糟糕!大婚夜,和嫡姐进错洞房了
金水 · 古代言情
复制口令,打开百度网盘APP,免费阅读完整版
zzjUfaWkjXPXq
书籍信息
试读内容
1 第1章 新娘入轿!
三月十八,草长莺飞,枯黄了一冬的柳枝抽出嫩芽来,京城四处一片春日生机。
国公府里也迎来了件双喜临门的大喜事,两位公子同一日成婚,娶的还是乔家的一对亲姐妹。
此事在京城传得沸沸扬扬。谁不知国公府的大少爷谢云帆是个病秧子,门当户对的姑娘家没一个敢许配给他。
连谢二少爷到了适婚年纪,也被兄长拖累得说不上亲。无奈之下,只好找了乔家这般落魄门户。
“听说乔家是为了国公府的聘礼,才把闺女嫁进去的。”
“嚯,这不是把闺女往火坑里推,谢大少爷还能有几年活头?嫁去就要守寡。”
“这你就不知道了吧,那两个丫头是乔家二房的,爹娘早没了。乔家大房本就嫌她们俩是累赘,现在能嫁出去换钱,怕是要乐开花了。”
坊间的种种流言甚嚣尘上,国公府却毫不在意,三个月前就开始筹备喜事。全府上下一片喜色,连夫人养的那只京巴狗的脖子上都戴着红花,神气得很。
吉日一到,聘礼队伍从长盛街一路铺陈,浩浩荡荡望不见尽头。
街坊邻里看着八抬大轿的黄金首饰,又纷纷换了口风,一改从前的说辞。
“乔家姐妹倒是好福气,倘若给我这么多钱,让我守寡我也乐意。”
“切,就你?那乔二姑娘天仙似的人物,说亲的人都踏破了门槛,你想嫁,也不看看国公府能不能看上你。”
而此时乔家闺阁内,一双纤纤玉手正拈着胭脂轻点脸颊。镜中映出一张娇俏的鹅蛋脸,胭脂晕开淡淡红晕,衬得那双杏眼愈发水光潋滟。
“小桃,我好看吗?”乔月瑶对着镜子左顾右盼,眼角眉梢都是藏不住的欢喜。
“好看!四小姐是这世上顶尖儿好看的美人。”
“那可不对,”乔月瑶摇摇头,头上的珠钗轻轻晃动:“顶尖儿好看的是二姐姐,我嘛……只能算掐尖儿好看。”
“对了,二姐姐那边准备的如何了?我要去看看,她今日一定漂亮极了!”
小桃慌忙拦住她:“夏嬷嬷走时特地嘱咐过,不能乱跑,小姐快安心等着花轿来接吧。”
乔月瑶是个闲不住的性子,嘟起小嘴,拉着她的袖子软磨硬泡:“不妨事的,好小桃,我谁都不告诉。我们过去看一眼,很快就回来,不会让夏嬷嬷发现的。”
小桃耳根子软,被她这么一说,当即答应下来:“那小姐把盖头盖上,我说带你出去更衣。”
“好!”乔月瑶顿时笑逐颜开,脸上挤出两个浅浅的小梨涡。
乔月瑶和乔芷宁是一母同胞的亲姐妹,父母去的早,只剩下两人相依为命。
乔府情形一日不如一日,对这两个孤女自然也没什么好脸色,连出嫁这等大事,也只派了一个婆子打点。
可乔月瑶从不在意这些。在她心里,只要能和二姐姐在一处,管他苦日子富日子,都是好日子。
她提着喜服一路小跑,来到乔芷宁的屋子,掀开盖头的一角搭在头顶,扒着窗缝往里瞧。
屋子里挂满了红色喜绸,和平日里素净的样子截然不同。
乔芷宁端坐在镜前,已然装扮好,乌发如云,朱唇似樱,葱白般的指尖点了些许胭脂在脸上,漂亮得不似凡间女子。
见夏嬷嬷不在,乔月瑶推开窗,压着嗓子欢快地喊了一声:“二姐姐!”
她双手撑在窗框上,小腿一蹬,轻盈地翻了进去。
乔芷宁吓了一跳,急忙起身,把扑过来的乔月瑶抱了个满怀。
“你怎么跑过来了!都要嫁人了,还这样冒冒失失的。”
乔芷宁拧着眉心轻斥,月瑶却一点儿不放在心上,只盯着她的脸看,弯着一双月牙眼。
“二姐姐好漂亮!我没说错,姐姐是这全天下最漂亮的新娘子!小桃,你说是不是?”
她跑得快,小桃刚跟过来,喘得像头牛,还不忘回应她:“小姐说的对!”
乔芷宁失笑,刮刮她的小鼻子:“就你嘴甜。”
笑着笑着,她眼中忽而泛起担忧,“嫁去国公府,可不能再像现在这般任性了。二公子前些日子刚拜了将军,我们月瑶以后就是将军夫人了,以后要端庄得体些。”
提起这个,乔月瑶忽而鼻子一酸。
论门第出身,她哪里能攀得上国公府这样的高枝?
全因国公府的大公子久病缠身,找不到门当户对的姑娘。乔府尚未没落时,两家曾有过一段口头婚约,这才找上门来,求娶姐姐乔芷宁。
乔家大伯来找乔芷宁说起这桩婚事,她低垂着眼,提了一个条件——
要月瑶一同嫁入国公府,许配给二公子,否则就算悬梁自尽也不嫁。
这话说得决绝,乔家大伯也不敢强来,便跑去国公府磨破了嘴皮子,这才为月瑶定下这门好亲事。
乔月瑶拉着姐姐的手撒娇:“我知道的二姐姐,我都要嫁人了,就不要教训我啦,让我好好和你说说话。”
她这样一说,乔芷宁哪还舍得说教她,牵着她坐下说话。
月瑶把盖头扯下来,随手一扔,便开始翻看桌上的胭脂。
从前姐妹二人日子清苦,直到议定婚期,乔家才舍得拿出些像样的脂粉给她们装点门面。月瑶见了这些新奇物什,这个摸摸,那个问问,欢喜得像个孩子。
说笑了半晌,前面忽而传来夏嬷嬷的声音:“二小姐!国公府的花轿快到了!”
“这么快!”乔月瑶慌慌张张起身,便往窗外跑:“二姐姐,我走啦,我们国公府里见!”
乔芷宁忙跟在后面惊呼:“慢点,仔细别摔了!”
小桃也要跟着走,忽而余光看到桌面,指着大喊:“呀!小姐,盖头落下了!”
她一把抓起妆台上的盖头,匆匆追了出去。
看着月瑶走了,乔芷宁才舒了口气。京墨给她整了整衣服,拿起一旁的盖头盖上去:“小姐,咱们也该出去了。”
国公府的花轿吹吹打打来到乔家门前。乔家人手不足,院里难免忙乱。夏嬷嬷一边指挥众人开道,一边对两路迎亲队伍高声叮嘱。
“两位小姐同时出阁,莲花盖头的是二小姐,喜鹊盖头的是四小姐,千万莫要弄混了!”
“好嘞!”迎亲的人高声应和,谨记着夏嬷嬷的嘱咐,小心翼翼地把两个新娘子迎出闺阁。
“新娘入轿!”
随着一声高喝,花轿稳稳起程。喜乐喧天中,迎亲队伍踏着春光,一路欢欢喜喜地朝着国公府行去。
2 第2章 洞房之夜
成婚礼节繁琐,待到被送进洞房,乔月瑶累得浑身发软,一屁股坐在床榻上,垮着小脸。
“小桃,这凤钗什么时候才能摘了呀,”她委屈地扁着嘴:“我脑袋上像是顶了一口大缸,重死了。”
小桃噗嗤一笑:“快了小姐,等二公子回来,你们喝了合卺酒,就能拆啦。”
乔月瑶依旧不高兴,撅着嘴抱怨道:“这新娘子可真不是人当的,连口饭都不给吃,我想吃烧鸡!”
