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抗联岁月

有个探长 · 军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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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抗联岁月

书籍信息

作者有个探长
分类男频 · 军事
类型军旅生活
版权方ubook.qq.com
军事 穿越 热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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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作品来源于阅文集团授权

试读内容

1 楔子‘本书创作原因’

在2024年十一月,当我写完一本书后和书友聊天,对方询问我下一部作品方向,我随口敷衍了句‘有点想写抗联’、‘东北老百姓在抗战中牺牲太大’、‘现在也很大’,对方很激动,他是东北人,随后说出让我破防的一句话。

  他说我是他在网上遇见的第一位对东北在抗战持褒义评价的人。

  当得知我想写东北抗战后,群里的东北书友都很高兴,为我找来很多资料文献链接,回家去问家中老人。我也没想过随口一句话会让他们如此,希望这本书不会让他们失望。

2 第一章 步入

春风拂过树梢,带走枝蔓上未尚且墨绿的树叶,灌木丛中不知名的飞禽走兽感受到外来者的气息纷纷奔走。

  陆北手持开山刀,继续拄着木棍沿着林中兽道走着,时不时抬起腕表,寄希望能在早点离开这片原野。

  小兴安岭很美,站在山间可俯瞰整个三江平原,碧绿的林场荒原从脚底铺向天尽头,面对这份美景,陆北早已经失去观赏的兴趣。

  正值春日,身为林区护林员的他在瞭望塔上发现黑烟,是闲着没事跑到林海内举行篝火晚会的游客,也是他离开大路的原因。

  这已经是他半年林区护林员职业生涯发现的第四起险情,也是在荒野露宿三天的原因,好在当初在‘部队’学习的野外生存知识极为实用。

  没有救援,似乎离开瞭望塔之后,整个世界只剩下他一个人似的。

  最近通告上有告知东北虎出现,并且监测到持续南下,想到这些让人烦心的事情,还有这件枯燥至极的工作,陆北便越想辞职。一边走,陆北思量着在获救后,如何尽可能将辞职申请的遣词排句更为委婉些,值班组长是个挺不错的前辈,或许他已经习惯迎接新人,同时还有目送同事离开。

  走进一片灌木密林,哗啦啦的流水声更胜,穿过灌木密林,潺潺河水流淌,估算一下距离和方向,自己在瞭望塔上发现黑烟生气的地方大概就是这里,可抬头眺望却没有发现本应在远方的瞭望塔。

  精疲力尽走到河边,陆北蹲在河边洗了洗脸,视线在河边两侧寻找着,然后他寻找到了。

  不是那群闲着没事跑进林区篝火露营的游客,而是通报中提及的东北虎,陆北在洗手,它在喝水。

  一人一虎,四目相对,谁都不愿打破这份尴尬。

  陆北将开山刀握的更紧,河对岸的老虎看了几眼,不慌不急的扭头离开,溯河直上。

  在老虎没有丝毫留念转身离开后,陆北松了口气,可水面上飘下来一个几乎被磕的如同月球表面的搪瓷碗,陆北淌着河水捡起搪瓷碗,仔细端详片刻。

  陆北警惕的目光一直盯着老虎离开的方向,那同时是搪瓷碗飘下来的方向,陆北站在原地纠结一番,还是打算沿河直上,希望那只老虎是吃饱喝足了的。

  沿河直上,耳边传来清脆的歌声,那声音微乎其微,但的的确确存在。

  有人在唱歌,歌声回荡在密林深处,不是独唱,而是几十人甚至上百人的合唱,那肯定是中老年登山队,也只有这个年纪的人才会唱老红歌。

  ‘铁岭绝岩,林木丛生,暴雨狂风,荒原水畔战马鸣。

  围火齐团结,普照满天红。同志们!锐志哪怕松江晚浪生。

  起来呀!果敢冲锋,逐日寇,复东北,天破晓,光华万丈涌······’

  悲壮激昂的调子声越来越近,顾不得身体上的疲惫,陆北像是发疯似的冲进树林,用开山刀砍断灌木,劈开杂草,当歌声越来越近时,陆北扑进灌木丛,映入眼帘的只有一棵粗壮的红松。

  与此同时,歌声也戛然而止。

  红松的树皮被人剥下,树干上用利刃歪歪扭扭刻下一行字:抗联从此过,子孙不断头!

  划痕很新,像是刚刻下似的,陆北大声疾呼着。

  “有没有人?”

  “救援组,我在这里。”

  “我不辞职了,我真的不辞职了~~~”

  他在附近寻找着,想找到恶作剧的主人,失望和恐惧弥漫在他头顶,转悠一个圈后,陆北再次回到原地。

  在奔走大喊无果后,陆北站在红松前,表情怪异盯着刻字看了许久,作势瘫坐在草地上。

  谁的恶作剧,既然有人为什么不出来?

  密林深处是那样幽静而苍凉,幽静的是密林,苍凉的是陆北。从辞职的想法在脑海中浮现,直至决定之后,倒霉事就似乎跟上他一样。

  在每天早晚巡视一次的密林失去方向,想着游客的宿营地离瞭望塔不远,黑烟升起着急出门没有携带任何电子设备和工具,只带了一把开山刀用以开路,而后便彻底迷失在这片密林中。

  预想中的救援没有,似乎这片原野只有他一个人,鬼打墙般在同一个地方兜圈,除了密林原野别无他物,有的只是这片未经人类开发的原始森林。

  躺在地上,陆北已经不想再动弹。

  陆北像是魔怔似的一个人絮絮叨叨,密林深处传来虫鸣鸟叫,不多时说累的陆北声音越来越小,直至低不可闻······

  不知何时。

  一阵叫喊声传来,陆北猛地坐起身。

  耳边传来声音,看来老天爷听见自己的忏悔,打算原谅自己。

  好吧,陆北郑重地向密林起誓,等回到现代社会,他这辈子都不会来这个鸟不拉屎的地方。

  没有娱乐、没有灯红酒绿、没有夜生活,更缺少与他同龄的年轻人,有的只有逐渐消散的城市,毫无生气的街道,这是这座资源型城市的命运。

  他惊喜的回头看去,然后错愕着、呆如木鸡。

  四五个身材低矮,身穿制服的人手持长长步枪,明晃晃的刺刀对准自己,表情凶神恶煞。

  陆北目露诧异,还未等他发问,解除心中疑惑,其中一人猛地一踹,将他踹倒在地,厚重的军靴狠狠的踩在手背上,一脚一脚用力踩踏,直至陆北松开手握开山刀的手,随之而来的便是殴打,根本不不顾及陆北生死的殴打。

  少时,被殴打到奄奄一息的陆北被拽起,头破血淋脸色惨白,几近奄奄一息。一名身穿长褂戴着绒帽的男人走来,指着红松上刻下的字,眼神恶狠狠地盯着陆北。

  刚才那棵参天红松已经变为碗口粗细,像是出现时光倒流,唯一不变的只有剥下树皮后的刻字,似乎老天爷窃听到他的内心想法,决定不再饶恕他。

  陆北眼神迷离,树干上刻字让他一头雾水,嘴里不觉喃喃念叨着:

  “抗联从此过,子孙不断头······”

3 第二章 国殇之下

卡车上,陆北坐在车厢,车内还有四五个日本兵,他们起先要求陆北跪着,绝不允许他坐或者躺,但任凭如何殴打侮辱,陆北绝不会向他们下跪。

  颠簸的卡车上,那名长褂男子正在和陆北搭话,两人有一句没一句聊着。

  “不是本地人?”

  陆北费力的眯瞪眼,鲜血凝固将他的眼睛糊住,很不舒服,长褂男子好心用手指揉搓掉陆北眼睛上的血痂。

  “嗯。”

  “啧啧啧~~~”

  长褂男子:“你来东北多久了?”

  “小半年。”

  “树上的字是你刻的?”

  “不~~~不是~~~”

  长褂男子语气柔和些许:“我看你年纪轻轻,也不是本地人,一看就知道是南方大城市来的,何必跟那群乱匪搅在一起?

  怎么就你一个人,其他人在什么地方,只要你说出游击队的事情,我保证送你离开东北,你乖乖回南方过日子,当个体面人不好吗?”

  被打的头昏脑涨,鲜血糊住眼睛,陆北还在消化自己如今遇见的诡谲奇闻,卡车上的日本兵正在讨论他身上携带的物品。

  一块手表,劳保手套、望远镜、还有那把开山刀和捡到的搪瓷碗。

  长褂男子打量着陆北身上的衣服:“这衣服挺别致的,哪儿来的?”

