抄家流放后,我扛着病弱世子夺江山!

重阳 · 古代言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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抄家流放后,我扛着病弱世子夺江山!

书籍信息

作者重阳
分类女频 · 古代言情
类型宅斗种田
版权方www.qimao.com
病娇 种田 宅斗 随身空间
正版授权内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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试读内容

1 第1章 神挡杀神

“抄家啦!杀人啦!”

  凄厉的哭喊炸进耳朵时,宋明月正顶着红盖头拜堂成亲。可她的膝盖还没弯下去,就听见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然后是大门被撞开的巨响。

  “圣旨到!”

  尖利的嗓音穿透喜乐。

  “奉上谕:镇远侯沈巍,通敌叛国,畏罪潜逃。今铁证如山,论罪当诛。念其旧勋,法外施仁,着即抄没家产,阖族流放。”

  盖头下的宋明月僵住了。还没等她反应过来,就被人从喜堂里粗暴地扯了出来,盖头歪斜,勉强能看见四周乱成一团。

  穿红挂绿的下人们尖叫逃窜,宾客作鸟兽散,只有那些披甲执刀的禁军像潮水般涌进这座侯府。

  她被推搡着,跟一群穿金戴银的女眷挤到前院。红盖头终于滑落,入目是冰冷的刀锋,和一张张惨白绝望的脸。

  宋明月喘着气,目光扫过这群陌生人,为首的是个四十来岁的华服妇人,圆脸细眼,此刻妆容糊成一团,正被两个丫鬟搀着,浑身发抖。

  这是镇远侯沈巍的继夫人王氏,王如瑾,昨天她带着镇远侯的信物上门时,就是这位“婆婆”拉着她的手,笑得见牙不见眼,连夜张罗起了这场婚事。

  旁边还跪着一大群人,男男女女老老少少,怕是有几十口。

  看穿着打扮,有其他房的老爷夫人,公子小姐,还有数不清的丫鬟婆子,简直像把红楼梦里的荣国府搬来了。

  而她的“新郎”,此刻正跪在男丁最前头。

  宋明月眯起眼看去。

  那人穿着一身大红喜袍,领口歪斜,露出一截苍白的脖颈。他跪姿松散,甚至有些歪斜,看上去更像是懒懒卧倒在床上。

  一张脸却生得极尽风流,是那种任谁看了一眼都会觉得勾魂摄魄的好皮相,眉目流转间仿若能令枯骨做掌上舞。鼻梁英挺,鼻尖却泛着微微的粉色,像三月的桃花尖,妖艳绝伦又邪气冲天。

  满院子的人或惊恐或绝望,只有他,慢条斯理地抬手掩唇,低低咳嗽了两声,然后继续垂着一双凤眼,盯着青石板缝里的野草,仿佛眼前这场抄家大戏,还不如草叶上爬过的一只蚂蚁有趣。

  这就是沈惊澜。

  那个京城闻名的第一纨绔,虽然曾被太医断言胎里带毒,活不过二十五。但一点没耽误他喝酒听曲,赌钱斗鸡。

  宋明月心头发冷。

  她胎穿到这个世界十七年,从现代武术冠军变成苍云寨的废材土匪之女,手不能提肩不能扛,活了十七年憋屈了十七年。

  三个月前,镇远侯沈巍率军围山招安,父亲宋铁山答应了条件,沈宋两家联姻,她嫁侯府世子。

  她带着十里红妆,跟着送亲的人走了三个月才到京城。

  昨日进府,王氏热情得过分,当晚就布置喜堂,今日一早就让她穿戴整齐,说世子马上从外面回来拜堂。她虽觉得仓促,却想着或许是京城的规矩。

  结果呢?

  世子是被从戏园子里拖回来的,人还没跪稳,抄家的圣旨就到了。

  “都跪好了!”

  一个披黑甲的将领大步走到院中,目光扫过满院子的人,最后落在王氏脸上,咧嘴一笑,露出森白的牙。

  “侯夫人,别来无恙啊。”

  王氏浑身一抖,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宋明月昨夜从院里的小丫鬟那打听了不少事,除了世子是个病鬼外,就是京城里盘根错节的关系。

  这将领姓赵,名唤赵武德,曾是老侯爷沈巍的副将,三年前因克扣军饷被沈巍军法处置,打了八十军棍逐出军营。

  如今看来,是攀上高枝,回来报仇了。

  赵统领一挥手:“搜!值钱的统统搬走,女眷单独看管……”

  他顿了顿,目光在那些年轻女眷身上扫过,笑容变得龌龊:“兄弟们抄家也辛苦,这些罪臣家眷……也该好好‘伺候’咱们一番。”

  话音一落,几个士兵就咧嘴笑起来,朝女眷堆里走去。

  “你们要干什么!”一个穿水绿裙子的少女尖叫起来,看样子不过十五六岁,应该是府里的小姐。

  “干什么?”一个士兵伸手就去扯她衣襟,“小娘子别怕,哥哥疼你……”

  “滚开!”

  一声夹杂着咳嗽的怒喝。

  宋明月抬眼,看见那个一直歪歪斜斜跪着的病弱世子,竟挣扎着站了起来。

  他已经被套上沉重的木枷,动作笨拙得让人心惊,却还是踉跄着朝那士兵撞过去。

  他太瘦了,喜袍空荡荡地挂在身上,这么一扑,不像攻击,倒像是投怀送抱。

  可偏偏就是这软绵绵的一撞,撞得那士兵一个趔趄。

  “……惊澜!”王氏失声尖叫。

  那士兵恼羞成怒,回身一脚狠狠踹在沈惊澜肚子上。

  “砰!”