小桃从怀里摸出一包糕点,递给月瑶:“夏嬷嬷说了成亲这一整天都不能吃东西,我估摸着小姐要饿的,藏了两块桃花酥。小姐快吃吧。”
乔月瑶顿时笑逐颜开,转念想到小桃也饿了一天,于是掰了一半又递过去:“小桃你也吃。”
小桃急忙摆手:“一会将军回来我就能去吃饭了,小姐吃。”
月瑶便也没再让,两三口便把两块桃花酥吃完。末了忽而叹了口气:“唉,也不知姐姐如何了,她身子骨比我还要弱,这般折腾肯定是吃不消的。”
“小姐不必担心,”小桃宽慰道:“有京墨姐姐在呢,定能照顾好二小姐。”
两人说着话,忽而前厅传来沉稳的脚步声。
“莫不是我夫君回来了,你快出去!”乔月瑶抹了两下嘴,慌忙盖上盖头,把小桃赶了出去。
谢云帆今日大婚,难得大喜的日子,席间久违地饮了几杯酒,去花园里散了酒气才回来。
春夜露重,他受了些风,即便近来身子好转些,进屋时还是忍不住轻咳了几声。
采薇忙替他解了披风,将一早备好的汤婆子塞到他手里。
“爷仔细着身体,王太医说这几日身子刚好了些,可别再受了凉。”
谢云帆摇头:“无妨。”
他病了不是一两日,每次都说情况见好,可每次等来的都是失望。不过贪几杯酒,若是真出了什么事,那也是他的命数。
踏进新房,一室龙凤喜烛,满屋子的瓜果香掩盖了原本的药材苦涩味,谢云帆差点没认出这是他的房间。
他脚步微顿,向喜床上望去。
穿着喜服的新妇遮着盖头,规规矩矩地端坐着,不知等了多久。
他暗道思虑不周,就算是父母强给他安排的婚事,也不该把人就这么晾在这儿。于是快步上前,想着尽快走完流程,执起玉如意轻轻挑起盖头。
一双圆溜溜的杏眼带着些许好奇,直直撞到他眼底。
他忽而一怔。
府里的画师技艺退步了。这张脸与当初相看的画像只有七分相似,脸型鼻口倒还一致,可唯独那双灵动的眸子,没画出其半分神韵。
细看之下,姑娘的嘴角上还残留着些许糕点残渣,想来是等久了饿了。
他向外间沉声道:“去备些吃食来。”
听到吃食,乔月瑶咽了咽口水,小心翼翼试探道:“能给我带只烧鸡吗?”
少女声音软糯,带着些求人时的娇俏尾音,让人很难拒绝她的请求。
虽觉得这要求有些出乎意料,谢云帆还是转头吩咐下去:“去让厨房做只烧鸡。”
一听有吃的,乔月瑶瞬间高兴起来,微微晃着小脚,心想这二公子人倒是挺好的,还知道给她做烧鸡吃。
刚交代完下人的谢云帆回过头,恰好将她这副得意的样子尽收眼底。
心中的疑惑逐渐放大。
好像……有哪里不太对。
传闻乔家大小姐蕙质兰心,是个端庄娴雅的大家闺秀,怎生与眼前的人大相径庭?
蓦地,一个不可思议的念头如惊雷般炸响在他脑海。
该不会……
谢云帆瞳孔骤缩,急声问道:“姑娘可是乔家二小姐?”
乔月瑶茫然地眨着眼:“夫君你喝醉啦,我是乔四小姐乔月瑶,我二姐姐嫁的是你兄长呀。”
少女嗓音娇软,说出的竟是如此惊天动地的大事,宛如晴天霹雳,将谢云帆定在了原地。
他双唇微颤,愣了好半天,久久说不出话来。
眼前的人……是他弟妹!
纵使谢云帆向来处变不惊,也一时乱了分寸,匆匆推门而出。
外间侯着的采薇听见动静,忙跑了过来:“爷怎么了?可是身子不舒服?”
谢云帆脸色十分难看,一阵红一阵绿,给采薇吓得不轻:“爷莫不是老毛病犯了?我这就去叫人!”
“回来!”谢云帆把人叫了回来,终于找回了几分理智。
事到如今,得想办法尽快把人换回来才是。
他吩咐道:“你去溪云阁,看二爷回去没有,探探他房里有什么动静。”
采薇定在原地,如遭雷劈:“我?”
他们家爷莫非是脑子烧糊涂了不成?怎么……怎么派她去打听二爷房里的事?
谢云帆冷声道:“让你去就去!切记不要声张,打听到了立刻回来告诉我!”
整个国公府都知道大爷宽待下人,很少训斥他们,采薇吓得一愣,知晓应当是发生了什么大事,急忙应下,匆匆离开。
谢云帆看着她离开的背影,不由握紧拳头。
可千万要来得及……
溪云阁里,谢长风一步三摇地推开房门。他刚官拜了将军,大喜之日,来了不少他的同僚。
一群五大三粗的汉子,存了心要灌倒他,不知喝了多少坛酒,差点连房门都摸错了。
抬眼望去,喜床上坐着一道略显单薄的倩影。
谢长风清醒了几分,心里默默叹了口气。
若非为了兄长,他不会应下这门亲事。
他早已将自己许给沙场,不愿娶亲,多些不必要的牵挂。即便成了亲,也只打算把人放在后院养着,若是哪天她自己不愿意了,放她另嫁便是。
他兴致缺缺,随手拾了挑杆,掀起盖头。
然而盖头落下,那张惊天动地的容颜,却叫他骤然呼吸一滞。
烛光下,少女肌肤胜雪,眉眼似秋水,小巧鼻尖下的朱唇似樱,唇角不笑自扬,宛如画中走出来的仙子。
许是方才醉了酒的缘故,谢长风只觉得喉咙烧得干渴,头晕目眩。
他踉跄着后退半步,抓起桌上的水壶便往嘴里倒。
“夫君!”谢芷宁忙上前拦住他:“夫君可是醉了酒?我去让人做碗醒酒汤来。”
一抹幽香扑面而来,宛如最烈的毒。谢长风头晕目眩,辩不清方向,浑身烧起一股邪火。
芊芊玉手拂过他的手臂,温软细腻,是他从未触碰过的感觉。
此时再多的冷茶也熄不灭他心里的火,什么放她嫁人,什么许身沙场都被他抛在脑后。
这是他明媒正娶的妻!
他猛地揽住怀里盈盈一握的腰肢,附身便吻了下去。
双臂一托,怀中的人便被他稳稳抱起,轻柔地压在锦被之上。
乔芷宁吓了一跳,可惊呼声也被男人吞入腹中。她足尖微勾,床边的纱帐顿时落了下来,掩住一室春光。
意识朦胧之际,乔芷宁脑海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不是说国公府大公子久病体弱吗?如何会有这般力气……
而真正的谢大公子眉心紧锁,刚听到采薇带回来的消息。
“爷,二爷早回去了,院子里正准备着烧热水呢。”
谢云帆紧紧蹙起眉心,长叹口气。
这下糟了!
3 第3章 换嫁可好?
回到房里,谢云帆看着喜床上眨巴着大眼睛的小丫头,一阵头疼。
厨房做的烧鸡已经送到,他顺手带了进来,放到桌上撕开油纸,对乔月瑶招招手:“来吃吧。”
见了烧鸡,乔月瑶立刻眉眼弯弯地笑了起来,跑到桌边。
她吃得极快,吃像却很好,小口小口地快速咬着,像只嚼草的小兔。
谢云帆久病缠身,胃口一直不大好,可见了她吃饭,竟也被她勾起几分嘴馋。
只是他刚从宴席上回来,自然不会跟一个小丫头抢吃的,于是挽起袖子,默默帮她拆骨。
没一会,乔月瑶便吃完了一整只鸡,唇上粘了些许油光,可其他地方都干干净净。
谢云帆看着,唇角不自觉漾起一抹笑意,递过去一张帕子道:“擦擦嘴。”
乔月瑶乖巧接过,将唇上的一点油光拭去,又恢复了干干净净的漂亮模样。
待她收整妥当,谢云帆正了正神色,轻声道:“我告诉你一件事,你不要害怕,也不要声张。”
乔月瑶把帕子叠好放到桌上,乖巧地扬起小脸:“你说吧,姐夫。”
谢云帆一怔:“你知道我是谁?”
“当然啦,”乔月瑶点头:“我又不傻。”
“起初我以为你是我夫君二公子,可是二公子是将军,想来身体应当更强健些。而且你刚才问了我的身份就匆匆离去,回来又愁眉不展,我就猜到啦。”
方才看她一副懵懂的样子,还以为是个不谙世事的小丫头,没想到她只是贪吃嘴馋,实则通透聪慧。
谢云帆心下稍安。她既是个明白人,许多事就好开口了。
“你猜的不错,但有一事,我并非走错了喜房,这里确实是我的屋子。”
乔月瑶一愣:“那……我二姐姐呢?”
“在长风屋里。”
“啊?”乔月瑶惊呆了,半晌才回过神道:“那……那咱们快换回来呀!”
“来不及了。”谢云帆摇头。
他倒是想过换回来,可没想到他那个急性子的弟弟……
他耐心对乔月瑶道:“如今只剩下一个法子,我要同你说清楚。”
乔月瑶也感觉到事情的重要,端端正正坐好,等着他说话。
“乔二小姐必然要嫁给长风。你嫁给我,如何?”