  “买的。”

  长褂男子佞笑着:“西洋货,那你肯定是个有钱人家的少爷,怎么想着跑来这旮沓反日,活着不耐烦了?”

  随之,陆北沉默不言,他在尽可能消化掉获取的信息。

  自己确确实实因为刻在红松上的抗联标语,被日寇汉奸当成抗联分子。

  老天爷在戏耍他,陆北十分生气,既然来到这个时代便坦坦荡荡,何必如此。

  一路无言,卡车晃晃悠悠。

  当他被日寇如同死狗一样踹下卡车时,广场上有不少矿工停下手中的工作,叹息着、忧心着、气愤着······

  行驶半个多小时后,卡车停下,陆北被带到一处村子,说是村子,更像是矿场上的生活区。

  这里是鹤岗地区其中一个煤矿,名为东河子煤矿,抓住陆北的日本兵是煤矿守备队,而长褂男子叫张贤,是他们的矿警队的副队长兼任翻译官。

  前不久抗联游击队攻打了一处煤矿,炸毁矿洞和机械设备,并且歼灭日军一个步兵小组,击毙伪军矿警队三四十人,还将日籍煤矿主给处决。东河子煤矿内部也不太平,传闻抗联游击队的下一个目标就是这里,矿场内部有人给抗联游击队通风报信,准备配合作战,故此附近的日伪军守备队和矿警开始巡逻警戒。

  当日军守备队抓捕到一名抗联游击队队员的消息传开,而且还是一名读过书的年轻人,这让东河子煤矿被一股乌云笼罩。

  被踹下卡车的陆北艰难爬起身,看着赤裸上身,如同行尸走肉般被煤炭染成黑色的矿工,几乎每一个人都骨瘦如柴,艰难地、费力地、挑着、抬着、抱着······

  “国殇,原来是这样······”

  未等陆北的感慨结束,随后便又是一脚将他踹倒在地,从小到大从未受到过这样的待遇,陆北怒目横视。

  不仅仅为自己遭受的虐待而生气,而是来自血脉深处的怒火,确切地说是敌视和仇恨。

  踹倒陆北的那名日本兵瞧见那样的眼神,脸上露出一丝不解,而后像是被极端侮辱一般,歇斯底里的用枪托砸向陆北。

  而陆北被殴打着,身体的本能驱使他手脚并用爬起身,绝不下跪。而日本兵们饶有兴致跟他玩起游戏,踢踹殴打,用日语呵斥他跪下,日军们发出一阵哄笑。

  日军守备队和伪军矿警发现矿工们停下手头的工作,挥舞着木棍、抬起刺刀,大声叱责着逼迫矿工们继续劳作。

  百余人的矿工像是温顺的绵羊,在‘牧羊人’的驱赶下行走,他们已经在数年的驯化中彻底死心,即使心有不满,也只能低下头颅,不然只能坠下头颅。

  张贤跳下卡车走到陆北身旁,拦住那名日本兵,将陆北扶起身,语气依旧和善,替他擦拭着眼角的血痂。

  “小兄弟,何必如此,你低个头咋那么难,干嘛非得跟他们对着干。”

  陆北面无表情盯着他,一句话也不说,那目光让张贤感到渗人,像是再看死人。

  “嘿!你小子嘴巴倒是挺硬,人证物证俱在你说自己不是抗日分子,这说破大天都过不去。”

  “随你。”

  猛地,张贤扯住陆北的头发,一改刚才的和善面容,眼神中露出不耐烦的神色,恶狠狠的将他的头摁下地面,用力砸了几下。

  “你这小王八犊子,老子给你脸了,都这时候了还死鸭子嘴硬。你小子不说没事,有你好受的。”

  随即,张贤大手一挥,直接将陆北绑在广场上。

  ······

  黄昏时分。

  日籍矿场主将矿工集合起来,不仅仅有矿工,还有矿工们的家人,这里更像是一个小型村镇。

  被集合起来的人群沉默着打量陆北,似乎陆北不是第一位被绑在这里示众的人,也绝不会是最后一位。

  张贤扬武耀威般充当起翻译,向矿工们开始介绍起陆北,称他为抗联游击队的宣传员,这年头有文化的人不多,而且莫名其妙出现在原野中,要怎么可疑便怎么可疑。

  又称他们已经剿灭抗联的一支游击队,让矿工们安生些,检举揭发矿工内部的抗联分子,揭发者将获得奖赏。

  被示众之后,陆北被如同死狗一样被拖拽进矿场警务所内拘禁起来,他像一只动物园中的猴子,被人观赏戏弄。而拘禁室内还有一位狱友,蓬头垢面躲在角落里,眼神冷漠淡然注视着,一言不发。

  几乎矿场上有头有脸的人物都来观赏,也几乎都不约而同地说几句体己话,让陆北认清大局,趁早回头是岸,说出所知道的一切。

  张贤是陪伴东河子矿场的矿场主,还有日军守备队队长来的,几人交谈片刻,对着陆北指指点点。

  ‘当当当~~~’

  敲打着铁牢,张贤为陆北庆幸着,也不知为陆北庆幸,还是为自己抓捕到一个奇怪的抗联分子而庆幸。

  “你小子走运了,一身洋玩意儿,过几天带你去县里。

  你好好想想,何必跟自己的命过不去,抗日抗日,几十万东北军屁都没放一个跑了,你一个学生大老远从南边跑来,图个什么?”

  靠着墙壁,陆北自嘲一笑,感慨着天意弄人。老天爷好歹您让抗联的人遇见自己,何必让日伪汉奸抓住自己,这不是戏弄人嘛!

  没有得到回复,张贤冷哼一声,招呼着一群日本人离开,留下陆北一个人趴在冰凉的地面上,等待着命运继续捉弄他。

  直至夜幕降临,陆北趴在地上喘气,

  “喂,你是抗联哪支部队的?”黑暗中传来一句话,那是他的狱友。

  陆北扭了个头,没管那人,因为陆北压根儿不是抗联的,说错了只能引起误会,现在他不想搭理,而且他连说话都费劲。

  拘禁室肮脏恶臭,角落里放着两个陶罐,一个陶罐被放置在角落,而另一个陶罐则放置在那人身旁。

  黑暗中,耳边传来窸窸窣窣声。

  那人挪动到陆北身旁,摇了摇他,用脏兮兮的布条从瓦罐中沾了些清水,轻轻的打湿陆北的嘴唇,帮他擦拭脸上干枯的血痂。

  那人动作很轻,轻到像是在爱抚一般,见陆北不说话,对方也不问太多。帮忙擦拭陆北脸上的血痂后,他从怀中取出半个杂粮饼,轻轻碰了碰陆北的胳膊,掰开一点送到他的嘴唇。

  “吃点吧,同志。”

  那人嗓音有些嘶哑,带着遗憾和伤心:“我叫吕三思,是抗联第六军三团副连长,辽宁朝阳人。如果你被带走遇见生人的时候,麻烦多告诉几个人,或许有人能活下来。”

  “哎,你叫什么,我也会告诉其他人。”

  “咱们有名有姓来到世上,爹妈都给名字了,不能没名没姓死掉。”

4 第三章 狱友

杂粮面饼的香味激起陆北味蕾,从未想过自己会因为一块硬邦邦的杂粮面而升起口腹之欲,以往遇见这种食物,陆北一定会拒而远之。

  微微张开嘴唇,咬住掰下的杂粮饼,每扯动一处脸部肌肉便会引起疼痛,但在野外风餐露宿几日,他早已忍受不住食物的诱惑。

  “你跟我说这些有什么用?”陆北声音嘶哑着说,试探起对方。

  吕三思认真的解释:“当然有用,等赶走日本人,说不得还有人记得我,知道我是抗联一名有名有姓的战士,是死在日本人手里的。”

  “你觉得能胜利?”陆北问。

  “当然!”

  对方语气十分坚决,不容置疑!

  艰难的爬起身,对方递来剩下的半个杂粮饼,陆北说了声谢谢,开始小心翼翼品尝起来。

  “陆北,从南方来这里工作,在林子里迷路被抓了。”

  听见陆北是从南方而来,吕三思十分激动:“你是从苏区来的吗?苏区是什么样子,是不是真的人民当家做主,每个人都有土地?”