  沈惊澜整个人像片破布般飞出去,重重摔在青石板上。木枷磕在地上发出刺耳的响声,他蜷缩着身子,剧烈地咳嗽起来,每一声都像是要把肺咳出来,苍白的脸上迅速泛起病态的红潮。

  可他就这么咳着,眼睛却还死死瞪着那些士兵,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混账……畜生……”

  声音虚弱,却清晰。

  “世子爷好大的脾气。”赵统领慢悠悠走过去,抬脚,靴底碾在沈惊澜的手指上,“可惜啊,你现在就是个阶下囚。”

  骨节被碾压的细响让人牙酸。

  沈惊澜额头渗出冷汗,呼吸越发急促,却硬是没吭声,只是那双因为咳嗽而泛红的眼睛,死死盯着赵统领,眼底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宋明月看见了,是一种极冷的杀意。

  但只一瞬,就被更剧烈的咳嗽淹没了。他咳得浑身发抖,仿佛下一瞬就要断气。

  女眷们的哭声越来越高,那些士兵的手已经开始撕扯衣裙,有小姐的袖子被扯裂,露出半截雪白的胳膊。

  绝望像冰冷的潮水,淹没了整个前院。

  宋明月跪在人群里,手指抠进掌心。她的身体在发抖,不是怕,是怒。

  这具身体是典型的闺阁女儿的体质,走几步路就喘,提桶水都费劲。

  她怀念现代那具能劈砖裂石的身体,更怀念父亲送她的那把大刀,关二爷同款,重八十二斤。

  父亲总说,明月要是生在古代,肯定是横刀立马的女将军。

  要是那把刀在……

  她正想着,目光忽然定住。

  喜堂的香案上,红烛高烧,正中却不像寻常人家摆着天地牌位,而是立着一把刀。

  一把长柄大刀。

  刀柄乌黑,刀身狭长,烛火下泛着沉沉的青光。刀锋未开,却自有一股肃杀之气。

  那是侯爷沈巍的刀。

  因他今日赶不回来,王氏便按“戎马之家”的规矩,将主君的佩刀立于堂前,代行高堂之礼。

  而那把刀的形制,令宋明月呼吸一滞。

  和她前世那把,一模一样。

  就在这一瞬间,体内仿佛有什么东西“咔嚓”一声碎裂了。

  一股灼热的气流从丹田炸开,瞬间涌向四肢百骸。

  十七年来虚弱无力的筋骨,像久旱逢甘霖般发出贪婪的嘶鸣。肌肉在苏醒,血液在沸腾,那些深埋在记忆里的一招一式,如同解封的洪流,轰然冲进每一寸身体。

  久违的力量,回来了。

  “啊!”

  少女的尖叫将她拉回现实。

  一个士兵已将某个小姐的外衫彻底扯下,正狞笑着去扯她里衣的带子。

  宋明月猛地起身。

  嫁衣的下摆被她一把撕开,几步冲进喜堂。

  “你干什么!”有士兵想拦。

  宋明月看都没看,抬手一推,那士兵竟像纸糊的一般飞出去两三丈,撞在柱子上昏死过去。

  满院的人都愣住了。

  连那些施暴的士兵都停下手,看向这个突然暴起的新娘子。

2 第2章 她不是沈家人

宋明月已冲到香案前。

  伸手,握住刀柄。

  触手冰凉,沉甸甸的分量从掌心传来,熟悉得让她几乎落泪。她单臂用力,八十二斤的长刀,竟被她稳稳提起。

  刀锋一转,青光凛冽。

  “你……你是什么人?”赵统领的脸色变了。

  宋明月没理他。

  她转身,提刀,大步走向那群士兵。

  有个裤子脱了一半的士兵正压在个丫鬟身上,被她一刀背拍在后脑。

  “砰!”

  那人哼都没哼就软下去。

  另一个士兵拔刀砍来,宋明月长刀一横,厚重的刀身撞上来人腰腹,那人惨叫一声倒飞出去,撞翻了三四个人。

  “反了!反了!给我拿下!”赵统领怒吼。

  五六个士兵同时扑来。

  宋明月手腕一翻,长刀抡圆了横扫,没有用锋刃,用的是刀面,但已足矣。

  沉重的刀面像拍苍蝇一样,将扑来的人一个个拍飞出去。

  骨裂声,惨叫声,倒地声混成一片。

  她步伐不乱,刀随身走,每一次挥击都简洁狠厉。

  不过七八个呼吸,那五六个士兵全躺在地上哀嚎,不是胳膊脱臼就是肋骨断裂,再没一个能站起来。

  满院死寂。

  只有沈惊澜压抑的咳嗽声,断断续续,在死寂中格外清晰。

  宋明月提刀而立,刀尖斜指地面,嫁衣的下摆破烂,长发散在肩后。烛火映着她那张平静的脸,琥珀色的瞳孔里,是淬了怒火的光。

  赵统领脸色铁青,手按在刀柄上,死死盯着她:“你究竟是何人?”

  宋明月抬眼,看向他。

  然后,缓缓抬起左手,指向身旁那群瑟瑟发抖的女眷。

  她的目光掠过众人,最后在不远处那个咳嗽的身影上停了停。

  沈惊澜也正抬眼看着她。

  他咳得眼眶发红,额发被冷汗浸湿,贴在苍白的额角,看起来狼狈极了。

  四目相对。

  宋明月看见他极轻微地挑了一下眉梢。

  然后他垂下眼,继续咳嗽,仿佛刚才那一瞥只是她的错觉。

  宋明月收回目光,看向赵统领,字字铿锵:

  “吾乃镇远侯府世子妃,宋明月。”

  “我当是什么神仙人物呢,原来你就是那个边境山匪之女,那你就是……就是沈家通敌的探子。”

  赵统领每说一个词,脸上的横肉就抖一下,眼里闪着恶毒的光。

  “镇远侯沈巍,叛国已是证据确凿。”他猛地从怀里掏出一张沈巍的通缉令,唰地抖开,“这上面写得明明白白。”

  纸页在风里哗啦作响。

  上头画着个虬髯大汉的画像,线条粗陋,画像旁边密密麻麻写着一堆字,墨迹深浅不一。

  宋明月眯着眼看了半天。

  赵统领以为她吓住了,咧开嘴笑道,“小娘子,现在认罪还来得及。只要你说出是谁指使你进京,获取了哪些情报,本将或许……”

  他话音顿了顿,目光在宋明月被嫁衣勾勒出的腰身上打了个转,喉结滚动了一下,后半句话混着口水咽了回去。

  “这是啥?”宋明月忽然开口,目光里还有几分好奇。

  赵统领一愣。

  “我说,”宋明月提着刀,往前走了半步,“这纸上画的是谁,写的又是什么?”