乔月瑶歪着头想了想。
未出阁时,她连二公子长什么样子都不知道,只是觉得嫁来能和姐姐在一处,那自然是极好的。
既然如此,嫁给大公子还是二公子,又有什么差别?
乔月瑶在心里反复衡量,谢云帆那却将她的沉默当成了犹豫,神色忽而黯淡下来。
他顽疾缠身,顶着国公府的名号才找了这一桩婚事,京城里相当的门户都对他避之不及,外面的风言风语如何说他,他都知道的。
小丫头这般年轻,也确实不该耽搁她。
“若是不愿,我便留下和离书,国公府的聘礼也不会收回,留着你日后另嫁傍身。”
“等等,我没说不答应啊!”乔月瑶一惊,忙拉住他的袖子:“我只问一个问题,我姐姐要是嫁二公子,以后也会在国公府住着吗?”
谢云帆点头:“是。”
“那我答应你。”乔月瑶笑眯眯地点了头:“只要你以后不限制我找二姐姐就好。”
谢云帆一怔,本以为要费些口舌,却没想到小丫头答应得这么快。想来她心性未定,只想着和姐姐在一处便是好的。
罢了,横竖自己这副病弱之身还不知能撑多久,他不会碰她,只当是在院里多养个小姑娘,不过贪吃了些,又有何妨?
他执起酒壶,到了两杯酒,将一杯推到月瑶面前:“既如此,饮下这杯合卺酒,我们便是夫妻了。”
谢云帆拉起她的手,绕过自己的手臂,眉眼温和。
“夫人。”
喜烛摇曳,在谢云帆苍白的容颜上镀了一层温暖的光晕。
乔月瑶看着他,莫名红了脸。
都说谢家大公子病弱,可乔月瑶看他眉眼如画,气质清雅,比强健的人还要好看几分。
烛光下,他苍白的肌肤近乎透明,更衬得那双眸子深邃如潭,与她从前见过的所有男子都不一样,她搜肠刮肚,也只从脑子里找出好看两个字来称赞,可又觉得这个词太过普通,配不上他的容颜。
她半晌不语,谢云帆以为是她不习惯夫人的称呼,于是温声道:“往后在别人面前,我叫你夫人,私下里,便叫你月瑶,可好?”
乔月瑶点点头,结结巴巴道:“那……那我叫你……云帆哥哥。”
“好。”谢云帆应下,与她一起饮下合卺酒。
累了一整日,乔月瑶晃了晃脑袋:“我现在可以拆掉这些凤钗了吗?好重呀。”
谢云帆走到她身边:“我来帮你吧。”
月瑶忙道:“不用的,让小桃来帮我拆就好。”
“洞房花烛夜,她们不便进来。”
“哦。”乔月瑶低声咕哝着,点了点头。
她向来是个闲不住的性子,坐了一会觉得无聊,便抬起头看谢云帆。
男人的指节修长如玉,握着发簪的动作优雅从容。
在家时,乔月瑶最爱看那些才子佳人的话本,里面描绘的天上仙君何等风姿卓绝,飘逸出尘。
她从未见过神仙,可此刻看着谢云帆,却觉得话本里的仙人都有了模样。
虽说只要姐姐在,嫁给谁都一样。
但嫁给谢云帆,似乎格外好一些。
拆了发簪,乔月瑶长发瀑布般垂下,黝黑油亮,映得她人更漂亮。
谢云帆暗自感慨,这四姑娘的头发丝看着都比自己活得久。
他摸了摸乔月瑶的脑袋:“累了一天,睡吧。”
乔月瑶翻身上床,躺在里侧,谢云帆规规矩矩躺在外侧,不敢越礼半分。
龙凤喜烛燃了一夜,二人同榻而眠,中间却隔了个天堑。
次日,谢云帆早早醒来。他向来浅眠,卯时便睁了眼。
乔月瑶还在睡着,他动作放轻,起身去外间,交代采薇道:“去二爷那,让他醒了立刻过来月华居。”
4 第4章 禀告母亲
天色渐亮,谢云帆手中的书已翻过大半,门帘忽地被掀开。
一阵寒风袭来,伴着少年尚未完全褪去青涩的嗓音:“大哥!你找我。”
谢长风毫不见外,大马金刀地往他对面一坐,随手拿起桌上的桃子便咬了一口。
嚼了两下,他忽然脸一皱,讪讪地把桃放了回去,嘿嘿一笑:“大哥,留给你吃。”
说完呲牙咧嘴地把嘴里的酸桃子咽了下去。
谢云帆简直没眼看,自己这傻弟弟,八成还什么都不知道呢。
“砰!”他将手里的书重重放在桌上,吓得谢长风一个激灵,双腿合拢腰板笔直,刚才吊儿郎当的样子瞬间没了踪影。
两人是一母同胞的亲兄弟,早年谢侯爷公务繁忙,无暇管教小儿子。长兄如父,谢长风的课业起居是谢云帆一手掌管。
国公府上下皆知,他们二爷天不怕地不怕,唯一怕的就是他大哥。大爷一冷脸,二爷蹿得比猴儿还快。
谢长风搜肠刮肚,把自己这些天干了什么从头到尾过了一遍,也没想出到底是哪做错了。
眼看谢云帆冷眼扫过来,他赶紧求饶:“大哥!大喜的日子,你就别骂我了吧!”
谢云帆捏了捏眉心,直接跟他说了实话:“昨晚的花轿送错了。”
“啊?花轿送错了,”谢长风一愣:“我去找抬轿的问问?”
谢云帆头疼,想抽他。
“花轿送错……”谢长风忽而一拍大腿,猛地拔高声音。
“花轿送错了?!那昨晚……”
“我,不是,她……她,不是……她是我嫂子?”
谢长风语无伦次,结巴半天竟说出这般惊人的话。
谢云帆猛然变了脸,厉声喝止:“住口!记住,从议亲的那日起,你就是和乔二小姐定的亲。”
被他一喊,谢长风也冷静下来。
此事说大不大,但他们的亲事本就满城风雨,若是再传出去娶错了人,那国公府真要成全京城的笑柄。
他想了想,问道:“母亲那边可知晓此事?”
谢云帆摇头:“我得先和你通了气,再一同去见母亲。”
二人正说着,里间的乔月瑶揉着眼睛走了出来。刚睡醒的小姑娘只穿着中衣,如墨长发瀑布般垂散,她迷迷糊糊地嘟囔:“小桃,我要梳头发。”
谢长风闻声要回头,谢云帆眼疾手快,抓起桌上的书便扣在他脸上。
“大哥!干嘛打我!”
这一声把乔月瑶给吓清醒了。平时在家只有姐姐和小桃来她的屋子,哪里会有男人的声音?
她猛然想起自己已经嫁人,这里不是乔府,又低头看到自己身上的衣服,惊呼一声,兔子般“嗖”地一下便蹿回了屋子。
没一会,谢云帆走了进来,温声道:“吓到了?是长风过来,我叫他来商议事情。”
“噢。”乔月瑶心有余悸,顺着门缝又往外看了一眼,只隐约看见一个男人的背影坐在桌前。
她轻轻戳了戳谢云帆的胳膊,嘟着嘴道:“那你可以帮我叫小桃进来吗?我自己梳不好头发。”
少女的青丝乌黑油亮,比常人的发量多出一倍有余,平日里谁见了都要夸赞一番,只是她自己从来梳理不好。
头顶传来一声轻笑声:“好,我去帮你喊她。等你一会梳洗好,我们一起去给母亲请安。”
母亲……
乔月瑶已经好久没叫过这个称呼,甚至感觉有些陌生,但也知道应当是自己的婆母,乖巧点头道:“好,那我快一点。”
话音刚落,她忽而想到,若是婆母知晓她们私自换亲,恐怕不会对自己的亲生儿子怎样,定会迁怒于她和二姐姐,于是急忙拉住要离开的谢云帆。
她低着头搅了搅手指:“母亲……她知道换亲的事吗?”
谢云帆仿佛看透了她的心思,揉了揉她的头顶。
“放心吧,母亲宽仁,不会对你怎样。况且有我和长风在,会护着你们的。”
乔月瑶眼睛一亮。这个人好聪明,一下就猜到了她想问什么。
她抿唇一笑:“云帆哥哥,你人真好。”
谢云帆一怔,少女说话带着点娇俏的尾音,笑起来时,脸上一对漂亮的小梨涡。不知为何,他竟有种想要戳一下的冲动。
但他毕竟不是长风那般跳脱的性子,摇了摇头,又交代了几句才出去。
外间的谢长风见他出来,啧啧称奇:“我说大哥,你怎么对我不这样啊?怎么不怕我被吓到了?”