  “没了,白狗子占领苏区。”

  吕三思叹息一声:“我知道,所以我们抗联肩上的担子要更重了。”

  仔细吃完手中的杂粮饼,陆北小心翼翼将手掌中的碎屑舔舐干净,心中感慨着来之不易、来之不易。

  “大部分去陕西了,说是要北上抗日来着。”陆北说。

  “白狗子派出四十万大军围剿,不准咱们北上抗日,已经打了好几仗了。”

  “嗯?看来是我乐观了,苏区也有自己的难处,东北的重担还是需要我们抗联来挑起。”

  仅仅几句交谈,对方乐观的态度让陆北大为惊呼,他在提心吊胆等候命运的捉弄,而吕三思却在如饥似渴获取外界情况,对方不局限于东北一地,用他可怜又卑微的见识去了解外界。

  生的坦荡,走的洒脱。

  临死之人很少见如此豁达乐观心态,吕三思见陆北精神萎靡,又遭受一顿毒打戏弄,便绞尽脑汁去安慰他。向他诉说自己的见闻,阐述着抗日事业如何如火如荼,甚至以陆北为案例,说他一个南方人跑来北国之巅参加抗日,证明抗日事业在全国都掀起一股风浪,不然陆北绝不会来此。

  对此,吕三思十分笃定。

  而陆北也得到确切时间,如今是一九三六年,因为吕三思在鹤岗铁路伏击战斗中负伤,和十几名伤员被安置在密营养伤,养好身体后他作为侦察员外出准备寻找部队,于一个月前在东河子市集打听情报时,被汉奸发现后检举揭发被矿警队逮捕。

  很快,两人便成为无话不谈的朋友,因为牢房内只有他们两个。

  ······

  翌日。

  陆北得见庐山真面目,吕三思长着一张佛陀脸,满下巴络腮胡子,但牙齿卫生保持很好,笑起来咧起嘴一双大白牙很显眼,更为显眼的是他极长的耳垂。

  天还未明,值班的矿警给两人一人丢了两个杂合面饼,吕三思说这是一天的口粮,时有时无,但基本一天两块杂合面饼。

  两人就着杂合面饼讨论着世间美食,可两人对于美食的定义不说是基本一致,大致可称为南辕北辙。

  “三指厚的肥膘,一口下去满嘴都是油,炖的油乎乎的老母鸡再加一把蘑菇,谁见了都走不动道。”

  咀嚼着杂合面饼,吕三思绘声绘色讲述着他心中的美食,那是1933年热河战役失败后,吕三思当时是东北军,在决定北上入关加入抗联后,他的长官也是同为老乡的营长,为他们送行,那是吕三思吃过的最好一顿。

  所以,吕三思对于美食的定义,油水极厚,大肥膘、满嘴流油、能吃到走不动道。

  而陆北则向他说起现代人的食谱,听见陆北说自己有段时间吃的太油腻,对身体不健康,从而进医院之后,吕三思便彻底沉默。

  他手中的杂合面饼紧紧握着,没有继续送往口中,而陆北第一时间并没有观察到不对劲,直到他绘声绘色描述各种美食,说的口干舌燥之后,这才发现吕三思神情落寞,搭耸着头一言不发。

  “怎么了?”陆北碰了碰他的肩膀。

  勉强挤出一个笑容,吕三思回道:“真好,能吃那么多好吃的,天上飞的、海里游的,地上跑的。

  很不错,真好,挺不错的······”

  “我说错话了?”

  “没有。”

  陆北挠挠头,一不小心碰到后脑勺的瘀伤处,疼的直呲牙。

  半晌。

  吕三思抬起头,目光坚定。

  “像你这样读过书、衣食无忧、物质条件极好的年轻人都愿意北上参加抗日,证明咱们国人是团结一心,抗日一定会成功的!

  这是可以预见的,咱们一定会把小日本赶出去,只要大家团结一心!”

  紧接着,吕三思便开始长篇大论起来,虽然文化有限,但吕三思谈论的都是些让陆北惊诧的东西,例如政治经济学常识、中国近代史,讲述什么是资本主义、什么是帝国主义,中国为什么会遭受日本帝国主义的侵略。

  一连几日,吕三思都在勤勤恳恳对陆北进行思想改造,他甚至完整阐述抗联战士的历史责任,即民族精神和民族气节,是一个民族的人格化特征,是一个民族所坚持的信仰追求、文明准则、价值尺度等高尚的道德和优秀的品质。

  他认为陆北这位来自南方的年轻人能够北上参加抗日,很大程度上是因为组织所提出的抗日民族统一战线思想,更加坚定抗日必胜的信心。

  “小陆,你跟我说说,现在中央怎么样了,关内的民众抗日情绪如何,东北军现在怎么样?”

  陆北叹了一口气,面对求知若渴的吕三思,他不得不继续向他诉说所知道的事情,对此吕三思听的极为受用。

  “组织上关于抗日是已经明确了的,关内的民众抗日情绪高涨,至于东北军······”

  “怎么了?”

  “他们脑浆子都快被咱们打出来,他们也不想自己人打自己人,想着打回东北,可是你知道的,蒋光头根本不允许。”

  吕三思闻言,急切的想要知晓更多情况。

  ‘吱呀~~~’

  羁押室的厚重木门被推开,张贤带着几个矿警来到监牢打开牢门,寒暄几声,吕三思对他的厌恶写在脸上,陆北已经彻底接受命运的安排。

  两人戴着镣铐,步履缓慢在矿警的监督下走出羁押室,当走出木屋的那一刻起,天空悬挂的烈日散发出刺眼的阳光。

  陆北学着先烈面对死亡时的傲然,举着铁链昂起头,尽可能的按捺住对于生的渴望,而吕三思根本不需要学,他是那么坦荡荡。

  从警务所出来,路过广场上,路上有不少百姓围观,都是矿场上的劳工家属,有人麻木、有人惋惜、有人气愤,人间百态都能在这里寻找到。

  一辆卡车停在广场上,几个日本兵正拄着比他们人都高半截的步枪,笑呵呵对着两人指指点点。

  陆北微微扭头说:“吕大哥,精神点,别丢份!”

  “抗联万岁!打倒日本帝国主义,抗日必胜!”

  “抗日必胜,抗联万岁!”

  “同胞们,我抗联第六军三团副连长吕三思,记住我!”

  吕三思疾声高呼着,然后他就被打倒了,是物理意义上的被打倒。

5 第四章 别丢份!

鹤岗煤矿场,那是周围数个小型煤矿的中心,驻扎有大量日伪军部队,也是两人即将被带往的地方。

  盘腿坐在卡车上,为了将两人安全送往鹤岗煤矿,日伪足足派遣十名汉奸矿警,还有四名日军守备兵一同前往。

  其中一名日军士兵恶狠狠盯着陆北,稍有不慎便是一巴掌打过去,即使如此陆北也绝不低头,横眉冷对。

  陆北身上携带的东西太过扎眼,望远镜、手表,怎么看都是一名相当重要的人物,而且被抓时还在树上刻字,已经坐稳他抗联分子的罪名。

  两人饶有兴致看起风景来,陆北是想掩盖内心对于死亡的恐惧,而吕三思倒像是真的游山玩水。

  卡车晃晃悠悠在林间的土路行驶,一头猛虎懒洋洋趴在山腰一块裸露的大石头上晒太阳,瞧见汽车的轰鸣声,站起身低吼。

  “吕哥,老虎。”陆北惊诧的说。

  “多稀奇。”

  “我是南方人,很少见的。”

  陆北咂吧嘴说:“前几天我在林子里迷路乱转,在河边遇见了它,我和它大眼瞪小眼,估计虎大哥吃饱了,只是看了我两眼。”

  “放心,中国的老虎不咬中国人,只会咬汉奸日寇。”

  说起这句话时,吕三思目光狠狠瞪向车厢内的几名汉奸矿警,特别是负责押送的矿警队副队长张贤。

  国人对于汉奸的憎恨胜于日寇,这是千百年历史留给后人的警示,汉奸恶于异族侵略者,异族侵略者易逐,而汉奸永远永远杀不完。

  猛虎低吼着,虎啸声响彻山林,宣告它对于这片土地的拥有权。

  “砰——!”

  忽然,一声枪响。

  车厢内,一名日本兵举着步枪以半蹲式射击扣动扳机,子弹打在老虎脚下,后者受惊吓的躲回山林。

  射虎的日军遗憾的拉起枪栓退下弹壳,但没有上膛,一旁的几名日军正在奚落他,他们将射虎当成一种游戏。

  张贤握着腰间的驳壳枪盒子,眼神不善戏谑着说:“你什么意思,说我是汉奸?”

  “难道不是?”

  “呵呵,算了。将死之人我也不愿与你们二人多费口舌,我只知道老子吃穿不愁,老婆孩子热炕头,而你们呢?

  一个当兵的一枪不放丢了东北,完事后悔了,要死要活跑回来;一个愣头青从南边跑到东北最远的地方反日,吃饱了撑的,闲着没事干。”

  陆北碰了碰吕三思的胳膊:“吕哥,你别跟他搭话,晦气。

  “嗬——呸!”