  她歪了歪头,“我不识字。”

  “……”

  风好像停了一瞬。

  赵统领脸上的狞笑僵住了,嘴角那点可疑的水光还挂着,整个人像是被掐住脖子的鸡。

  跪在地上的王氏猛地抬头,难以置信地看向宋明月。

  满院的禁军、仆从、沈家老小,全都呆了。

  角落里,一直垂头咳嗽的沈惊澜,肩膀也顿了一下。

  他缓缓抬眼,透过凌乱的黑发看向宋明月,那女子提着刀站在那里,琥珀色的眸子里是货真价实的茫然,不是装的。

  这……沈巍是不是老糊涂了,给他找的媳妇儿居然大字不识一个。

  他掩唇低咳两声。

  “你……”赵统领嗓子发干,“你说什么?”

  “我不识字。”宋明月理直气壮地重复了一遍,“这画得乱七八糟的,谁看得清?还有这些鬼画符……”

  她忽然扭头,看向王氏那边:“喂,你们谁能看懂这画的什么?”

  王氏被她问得一愣,一时摸不透她是真不知道还是假的。

  宋明月又看向赵统领,眼神甚至带了点不耐烦:“你们朝廷写东西,都不找个识字的人念给老百姓听吗?画又画不像,字又看不懂,逮个人就说这是证据?”

  她说的是实话。

  这个朝代的文字弯弯绕绕,比篆书还难认。她胎穿十七年,大半时间在土匪寨里窝着学绣花,认的字加起来不超过一百个,而且还得是单拎出来,组合在一起,那更分不清谁是谁了。

  赵统领的脸从青变红,从红变紫,最后黑成锅底。

  他攥着通缉令的手指捏得发白,牙缝里挤出声音:“好……好个不识字的土匪丫头,你以为装傻就能蒙混过去?弓箭手准备!”

  “她不算沈家人。”

  一个沙哑的声音突然插进来,声音还带着咳后的微喘。

  众人一愣,转头看去。

  沈惊澜还蜷在地上,木枷卡在脖颈上,整个人狼狈不堪。可此刻他却抬起头,凌乱的黑发下,那双总是半眯着的眼睛里,此刻却清凌凌的。

  “赵统领,”沈惊澜喘了口气,“她还没跟我拜堂。天地没拜,高堂没见,合卺酒没喝,按大周律,这婚事,不作数。”

  他顿了顿,目光掠过宋明月手中那柄泛着青光的刀,然后露出个讥诮的笑。

  “所以这位……宋姑娘,不是镇远侯府的人。你抓沈家的人,抄沈家的家,”他抬眼,看向赵统领,“跟她没关系。”

  这话一出,满院哗然。

  王氏猛地扭头瞪向沈惊澜,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又死死咬住。

  宋明月也怔住了。

  她提着刀,目光落在沈惊澜脸上。他那张脸苍白得近乎透明,唇色浅淡,整个人看起来风吹就倒。

  可那双眼睛,此刻正看着她,没有关切,反而神情哀婉令人不忍拒绝。

  ……他在试探她。

  宋明月瞬间明白了,这话表面上是为她开脱,实则是把她架在火上烤。

  若她顺杆往下爬,说自己不是沈家人,那刚才提刀护沈家的行为就成了笑话。

  可若她认下,就得坐实“世子妃”的身份,彻底绑死在沈家这条破船上。

  好一招以退为进。

  这病秧子,心思深得很。

3 第3章 你管这叫弱质女流

不过他有他的算计,她固然也有她的图谋。

  宋明月忽然笑了。

  她笑得很轻,提着刀,一步步走向赵统领,刀尖拖在青石板上,刮出刺耳的摩擦声。

  “赵统领说得对。”她停在他面前三步远的地方,“我自己说的,我认账。”

  余光里,她看见沈惊澜的眉梢意外地挑了一下。

  那眼神好像在说:哦?选了下策?

  赵统领眼底闪过喜色,刚要说话。

  “但你说我是探子,说我爹通敌。”宋明月打断他,声音冷下来,“证据呢?”

  “这通缉令就是证据。”

  “哦。”宋明月点点头,忽然伸手,“给我看看。”

  赵统领下意识递过去。

  下一秒,宋明月左手接过通缉令,看都没看,右手长刀一抬。

  “唰!”

  刀光闪过。

  那张纸被刀刃从正中剖成两半。刀锋去势不减,贴着赵统领的指尖掠过,削掉他半片指甲。

  “你!”赵统领骇然后退。

  宋明月手腕一翻,刀面拍在那两半废纸上。纸张呼地飞起,被她一刀拍进旁边还在燃烧的喜烛里。

  火苗蹿起,瞬间将通缉令吞没。

  “现在没了。”宋明月收刀,看向赵统领,“还有别的证据吗?”

  “你……你竟敢毁坏证物!”赵统领气得浑身发抖,“这是造反!是蔑视朝廷!”

  “朝廷?”宋明月歪头,“朝廷让你抄家,让你抓人,让你……”她刀尖一指那些还在地上哀嚎的士兵,“让你的人,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撕女人衣服?”

  她往前踏了一步。

  赵统领竟被那气势逼得后退了半步。

  “朝廷的规矩,是让你这么办案的?”宋明月又踏一步,声音像锤子一样砸在每个人的心上,“还是说,你赵统领的规矩,就是可以随便扒人衣服,随便栽赃,随便拿张鬼画符就说人是探子?”

  “我……”

  “赵统领!”跪在地上的王氏突然尖叫一声,连滚爬爬地扑过来,“赵大人,赵将军,这丫头是山里来的,不懂规矩,您大人有大量,别跟她计较。她……她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她就是个小门小户的丫头,弱质女流,字都不识,怎么可能是探子啊。”

  她哭得涕泪横流,头发散乱,哪还有半点侯府夫人的样子。

  宋明月看着王氏,心里那点疑惑越来越重。

  这个“婆婆”,从她进府就热情得反常,连夜张罗婚事,拜堂时老侯爷的刀代高堂。

  现在想想,简直像急着要把她塞进沈家,塞进这场婚事里。

  “小门小户?”赵统领低头看着脚边的王氏,忽然笑了,笑容阴冷,“侯夫人,你这儿媳刚才一人打翻我好几个兵,你管这叫弱质女流?”

  王氏哭声一滞。

  “还有……”赵统领抬头,目光扫过宋明月手里那柄刀,“这刀,是沈巍的刀。重八十二斤,玄铁所铸,当年沈巍提着它,在边关连斩十七个戎族百夫长。”他一字一句,“这刀,除了沈巍自己,沈家没人提得动。”

  他盯着宋明月:“你是怎么提起来的?”