谢云帆夺回他手里的书,冷眼扫过去,一个字都还未说,谢长风便举起手:“我滚,我滚。”
从月华居出来,谢长风不敢耽搁,匆忙赶回自己的院子。然而到了门前,他却迟疑了。
该如何对乔芷宁开口呢?
她一介女子,昨晚已经和自己有了肌肤之亲,突然知道嫁错了人,定会难以接受。
若是哭了怎么办?他从来没哄过女子。
让她打两拳出气可有用?
谢长风在门口来回踱步,始终不敢进去,恰好丫鬟秋月走出来打水,见了他道:“呀,二爷回来了!怎生站在门口不进去?”
谢长风宛如抓住了救命稻草,拉着她问道:“夫人起来了没有?”
秋水点头:“起了,京墨姐姐刚给梳妆完毕,正问二爷去哪了,快进去吧。对了,京墨是夫人带来的陪嫁丫鬟,二爷可别不认得。”
谢长风听完安心不少,给自己壮了壮胆,推开门走了进去。
他的夫人端坐在梳妆台前,闻声转过头,略施粉黛,比起昨天的装扮素雅了不少,却更加好看。
一见乔芷宁,他脸一热,方才准备好的说辞全都卡在了喉间,半个字都吐不出来。
乔芷宁浅浅一笑:“夫君,可是刚从大哥那里回来?”
“嗯,对。”谢长风点头。话音刚落,忽然觉得那里不对。
她怎么知道自己是从大哥那里回来的?
不是应该觉得她嫁的人是大哥才对吗?
“你……你知道了?”谢长风结巴问道。
乔芷宁微微颔首:“方才玲珑说夫君去了大爷那里,我便猜到了。”
方才进来前的种种猜测都落了空,乔芷宁既没有哭闹,也没有害怕,比他还从容镇定,谢长风一时竟也不知该如何反应。
倒是乔芷宁起身过去,握住他的手:“想必夫君和大爷已经有应对的法子,我听夫君的。”
乔芷宁早早便思虑清楚,她们两个孤女无依无靠,倘若真被退了婚,一来难以再嫁,二来乔府必定因为此事苛责她们姐妹。不如将错就错,听从国公府的安排,想来为了名声,国公府也不至于对她们二人如何。
而谢长风那里听了她的话,只觉得心里一阵感动。
她经历了这般变故,非但没有怨怼,还处处体贴为他着想,简直如天上的仙女一般。
他心头一热,紧紧握住乔芷宁的手:“夫人莫怕,我们和大哥一同去找母亲说明,她为人宽和,不会责怪你们的。”
5 第5章 不能行房事
“怎么会有这样的事!”
谢夫人猛地一拍桌,把桌上的茶杯都震得跳了起来。
乔月瑶吓得一颤,挪着小碎步往谢云帆身后躲。谢云帆余光扫见,不动声色地将她往身后掩了掩。
“接亲时嘱咐了多少遍!一定要看清楚是谁!怎么还会出这样的事?乔家到底有没有把我国公府放在眼里!”
这话牵连了整个乔家,乔芷宁眸光微动,上前一步,盈盈跪下:“谢夫人明鉴,此事乔府确有疏忽。但自与国公府议亲以来,阖府上下无不小心筹备,唯恐有半分怠慢,绝不敢有丝毫轻视之心。”
“如今要追究到底是哪里出了错,倒也不难。只是亲事已成定局,即使查出纰漏所在,也于事无补。夫人心中不忿,芷宁明白。我姐妹二人既在此处,任凭夫人发落。便是退亲……也绝无怨言。”
她说完,轻轻看了乔月瑶一眼。乔月瑶立刻会意,从谢云帆身后走出,默默跪在她身侧,与姐姐同进退。
谢夫人看着跪在地上的姐妹俩,手指紧紧握住了桌沿。
她在后宅经营半生,怎会看不出乔芷宁这点以退为进的招数?
不过她关键时刻挺身而出,言语得体又不失风骨,实在让人心生喜爱。
可这是她给老大选的媳妇!
她老早就听说过乔家二姑娘的名声,温和守礼识大体,一个人带着妹妹,在乔家那样的地方长大,定是个管家的一把好手。
国公府的爵位终究是要留给长子的。他需要一个家世不必显赫,但必须能替他掌家、最好还能细心照料他病体的女子。
当初她一听乔芷宁的事迹,她便认定这是长媳的不二人选,为此,连让她妹妹嫁给长风都同意了。
本是想着妹妹一同进了府,也好拿捏。先委屈些老二,若是他不喜欢,日后寻个由头降为妾室,再另娶高门贵女便是。
可万万没想到,花轿送错了!
她千挑万选的好姻缘落在了老二的头上。
这一错,就全然不是她设想的那样了。
乔月瑶年幼娇憨,心性不定,根本照顾不好老大,更别提掌家,他房里要的不是这样的人。
乔芷宁虽好,可身份低微。老二刚官拜将军,正是意气风发之时,若不是为了大哥,全京城的贵女哪个他娶不得?
她为两个儿子精心筹划的婚事,到头来竟变成这样,教她如何不气不急?
谢母坐在椅上,脸色变幻莫测。堂下的四人皆屏息凝神,忐忑不已。
见母亲不发话,乔芷宁就这么跪着,谢长风心有不忍想要上前,被谢云帆不动声色按住。
他掩唇轻咳几声,缓缓说道:“母亲息怒。事已至此,国公府的名声……才是最要紧的。”
一语惊醒梦中人。
谢夫人方才只顾着想两个儿子的婚事,却忘了外界之前是如何说国公府的。
尤其是她这缠绵病榻的长子,本就饱受非议。倘若此番再闹出退婚风波,还不知要生出多少难听的闲话。
谢云帆说完,忽而弯下腰,以袖掩唇,咳嗽起来。
谢母更加心疼,扶着额头叹了口气,说道:“罢了,你们都起来吧。”
乔芷宁拉着乔月瑶起身。
谢夫人沉声道:“便先依你们所言。不过入族谱一事,暂且搁下。待两月后你们父亲回府,再行定夺。”
众人皆松了口气。
“但是,”谢夫人话锋一转,刚放下的心又被提了起来,“这两个月里,若你二人行差踏错,可别怪我翻脸无情!”
乔芷宁拉着乔月瑶,低头称是。
“行了,我今日乏了,你们都退下吧。”
一出正院,乔月瑶便直接粘上了乔芷宁,拉着她的手不肯放,凑在她耳边小声嘀咕:“吓死我了二姐姐,云帆哥哥还说母亲宽和,没想到那么凶!”
乔芷宁快速回头看了一眼,见谢家兄弟离得尚远,乔月瑶声音又小,应当是听不见,才轻声道:“往后万不要再说这般话,这里是国公府,多少双眼睛盯着你我。那是我们的母亲,要用心尊重侍奉。”
“噢。”乔月瑶撇撇嘴,嘴上答应,心里确是不服。
她自记事起便没了母亲,大伯母待她不好,只疼亲生的大姐和三姐。
在月瑶心里,只有真正对自己好的人才会真心敬爱,其余的,不过是为了少些麻烦,做做表面功夫罢了。
既然对方都不喜欢自己,凭什么还要去敬重侍奉呢?
对自己突如其来多的“母亲”,月瑶心里也是一样的想法。不过她知道自己和姐姐人微言轻,不会在别人面前表露出来。
乔芷宁看着她,目光里满是担忧:“月瑶,昨晚大公子他……他对你怎么样?”
小丫头一歪头:“他人还蛮好的,昨晚还给我带了烧鸡吃呢。”
乔芷宁叹了口气,她问的哪里是这个?只是太露骨的话她羞于说出口,又怕乔月瑶吓到叫出来,惊扰到别人,便摇摇头不再追问。
不料月瑶却忽然伸出个小脑袋,凑到她面前来:“二姐姐,我知道你想问什么。”
她双眼弯弯,笑得有些狡黠,和乔芷宁咬耳朵:“他可能是太病弱啦,不能行房事,昨晚什么也没做,就睡了一晚。”
乔芷宁惊诧于她的大胆,竟将“房事”二字挂在嘴边,蓦地红了脸,连忙捂住她的嘴,低声嗔道:“仔细看路,莫要胡言。”
乔月瑶咯咯地笑,却不知自己日后要为这句不能行房事付出怎样的代价……
他们身后,谢家兄弟亦在谈论今日的事。
“大哥,母亲这是怎么了?我从未看过她发那么大的火。”
谢云帆约莫能猜到几分,但他素来不深究后宅之事,也只看出个大概。
“母亲本来想让二姑娘来掌家,如今换了身份,月瑶怕是难以担此大任。”
谢长风蛮不在乎:“那让芷宁管家不是一样的吗?”