  “对对对,嗬——呸!”

  吐出口水后,那名日本人抬起手掌一巴掌打在陆北脸上,对陆北吐出口水,然后得意洋洋大笑起来。

  紧握拳头,陆北几乎将牙齿咬碎。

  汽车沿着铁路线往前行。

  火车上一车皮一车皮的煤炭即将运往佳木斯,而后转运至哈尔滨,那里有大量工厂急需煤炭,用以工业生产和民众生活,更多是成为侵略这片土地的燃料。铁路沿线上,七八名孩童提着筐子,正在沿着铁路线拾捡掉落的煤炭,衣不蔽体、骨瘦如柴,硕大的腹部异常显眼。

  他们看见汽车,一个个提着筐子追赶,而卡车上的日本兵从腰间帆布袋里取出配给的糖块,站在车上向他们抛洒,孩童互相追赶抢夺,赤脚追逐汽车,摔倒后依然高高举起双手。

  日本兵得意洋洋笑着,一旁的汉奸矿警举起大拇指,口中不停赞叹着对方多么仁慈善良。

  看见这一幕,陆北和吕三思两人不禁悲愤,扭过头去。

  那名日本兵起身,摁住陆北的脑袋,恶趣味的让他目睹孩童为了一枚糖块追逐摔倒,甚至大打出手。

  日本兵叽里呱啦说了很多,似乎是告诉陆北,他们来这里是为了带来和平,他们会给孩子们送出配给给自己的为数不多糖块,质问陆北为什么要反抗?

  一旁的张贤翻译着,与陆北所猜想的别无二致。

  而陆北依旧怒目横视,似乎受到激怒,那名日本兵拿起步枪拉起枪栓上弹,依旧是单膝跪地,而他的目标则是在车后数十米处伸长手,希望再度能得到糖块的孩童。

  “不要!”

  “不要······”

  陆北以一种卑微的姿态向他乞求,得到的结果并不如人意。

  ‘砰——!’

  一声枪响过后,车后高高抬起手的捡拾煤炭其中两名孩童倒地,以穿透力著称的三八式步枪子弹,在射入一名孩童胸口后穿出,翻滚的子弹带着骨碎射入另一人头颅。

  穿透伤的孩子捂着胸口在地上翻滚哭泣,手中仍然攥着那枚日军配给士兵的糖块,头部中弹的孩子躺在地上失去生命,其他几名孩子随即做鸟兽散。

  陆北失神地看着这一幕,这是他第一次感受到人命如此廉价,而原因只是因为日军士兵想让他屈服。

  糖果,以及子弹——!

  他怒目横视,张贤又看见陆北那双像是在看待死人的目光,心中升起一阵恐惧,抬手抽了他几巴掌,好似这样就能消散心中的惧意。

  ······

  经过晃晃悠悠的旅程,汽车抵达鹤岗煤矿。

  在后世中,鹤岗这座城市因为房价低廉而闻名全国,成为众多年轻人心中的归宿之地,而现在的鹤岗在日寇的统治下,正在哭泣······

  黑色!

  没入眼帘的几乎都是黑色,道路是黑色,房子是黑色,树梢也是黑色,似乎空气都是黑色,这是后世鹤岗煤矿枯竭后不曾看见的画面。

  一车又一车的煤炭正在装卸,一斗又一斗的矿车从矿洞内驶出,日寇不把这里的煤炭挖掘干净,是绝不会善罢甘休的。

  同样的还有丧失尊严的矿工,跟东河子煤矿一样,目无希望麻木的在监工的鞭子下劳动,他们已经在日寇的统治下生活数年。他们是被这个腐朽无能的政府所抛弃的,连同这片土地下所蕴藏的矿产。

  现在,陆北彻底明白吕三思所说的,一名抗联战士的历史责任,这份责任重于泰山!

  卡车抵达鹤岗煤矿,得到通知的日军警备队和警务所军官出面,在确认两人身份后接收,在刺刀和枪口的威逼下,两人迷茫的站在路边。

  陆北还未和吕三思告别,两人便被强行分开,被人强行抓住颈脖塞进一辆警车内,陆北回头看了眼吕三思。

  吕三思手捧着铁链高呼道:“小陆,精神点,别丢份!

  千万不要忘记,你是一名光荣的抗联战士,要承担起民族的未来和历史责任,绝不投降!”

  “绝不投降!”

  被蛮横押进警车,陆北大喊着回应他。此时此刻,陆北开始回忆起与吕三思的点点滴滴,自己为何会对他如此信任和依赖,一方面因为初来乍到,他是唯一对自己心怀善意的人。

  更多的,大抵是第一次见面时,对方那一声‘同志’,也许仅此而已。

6 第五章 得救

陆北就像一只被随意驱赶的家畜,从一个笼子里被赶往另一个笼子,从一位驯牧人被移交给另一位驯牧人。

  一个人的烦恼大多来自于见识多,一群人的烦恼大多来自于能够互相交流,见识多的陆北不愿交流,让对方很烦恼。

  陆北被绑在审讯木架上,面前几名身穿黑色警服,闹不清对方是日本人还是汉奸,见陆北死硬不开口,对方便气急败坏对他进行刑讯逼供。蘸水的皮鞭使劲抽,疼的陆北直叫唤,一个人抽累了便换一个人抽,承受不住疼痛晕厥过去,一盆冷水浇醒,继续玩命儿的抽。

  鹤岗伪军大队长赵永富今年才三十四岁,已经当了十几年兵,九一八事变之后,日本人接收矿场,并不妨碍他继续上班。

  借着桌上那盏散发橘黄色灯光的台灯,他坐在椅子上打量望远镜和手表,这是能证明陆北绝非普通人的最好物证。只是看了几眼手表,他那双锐利的剑目便狠狠挑起,毫不掩饰对于陆北秘密的好奇,以及对得到日本人奖赏的憧憬。

  “长官,昏过去了。”行刑人放下皮鞭说。

  “弄醒。”

  一盆冷水浇过去,身体受到刺激,让陆北从昏厥中苏醒,冷水刺激着身体,不断发出来自痛苦的生理信息。

  陆北大口喘着粗气,尽可能调节自己的生理意识,安抚遭受痛苦而不断造反的身体,同时希望面前这群人认为自己无药可救,尽早处决自己。

  “很漂亮的手表。”赵永富抚摸着牛皮表带说。

  费劲抬头看了眼,陆北继续沉默的低下头。

  当然漂亮了,这块手表花了三万多,当时自己也是脑袋一抽,在柜台小姐的吹捧下稀里糊涂买下,因为他觉得柜台小姐对自己有感觉,而之后的事实证明,柜台小姐只是对他口袋里的钞票有感觉。

  “能买的起这样一块漂亮的手表,你的家庭一定很不错,一位从南方而来的年轻人,或许你家里是做生意的,而且还能认识洋人,也许你在国外留学过。

  难得,千里迢迢跑到这里,我一直很不解,像你这样的年轻人为什么要来这里受苦,能否回答我?”

  皮鞭停下,赵永富并不急于继续对陆北行刑,有一句没一句的跟他说话,希望陆北能够回应一声。

  不能回答,陆北脑海中只有这一个想法,一旦回答,就像是在一座蓄满水的水坝开一个口子,别看口子很小,但早晚水坝会因为这个口子而溃坝。

  赵永富说干了嘴,见陆北依旧一言不发,吩咐手下继续行刑。

  行刑继续,陆北在痛苦和昏厥中反复,他已经失去对于时间的认知,直到傍晚之时,他被拖出审讯室丢进一个臭气熏天的牢房。

  ‘吱呀’一声,牢门被紧紧关上,耳边传来铁链上锁的声音。

  陆北无力趴在潮湿恶臭的地面,闭上眼感受来自身体各处的疼痛,以及这份难得的安宁。

  直至夜幕降临,陆北一直趴在地上没动弹,他此刻多希望有一把利器,陆北绝不会对生命有任何留念。

  忽然,对面牢房传来声音。

  “他是不是死了?”

  那是一道稚嫩的童声,话音未落,孩童的嘴便被人捂住,似乎住在陆北对面的狱友交流意向不大。

  听见声音,陆北本不想搭理,但是他很不解监牢里为什么会有孩子的声音,费力在地面上爬行,手指摸索到有水的存在。陆北俯下头吸吮着污水,尽可能缓解身体上的失水,也顾不上会带来什么疾病。

  喝了两口水,陆北抬手拍打铁牢。

  “多谢关心,没死。”

  “或许会在这里小住一段时间,之后可能会打扰各位,大家都是邻居,还请多多包涵。”

  “听声音还是孩子,怎么进来的?”