  满院目光,瞬间全钉在宋明月身上。

  是啊。

  这刀,沈家几房的嫡子都试过,没人能单手提起。沈惊澜当年试刀,憋红了脸才勉强抱起来,走了三步就脱了手。

  京城人人都说沈家这座百年帅府,自此后继无人了。

  可这个山沟沟里来的新娘子,刚才提刀如提灯,砍人如切菜。

  实在是太不对劲了。

  宋明月沉默了片刻。

  然后,她忽然把刀往地上一拄。

  “哐。”

  刀柄顿在青石上,闷响回荡。

  “这刀,”她开口,声音清晰,“是沈家给我的聘礼。”

  赵统领一愣。

  “我爹宋铁山,苍云寨寨主,十年前陈国破时带着旧部退守深山。三个月前,镇远侯沈巍率军围山招安。”

  宋明月恢复了武力,说话也带了劲道,每个字都砸得结实,“条件之一,就是沈宋两家联姻。这刀,是侯爷送我的聘礼。”

  她顿了顿,看向喜堂匾额上“武德昭世”四个大字。

  “侯爷说,沈家是军武起家,重刀重义。这刀,就是沈家的诚意。”

  她转头,看向赵统领:“至于我为什么提得动。”

  宋明月忽然侧身,刀锋一转,指向还蜷在地上的沈惊澜。

  “当然是沈侯爷教的。”

  沈惊澜正低着头咳嗽,闻言猛地抬眼。宋明月看见他眼底一闪而过的错愕。

  她冲他极快地眨了下眼,然后看向赵统领,理直气壮:“侯爷派人提亲时,就秘密传授了我提刀诀窍。说是……说是怕我进京被人欺负,学两招防身。”

  她说着,手腕一抖,刀身划出一道弧光。

  “我也就学了点皮毛,谁知道这么管用。”她语气甚至带了点无辜,“赵统领,你们京城的人,都不练武的吗?”

  “……”

  “咳咳咳……”

  沈惊澜咳得肩膀轻颤,凌乱的黑发遮住了大半张脸。可宋明月分明看见,他的嘴角咧开又合上,又咧开,那是……在忍笑。

  赵统领脸色铁青,手按在佩刀上,手背青筋暴起。他死死盯着宋明月,脑子里飞速盘算着。

  他在计算能不能当场拿下这个女人,要死多少人,值不值。

  “统领……”旁边一个副将凑过来,压低声音,“这女人邪门,硬碰硬恐怕……而且若真是沈巍教的……”

  恐怕他们今天所有人加起来都难挡一合。

  赵统领咬紧后槽牙。

  他知道副将说得对。这女人刚才露的那手,绝不是“学点皮毛”那么简单。而且上面交代的任务是在流放路上悄无声息地解决了沈家人,现在不宜横生枝节。

  他看向沈惊澜。

  那病弱世子正咳得撕心裂肺,仿佛下一瞬就要断气,先出京城解决了这个再说。

  “好。”他忽然松开了握刀的手,往后退了一步,脸上挤出一个扭曲的笑,“宋姑娘好身手,好胆识。本将……佩服。”

  他转身,一挥手:“把沈家人看管好,即刻押送北漠!”

  士兵们也惧那把大刀,听到这话如蒙大赦,赶紧动手。镣铐声、哭喊声、呵斥声再次响起。

  宋明月缓缓收刀,拄在地上。她看着那些士兵粗暴地给沈家男人继续上枷,看着女眷被推搡着赶到一起。

  王氏被人拖走时回头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复杂得难以形容。

  宋明月没管她,径直走向沈惊澜。

  两个士兵正给他重新上枷。他垂着头,只能看见抿紧的唇线。刚才那点清明的眼神不见了,他又变回了那个颓废的纨绔世子。

  宋明月在他面前站定。

  士兵警惕地看她一眼。

  “让开。”她说。

4 第4章 没钱寸步难行

士兵被她眼神一慑,下意识退开半步。

  宋明月弯腰,伸手。

  不是扶他,而是直接抓住了他脖颈后的木枷。

  然后,在众人惊愕的目光中,她单手一提,竟将戴着沉重木枷的沈惊澜整个人从地上拽了起来。

  沈惊澜脚下一个踉跄,差点栽倒。

  宋明月又迅速扣住他的胳膊,稳住了他的身形。

  两人靠得极近。

  她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药味,还有,他比她高了不止一个头。

  “还能走吗?”她问道。

  沈惊澜低头看她。

  离得近了,她才看清他那双眼睛,瞳色极深,像浸在寒潭里的墨玉,此刻正映着她的脸。

  “有劳……娘子。”他哑声说,温热的气息拂过她耳畔。

  宋明月一激灵,拼命咬住牙,她就知道,这个人是个黑芝麻馅的,还没出大门呢,戏先唱上了。

  宋明月松开扣着他胳膊的手,转而抓住了木枷边缘。

  “走。”她说。

  然后,她就这样单手提着木枷转身,朝着被押解的队伍走去。

  身后,赵统领盯着她的背影,眼神阴鸷。

  “北漠三千里,路还长着呢。”他舔了舔嘴唇,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咱们……慢慢走。”

  而沈惊澜,在宋明月看不见的角度,微微偏过头,对着赵统领的方向,极轻地,勾了一下嘴角。

  然后他又垂下眼,变回了那个咳喘不止的病弱世子。

  宋明月安顿好沈惊澜,重新站在女眷堆里,前头是戴枷的男丁,铁链哗啦啦响,后头是哭哭啼啼的女眷,脂粉味混着汗味,熏得人脑仁疼。

  “小姐,”旁边一个圆脸丫鬟凑过来,声音压得低低的,“您坐这儿先歇歇,奴婢扶着您……”

  宋明月看了她一眼。

  这丫头叫春杏,是她从苍云寨带来的,但她之前一直琢磨着找回现代的路,不喜欢有丫鬟跟着,所以春杏对她的了解也不多,不然今天这场面还真不好解释。

  “好。”宋明月点点头,顺势滑坐在春杏腿边,目光扫过前后乌泱泱的人群,“这些人,你都认得了么?”