谢云帆眼帘微垂。掌家之事,关乎爵位承继,他自觉在此事上亏欠弟弟良多,不愿多言。
“总之,在父亲回来前,得让想办法让母亲认可她们二人,否则,你我的婚事恐怕还要折腾得不得安宁。”
6 第6章 你真好看
月华居比溪云阁离正院近些,到了要分开的岔路,乔月瑶十分不舍,拉着乔芷宁的袖子晃了半晌。
“二姐姐,等我闲了就去找你玩。”
乔芷宁摸摸她的头:“怎么还叫二姐姐,按规矩,你该叫我娣妇才是。”
“我偷偷叫嘛,”乔月瑶眨眨眼:“在外人面前再说那些奇奇怪怪的叫法。”
总归是从小宠到大的妹妹,乔芷宁无奈一笑,也不再纠正。一转过头,才发觉谢云帆已在身后等待多时,只看着她们姐妹说话,并未打扰。
她连忙恭敬行了一礼:“大公子……大哥。月瑶自幼被我纵惯了,若有言行不妥之处,还望大哥多担待。”
“无妨,”他的声音温和而平稳,“月瑶天真烂漫,却并非不懂分寸。我会好生待她,弟妹放心。”
话说到这里,乔芷宁也不好再多说什么,跟随谢长风离去。
二人刚走,乔月瑶就笑着跑到谢云帆面前,扬起小脸:“云帆哥哥,你还挺说话算话的。”
他微微挑眉:“何以见得?”
“方才母亲生气的时候,多亏了你替我和姐姐说话。”
她其实隐约觉得,那几声咳嗽或许也是有意为之,好让谢夫人心软。但她不知道谢云帆身体究竟如何,这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
一同往回走时,采薇已急急迎到廊下:“爷怎么去了这么久?一早煎好的药都快凉了。王太医特地叮嘱过火候,多一分少一分都要影响药性的。”
外面天气还未转暖,谢云帆怕凉,出去时穿的厚实,采薇一件件替他解下外衣,手脚利落,不经意间把站在旁边的乔月瑶挤到了旁边。
待伺候着人坐下,她又匆匆从暖炉里取出药盅,“还好没冷透,药性还在,爷快趁热喝了吧。”
谢云帆接过药盏,目光淡淡扫了一眼采薇,“夫人回来了,怎么不向她问安?”
采薇这才像刚看到乔月瑶一般,行礼道:“夫人晨安,我忙着给爷看药,一时疏忽了,还请夫人恕罪。”
乔月瑶无所谓地摆了摆手:“没关系,夫君的身体重要。”
说罢便领着小桃进了内室,归置自己带来的嫁妆去了。
没了乔月瑶,外间好像骤然冷了下来,谢云帆轻轻拨弄着茶盏盖子,声音平缓,却含着不容置疑的坚定:“采薇,我已经成婚,夫人也是你的主子。”
采薇一惊,吓得连忙跪下认错:“奴婢记下了,我今日只是着急了,日后一定记得向夫人问好。”
她是自幼跟在谢云帆身边的家生子,照顾他这么多年,向来细心,没出过大错。谢云帆也没想深究,只警告了几句,服下药,便起身去了书房。
里间的主仆二人却对外面的事全然不知,正对着礼单数嫁妆。
只是乔府势微,乔月瑶带来的嫁妆不多,没一会便收整完了。闲来无事,她便搬了把椅子,在院子里晒太阳,让小桃给她读话本子。
书房里浓墨添香,谢云帆如往常般静静看书,忽而院子里传来少女清脆的笑声。
思绪猛然被打乱,他在盯着手上的书,却怎么也集中不了精神。
看着关的严严实实的窗户,他忽然道:“采薇,把窗子打开。”
采薇一惊:“外头还冷着呢,这会儿开窗,爷可别受了风。”
谢云帆没说话,只把手上的书轻轻放在桌上。
采薇熟知他的脾性,知道他这是生气了,忙站起来道:“那我给爷添件衣裳。”
她进屋去把那件狐皮大氅拿了出来,仔仔细细裹在谢云帆身上,只露出个脑袋来,才把窗户打开。
遮挡着的视线猛然变得宽敞,谢云帆抬眼一看,乔月瑶躺在竹边的摇椅上,梳着同心髻,垂着的脚丫一晃一晃,不知听到了什么有趣的事,银铃般的笑声漫开,惊醒了满院寂静。
他的唇角也不自觉地微微扬起。
院落里常年弥漫着苦涩的药味,鲜少有人往来。此刻却仿佛被那笑声推开一隙,漏进一束鲜活明亮的光。
乔月瑶一边剥着橘子,一边听小桃读话本。忽而感觉有人在看她,一回头,便瞧见窗子里坐着个雪白狐裘裹着的漂亮公子。
狐皮大氅上镶着一圈儿毛领,衬得谢云帆的皮肤更加白皙,整个人看起来暖融融的,像话本里的狐仙成了精。
乔月瑶向来喜欢长得漂亮的公子小姐,眼睛一亮,拿着橘子噔噔跑了过去,扒在窗户上,探进去半个身子。
“云帆哥哥,你真好看。”夸赞的话脱口而出,直白又坦荡。
窗内的人眼睫微微一颤,似是被这突如其来的直白搅乱了方寸。
她却浑然不觉,将剥好的橘子递过去:“尝尝?可甜了。”
话音未落,一旁的采薇已轻声接话:“夫人,这橘子刚从外头拿进来,还凉着。爷用不得生冷之物。”
“噢,这样呀。”她点点头,乖乖收回手,却没留意到,大氅下那只原本欲抬的手,已悄无声息地拢了回去。
“今天外边日头好,要不要出来走走?”她又凑近些,眸子亮晶晶的,“总在屋里看书,眼睛该乏了。”
“那可不成!”采薇忙道,“爷晨间已出去过一回。太医嘱咐了,开春看似暖和,实则风里还藏着寒气,万万不能再受凉了。”
乔月瑶轻轻皱了皱眉头,这人又不是没长嘴,干嘛总要别人替他答话。
她到底年纪尚轻,心事全写在脸上。谢云帆只一眼便看懂了,对采薇道:“你去厨房看看,我有些饿了。”
他顿了顿,又想起昨夜那双盯着烧鸡发亮的眼睛,补上一句:“往后吩咐厨房,多做些荤食。夫人爱吃。”
乔月瑶一听顿时便笑了出来,一对小梨涡仿佛装了酒,甜得醉人,“云帆哥哥,你真好。”
谢云帆唇角微扬:“这话早晨便说过一回了。”
“那再说一遍怎么啦。”
那边采薇得令退下,经过小桃时却脚步一顿,说自己忙不开想借小桃搭把手。
乔月瑶不是小气的人,当下点了头,嘱咐她们小心别受了伤。
碍眼的人终于离开,她总算能跟谢云帆好好说会儿话。
“云帆哥哥,你看的都是些什么书呀?”
“不过些杂书游记之类的。”
“我也喜欢看游记!”她双眼发亮:“我曾看过陆放翁的《入蜀记》,若是能有一日亲眼看看该多好呀!”
谢云帆语气温和:“蜀道艰险。你一个姑娘家,怕是难有机会过去。”
“先想想嘛。”她托着腮,语调轻快,“我从前也没想过会嫁给你呀,如今不也成了?”
谢云帆本想说些什么,却忽然怔住,她这话说得不无道理,竟无从反驳。
他自幼困于病榻,连府门都少出,对外面的山河湖海心而往之。而此刻,窗外那双亮晶晶的眸子,竟让他恍惚觉得,某日或许他真的能踏出这间院子,去看看他只在书上见过的人间。
见他半晌不说话,乔月瑶在他面前挥挥手:“云帆哥哥,你怎么啦?”
“没事,”他唇角微扬,犹如冬雪微融:“只是觉得,菩提明镜,你也是个难得的妙人。”
晌午已至,去厨房催膳的采薇和小桃却迟迟未归。乔月瑶早就饿了,却不好意思开口,只频频向门外张望。
谢云帆正想唤人来问,厨房忽然有下人慌慌张张跑过来。
“大爷,夫人,不好了……小桃姐姐把大爷的药打翻了。”
“什么?”乔月瑶心头一跳,来不及多想便向厨房跑去。
谢云帆想拦她,却没抓住,只能跟在她身后追了出去。
7 第7章 谁的错?
厨房里已聚了好些下人,地上满是陶罐碎片,深褐色的药汁泼了一地,浓重的苦味弥漫在空气中。小桃蹲在碎片中间,肩膀一抖一抖地呜咽着。
采薇看着满地的药材,心疼道:“都怪我,我急着去厨房传膳,不过就让小桃妹妹帮着看了一下,没想到就出了这么大的差错!”