  幽静黑暗的牢房对面并没有回答,陆北本以为自己的新狱友会和吕三思一样友善,至少自己抗联分子的名头应该在这里很受欢迎。

  沉默,长久的沉默。

  见对方不搭理,陆北也不再多问,寒冷潮湿、疼痛和恶臭让他精神有些崩溃,眼角忍不住滑落泪水。

  早就应该流泪,只不过吕三思的存在让泪水延后些时日,陆北有些想念吕三思,不知道对方现在如何,是否也在遭受酷刑。

  在无尽疼痛和瑟瑟发抖中,陆北渐渐陷入昏睡,不知什么时候,外面一阵枪炮声,整个监牢里的人都苏醒过来,大声叫喊谈论着。

  “抗联来了!”

  “我们有救了!”

  “大伙们,是抗联来了!”

  艰难的翻起身,陆北趴在铁牢旁,在听清楚狱友们大声欢呼的原因后,不自觉笑出来。他望眼欲穿,此生他从未如此期盼过有人来搭救自己,也深刻明白什么是抗联的历史责任。

  在黑夜中,燃烧一举火炬,给被奴隶者一个期望,给反抗者一个目标,告诉侵略者,他们绝不会放弃一寸国土,绝不投降,绝不愿成为亡国奴,哪怕面对的是死亡,也绝不放弃!

  枪声越来越响,在长达一个多小时的交战声过后,枪声依旧存在,只不过稀疏些。

  监牢走廊上电灯被打开,散发出橘黄色的灯光,七八名身穿伪军警察服的持枪人员出现,枪口顶在一名伪警察脑袋上,后者拿着一串钥匙手忙脚乱打开各个牢房。

  “是抗联的吗?”对面牢房大声问道。

  “抗联第六军一团,我们是来解救你们的。”持枪者高喊着。

  “万岁!”

  “抗联万岁!”

  整个牢房都陷入欢呼的海洋,他们拍打着铁牢,疾声高呼抗联万岁、抗日万岁等口号,给予战士们能够给予的最高感谢。

  趴在铁牢边,陆北也附和两声。

  战士们打开对面的牢房,在昏暗灯光下,陆北看见两名妇女抱着一个孩子从牢房中离开,紧接着自己的牢房铁门也被打开。

  一名战士走进来:“同志,怎么样能走吗?”

  “有点难。”陆北说。

  “来。”

  对方扶起陆北的胳膊,将他搀扶出监牢,当走出监牢的那一刻,扑面而来的自由气息让陆北沉醉。

  枪声依旧存在,在不远处的天际燃烧起汹汹烈焰,印彻半边天际,整个矿警大队内部到处硝烟弥漫,一队又一队战士正在搜查房屋,在矿警大队营房外,几十名缴械投降的伪政府警察举着双手蹲下,一旁还有抗联战士持枪警戒。

  搀扶陆北的那名战士将他放在路边,站起来大声喊叫着。

  “卫生员!卫生员!”

  很快,一名背着牛皮医疗箱的卫生员跑来,开始对陆北进行检查,低下头,齐耳短发洒落,对方的手很粗糙。

  她细声询问着陆北:“伤哪儿了,怎么样?”

  “去救其他伤员,我只是皮外伤。”陆北说。

  “可以吗?”

  “没问题,谢谢。”

  “不用谢。”

  得到肯定答复后,对方背着医疗箱朝前方跑去。

  陆北和一群从监牢里被营救出来的狱友们团坐在一起,在火光中,陆北看见一具尸体从矿警大队部中抬出来,正是之前审讯自己的那名汉奸,鹤岗矿警大队大队长赵永富。

  “小陆!”

  “同志,监狱里有见过一位后生没,今天刚来的?”

  “他是今天被移送来这里的,叫陆北。”

  慌乱而有序的人流中,一道并不熟悉的背影出现,吕三思焦急的询问每一位路过战士、每一位被俘虏的伪军。

  听见吕三思的声音,陆北扬起头大笑着,费力举起手。

  “吕哥,我在这里。”

  循着声音传来的方向,吕三思看见躺在人群中的陆北,满脸惊喜小跑过去,见陆北伤痕累累躺在地上,既心疼又开心。

  “你小子,咱们俩可走大运了,夏军长亲自带队袭击鹤岗,咱们整个第六军都来了。”

  “真好,真好。”

  吕三思和陆北紧握着手,劫后余生的喜悦让两人兴奋不已。

  身旁,同样被解救的妇人身边坐着一位孩子,对方骨瘦如柴,明亮的眼睛好奇而又兴奋的打量四周。

7 第六章 接战

战斗依旧在继续,耳边枪声四起,在不远处大火燃烧映照半边天际,那是火车站的方向,抗联将火车炸毁,连同铁路警察军营都一同烧毁。

  直到拂晓之时,战斗还未停息。

  鹤岗煤矿的日军守备队死守着军营,抗联缺乏重型火力,难以突破进入,但日军守备队也无法突破抗联的火力防线。

  陆北待在被解救的囚犯人群中,几名身穿日军士官、旧式东北军军服的抗联战士走来,在簇拥中有一位看起来是指挥官的干部,对方嘴唇上留着浓密胡须、眼窝深陷,看起来疲惫不堪。

  吕三思跟随在他们身后,伸手指向陆北。

  “首长,他是从南方过来想要加入我们抗联队伍的,因为找不到队伍在山里迷路,不幸被日寇巡逻队抓捕。”

  见有高级干部来探望自己,陆北强撑着想要站起身,那名留着胡须的中年男子伸手扶住陆北,紧紧握住他的手。

  “首长,我叫陆北,从南方来的。”

  “好,很好。”

  中年男子和善的笑了笑,而陆北却将目光放在对方身旁一名身穿伪军警服的战士身上,对方胳膊上绑着白毛巾,戴着一顶苏联骑兵尖头帽,有些不伦不类。

  吸引陆北目光的并不是对方杂乱的制服,而是对方脖子上挂着的望远镜,那是自己携带的高倍高光夜视望远镜,但似乎成为对方的缴获。

  “怎么了,小陆同志?”中年男子注意到陆北的目光。

  陆北摇摇头一笑:“没事,只是有些难以置信,本想着来这里做些力所能及的工作,没想自己却是拖后腿的人。”

  “不必自责,抗日就需要你这样来自全国各地的有志青年,你能不远千里而来,对我们抗联队伍的士气有很大提升。”

  “谢谢。”

  握了下陆北的手,那名中年男子勉励一二,紧接着去处理其他事情。

  待人走后,陆北看着对方离去的背影一阵失神。

  吕三思有些生气的说:“首长听说你从南方不远千里想要加入抗联,特地百忙之中抽空来看你的,小陆你怎么回事?”

  “怎么了?”

  “哎呀!”

  急的原地转圈,吕三思似乎对陆北与那名中年男人的见面过程很不满意,大概是陆北没有突出自己决心参加抗联,誓死抗日的表现。

  老吕指着陆北恶狠狠说不出话来,在他看来,陆北应该说几句抗日的话,决不能丢份儿。

  片刻之后,陆北得到刚刚和自己见面那位中年男子的身份,抗联第六军军长夏云杰将军,这让他受宠若惊。

  这次袭击是为了配合矿警大队内部的起义,第六军可谓是兴师动众。

  吐槽几句,陆北便被吕三思搀扶起身,准备随着辎重队及一些伤员和被解救的囚犯、矿工们开始转移,在临走起身时,他看见一位较为熟悉的人。

  对方跪在地上,身后则是两名抗联战士,一名抗联战士就地宣读完对方罪行,另一人毫不留情扣动扳机,临死之前张贤看见躺在担架上的陆北,而陆北也看见了他。

  此时的张贤浑身颤抖、脸色惨白,抑制不住对于死亡的恐惧,他张张嘴想说什么,但子弹射入他的头颅中,对方即刻便重重倒地。

  忽然——!

  ‘咻’的一声,炮弹呈现抛物线划过天际,落在数十米处,炸起一阵烟雾灰尘,那是被顶在守备队内部的日军正在尝试突破。

  陆北和吕三思俯下身,心有余悸看向被炸开的小土坑。

  “这小东洋的手炮不够长,别怕。”吕三思安慰着。

  “校准弹。”

  陆北叫喊一声,很快又有两枚炮弹落下。

  ‘嘭——!’

  ‘嘭——!’

