旧的靛蓝布衣,背脊挺得笔直。
他手持一杆红缨枪,此刻正挡在一间房门前,眼神透着山岳般的沉稳。
他身后站着三个年轻家丁,都是二十出头的年纪,同样布衣短打,手里没拿武器,但下盘极稳,一看就是练过的。
宋明月目光一扫,心里就有了数。
这老管家,绝对是个硬茬子。
“沈叔,”人群里,王氏突然哭喊出声,“您就让开吧,这都是皇命啊!”
那被称作沈叔的老管家看了王氏一眼,眼神复杂,却寸步未动。
“赵武德,”他开口,声音沉稳,“这间屋子不能抄。”
“放你娘的屁!”赵统领刀尖一指,“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皇上让我抄沈家,别说是间屋子,就是茅坑,老子也得进去掏一遍。”
他狞笑:“老东西,识相的就滚开。不然……”
“不然怎样?”
一个虚弱的声音,慢悠悠地插了进来。
众人一愣,齐齐转头。
只见沈惊澜正靠着廊柱,捂着胸口低低咳嗽。他脸色比刚才更白了,唇上一点血色都没有,看起来随时会晕过去。
可他就这么抬着眼,看向赵统领,眼睛里竟还带着点漫不经心的笑意:“别说你了,你主子都没资格踏入这间屋子。”
这话说得轻飘飘的,却像一记耳光,狠狠扇在赵统领脸上。
赵统领握刀的手背瞬间青筋暴起。他死死盯着沈惊澜,“沈世子,你这老仆阻拦皇差,按律当斩!”
“哦。”沈惊澜点点头,又咳了两声,才慢吞吞地说,“即使他不拦……”
他停了一瞬,喘匀了气,眼底闪过一丝讥诮:“你怕是也不敢进。”
“你!”赵统领胸口剧烈起伏,眼睛都红了。
一个阶下囚!
一个走三步咳一口血的病秧子!
居然敢这么猖狂?
怒极反笑,赵统领盯着沈惊澜那张苍白的过分的脸,心里突然窜起一股狠意。
剁了他,就现在。
反正沈家已经完了,这病秧子看起来也活不了几天。
一刀剁了,就说是他自己咳血咳死的。谁能查?
这个念头像毒蛇一样钻进脑子里,瞬间就缠紧了。
赵统领右手握紧刀柄,他盯着沈惊澜的脖颈,那么细,那么白,一刀下去,肯定很脆。
他往前踏了一步,刀锋抬起一寸。
院子里所有士兵都屏住了呼吸,沈叔身后的三个家丁肌肉绷紧,王氏死死捂住嘴,连哭都忘了。
只有沈惊澜。
他还靠着廊柱,还在咳嗽。可他就这么看着赵统领抬起的刀锋,嘴角那点漫不经心的笑意,竟然更深了。
深得……让人心头发毛。
赵统领被他笑得心头一颤,但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他狠狠一咬牙。
“砰!”