此时外面忽然进来一个丫鬟,一见这情形,顿时扑倒在地,哭喊道:“完了完了,全完了。大爷的药材珍贵,都是宫里赏下来的药材,都是定时定量配好的,就算是我们全卖了也赔不起!”
小桃听了更加慌了神,哭声更大了。
乔月瑶过去,把小桃扶了起来,努力稳住心神:“采薇姐姐,不知现在可还有剩下的药材,够夫君现在用吗?”
采薇面露难色:“药材倒是还有……只是这药熬煮起来,少说要两个时辰,今日中午的药恐怕来不及了。”
乔月瑶紧咬下唇:“那现在开始熬煮,下午可还能再服用?”
“这……奴婢就不懂了。”采薇摇头,“大爷的药方是王太医亲笔所开,何时服用、用多少,都写得清清楚楚。若是乱了时辰,奴婢不敢做主。”
这下乔月瑶是真的头疼了,姐姐从小就教她,遇事不要慌,先想如何挽救,再论是非对错。
可现在好像无论如何,都要影响到谢云帆的用药时辰,那可是关乎他的身体的大事,这该如何是好?
正想着,身后忽然响起谢云帆平稳的声音:“怎么回事?”
采薇忙上前解释。
原是煮药的人要去解手,恰好采薇和小桃过来,便让他们帮着照看一下。
采薇要去厨房传话,便让小桃帮忙,不料就一会的功夫,煮药的砂锅便碎了。
谢云帆面无表情地听完,目光扫过满地狼藉,只淡淡道:“一碗药罢了,重新煎过便是。”
他抬眼环视众人,声线虽轻,却字字清晰:“今日之事,任何人不得传出去一个字。”
家里人本就看中他的病,传出去白让人担心不说,恐怕乔月瑶也要受到牵连。
众人皆应是,立刻四下散开了。
谢云帆对着乔月瑶道:“不是什么大事,我们先回去用午膳吧。”
乔月瑶点点头,拉着小桃走了出来。
刚出厨房门,小桃忽然“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朝着谢云帆重重磕头。
“大爷……都是奴婢的错!是奴婢笨手笨脚,毁了您的药!您打骂奴婢都好,发卖了也行……只求您千万别怪罪夫人!”
乔月瑶眼眶一热,去拉她:“小桃你先起来,有什么话慢慢说。况且是我让你去的,我也有责任。”
谢云帆看着生离死别的主仆二人,无奈摇了摇头。
“没说要罚你。”他语气平和,“一碗药而已,没那么紧要。起来吧,往后当心些便是。”
这倒不是宽慰她的说辞,他偶尔不爱喝药,偷偷倒掉的时候也是有的,也好好活到了现在。
小桃又跪着磕了几个头,感恩戴德的爬了起来。
乔月瑶心里一直惦记着方才的事,一顿午饭吃的食不知味。
午后趁着没人的时候,乔月瑶把小桃拉进了屋里。
“你把厨房里发生的事,仔仔细细原原本本地告诉我。”
这是姐姐教她的第二个道理,事发当时先求补救,事后却必须理清脉络。
只有知道究竟哪里出了错,往后才不会再犯。
小桃抽抽搭搭地复述,前半段与采薇所说并无二致。可说到药罐如何打翻时,却透出些蹊跷。
“煎药的白芷姐姐说,只要维持着火候就好。当时采薇姐姐也在,说药快好了,得把火烧旺些,让我拿扇子用力扇几下。”
“可不曾想我扇了几下,那锅竟然从中间裂开了。我吓得忙跑去找采薇姐姐,可在回来时,药材已经撒的满地了。”
“都是我不好,做什么都笨手笨脚的,还连累了夫人。”小桃说着又哭了起来。
乔月瑶用帕子轻轻擦去她的眼泪,声音却异常冷静:“傻小桃,别哭了。依我看,未必是你的错。”
小桃嘤嘤道:“夫人你别安慰我了,是大爷和夫人心善,才不责罚我。”
“小桃,我问你,”乔月瑶凝视着她,“倘若病的是我,你会放心把我的药交给旁人,自己去厨房传话吗?”
小桃一愣:“肯定不会呀,若是夫人病了,奴婢肯定什么都要亲自经手,绝对信不过旁人的。”
“是呀,”乔月瑶托着下巴,指尖轻轻敲了敲脸蛋:“这般重要的药,她为何偏偏要交给你来做呢?”
乔月瑶语气轻松,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小桃却急了,她就是再笨也能想明白其中的道理。
“夫人,我们好心去帮她。她……她怎么这样儿啊?”小桃生气道:“我们告诉大爷,让他来替我们主持公道!”
乔月瑶摇了摇头:“此事你不必再管,我来处理。倘若以后她再找你做些什么重要的活儿,你便推脱说自己蠢笨做不好。”
小桃连连点头:“奴婢记下了。”
她叹了口气:“本想着大爷宽厚,夫人嫁过来能过上好日子,没想到却遇到这样的事……”
“无妨,”乔月瑶道:“她们都觉得我年幼不懂,可二姐姐教过我许多道理,我们多防着点便是。”
在乔家的时候,也常有不长眼的奴婢见她们无父无母,便想欺负到头上。乔芷宁手段了得,把人都收拾得服服帖帖,还手把手教过乔月瑶该如何应对。
如今的情况,没有切实的证据,是万不可找谢云帆理论的。
再者说,就算她们有理,也不能闹得太大,哪有刚嫁过来就把人家贴身侍女挤走的道理?
若是这般做了,定要落个善妒的名声。谢夫人本就对换亲的事对她们姐妹颇有微词,若是这时再无端生事,恐怕连二姐姐也会受到牵连。
只能暂且搁下,从长计议。
但乔月瑶也并非好拿捏的软柿子。
今日之事是第一次。若是日后再有,让她抓住了把柄,可就没今日这般好说话了。
8 第8章 道歉赔罪
午后,乔月瑶跑去厨房,看见上午趴在地上哭的煎药丫鬟正盯着炉子上的药,眼睛都不敢眨一下。
她走过去,递上几块糕饼:“白芷姐姐在煎药呢?”
见她过来,白芷连忙起身,推拒道:“夫人使不得,这是爷特地吩咐厨房给您做的。”
这糕饼其实是小桃做的,但乔月瑶没有纠正她,对她笑了笑:“我是想来瞧瞧夫君的药。我初到国公府,对夫君的身体也不大了解……白芷姐姐是专门煎药的么?”
“是,”白芷点头道:“爷的病有些年月了,奴婢侍奉爷许久,略通些药理,对这事熟练。幸得夫人的赏识,便一直让我给爷煎药。”
“原来如此,”乔月瑶拿起搁在一旁的蒲扇,语气软软的,“实不相瞒,我过来也是有事求姐姐。我的侍女小桃刚毁了夫君一碗药,我心里实在过意不去,总想做点什么弥补。”
“我想亲手为夫君熬这碗药,姐姐帮帮我可好?”
少女本就长了一张娃娃脸,认真求人的时候,眼睛忽闪忽闪的,言辞又十分恳切,实在让人难以拒绝。
白芷没犹豫多久便点了头,“那奴婢陪您一起,夫人定要小心些,仔细别伤了,爷会怪罪我的。”
“好。”乔月瑶弯起眉眼,笑得甜丝丝的,“多谢白芷姐姐。”
她一边扇着火,一边和白芷说闲话。
“上午听你说,夫君用的药材极其名贵,不知都是些什么?”
白芷从旁边寻了张方子来:“在这呢,这方子是爷幼年进宫的时候,陛下找太医给看的。这些年来太医给改过几回,但大体上都没变过。”
乔月瑶拿过方子看了一眼,不由暗自咋舌。她虽然不懂医理,但光看着药材的名字,也确实价值千金,怪不得先前白芷哭的那么厉害。
她又问道:“夫君这病是如何染上的,可是先天不足?”
说起这个,白芷忽而变了脸色,一脸讳莫如深。
“这我就不敢多嘴了,我十二岁进国公府,那时爷刚十岁,便已经生病了。若说症状便是体寒体弱,遇风便咳嗽,发热。可具体因何而得病,府里的人从来不敢多提。”
见她如此,乔月瑶便也不再追问,只拿起扇子继续扇火。没扇几下,火苗便“噌”地窜。
“哎呀,夫人等等!”白芷连忙阻止道:“这药要文火慢煎,若是火大了,受热不均,药锅是会炸开的。”
药锅会炸开?
方才小桃说,是采薇临走前叫她加大火力……
乔月瑶急忙问道:“采薇姐姐可曾给夫君煎过药吗?”