  高爆榴弹爆炸带着杀伤破片,将方圆十余米的生命收割,陆北抬起头向前方看去,这次的炮弹落在抗联队伍的一处火力点上,两名步枪手从屋檐下坠落。

  几名身穿伪军矿警服,胳膊上绑着白毛巾的战士从矿警军营跑出来,肩头扛着一门辽造八十二毫米迫击炮管、脚架,还有两箱迫击炮弹。

  他们跑到被俘虏的汉奸矿警前,急切的叫喊。

  “郭毛子,给老子架炮。”

  被俘虏的汉奸矿警中,被目光锁定的郭毛子怯懦的低下头,那名扛着迫击炮炮管的起义战士气愤填膺。

  “王八蛋,你去不去,不去就毙了你!”

  郭毛子偌大的汉子居然哭起来:“爷爷我求您了,给我一条活路走,我家里还有老娘要照顾,放我一马成吗?

  张威山兄弟,我当汉奸只是为了讨口饭养活老娘,不能打日本人啊~~~”

  “懦夫!去不去,不去我毙了你!”

  “求求你了,老哥我跪下来求你了。”

  一把鼻涕一把泪,郭毛子跪在地上不断磕头,他既没有帮助抗联的胆量,也没有忤逆日寇的勇气。这么多人都看见了,一旦郭毛子协助抗联使用迫击炮,日本人绝对不会放过他。

  郭毛子不断磕头,直至将额头磕破也绝不停下。

  ‘咻——嘭!’

  日寇的迫击炮和掷弹筒借着天光大亮,正在挨个拔出军营外围火力点,若不能将他们打到失去作战能力,在抗联撤退后,日军守备队必然会尾随追击。

  气疯了的张威山恨铁不成钢,一脚踹在郭毛子肩膀上,后者哭喊着磕头。

  “我会用!”

  一道虚弱且坚定的声音传来,众人纷纷循声望去。

  被吕三思搀扶的陆北举起手,重复刚才的话:“同志,我会使用迫击炮,带我去前沿阵地。”

  “你?”张威山疑惑的看向陆北。

  “我会用。”

  “来两个人把这位同志抬着,跟我去前沿。”张威山说。

  一旁的吕三思听见陆北会使用迫击炮,直接扛起他往前跑,一群人风风火火抵达日军守备队军营外的前沿阵地。

  那是一座石砌水泥军营,军营两侧有机枪暗堡,还有半永久工事射击孔,若无重型火力,根本无法靠近。日军的掷弹筒和迫击炮发射的炮弹不断落在简易掩体上,已经有十几个射击点被打掉,里面的日军守备队正在尝试突击。

  “团长!”

  “团长!”

  吕三思大喊着,一名戴着苏式骑兵尖头帽的男人回头叫骂着:“吕大头,叫你护送被捕同志转移,你跑这里干嘛?”

  “炮,迫击炮。”

  找了处对方视野丢失点,陆北指着张威山几人叫他们挖坑,自己则指挥他们铺垫底座,站在上面使劲儿跳,将底板压实,开始架设迫击炮。

  团长拎着一把三八式步枪跑来,新奇的看向浑身污垢,衣服破破烂烂跟布条似挂在脖子上的陆北,后者正在合力与张威山等人将炮管架设在底座上,重达四十斤的炮身让陆北极为费力。

  “谁有笔和纸?”

  “给。”

  团长从挎包里取出一截铅笔和一本起毛边的笔记本,好奇的打量陆北,这是从哪儿淘换来的兄弟,没见过啊?

  转动扭矩方向盘,陆北低头看着炮尺上的标表,大概估算距离,这玩意儿用起来很简单,但如何让炮弹落在日军脑袋上,那就不简单了。

  架设好迫击炮,陆北蹲在一旁拿着铅笔和笔记本,使用拇指测距法,站起身探出掩体后,根据相似三角形原理,通过估算被拇指遮挡的靶标个数,计算目标距离。

  “校准弹,一发装填!”

  打开炮弹箱,张威山有些尴尬的问:“什么是校准弹?”

  “放进去,快!”

  没时间跟对方解释什么是校准弹,当高爆榴弹脱膛而出后,陆北观察着落地位置,再度对日军竖起大拇指,低头开始计算修正弹道角度。

8 第七章 莫名其妙的清晨

这是一个莫名其妙的清晨,在五个小时之前,陆北还是阶下囚,但现在他正在聚精会神计算抛物线,打算与日军守备队殊死相搏。

  当一发高爆榴弹落在日军守备队军营附近时,对面的枪声停滞一二,日军似乎在诧异,可随之而来的便是较为之前凶猛数倍的火力。

  计算完抛物线,陆北扭动着方向角和扭矩,重新调整曲射弹道。

  “装填!要死啊?”

  厉声大喝,后知后觉的张威山拿出一枚炮弹,与另外一人合力放在炮口,等待陆北下令发射。

  “一发榴弹装填。”

  “装填完毕!”

  “发射!”

  嘭——!

  沉闷的射击声响起,一发高爆榴弹不偏不倚落在日军军营大门处,直接将躲在沙袋后的两名步枪手炸死。

  “三发极速射,别停。”陆北说。

  “好!”

  紧接着,一发又一发炮弹落下,日军守备队被炸懵了,借着迫击炮和掷弹筒火力冲出军营的日军,在一名军曹的指挥下开始撤退,快速躲进军营内。

  三发高爆榴弹落下,尘埃将日军笼罩,陆北扭头看了眼放在自己脚边的弹箱,想狠狠骂娘,但是看见周围抗联战士的喜悦表情,还是忍住。

  攻入军营是不现实的,只需将对方挡住即可,日军突击行动失败,渐渐地,枪声变得可有可无,零星点点,试探大于实质性进攻。

  做完这些,陆北瘫坐在地上,大口喘着气。

  他看向周围,几乎每个人的目光都带着尊敬和喜爱,认为陆北将会是以后和他们并肩作战的同袍。

  “不打了?”吕三思问。

  陆北从掩体后探出头,看了眼远处日军守备队军营大门,只需要阻止日军守备队反击,封锁军营大门即可。

  团长说:“日军突围进攻被打退,炮火封锁军营大门就好,咱们也打不进去,拖延时间争取为大部队转运物资伤员这是首要任务。”

  随后,团长伸出双手:“同志,好样的。我是第六军三团团长冯志刚,代表第三团全体指战员向你表示感谢。”

  陆北握住伸来的一双大手:“能帮上忙就好。”

  “团长。”吕三思凑过头解释道:“这是陆北同志,从南方千里迢迢来参加咱们抗联队伍的,和我关在一个监狱牢房,思想觉悟很高。”

  “哦?”

  冯志刚握着陆北的手感激不尽:“看来咱们的抗日斗争事业是蒸蒸日上,连南方的同胞都千里迢迢来支援我们。

  放心,来了咱们抗联第六军,小陆同志你就算是找到家了。”

  ······

  看着万里无云的天空,陆北享受着来之不易的自由,以及来自自己同志的关爱。

  他躺在担架上,而抬着担架的两名战士身穿矿警服,胳膊上也绑着白色毛巾,他们是潜伏在矿警大队内的救国会同志,这次抗联袭击鹤岗的原因之一也是配合他们发起的起义。

  疲惫和伤痛让他渐渐陷入睡眠,陆北毫无顾忌和防备,安心睡下。

  再度醒来,已经是黑夜。

  陆北掀开身上盖着的军用毛毯,篝火映照在脸上,几乎是下意识的想要提醒众人森林防火的重要性,还好话到嘴边忍住没说。

  勉强坐起身,陆北朝着四周围看去,数百人在河边露营,大多已经睡下,周围还有持枪站岗警戒的战士,在一处较大的篝火旁,一二十人围在一起正在谈话。

  发现陆北醒过来,冯志刚蹑手蹑脚走来,蹲在陆北身前从腰间缴获的日军挎包里取出几件东西,是陆北的手表、望远镜,还有那个捡来的满是坑坑洼洼的搪瓷碗。

  “我们调查清楚了,这些是你的私人物品,现在还给你。”冯志刚说。

  “谢谢。”

  陆北接过手表和搪瓷碗,转而将自己的望远镜递给对方。

  “这是······”

  “我用不着,这或许能帮助你们战斗。”陆北爽朗一笑。

  冯志刚一愣也笑起来,从挎包里取出一本较为崭新的硬纸壳笔记本,还有半截铅笔,那意思是作为交换。顺势坐在陆北身旁,冯志刚又从挎包里取出饭盒,里面是小半截烤好的地瓜和两个饭团,示意让陆北别客气,陆北也没客气。

  “小陆,你怎么想着从南边跑到这么远的地方抗日,这一路过来怕是很辛苦吧?”