  春杏愣了愣,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小声道:“认得一些……府里人多,奴婢也不是个个都熟。”

  “说说看。”

  春杏抿了抿嘴唇,一边指一边小声说:“最前头戴枷那位,就是咱们世子爷,您夫君……是侯爷和原配夫人生的。”

  她瞧了瞧周围,声音更低了,“后头那个侯爷的继室王氏,原是先夫人的庶妹,也是出身将门,她旁边哭哭啼啼的小姐,是她的亲生女儿,三小姐沈清辞。”

  宋明月眯眼看去。

  王氏正扶着女儿沈清辞,母女俩相互依靠。沈清辞还是那身水绿裙子,此刻沾满了灰土,脸上泪痕一道道的。

  “世子爷后头那个少年,是二少爷沈惊涛,也是王氏亲生的。”春杏继续道,“再往后,那个穿绛色裙子的,是柳姨娘,她有个女儿叫沈清欢,今年十四。旁边穿青衫的是芳姨娘,她儿子沈惊洋才十二……都是咱们大房这面的。”

  宋明月听得头疼。

  “二房老爷叫沈铎,夫人是李含秋,他们有一儿一女,儿子沈惊晨,女儿沈清燕。二老爷还有个宠妾,是花魁出身,叫水仙娘子……”春杏掰着手指,“三房老爷沈钰,和夫人苗氏感情极好,可惜无所出。四房老爷沈震,还没娶正妻,但后院小妾通房加起来有三十多个……”

  “等等。”宋明月打断她,“三十多个?”

  “是、是啊。”春杏小声道,“四老爷荒唐,府里人都知道。这次流放,他院里的人就占了快四分之一……”

  宋明月揉了揉太阳穴。

  她总算明白为什么抄家时乌泱泱跪了一院子了,这哪是侯府,这是个小王国。

  再算上那些来投奔的狗头嘴脸的亲戚,主子几十口,丫鬟婆子家丁加起来,怕是得有两三百。

  如今一道流放旨意,全跟着遭殃。

  “小姐,您……您都记下了?”春杏小心翼翼地问。

  “记个大概。”宋明月扯了扯嘴角,“反正路还长,总能认全。”

  这座她只待了一天的镇远侯府,连门朝哪开都没看清,就成了回不去的过去。

  但这些都不重要,宋明月有种感觉,或许她穿回去的机会来了。

  她记得清清楚楚,前世在国际武术争霸赛决赛擂台上,那个漂亮国选手在裁判吹哨后偷袭,一拳砸向她太阳穴,最后的一瞬,她扣住对方咽喉,脑子里就一个念头,要死一起死。

  然后就是婴儿的啼哭,土匪寨的后山,窝在房里学了十七年绣花的憋屈。

  她试过无数方法想回去,跳崖,撞头,甚至找寨里的神婆作法,可都没用。

  就在她快要认命的时候,一场婚事,将她前世的刀和力量都带了回来……这肯定不是巧合。

  沈家说不定藏着回去的线索,而沈惊澜,是最有可能知道沈家所有秘密的人……

  “不要!”

  一声尖叫打断她的思绪。

  宋明月转头,看见几个士兵正把从侯府搜出来的珠宝首饰往一个大箱子里扔。

  沈清辞扑到箱子边,死死抓住一支碧玉簪子。

  “这是我祖母的遗物,还给我……”

  “去你的!”士兵一把抢过簪子,随手扔进箱子。

  沈清辞去夺,被他狠狠一推,踉跄着摔在地上。

  簪子从箱沿滑落,“啪”一声掉在石头上,断成两截。

  沈清辞呆住了,随即哭出声来。

  “祖母……祖母留给我的簪子……还有那套宝石头面,也是祖母的……”她哭得撕心裂肺,眼睛却有意无意地瞟向宋明月。

  周围的士兵瞬间紧张起来,手按在刀柄上,警惕地盯着宋明月,刚刚这女人提刀砍翻好几个人的场面,还历历在目。

  宋明月却眼皮都没抬。

  命都要没了,还管什么簪子头面。要是她,现在只想多藏点银子,流放路三千里,没钱寸步难行。

  她甚至开始盘算,那些被收缴的珠宝里,有多少能换成干粮、药材、御寒的衣物……

  心念电转间,腕间突然一热。

5 第5章 有的是好东西招呼你们

宋明月低头。

  左手腕上戴着个白玉镯子,是大婚前王氏套在她手上的,说是沈惊澜的生母交代要给儿媳妇的,质地并非顶级,否则也不可能到她手上,所以她一直没在意。

  此刻那镯子却隐隐发烫,贴着皮肤的地方泛起微光。

  她下意识凝神去想那些银子,金子……

  “唰。”

  脑海里白光一闪。

  一片白茫茫的空间凭空出现,约莫有间屋子大小,空空荡荡,只有边缘堆着几样东西,是她之前随手塞进袖袋的碎银、火折子,还有一把防身用的小匕首。

  而此刻,空间正中,多了一小堆散碎银子。

  正是刚才她瞥见的,从侯府搜出来的那些。

  宋明月心底一热。

  她猛地看向那个箱子,那里原本堆着银子的角落,已经空了。

  士兵还在清点,没人发现。

  宋明月心脏狂跳,又盯向旁边一口装金锭的箱子。

  凝神,意念一动。

  “唰。”

  箱子里的金锭少了两块,而她脑海中的白雾空间里,金灿灿的元宝堆在银子旁边。

  天爷!

  宋明月蹭地站起来,呼吸都急促了。

  “你……你干什么?”身旁看守的两个士兵吓得后退半步,“唰”地拔刀。

  宋明月回过神,深吸一口气,扯出个笑:“没事,坐久了累,站起来抻抻。”

  士兵对视一眼,讪讪收刀。

  “这新娘子有病……”其中一个低声嘟囔。

  宋明月重新坐下,手指死死掐着手心,才没让自己笑出声来。

  她有个能装东西的空间。

  虽然不知道这镯子怎么回事,也不知道这空间怎么来的,但现在,这些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那些被抄没的金银珠宝,绫罗绸缎,甚至药材粮食……只要她看得见,就能收进去。

  流放路三千里算什么,她有了一座随身仓库。

  宋明月低下头,借着整理头发的动作,掩住眼底几乎要溢出来的光。

  手腕上的白玉镯子温温热热,像在回应她的心跳。

  前方,沈清辞还在哭。

  王氏抱着女儿,一边抹泪一边偷眼看宋明月,见她毫无反应,眼底闪过失望,又迅速换成哀戚。

  旁边的春杏却突然“咦”了一声。

  “怎么了?”宋明月侧过头。

  “小姐……”春杏话语里带着困惑,“奴婢是见过抄家的。以前咱们寨子山下那个县太爷被抄家,全家老小当场就得换上灰扑扑的囚衣,怎么……”

  她的目光扫过周围依旧穿着绫罗绸缎的沈家女眷,“怎么赵统领他们,没让咱们换囚衣啊?”