一声闷响,不是刀出鞘,是刀柄砸地的声音。
众人吓了一跳,齐刷刷扭头。
只见宋明月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了院子正中,手里那柄青龙偃月刀重重顿在地上。刀柄砸在青石板上,竟砸出了蛛网般的裂痕。
她没看赵统领,也没看沈惊澜。
她的目光,直直落在沈叔脸上。
“这屋子?”她开口。
沈叔看着她,目光在她手里那柄刀上停留了一刹,眼底的光明灭几瞬,最终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他忽然退后三步,对着宋明月,缓缓跪了下去。
“老奴沈忠,守祠四十年。”他的声音沉如古钟,“今日,代沈家一百三十七位英魂恭迎少夫人。”
然后,他侧身,让开了门口的位置。
“少夫人请看。”
宋明月提着刀,走上前。
在所有人的注视下,她伸出手,推开了那扇看似普通的木门。
“吱呀……”
门开了。
阳光从她身后照进去,照亮了屋内。
然后,所有人都倒抽一口冷气。
连赵统领和他身后的士兵,都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那不是一间普通的屋子。
那是一座牌位之山。
密密麻麻的黑色牌位,从门口一直延伸到最深处,整整齐齐,层层叠叠,像一片沉默的森林。
每一块牌位都通体漆黑如墨,在从门口斜照进去的光里,泛着冷硬的光。
牌位上没有花哨的雕饰,只有最简朴的刻字。
最前面的一块牌位上,刻着:
沈烈,字定北,大周开国镇远公,天元三年,战死于燕山关,年四十一。
旁边是:
沈岳,字擎苍,镇远侯,景和七年,战死于北漠赤风口,年三十八。
再往后:
沈明,字怀瑾,镇远将军,永昌二年,战死于西境断魂崖,年三十三。
一块,一块,又一块。
沈铮,战死于南疆瘴林,年二十九。
沈钧,战死于东海怒涛,年二十七。
沈焕,战死于边城夜袭,年二十五。
沈曜,战死于追击残敌,年十九。
有些牌位上,不止一个名字。
沈安,沈平,沈泰,沈康,兄弟四人同死于天佑十一年,漠北合围,年最长者三十一,最幼者十七。
有些牌位,字迹已经模糊了。
有些牌位,还带着新鲜的刻痕。
最深处,最新的一块牌位已经打磨平整,沉默地立着,上面一个字都没有刻。
像是在等。
等下一个名字。
7 第7章 牌位之林
阳光从门口照进去,在密密麻麻的牌位上投下交错的影子。那些影子像无数挺直的脊梁,撑起了这间屋子,也撑起了沈家百年的天。
风从门口吹进去,穿过牌位之林,发出低低的呜咽声,像无数英魂在叹息。
整个后院,死一般寂静。
连那些刚才还在窃窃私语的士兵,都闭紧了嘴,本能地对这些百年来战死沙场的英魂,生出了恐惧和敬畏。
宋明月站在门口,握着刀柄的手,指节微微发白。
她见过死人。
前世在擂台上,她见过对手被打断肋骨吐血倒地,这一世在山寨,她见过土匪火拼后的尸山血海。
但她没见过这个。
没见过这么沉默的,这么整齐的,这么……沉重的死亡。
每一块牌位,都是一个曾经活生生的人。
每一个名字,都曾是一个父亲的儿子,一个妻子的丈夫,一个孩子的父亲。
而现在,他们都成了牌位上冰冷的字。
成了这座沉默的牌位之林里,一块沉默的木板。
“这屋子……”沈叔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是沈家的祠堂。”
“里面供的,是沈家百年来,所有战死沙场,马革裹尸的儿郎。”
他顿了顿,看向赵统领:“赵统领,要进去抄吗?”
赵统领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敢进吗?
他敢踏进这片牌位之林吗?
敢在这么多战死英魂的注视下,说“老子是来抄家的”吗?
他不敢。
别说他不敢,就是他主子来了,也得在这间屋子前低头。
“我……”赵统领发不出声音。
“不敢进,就滚。”
一个虚弱的声音响起。
沈惊澜还靠着廊柱,但他看向赵统领的眼睛里,此刻没有了笑意,只剩下锐利的光。
“沈家的祠堂,”他一字一句,说得很慢,却像刀一样扎进赵统领心里,“只迎忠烈,不纳小人。”
赵统领脸上最后一点血色也褪尽了。
他死死盯着沈惊澜,又看向那片牌位之林。
然后,他猛地转身。
“走!”声音嘶哑,像逃。
士兵们赶紧跟上,一个个低着头,没人敢再往祠堂里看一眼。
转眼间,后院又空了。
只剩下沈惊澜,和沈叔那四个。
宋明月站在门口,没动。
她看着最深处那块空着的牌位。
然后,她缓缓转身。
目光落在沈惊澜身上。
他还在咳,咳得整个人都在抖,苍白的脸上那点不正常的红晕刺眼得要命。他就这么靠着廊柱,像随时会碎掉。
可宋明月看着他,却忽然想起刚才牌位林里,那些战死时不过十七八、二十出头的名字。
沈惊澜今年二十四。
如果他没有胎中带毒,如果他没有被养废,如果他像沈家其他儿郎一样习武从军……
他现在,是不是也该在某块牌位上,有一个名字了?
