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末:我崇祯,再造大明
廉颇老矣 · 历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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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籍信息
试读内容
1 第1章 我是崇祯???
紫禁城。
乾清宫内,朱友俭望着铜镜中那张陌生的脸呆呆发愣。
“老天爷玩我啊,你派大运撞我,就是让我穿越成为崇祯帝?”
崇祯是谁?
大名鼎鼎的亡国之君!
更悲剧的是,今天是崇祯十七年正月初十。
也就是说两个多月后,闯王李自成便会攻破京城,崇祯将会在煤山上吊自杀......
随后吴三桂投降,建奴入关,李自成兵败,然后一路向南,嘉定三屠,扬州十日......伏尸千万,流血成河!
往后两百年,更是一段长达百年的屈辱史。
身为历史研究生的朱友俭,每每想到这里,总是不自觉地握起拳头!
汉赋、唐诗、宋词、元曲、明小说、清条约!
想到清条约三字,朱友俭更是火冒三丈。
如今自己是崇祯帝,可现在的大明已是行将就木,朝堂贪腐,军无斗志,内有流贼,外有建奴,天灾不断,人祸不停。
崇祯耗时十七年都没能改变大明的命运,他一个小小的历史研究生能干什么?
带着这个问题,朱友俭闭着眼陷入沉思之中。
也不知过了多久,殿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暖阁的大门被推开,一个身穿大红蟒袍、头戴三山帽的中年太监匆匆冲了进来,扑到朱友俭面前三五步远。
“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额头抵着地毯,声音带着压不住的颤抖:
“皇...皇爷!出大事了!”
从崇祯的记忆中,朱友俭很快认出了这张脸。
眼前的这位太监就是随崇祯一同吊死煤山的忠心大太监——王承恩。
此刻的王承恩,脸色惨白如纸,额角全是细密的冷汗,呼吸又急又重。
他手里紧紧攥着几份文书,手指关节捏得发白。
看到这里,朱友俭已经猜到了一个大概。
“慌什么。”
朱友俭也不知道哪来淡定,淡淡说道:“慢慢说。”
王承恩抬起头,眼圈已经红了:“皇爷,六百里加急,一日内连至数封,皆是...皆是噩耗啊!”
他双手将文书高举过头顶,手臂微微发抖。
朱友俭没接,身为历史研究生,里面的内容他也清楚一二:“念!”
“是。”
王承恩咽了口唾沫,展开第一份塘报:
“陕西三边总督衙门转呈...正月初一,流贼李自成于西安僭号称王,国号大顺,改元永昌。”
王承恩顿了顿,偷眼去看皇帝脸色。
朱友俭面无表情道:“继续!”
“贼...大顺王李自成,发布檄文,历数朝廷十大罪,已誓师东征。”
“其贼兵分两路:一路由贼将刘宗敏率领,出山西,趋大同、宣府;一路由李自成亲率主力,已渡黄河,陷平阳,正向太原进发。”
“山西州县,多有闻风而降者。贼势浩大,号称百万,山西全境危如累卵。”
暖阁里一片死寂。
炭火噼啪了一声。
崇祯缓缓走到窗前,推开一丝缝隙。
正月初十的北京,寒风像刀子一样灌进来,卷着零星雪沫。
远处宫殿的琉璃瓦上积着厚雪,泛着灰白的光。
朱友俭没有回头:“继续!”
王承恩喉结滚动,展开第二份文书,声音更抖:“四川巡按御史,八百里加急奏报!”
“张...张献忠贼部,于去岁腊月突破夔门天险,大举入川。”
“夔州、云阳相继失守,贼兵已逼近重庆...川中卫所兵备废弛,无力阻截。奏报称天府之国,恐将沦于贼手。”
闻言,朱友俭闭上了眼。
西北已崩,西南将陷。
眼前的大明就像一间四处漏风的破屋子,现在不仅前后门都被踹开了,连承重的柱子也开始咯吱作响。
“继续。”
......
王承恩将所有的加急文书一一念完后,将额头紧紧贴在地毯上,不敢出声。
朱友俭沉默了许久,这一道道加急文书,宛如一张张阎王帖!
王承恩忽然重重磕了一个头,声音带着决绝的哭腔:
“皇爷!流贼两路并进,不日将至山西!”
“西南已不可恃,京师兵力单薄,三大营空额严重,九门堪战之兵不足三万!”
“皇爷,为今之计,唯有暂避锋芒啊!”
朱友俭看向他。
王承恩抬起头,老泪纵横:“南京!皇爷,应天府有太祖孝陵,有全套朝廷班底,长江天险足可依仗,东南财赋仍可支撑!”
“皇爷可效仿当年宋高宗,移驾南京,号令天下勤王,徐图恢复!”
“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啊皇爷!”
这是他王承恩能想到的,唯一能救皇帝性命的路。
之前的那些大臣不愿背负遗弃辽东、祖宗之地的骂名,皇爷身为大明天子,更不可能背负此等骂名,所以只能他来背了!