  “没怎么想,辛苦倒是蛮辛苦的。”

  “一路来没遇见日本人和伪军?”

  陆北往嘴里塞着地瓜:“遇见了,这不就被抓了,说实话我知道在你们眼里信不过我,但我是真心实意来抗日的。

  信不过我没关系,让我砍柴挑水干什么都行,当火头军背大锅也行。”

  讪讪一笑,冯志刚的确信不过这位来自远方的年轻人,队伍已经吃够这样的苦,无论是逃亡、背叛、奸细已经在队伍中出现很多次,每一次都是血淋淋的教训。

  “那你会些什么,队伍会考虑视情况给你安排工作。”

  腮帮子被饭团塞的鼓鼓,陆北抬起头想了想。

  “我会用迫击炮。”

  经过今早的战斗,冯志刚知道陆北是一名优秀的炮手,抗联缺乏火炮,更缺乏能够熟练使用火炮的炮兵,能够吸纳陆北加入抗联自然是极好的,而且对方也有加入抗联的意愿。

  想了想,冯志刚对陆北说:“小陆,你先将自己的情况写一个报告,我会代为向上级汇报,等到了根据地,组织上会对你的安置进行讨论。”

  “好的。”

  “休息吧,抗日斗争不仅需要你的知识和技术,更需要你有一个健康的身体。”

  勉励几句,冯志刚让陆北躺下,亲自帮他盖好毛毯,丢了两截木头丢进篝火里,拿着交换来的望远镜转身离开。

  躺在担架里,陆北看见冯志刚走进那处篝火旁,和干部们商讨事情,不少人扭头看向自己,其中就有那位第六军军长夏云杰将军。

  感受着火焰带来的温暖,陆北望着漫天星斗发呆,夜空十分明亮漫天繁星,四周静谧无声,唯有篝火燃烧的木柴噼里啪啦作响。

  很难相信这群疯子已经孤军奋战数年,而且仍然保持如此旺盛的斗争精神,在松嫩平原的黑夜中竖起一道火炬,照亮彻骨黑暗。

9 第八章 审查问话

休整一夜。

  第二日清晨,简单洗漱一二,用完早饭,长长的队伍再度启程,目的地是位于松花江与汤旺河汇流处的汤原县。

  陆北发现居然有干部在监督战士处理个人卫生,要求战士们保持军容军貌,奇袭鹤岗煤矿战斗的胜利让队伍充满活力,瞧他们的士气,哪怕身后跟着一支日军野战师团,估计他们都会悍不畏死咬上一口。

  这一天陆北是在不断蹲坑,和不断回到担架上度过的,些许是前天晚上渴的要命时候喝了几口监狱的污水,他现在感觉自己像是窜天猴一样。

  上吐下泻,脑子昏昏沉沉,只知道吐和拉。

  卫生员跑来看了几眼,几乎不用诊断就知道是疟疾,说让陆北再坚持坚持,等到了根据地再进行治疗,让吕三思多给他喂点盐水。

  陆北就这样以极为丢脸的方式抵达汤原根据地密营,喝了几天苦涩至极的汤药,上吐下泻的情况才好转,若是继续上吐下泻,冯志刚打算给他弄点药品。

  医务室有药品,但少到可怜,尤其是治疗疟疾、风寒之类的药品,以前还依靠地委同志入城采购,但随着抗日斗争越来越艰难,日寇对这方面药品加大管制力度,有钱也买不到。

  拉到脸色惨白的陆北倚在密营大门口,穿着一身日军士官白衬衫,脚上套着牛皮钢钉鞋,空地上放着一个药炉子,正在呼啦啦冒热气,空气中满是药味。

  几名妇女自救会的大姐和小姑娘们正在浣洗衣物,大大咧咧的将陆北的衣服和床单被罩拿出去浣洗。

  在晾晒的绷带和床单的河边,被罩中,一群小鬼正在肆意追逐,其中一个鬼头鬼脑的小孩,正在跟陆北扮鬼脸。

  “你也尿床了吗?”小木墩好奇的问。

  陆北不想理他,抬手给了他一个脑瓜崩,疼的小木墩直龇牙,跑去跟母亲告状。

  医务所的女战士伍敏走来,询问了下他的近况,做着些可有可无的检查,见陆北倚在门槛上跟望夫岩似的,对谁也爱搭不理。

  “好点了吗,还拉吗?”

  陆北翻了个白眼:“成天吃高粱米籽,不窜了,改拉不出来了都。”

  “我看是你矫情,大家都吃一样的。”

  “能一样吗,我是吃稻米长大的,水土不服。”

  伍敏蹲下身查看了下药炉子:“别熬糊了,趁热喝。”

  “好滴。”

  聊了几句,陆北来了感觉,着急忙慌跑去野地扯了几张树叶子,随后又开始肆无忌惮的排泄。

  从茅房回来,密营外站着几个干部,冯志刚四处寻找陆北,瞧见他提着裤子,一脸满足的从茅房出来,挥手示意陆北过去。

  冯志刚指向一位黑汉说:“这位是政治部的曹大荣同志,过来了解一下情况,小陆你有什么便说什么。

  咋地,还跑肚?”

  “水土不服估计是,没太大问题。”陆北回答。

  “那就好。”

  曹大荣伸出手说:“你好,陆北同志,我是来了解一下情况,咱们就随意些,有什么说什么。”

  “好。”

  几人找了块草地,团坐围在一起,陆北身旁坐着两位不认识的干部,瞧那个架势,估计是防备出现意外能第一时间把他摁住。

  不怪抗联的同志太过谨慎,虽说英雄不问出处,抗日不分来路,但他们吃了太多这样的苦头,既不能打击参加抗联队伍者的热情,还必须防备队伍内混进来别有用心之辈。

  拿出小本子,曹大荣问道:“陆北同志你是哪儿里人?”

  “南方来的。”陆北回答道。

  “怎么想着来东北参加抗联?”

  “这个······”

  “有不能说的顾忌吗?”

  陆北摇摇头:“以前在南方想抗日来着,可国民政府不同意啊,甭说真刀真枪抗日了,上街嚷嚷几句就得蹲监狱。”

  “额~~~”

  得到答案的众人面面相觑,还真TMD是这个道理。曹大荣气愤的捏紧拳头狠狠砸在草地上,身旁几位干部一个个也感同身受,国土都被占了小一半,抗日还成了非法活动,这跟谁讲理去?

  “蒋光头真不是人!”

  “国民政府就是卖国政府,出卖了东北三千万同胞!”

  “张汉生也是无能之辈,将东北拱手让人!”

  几人破口大骂几句,这才舒坦些许。

  随后,曹大荣又问:“你家里是做什么的?”

  陆北说:“地里讨饭吃,后来进城。”

  一支钢笔在手中飞速移动,曹大荣微微皱眉在笔记本上写下出生地主家庭,思想开明、重视教育。

  “为什么进城的?”

  “是为了赚钱才进城打工的,另一方面是为了让我接受教育,”

  “你家有多少亩地?”

  “三亩水田,一亩八的山坡地。”

  曹大荣抬起头看了陆北一眼,赶紧将刚才写下的字划掉,又重新写下‘贫下中农家庭出身,思想开明、重视教育,工人家庭’。

  “据冯团长说,你熟练操作使用迫击炮,以前当过兵吗?”

  陆北点点头:“在南方当过,军营里面有些憋屈了,就退役了。”

  点点头,曹大荣继续奋笔疾书起来,写下‘亲身经历旧军队黑暗,不堪欺凌,选择退役’。

  聊了一个多小时,曹大荣他们大致了解陆北的基本情况,临走时让他好好养好身体。冯志刚勉励的拍了拍陆北的肩膀,一如既往也是老套的话语,让他好好养好身体之类的,等待组织的安排。

  目送几人离开后,陆北继续倚在门口熬药,和几个孩子斗嘴玩儿。

  下午时分,吕三思不知道从哪儿跑来,自从来到汤原后,陆北就没见过他,大概是被分开安置进行审查。

  看见吕三思出现,陆北也松了口气,这无异于宣布抗联初步信任自己,不然他们不会让吕三思来探望自己。

  “怎么样?”吕三思问。

  陆北蹲在药炉子前,用树枝扒拉着木炭:“挺好的,除了吃不惯。”

  “汉奸警察的皮鞭子吃的惯不?”