这个念头冒出来,宋明月心里突然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
不疼。
但闷得慌。
她提着刀,走到沈惊澜面前。
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伸手,一把抓住他脖颈后的木枷。
“走。”她说,声音有点硬。
沈惊澜被她拎得一个踉跄,勉强站稳,低低咳了两声,才哑声说:“娘子……轻点……”
宋明月没理他,拎着人转身就走。
走出几步,她听见身后传来沈叔的声音:
“少夫人。”
宋明月脚步一顿,没回头。
“侯爷离京前,曾来祠堂待了一夜。”沈叔的声音很沉,“他在那面空牌位前站了很久,最后说……”
他顿了顿:“‘若我回不来,谁能拿起那把青龙偃月刀,谁就是沈家的……当家人’”
宋明月握着刀柄的手指,又收紧了几分。
然后,她拎着沈惊澜,大步离开了后院。
走到月亮门时,她听见沈惊澜带着笑意的声音:“娘子刚才……是在担心我?”
宋明月脚步没停,声音冷硬:“你想多了。”
沈惊澜低低笑起来,笑到一半又咳:“咳咳……是,娘子说得对。”
宋明月没再理他。
只是拎着他脖颈后木枷的手,不自觉地,松了半分力道。
而他们身后,祠堂的门还开着。
快到前院的时候,宋明月突然停下脚步。
手里还拎着沈惊澜后颈的木枷,她侧过头,声音清晰:“那些牌位,得带走。”
沈惊澜正低咳着,闻言肩膀顿了一下。
他没吭声,只是抬起眼,透过凌乱的额发看向宋明月。
宋明月以为他不赞成。
“我不是在跟你商量。”她补充了一句,语气硬邦邦的,“沈家现在这德性,不是那些牌位需要这帮孝子贤孙……”
她向前面探了探头,眼锋扫过满脸灰败的沈家人:“是沈家还活着的人,需要那些牌位。”
沈惊澜还是没说话。
他垂下眼,又咳了两声,苍白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像是在权衡。
宋明月有点不耐烦了。
她松开抓着他木枷的手,转身,正对着他:“你点个头,这事我去办。不点头……”
她握紧了手里的刀:“我也去办。”
这话说得不留余地。
但宋明月说完,却没动。她就那么站着,等着。等沈惊澜点头。
虽然刚才在祠堂,沈叔说了“谁拿起刀谁就是当家人”。
但宋明月不傻。
她看见了沈叔和沈惊澜之间那个短暂的眼神交流。
她也清楚,在这个宗族大过天的世道里,沈巍“失踪”,沈惊澜是嫡长子,是世子,无论身子多么不济,名声多么狼藉,也是沈家目前唯一能名正言顺,拍板定事的人。
她不缺这一句“同意”,但她要这个“名正言顺”。
沈惊澜终于抬起眼,他看着宋明月,看了很久。
久到宋明月以为他又要开始咳,或者又要说句虚飘飘的“娘子做主”。
但他没有,他只是很轻地开口,声音哑得厉害:“为什么?”
宋明月一怔。
“沈家被抄,这宅子朝廷之后会封存。”沈惊澜慢慢地说,每说几个字就要缓一口气,“那些牌位……留在祠堂,自有礼部派人打理,岁岁祭祀,香火不绝。”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后院的方向:“可若跟咱们走……流放路三千里,风沙、雨水、颠簸、逃难。”
他扯了扯嘴角,那笑比哭还难看:“等到了北漠,怕是……剩不下几块整板了。”
这话说得实在,甚至有点冷酷。但宋明月听懂了。
他不是不想带,是在算那些象征沈家百年荣光的牌位,和沈家眼下这百来口活人,到底哪个更重。
“沈惊澜。”宋明月忽然叫了他的全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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