  这话声音不大,但周围几个耳朵尖的女眷都听见了。

  旁边一个穿绛紫色褙子的妇人猛地伸手,狠狠扯了春杏一把。

  “哎哟!”

  春杏没防备,被扯得一个趔趄,差点栽倒。

  宋明月扶住春杏,转头看过去,这妇人是二房夫人李氏,李含秋。

  “快闭嘴吧你!”李氏瞪着眼,手指头差点戳到春杏鼻尖上,“肯定是他们忙忘了,没顾上这茬。你还傻还是有病,上赶着穿囚衣?”

  春杏在山寨里也是有脸面的丫鬟。她娘是寨子里的管事嬷嬷,寨主也是夸过她“伶俐妥帖”的。这会儿被人不明不白推了一把,还指着鼻子骂“傻”“有病”,她哪能忍?

  “烂爪子滚一边去!”

  春杏翻过身,抬脚就踹。

  她穿的是硬底布鞋,这一脚结结实实踹在李氏小腿上。

  “啊!”李氏惨叫一声,疼得脸都白了,“你……你个小贱蹄子,你敢踢我!”

  “踢你怎么了?”春杏叉着腰,眼一横,“再动手动脚,姑奶奶踹断你的腿。”

  李氏吃了苦头才想起来,春杏虽然是丫鬟,但却是土匪寨子里出来的,和沈府家养的奴婢不一样,没准手里也是见过血的。

  她平时在府里威风惯了,忘了这茬,缩了缩脖子,“哎呦哎呦”揉着腿。

  周围几个士兵本来还在清点人数,听见动静看过来,见是女眷内讧,顿时嘿嘿嘿乐起来。

  “打!接着打!”一个刚才被宋明月拍飞的士兵揉着胸口,笑得一脸阴险,“哟,沈家果然家风严谨啊,这还没出城门呢,自己人就先干上了?”

  他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眼神怨毒地扫过宋明月,又落在春杏和李氏身上,故意扬高了声音:“不过这位小娘子问得好啊,为啥不让你们换囚衣?”

  他咧嘴,露出被血染红的牙:“这可是我们赵统领英明。沈巍通敌叛国,肯定得了敌国不少好处吧?瞧瞧你们身上这绫罗,这绸缎,这金线绣的花……穿得多体面啊。”

  他往前走了两步,伸手想去拽一个年轻小姐的袖子,那小姐吓得往后缩,他也没真碰,只是怪笑着:“就这么穿着游街,从朱雀大街走到西城门,让全京城的老百姓都瞧瞧,你们沈家这通敌得来的富贵,这喝百姓血穿身上的绸缎。”

  他转身,对着满院子的士兵和沈家人,声音拔得更高:“你们就等着吧。等出了这门,百姓们的臭鸡蛋、烂菜叶子、泔水粪汤……有的是好东西招呼你们。”

  话音落下,满院子沈家女眷的脸,唰一下全白了。连刚才还要踹人的春杏,也僵住了。所有人都反应过来,他们不是忘了,而是故意的。

  穿着这一身华服游街,等于把“通敌得来的富贵”这几个字,明晃晃刻在脑门上。百姓们最恨贪官污吏和通敌卖国。

  到时候群情激愤,别说臭鸡蛋烂菜叶……就是石头砸过来,都有可能。

  “小、小姐……”春杏声音发颤,下意识往宋明月身边靠了靠。

  宋明月没说话。

  她提着刀站起来,看向那个还在得意狞笑的士兵,浅笑一声,“好啊。”

  那士兵一愣。

  “既然赵统领这么为我们着想,”宋明月指了指自己身上那身已经破烂的大红嫁衣,“那这身衣裳,是不是也得留着?”

  她歪了歪头,眼睛里闪过一抹讥诮的光:“毕竟,新婚当日抄家流放,多新鲜啊。百姓们肯定更爱看这个,对吧?”

  那士兵被噎住了。

  他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却被后院突然传来的一声怒喝打断。

  “竖子尔敢!”

6 第6章 等下一个名字

这声怒喝如同惊雷炸响,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

  宋明月脚步一顿,猛地回头。

  这声音中气十足,气息绵长,尾音带着金石之音,绝对是个练家子,而且内家功夫深厚。

  还没等她细想,角门处突然冲出来一个士兵,满脸慌张,连滚带爬地扑到赵统领面前:

  “不好啦!统领!不好了!”

  “慌什么!”赵统领一巴掌扇过去,“说!”

  那士兵捂着脸,声音发颤:“后、后院……沈府管家带人拦在一间屋子前,死活不让进。弟兄们要硬闯,那老东西一杆长枪挑飞了三个!”

  赵统领脸色瞬间铁青,额角突突直跳。

  一个宋明月提着刀当众打他的脸就算了,现在连个下人都敢拦他。

  真当他赵武德是个泥捏的?

  “好,好得很!”赵统领眼里的凶光几乎要溢出来,“老子办的是皇差,到哪不是人人跪着求饶,难不成进了你们沈家,还要头插裤裆里窝囊死?”

  他猛地拔刀,雪亮的刀锋在晨光下闪着寒光:“老子倒要看看,是什么屋子这么金贵!弟兄们,跟我来!”

  呼啦啦……

  一大半士兵跟着赵统领,杀气腾腾地冲向后院。

  宋明月站在原地,目光飞快地扫过院子里那几口还没搬完的箱子。

  好机会。

  趁现在乱,她还能再收一波。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她眼角余光突然瞥见,那帮杀气腾腾的士兵后面,还跟着一个人。

  一身大红喜袍,在灰扑扑的人群里扎眼得要命。

  那人脚步虚浮,走三步晃两下,戴着的木枷随着动作哐当作响,仿佛下一秒就要散架。

  不是沈惊澜是谁!

  宋明月一口气差点没上来。

  这病秧子跟去干什么?