  “我宁愿吃枪子。”

  ······

  两天后。

  第六军三团团长冯志刚过来,这次他没有空手而来,而是带着一具辽造八十二毫米迫击炮、四具掷弹筒过来,还带了二十名战士,吕三思和之前打过交道的张威山也在其中,同时随即宣布对于陆北的任命。

  根据第六军夏云杰军长命令,任命陆北为军部炮兵训练队教官,吕三思这位原三团某连副连长担任连队书记。

  矿警大队起义功臣张威山则担任连长。

  口头宣读完命令,冯志刚把陆北拉到河沟边语重心长向他诉说。

  “小陆,这是组织上对你的信任,也是一次考验,要尽快将炮兵连形成战斗力,你要负责且认真的教授他们如何使用火炮,这是一个困难又艰巨的任务。”

  陆北满口答应着,用不着一个月自己就能把技术教给他们,保准一个个都是炮王,教个如何迫击炮和掷弹筒进行精确打击,这还不是手拿把掐?

  听见陆北夸下海口,冯志刚讪讪一笑没当真,若是真的容易,他也不至于说困难和艰巨,一教一个不吱声。

  临走时,冯志刚将陆北带来的望远镜还给他,指挥炮兵作战更需要。

  回到营房,吕三思正在带领炮兵队的战士翘首以盼,战士们一个个也欣喜不已,能成为一名炮兵,对于他们而言是组织的信任和托付。

  教吧,陆北干劲火热。

  二十名战士眼巴巴看着他,陆北负手说:“同志们,使用迫击炮不难,咱们只需学习计算抛物线,因为迫击炮和掷弹筒都是曲射火力。

  首先咱们要学会了解三角函数、抛物线的一般公式······”

  “报告!”

  吕三思举起手。

  “说。”

  “什么是抛物线?”

  “就是物体抛出的自由落地轨迹。”

  “啥玩意儿?”吕三思挠挠头。

  另一人举手:“教官,什么是三角函数公式?”

  “安静,都没读过书,不知道遵守课堂秩序吗?”陆北有些生气。

  话音落地,陆北如雷劈般愣在原地,张着嘴半晌没出声,下面盘腿席地而坐的战士们尴尬的羞红脸,不由地低下头,羞愧于自己贫瘠知识。

  他们没有知识,不正是为了自己能获取知识吗?

  意识到说错话,陆北弯腰鞠躬道歉。

  “抱歉,对不起。”

10 第九章 耍赖的冯志刚

陆北有种负罪感,他忽略了眼前这些可爱之人的知识储备,他们大多是刚刚拿起武器的工人、农民、即使其中有几位学生,但也仅仅是上过两年私塾。

  这是冯志刚在三团内精挑细选的战士,忠诚度无需多言,虽说队伍内有夜校教授战士们读书写字,可水平只是停留在能够熟稔掌握一部分常用字。

  拍拍手,陆北说:“同志们,学习是一场战斗,既然是战斗,那就需要武器,当务之急是造出我们的武器。”

  “什么武器?”

  “黑板、粉笔。”

  这么一说,众人便明悟过来,当即从军营里翻找出斧头跑去附近山林子里砍树,他们动作极快,带着对于知识急不可耐的求知欲。

  黑板是用木头做的,粉笔烧制木炭而来,笔记本是用桦树皮来代替,学习环境的艰苦也不无法影响到他们的热爱。

  同时,陆北要求他们先制作标杆,利用标杆进行瞄准这项技术十分适合现有情况,能保护迫击炮阵地不暴露于视野中,更多是为了保护好炮兵小组。

  陆北打算结合书面教学,再加上实物练习的方式进行,不过自然不会发射炮弹,因为冯志刚压根儿就没给炮弹。

  先教众人认识迫击炮、掷弹筒的部件和射击方式,辽造八十二毫米迫击炮,一种射击精度较为稳定的迫击炮,由英国设计师设计制造,大批量列装于东北军连级单位,几乎每个连队都配属一门八十毫米迫击炮作为营连级支援火力。

  先熟悉迫击炮的构造部件,了解如何发射,陆北用木炭在木板上画出炮弹抛物线,向众人进行讲解。

  先不论众人的文化水平,光勤恳认真程度就让陆北很是高兴,谁不喜欢勤学好问的学生?

  “比如说之前鹤岗煤矿战斗,当时我使用拇指测距法进行,根据相似三角形原理,通过估算被拇指遮挡的靶标个数,计算目标距离。

  这是一种在炮镜损毁遗失情况下进行的传统测距方式,先进行方向勘定,再测量方向和火炮角度,以相等角度对准,以此测定方位。”

  张威山举手问道:“教官,是不是就跟打枪一样?”

  “对滴!”

  陆北笑着说:“但是火炮射击与步枪射击方式很不一样,步枪射击对准敌人,在标准情况下只会偏移几米,但火炮不一样,一旦偏离方向角度,会偏移几十米甚至上百米。

  咱们俗话也说大炮一响、黄金万两,而在现代军事学上,火炮被称为战争之王,不仅仅说火炮的重要性,也说明火炮的技术性和专业性。”

  陆北叫来两名战士来架设迫击炮,向他们解释炮标尺上的标表,一群人围在一起,拿着木炭在桦树皮上做笔记。

  就这样,陆北一遍又一遍不厌其烦的进行教学,白天开大课,晚上开小课,针对学习能力弱、文化水平不足的战士进行辅导。

  很枯燥的教学,陆北不会趣味性教学,越是让战士们枯燥,他们才会格外了解重要性,才会十倍、百倍专注性学习。

  如果只是学不会或许很多人都会放弃,但陆北看见战士宋三狗因为不太理解仰角计算和标尺推算,在被吕三思这位连队书记批评后,一个人会躲在林子里偷偷的哭,陆北明白自己的同袍是多么渴望知识。

  团里开大会,冯志刚甚至拿这件事作为典型,说知识也是战斗力,如果不懂知识、没文化就无法使用火炮,争取一枚炮弹炸掉一个敌人的火力点,仅凭步枪是无法打败侵略者的。

  这还只是缴获敌人的迫击炮,如果日后缴获坦克、飞机,难道不学习使用,继续用步枪跟敌人战斗吗?

  ······

  一个月后。

  炮兵连的战士们基本掌握如何使用迫击炮和掷弹筒,但对于如何计算抛物线距离,精准把控方位目标还是有些吃力。

  陆北肩上担子并没有轻,他们学的很认真,如何使用很容易,但如何准确击中目标不容易。

  实弹训练方面,队伍达不到条件,每一颗炮弹都十分金贵。神枪手是用子弹喂出来的,一名合格的优秀炮兵,何尝不是通过长时间枯燥训练和实弹训练打出来的?

  身穿一身日军士官衬衣,陆北胸口有一块标识胸牌,上面写着东北抗日联军,而胳膊处则缝着一块臂章,上面用针线缝出的‘炮兵’两个字。

  陆北被吕三思、张威山两人拉拉扯扯,朝着团部方向走去。

  “你去。”

  “我不去。”陆北把头摇成拨浪鼓:“谁官大谁去,上级下达的任务是尽快教授战士炮兵知识,组建炮兵连,争取尽早形成战斗力。

  我就是教东西的,一切听从上级指示。”

  吕三思说:“连长,你说句话呗。”

  张威山:“我听从组织安排。”

  两人你推我、我推你,半天没商量出一个决定。

  “那就进行临时支部内表决,少数服从多数。”吕三思说。

  陆北耸耸肩:“我不是支部委员,别看我。”

  吕三思:“支部内表决人数不足,提议作废,听从上级领导安排。”

  说罢,吕三思看向张威山,后者烦闷的摇着头,坚决而又无畏的走向团部,完全没看见陆北和吕三思两人挤眉弄眼。

  来到团部驻地,三人找到团长冯志刚正蹲在门口舂米,拿着棒槌正在砸苞米粒,看见三人不在炮兵连驻地训练,跑到自己这里,当即感受到不对劲,扭头就要借口有公务准备开溜。

  “报告团长,我代表炮兵连的同志······”

  “停停停。”

  张威山话都没说完,冯志刚便挥手打断:“我知道你们仨找我干什么,先念念自己的番号。”

  “东北抗日联军第六军炮兵训练队。”张威山说。

  “那就对了,虽然炮兵队是打算配属给三团的,但训练成果没有得到上级的认可,我暂时没有你们的领导权,找我要炮弹,我可没有炮弹。

  打报告让上级领导检查,上级认可你们的训练成果才行,这事不赖我,找军长吧,找军长就行。”

  絮絮叨叨念叨,冯志刚抱着东西走进屋,把三人丢在门外凌乱。

  两人面面相觑,后知后觉。

  妈的,上当了!

  陆北没两人那么大脸皮,而且他并不认可现在进行实弹训练,炮兵队的战士们对于火炮技术掌握还达不到炉火纯青的地步。

  ······

试读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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