“煎过的,”白芷道:“爷身边的贴身侍女都得会煎药,只是平时他们还有别的活要做,我来煎的多一些。”
心口猛然一沉,乔月瑶此时可以断定,采薇不仅故意把这般重要的事交给小桃,还故意让她出了错,陷害她。
可恐怕陷害小桃是假,想对付小桃背后的她才是真!
即便心中已燃起怒火,乔月瑶却没有多说,只拿着扇子,按照白芷交代的一下下慢慢扇着。火苗在炉中安静跳跃,药香渐渐弥漫开来。
这一坐便是两个时辰。
药终于煎好了,白芷要伸手去端,乔月瑶却拦住了她:“让我来吧。”
无论真相如何,小桃打翻了谢云帆的药是事实,她也确实要给谢云帆道歉,煎药必定要她亲手完成。
她如此诚心,白芷也不再阻拦,只教她用厚布垫着手,小心翼翼地将药罐从炉上端下。
“爷的药必须趁热滤出来,冷了药效就不对了。”
乔月瑶依着她的指点,一步一步,做得格外仔细。滤药、盛碗,动作生疏却认真。待那碗深褐的药汁终于妥帖地盛在瓷碗里,她才轻轻舒了口气。
“多谢白芷姐姐。”她抿唇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我去给夫君送药啦。”
白芷忙跟她道别,心想大爷房里的夫人人美心善,是个好相处的,往后她们的日子也不会太难过。
推开书房门,浓重的书墨香混合着苦涩的药味扑面而来。谢云帆依旧坐在窗边,正拿着本书看,不知看到了什么地方,眉心舒展开,像是很高兴的样子。
乔月瑶悄声走过去,轻轻把药放在一边。
苦涩的药味飘来,谢云帆的眉心瞬间拧紧,不用看都知道是什么东西,冷声道:“放那儿吧,我一会儿喝。”
“那可不行,我要亲自看着你喝。”
不是熟悉的声音,谢云帆诧异抬头:“怎么是你来送药?采薇呢?”
乔月瑶弯起月牙眼,笑得乖巧:“是我要来送的,小桃打翻了你的药嘛,我来替她向你赔罪。况且你是我夫君,肯定要知道你服的什么药,多了解你的身体呀。”
从前在乔府的时候,乔月瑶一惹了什么祸,便殷勤的为姐姐做事,说些好听的话哄人。
如今对谢云帆生出亲近,不自觉拿出对姐姐的那一套,话音里便带了些撒娇的尾音,那是只对极熟稔的人才会有的亲昵。
谢云帆不自觉地扬起唇角。看她这副乖巧模样,忽然生出逗弄的心思。
“如何赔罪?”他放下书,好整以暇地看她,“就只是端碗药?”
乔月瑶顿时瞪大了眼睛,紧了紧鼻子:“这药是我煎的!”
谢云帆闻言一怔。怪不得吃完午饭后就没见过她,院子里的笑声也不见了。他还当是她哄小桃去了,没想到竟是在给自己煎药。
然而更让他惊讶的还在后面,乔月瑶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布包,一层层打开,露出一只方方正正的紫檀木匣。
匣盖掀开,里头整整齐齐摆着三支累丝嵌宝金钗,一对羊脂白玉钏,还有一串莹润的珍珠璎珞。
他婚前曾简单扫过她的嫁妆单子,这差不多是她最体面的家当了。
“这是要做什么?”谢云帆诧异道。
“我问过白芷姐姐了,你的药材确实有价无市。我眼下买不到一样的,只好把我的家当赔给你啦。”
谢云帆蓦地笑了出来:“赔给我的?”
“对呀,”她点头,表情郑重:“弄坏了人家的东西,哪有不赔的道理?我知道这些可能不太够,但是以后等我有钱了会补给你的。”
谢云帆忍俊不禁,伸手轻轻掐了掐他的脸蛋。
“月瑶,”他眼里笑意流淌,声音温缓如春水,“你知不知道,嫁人了是什么意思?”
乔月瑶眨了眨眼。
“是你我夫妻一体,我的便是你的。你打坏了自己的东西,难道也要赔吗?”
乔月瑶蓦地感觉有些脸热。
她从前只与二姐姐不分你我,她们在乔家处境艰难,吃穿用度都是一份掰成两瓣用,你推我让。
可刚才谢云帆的话,忽而让她彻底意识到,她嫁人了。往后要朝夕相处,休戚与共的家人,除了二姐姐,还多了一个谢云帆。
也许是谢云帆生得太漂亮,笑得太温和,乔月瑶看着他,只觉得脑袋晕乎乎的,准备好的话浆糊般糊在嘴上,怎么也说不出口,磨蹭半天,找了个借口逃也似的跑了。
看着她落荒而逃的背影,谢云帆摇了摇头,不自觉扬起唇角。
还是个什么都不明白的小丫头呢。
9 第9章 大发雷霆
晚上回到房里,乔月瑶洗漱完躺在床上,辗转反侧。
她索性坐起来,拉着守在床边的小桃轻声问:“小桃,你说……我嫁人和从前到底有什么区别呢?”
她本想去问二姐姐,但天色已晚,她实在不好过去。
小桃想了想说道:“嫁人之前是小姐,嫁人后就是夫人啦。以前小姐是乔家的姑娘,现在是谢家的媳妇。”
谢家的媳妇……
这几个字落在耳中,既陌生又沉甸甸的。
但还没等她想明白,外间便传来谢云帆的咳嗽声。她忙盖好被子,示意小桃出去。
谢云帆进来时,便瞧见锦被里鼓起小小一团,只露出个毛茸茸的脑袋。那双杏眼睁得圆溜溜的,正一眨不眨地望着他,像只家养的小猫。
他轻轻笑了笑,将手中的紫檀木匣递过去:“夫人的家私,可要为夫替你收着?”
乔月瑶一看,正是她傍晚时塞给他的首饰匣子,脸颊顿时又烧了起来。
她一把将匣子抢回来,塞进床头的矮柜里,声音闷闷的:“哼,你现在不要,往后可没有了。”
“往后也不会用你的家私。”谢云帆被服侍着脱掉外衣,伸手摸摸她的头:“国公府这么大,怎么会轮到你一个小丫头来补贴家用。往后……只有我给你的份。”
乔月瑶心里一暖,莫名又开始脸热,兔子一般地又钻进她的小被窝里,这次把鼻子嘴巴也蒙上,只露出一双大眼睛,却不说话。
她这样子实在可爱,谢云帆没忍住,伸手掐了掐她的脸蛋,命人熄了灯,躺下了。
夜色渐深,月光透过窗纱,在房中洒下一层朦胧的银辉。乔月瑶悄悄转过身,借着微光打量谢云帆的侧脸。
他鼻梁高挺,轮廓清隽。浓密的睫毛如鸦翅般,比寻常女子的还要纤长卷翘。月光拂过他苍白的肌肤,镀上一层柔和的银光,好看得不似真人。
每次看到他这张脸,乔月瑶都在心里夸赞,他生得可真漂亮。
想想若是以后和他成为家人,朝夕相对,共度一生,好像也挺好的。
不过……
月瑶的目光悄悄往下挪了挪。新婚夜他就没有碰她,今日也……
看来是真的不能行房事了。
这可糟糕了,她还挺想生个胖宝宝的。
正胡思乱想着,头顶忽然传来一个声音:“看什么呢?还不睡?”
乔月瑶吓了一跳,一抬头,正对上谢云帆漆黑的眸子。
谢云帆早就困了,只是旁边的小丫头不知在想些什么,一会盯着他看,一会翻来覆去,她视线如此直白,很难让人睡得着。
乔月瑶急忙裹紧被子,再不敢活动,没一会便睡了。
月影绰绰,窗纱轻摇,睡不着的另有其人。
已近子时,溪云阁的烛火却还亮着。
早上给谢夫人问安后,谢长风便去了金吾卫,乔芷宁回到院里,却也未曾闲着。
初来乍到,她总得熟悉下环境。她命人将溪云阁所有的下人名册,收支账本全都整理好交了上来。幸而溪云阁伺候的人不多,一整天下来,也理出个七七八八。
这院中仆役多是外院调来的小厮,贴身伺候的丫鬟不过两三人。谢长风的贴身侍女名叫樊儿,乔芷宁与她说过几句话,性子爽利,是个没什么心眼的姑娘。
合上册子,她轻轻叹了口气,不由担心起月瑶来。
溪云阁这么几个人她都看了一整天,谢云帆久病缠身,月华居里侍奉的人定然只多不少,且个个都是精心挑选的。月瑶年纪小,性子天真,也不知会不会受了委屈。
等下次见面的时候,定要好好叮嘱她一番。
正思量着,院外忽然传来熟悉的脚步声,是谢长风回来了。
乔芷宁立刻搁下账册,起身迎了出去,温声道:“夫君怎么回来得这样晚?可在外头用过膳了?我还让人在厨房温着饭菜,可要再用些?”