  后院那架势,一看就是要动手的。就他那走一步咳三声的身子骨,万一被哪个不长眼的踩一脚,怕是当场就能咽气。

  她回去的线索还在他身上呢。

  “……”宋明月咬牙,狠狠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她提刀就往那边冲。

  “小姐!您去哪儿?”春杏吓坏了,想拉她。

  “待着别动!”宋明月头也不回,人已经冲进了通往后院的月亮门。

  穿过一条长廊,绕过假山,后院的景象豁然开朗。

  院子正中,果然对峙着两拨人。

  一边是赵统领带着的几十个士兵,刀已出鞘,杀气腾腾。

  另一边。

  只有四个人。

  为首的是个头发花白的老者,约莫六十来岁,穿着一身半旧的靛蓝布衣,背脊挺得笔直。

  他手持一杆红缨枪,此刻正挡在一间房门前,眼神透着山岳般的沉稳。

  他身后站着三个年轻家丁,都是二十出头的年纪,同样布衣短打,手里没拿武器,但下盘极稳,一看就是练过的。

  宋明月目光一扫,心里就有了数。

  这老管家,绝对是个硬茬子。

  “沈叔,”人群里,王氏突然哭喊出声,“您就让开吧,这都是皇命啊!”

  那被称作沈叔的老管家看了王氏一眼,眼神复杂,却寸步未动。

  “赵武德,”他开口,声音沉稳,“这间屋子不能抄。”

  “放你娘的屁!”赵统领刀尖一指,“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皇上让我抄沈家,别说是间屋子,就是茅坑,老子也得进去掏一遍。”

  他狞笑:“老东西,识相的就滚开。不然……”

  “不然怎样?”

  一个虚弱的声音,慢悠悠地插了进来。

  众人一愣,齐齐转头。

  只见沈惊澜正靠着廊柱,捂着胸口低低咳嗽。他脸色比刚才更白了,唇上一点血色都没有,看起来随时会晕过去。

  可他就这么抬着眼,看向赵统领,眼睛里竟还带着点漫不经心的笑意:“别说你了,你主子都没资格踏入这间屋子。”

  这话说得轻飘飘的,却像一记耳光,狠狠扇在赵统领脸上。

  赵统领握刀的手背瞬间青筋暴起。他死死盯着沈惊澜,“沈世子,你这老仆阻拦皇差,按律当斩!”

  “哦。”沈惊澜点点头,又咳了两声,才慢吞吞地说,“即使他不拦……”

  他停了一瞬,喘匀了气,眼底闪过一丝讥诮:“你怕是也不敢进。”

  “你!”赵统领胸口剧烈起伏,眼睛都红了。

  一个阶下囚!

  一个走三步咳一口血的病秧子!

  居然敢这么猖狂?

  怒极反笑,赵统领盯着沈惊澜那张苍白的过分的脸,心里突然窜起一股狠意。

  剁了他,就现在。

  反正沈家已经完了,这病秧子看起来也活不了几天。

  一刀剁了,就说是他自己咳血咳死的。谁能查?

  这个念头像毒蛇一样钻进脑子里,瞬间就缠紧了。

  赵统领右手握紧刀柄,他盯着沈惊澜的脖颈,那么细,那么白,一刀下去,肯定很脆。

  他往前踏了一步,刀锋抬起一寸。

  院子里所有士兵都屏住了呼吸,沈叔身后的三个家丁肌肉绷紧,王氏死死捂住嘴,连哭都忘了。

  只有沈惊澜。

  他还靠着廊柱,还在咳嗽。可他就这么看着赵统领抬起的刀锋,嘴角那点漫不经心的笑意,竟然更深了。

  深得……让人心头发毛。

  赵统领被他笑得心头一颤,但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他狠狠一咬牙。

  “砰!”

  一声闷响,不是刀出鞘,是刀柄砸地的声音。

  众人吓了一跳,齐刷刷扭头。

  只见宋明月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了院子正中,手里那柄青龙偃月刀重重顿在地上。刀柄砸在青石板上,竟砸出了蛛网般的裂痕。

  她没看赵统领,也没看沈惊澜。

  她的目光,直直落在沈叔脸上。

  “这屋子?”她开口。

  沈叔看着她,目光在她手里那柄刀上停留了一刹,眼底的光明灭几瞬,最终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他忽然退后三步,对着宋明月,缓缓跪了下去。

  “老奴沈忠,守祠四十年。”他的声音沉如古钟,“今日,代沈家一百三十七位英魂恭迎少夫人。”

  然后,他侧身,让开了门口的位置。

  “少夫人请看。”

  宋明月提着刀,走上前。

  在所有人的注视下,她伸出手,推开了那扇看似普通的木门。

  “吱呀……”

  门开了。

  阳光从她身后照进去,照亮了屋内。

  然后,所有人都倒抽一口冷气。

  连赵统领和他身后的士兵,都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那不是一间普通的屋子。

  那是一座牌位之山。

  密密麻麻的黑色牌位,从门口一直延伸到最深处,整整齐齐,层层叠叠,像一片沉默的森林。

  每一块牌位都通体漆黑如墨,在从门口斜照进去的光里,泛着冷硬的光。

  牌位上没有花哨的雕饰,只有最简朴的刻字。

  最前面的一块牌位上,刻着:

  沈烈,字定北,大周开国镇远公,天元三年,战死于燕山关,年四十一。

  旁边是:

  沈岳,字擎苍,镇远侯,景和七年,战死于北漠赤风口,年三十八。

  再往后:

  沈明,字怀瑾,镇远将军,永昌二年,战死于西境断魂崖,年三十三。

  一块,一块,又一块。

  沈铮,战死于南疆瘴林,年二十九。

  沈钧,战死于东海怒涛,年二十七。

  沈焕,战死于边城夜袭,年二十五。

  沈曜,战死于追击残敌,年十九。

  有些牌位上,不止一个名字。

  沈安,沈平,沈泰,沈康,兄弟四人同死于天佑十一年,漠北合围,年最长者三十一,最幼者十七。

  有些牌位,字迹已经模糊了。

  有些牌位,还带着新鲜的刻痕。

  最深处,最新的一块牌位已经打磨平整,沉默地立着,上面一个字都没有刻。

  像是在等。

  等下一个名字。

7 第7章 牌位之林

阳光从门口照进去,在密密麻麻的牌位上投下交错的影子。那些影子像无数挺直的脊梁,撑起了这间屋子,也撑起了沈家百年的天。

  风从门口吹进去,穿过牌位之林,发出低低的呜咽声,像无数英魂在叹息。

  整个后院,死一般寂静。

  连那些刚才还在窃窃私语的士兵,都闭紧了嘴,本能地对这些百年来战死沙场的英魂,生出了恐惧和敬畏。

  宋明月站在门口,握着刀柄的手,指节微微发白。

  她见过死人。

  前世在擂台上,她见过对手被打断肋骨吐血倒地,这一世在山寨,她见过土匪火拼后的尸山血海。

  但她没见过这个。

  没见过这么沉默的,这么整齐的,这么……沉重的死亡。

  每一块牌位,都是一个曾经活生生的人。

  每一个名字,都曾是一个父亲的儿子,一个妻子的丈夫,一个孩子的父亲。

  而现在,他们都成了牌位上冰冷的字。

  成了这座沉默的牌位之林里,一块沉默的木板。

  “这屋子……”沈叔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是沈家的祠堂。”

  “里面供的,是沈家百年来,所有战死沙场,马革裹尸的儿郎。”

  他顿了顿,看向赵统领:“赵统领,要进去抄吗?”