近日宫中筹备祭祖,过几日又有探春宴,谢长风身为金吾卫将军,负责皇城布防,忙得脚不沾地。
往日里回来时,屋里头总是空荡荡的,今日忽儿见到乔芷宁从屋里出来,心头不由一热,这才切实意识到,自己真的成亲了。
他怔怔站着,乔芷宁已走到跟前,伸手替他解下沾着夜露的披风。
“外头还冷着呢吧。”她声音柔柔的,“我已让樊儿备好热水了,夫君可要沐浴解解乏?”
谢长风这才回过神儿来,说道:“我去沐浴,近几日金吾卫忙得很,往后我若是不回来吃饭,便差人回来说一声,你不必等我。”
“好。”乔芷宁柔声应和。
待到谢长风洗漱好回来,乔芷宁已经卸下珠钗,一头乌发犹如锦缎飘散下来,衬得那张清丽容颜愈发柔和。
见他进来,抬着眼盈盈一笑,对他道:“夫君。”
英雄难抵帐中香,谢长风呼吸一滞,明明今日没有喝酒,却好像如同昨夜大醉一般,脑袋有些发晕。
他不过十九岁,正是血气方刚的时候,昨晚又刚开了荤,见乔芷宁这般样子,云鬓松散,眉目含春,只觉小腹窜起一团邪火,眸色逐渐幽深起来。
他忽然上前两步,一把将人打横抱起。乔芷宁轻呼一声,下意识揽住他的脖颈。
怀中娇人入榻,帐幔垂落,掩去一室旖旎春光。
溪云阁的烛火燃了大半宿,房里叫了五回水,天色都快亮了,才停歇下来。
天蒙蒙亮时,谢长风早早醒来,他今日还要去金吾卫,皇室的命令,他不敢耽搁半点。
出门时,他看见床上那张略显疲惫的睡颜,刻意轻手轻脚地出去,嘱咐侍女不要叫乔芷宁起来,让她多睡会。
却未料到,这一歇,便误了向谢夫人晨间请安的时辰。
日上三竿时,门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丫鬟急匆匆来报。
“二夫人快醒醒,不好啦!大夫人碰翻了大爷的药,老夫人大发雷霆,正要罚她呢!”
10 第10章 二十大板
晨光初透,国公府正院里却气压低沉,到处都凝结着一丝寒意。
谢夫人坐在首位,冷冷看着跪在堂下的乔月瑶。
青砖地冷的刺骨,清晨的凉意顺着膝盖直往骨缝里钻。乔月瑶脸色有些发白,却仍挺直着背脊。
今日一早,谢云帆见外头天色晴好,说要去新开的书局瞧瞧,带了两个小厮便出门了。
乔月瑶如常来正院请安,谁知刚迈进门槛,便听见上首一声厉喝:“跪下!”
一抬头,谢夫人坐在紫檀木椅上,面色沉得能滴出水来。
乔月瑶心头一紧,虽不知究竟何事,还是依言跪了下来。
“你可知自己犯了什么错?”
乔月瑶垂下眼睫,她大约能猜到,八成是昨天药碗被打碎了的事传到谢夫人这儿来了。只是不知传话的人是谁,究竟说了几分真几分假,谢夫人又信到了哪一步。
她想了想,还是选择装傻,低着头,声音害怕得有些颤抖:“母亲,儿媳不知。”
谢夫人猛地一拍案几,震得茶盏哐当作响,“我昨日刚说过,若你二人行差踏错,我绝不轻饶!这才过了一夜,你就打翻了云帆的药!”
她胸口起伏,盯着跪在地上的少女:“他的药材样样都是御赐的,比你的命都金贵!你不懂便罢了,竟还逞能挤开煎药的丫鬟自己动手!云帆的病,是能让你拿来作戏的吗!”
“幸好这回没出大事,若他因此犯了旧疾,我要你拿命来偿!”
乔月瑶心下一沉。
果然,消息传到谢夫人耳中,早已面目全非。
传话的人添油加醋,成了她为了邀功表现自己,故意去厨房亲自给谢云帆煎药,却偷鸡不成蚀把米,打碎了药碗。
但谢夫人正在气头上,她现在无论说什么,都是在为自己狡辩。
谢夫人在意的不是过程,而是药被打翻了。只要有这个结果在,无论她如何解释,都是顶嘴。这也是传话的人为什么敢如此添油加醋。
若此刻将昨日的事情一五一十道出,谢夫人非但不会反省自己偏听偏信,反而会恼羞成怒,加倍责罚于她。
这种戏码她在乔家看得太多,当初大伯母没少冤枉过她们姐妹俩。掌权者要的从来不是真相,而是不容置疑的威严。
所以绝对不能解释,最好的处理办法是现在先承认下来,往后再想办法谢夫人知道真相,从长计议。
她低垂着头,声音娇软发颤:“儿媳知错了。”
话音刚落,一声带着哭腔的呼喊骤然响起。
“老夫人明鉴!”
小桃从一旁突然冲了出来,扑跪在乔月瑶身前,连连磕头:“药是奴婢打翻的!与夫人无关!是白芷姐姐托奴婢看火,奴婢笨手笨脚才闯了祸!您要罚就罚奴婢,千万别怪罪夫人!”
乔月瑶心里暗道不好,小桃这一出来,谢夫人恐怕要更生气了。
果然,谢夫人勃然大怒,霍然起身:“恶奴!还敢狡辩!就算是你打翻的,那也是她管教无方!连贴身侍女都管不好,将来大房还不因为她乱了套!”
“老夫人息怒!”又一道声音插了进来。
采薇从旁快步走出,盈盈跪倒在乔月瑶身侧,垂首泣道:“奴婢也有错……是奴婢没看顾好大爷的药。若奴婢当时更仔细些,断不会出这样的事。您别罚夫人了,罚奴婢吧……”
乔月瑶袖中的手猛然攥紧。
采薇这时候出来,哪里是在求情?分明是火上浇油!
谢夫人已经因为小桃的“狡辩”怒不可遏,她此时出来,还假惺惺的把责任往自己身上揽,根本就是在故意害她!
谢夫人怒极反笑:“好啊,她才进门一日,犯下大错不说,整个月华居的下人倒都急着替她开脱了!正事不做一点,偏学这些笼络人心、上不得台面的手段!我倒要看看,今日我偏要罚,谁能拦得住!”
“来人!”谢夫人指着小桃。怒喝道:“把这个恶奴给我拖下去,打二十大板!让所有人都看看,往后谁再敢怠慢大爷的药,便是这般下场!”
“至于你,”她冷眼看向乔月瑶:“就在这儿跪着!什么时候想明白自己错在哪儿,什么时候再起来!”
随后又转向采薇:“你也是跟在老大身边的老人,别不知轻重。认清你的主子到底是谁!”
“这么向着你们家夫人,那就跟她一起跪!她不起来你也不准起来!”
一听要动板子,乔月瑶指尖瞬间冰凉。
小桃自小跟在自己身边,从没吃过什么皮肉苦。二十板子下去,半条命都要没了。
不过打翻一碗药,没有造成什么严重的后果,何至于此?
况且真正该担责的煎药之人未被追究,偏要拿她的侍女开刀,无非因为小桃是她的人!
乔月瑶心里明白,从错嫁那事起,谢夫人心里就憋着一口气。今日不过是借题发挥,要拿她们姐妹立威。这顿板子,小桃是替她们俩受的!
她和小桃是从小一起长大的情谊,堪比姐妹,怎么忍心眼睁睁看着她遭此劫难?
乔月瑶急了,顾不上什么从长计议,得先把小桃救下来再说。
她向谢夫人磕了个头,向前膝行两步,说道:“母亲,小桃确有过失,但罪不至此。她自幼体弱,二十大板下去,恐怕性命难保,求母亲手下留情!”
谢夫人冷笑:“她体弱?我的长风难道就不体弱?她的命值几个钱?她打翻可是救我儿性命的药!一个办事不力的丫鬟,我难道还要留她不成?”
“再替她求情,我连你一起打!”
乔月瑶浑身发抖,心急如焚,却无计可施。
正此时,外头传来通传声:“老夫人,二夫人来请安了。”
二姐姐来了!
乔月瑶顿时松了口气,如同有了主心骨一般。
谢夫人看了一眼外面的天色,冷笑道:“这才婚后第二日,就日上三竿了才来请安。你们姐妹俩,真是一个比一个能耐。”
“让她进来!”
试读结束
更多精彩内容,复制口令后在百度网盘APP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