  赵统领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敢进吗?

  他敢踏进这片牌位之林吗?

  敢在这么多战死英魂的注视下,说“老子是来抄家的”吗?

  他不敢。

  别说他不敢,就是他主子来了,也得在这间屋子前低头。

  “我……”赵统领发不出声音。

  “不敢进,就滚。”

  一个虚弱的声音响起。

  沈惊澜还靠着廊柱,但他看向赵统领的眼睛里,此刻没有了笑意,只剩下锐利的光。

  “沈家的祠堂,”他一字一句,说得很慢,却像刀一样扎进赵统领心里,“只迎忠烈,不纳小人。”

  赵统领脸上最后一点血色也褪尽了。

  他死死盯着沈惊澜,又看向那片牌位之林。

  然后,他猛地转身。

  “走!”声音嘶哑,像逃。

  士兵们赶紧跟上,一个个低着头,没人敢再往祠堂里看一眼。

  转眼间,后院又空了。

  只剩下沈惊澜,和沈叔那四个。

  宋明月站在门口,没动。

  她看着最深处那块空着的牌位。

  然后,她缓缓转身。

  目光落在沈惊澜身上。

  他还在咳,咳得整个人都在抖,苍白的脸上那点不正常的红晕刺眼得要命。他就这么靠着廊柱,像随时会碎掉。

  可宋明月看着他,却忽然想起刚才牌位林里,那些战死时不过十七八、二十出头的名字。

  沈惊澜今年二十四。

  如果他没有胎中带毒,如果他没有被养废,如果他像沈家其他儿郎一样习武从军……

  他现在,是不是也该在某块牌位上,有一个名字了?

  这个念头冒出来,宋明月心里突然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

  不疼。

  但闷得慌。

  她提着刀,走到沈惊澜面前。

  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伸手,一把抓住他脖颈后的木枷。

  “走。”她说,声音有点硬。

  沈惊澜被她拎得一个踉跄,勉强站稳,低低咳了两声,才哑声说:“娘子……轻点……”

  宋明月没理他,拎着人转身就走。

  走出几步,她听见身后传来沈叔的声音:

  “少夫人。”

  宋明月脚步一顿,没回头。

  “侯爷离京前,曾来祠堂待了一夜。”沈叔的声音很沉,“他在那面空牌位前站了很久,最后说……”

  他顿了顿:“‘若我回不来,谁能拿起那把青龙偃月刀,谁就是沈家的……当家人’”

  宋明月握着刀柄的手指,又收紧了几分。

  然后,她拎着沈惊澜,大步离开了后院。

  走到月亮门时,她听见沈惊澜带着笑意的声音:“娘子刚才……是在担心我?”

  宋明月脚步没停,声音冷硬:“你想多了。”

  沈惊澜低低笑起来,笑到一半又咳:“咳咳……是,娘子说得对。”

  宋明月没再理他。

  只是拎着他脖颈后木枷的手,不自觉地,松了半分力道。

  而他们身后,祠堂的门还开着。

  快到前院的时候,宋明月突然停下脚步。

  手里还拎着沈惊澜后颈的木枷,她侧过头,声音清晰:“那些牌位,得带走。”

  沈惊澜正低咳着,闻言肩膀顿了一下。

  他没吭声,只是抬起眼,透过凌乱的额发看向宋明月。

  宋明月以为他不赞成。

  “我不是在跟你商量。”她补充了一句,语气硬邦邦的,“沈家现在这德性,不是那些牌位需要这帮孝子贤孙……”

  她向前面探了探头,眼锋扫过满脸灰败的沈家人:“是沈家还活着的人,需要那些牌位。”

  沈惊澜还是没说话。

  他垂下眼,又咳了两声,苍白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像是在权衡。

  宋明月有点不耐烦了。

  她松开抓着他木枷的手,转身,正对着他:“你点个头,这事我去办。不点头……”

  她握紧了手里的刀:“我也去办。”

  这话说得不留余地。

  但宋明月说完,却没动。她就那么站着,等着。等沈惊澜点头。

  虽然刚才在祠堂,沈叔说了“谁拿起刀谁就是当家人”。

  但宋明月不傻。

  她看见了沈叔和沈惊澜之间那个短暂的眼神交流。

  她也清楚,在这个宗族大过天的世道里,沈巍“失踪”,沈惊澜是嫡长子,是世子,无论身子多么不济,名声多么狼藉,也是沈家目前唯一能名正言顺,拍板定事的人。

  她不缺这一句“同意”,但她要这个“名正言顺”。

  沈惊澜终于抬起眼,他看着宋明月,看了很久。

  久到宋明月以为他又要开始咳,或者又要说句虚飘飘的“娘子做主”。

  但他没有,他只是很轻地开口,声音哑得厉害:“为什么?”

  宋明月一怔。

  “沈家被抄,这宅子朝廷之后会封存。”沈惊澜慢慢地说,每说几个字就要缓一口气,“那些牌位……留在祠堂,自有礼部派人打理,岁岁祭祀,香火不绝。”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后院的方向:“可若跟咱们走……流放路三千里,风沙、雨水、颠簸、逃难。”

  他扯了扯嘴角,那笑比哭还难看:“等到了北漠,怕是……剩不下几块整板了。”

  这话说得实在,甚至有点冷酷。但宋明月听懂了。

  他不是不想带,是在算那些象征沈家百年荣光的牌位,和沈家眼下这百来口活人,到底哪个更重。

  “沈惊澜。”宋明月忽然叫了他的全名。

试读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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