暖阁里再次安静下来。
朱友俭没有回应王承恩,而是走回书案后,慢慢坐下。
南迁。
历史上,不是没人提过。
甚至就在不久前,李明睿、李邦华都曾秘密上书,请皇帝南幸。
但朱友俭很清楚,放弃北京,等于放弃宗庙社稷,放弃“天子守国门”的祖训和政治威信。
一个逃跑的皇帝,到了南京,还能有多少号召力?
南方那些根深蒂固的勋贵、东林党,谁还会听他的?
最致命的是关宁军。
吴三桂那支关宁军,是大明如今能打的精锐,还卡在山海关。
皇帝一旦南逃,关宁军立刻陷入北有清军、南有顺军的绝境。
除了投降,他们别无选择!
没了这支军队,跑到南京,也不过是苟延残喘,等着被追过来的顺军或者清军一口吞掉。
大明的问题,真的是换一个地方就能解决的吗?
这自然不是!
党争、腐败、土地兼并、财政崩溃、军队废弛、天灾不断...这些如同病毒深入骨髓。
跑到南京,这些病就会好吗?
不,只是发作得慢一些,死得更难看一些罢了。
南迁,不过是把死刑,改成了死缓。
可现在又能怎么办?
他不过是一个小小的历史研究生而已。
如今之计,只能尽快搞钱,将欠的军饷补上,再武装一下京师的军队,搏一搏!
想到这里,朱友俭开口,声音不大,却像铁锤砸在冰面上:“南迁之事,自此休提。”
王承恩浑身一颤:“皇爷!那...那京师......”
“朕不能走!”
朱友俭打断了王承恩,一字一顿:“朕就在这北京城里,等着李自成。”
“可是...”
“没有可是。”
朱友俭站起身,月光终于穿过云层,从窗棂斜射进来,照亮他半张棱角分明的侧脸。
消瘦,憔悴,但眼神亮得吓人。
“王承恩。”
“皇爷!”
“捐募如何?”
王承恩犹豫了一下,还是如是回答:“嘉定伯说,家中仅有薄田数百亩,近年收成不佳,仆役尚需典当衣物度日,实在...实在拿不出银两。经奴婢再三催逼,方才认捐三百两。”
“大学士魏藻德说自己清廉半生,家无余财,只捐出五百两,以作表率。”
“其余公、侯、伯、尚书、侍郎...有捐二百两者,有一百两者,有言只能凑出八十两、五十两者,英国公张世泽捐二百两,成国公朱纯臣捐一百五十两...”
王承恩的声音已经低不可闻:“据奴婢初步核计,此番捐饷,京中勋戚文武共认捐约二十万两。”
他补充了一句,这句话说得极其艰难:“而仅辽东一处欠饷,已逾二百万两。兵部前日有报,宣府镇已有士卒因无饷,开始南逃或是投敌......”
闻言,朱友俭苦笑一声。
呵。
二十万两。
大明王朝最后时刻,这些皇亲国戚、朝廷重臣、国之栋梁,凑出来的救国钱,只有区区二十万两。
想到史书上记载,李自成入京城后,拷掠这帮“忠臣”,就追出七千万两。
朱友俭的心中的怒气更上一层。
与其将这笔便宜给李自成,不如他来。
“承恩!”
2 第2章 磨刀
王承恩被朱友俭那声斩钉截铁的“承恩”震得浑身一激灵。
他猛地抬头,昏暗宫灯下,皇帝那双眼睛亮得骇人。
“老奴在!”
王承恩喉咙发紧。
朱友俭直接走到王承恩面前:
“令:东厂提督王之心、司礼监秉笔太监王德化、锦衣卫指挥使骆养性、锦衣卫指挥同知李若琏、锦衣卫千户高文采,即刻入宫面圣。”
“不得延误,不得声张。”
“承恩,持朕口谕,分头去传。”
朱友俭的声音不高,却像重锤砸在冰面上:“立刻,马上。”
王承恩双手接过那张纸,指尖冰凉。
他脑子里瞬间炸开,这五个人?
骆养性,锦衣卫头子,权势滔天,贪名在外。
王之心,东厂提督,富可敌国,敛财无度。
王德化,司礼监秉笔,算是个本分人,但近来办事常被斥责。
李若琏,锦衣卫二把手,为人刚直,是朝中少数敢说真话的武臣。
高文采……这人不过是锦衣卫里一个中层千户,官职最低,皇爷为何特意点他?
深夜之际,突然召见这身份立场天差地别的五人。
王承恩后背瞬间冒出冷汗。
他不敢问,一个字都不敢。
只是深深躬身:“奴婢遵旨。”
转身退出暖阁时,王承恩的脚步都有些发飘。
他亲自挑了五名绝对可靠、跟了他七八年的心腹太监,将口谕分别告知他们,压低声音,每个字都从牙缝里挤出来:
“记住,只说陛下有要事面谕。”
“若路上遇到任何人盘查询问,便说陛下急召议防务。去!”
五道黑影悄无声息地没入宫墙下的黑暗。
暖阁里重归寂静。
炭火噼啪一声,炸开几点火星。
朱友俭走到窗前,寒风像刀子一样刮进来,卷着零星雪沫,打在脸上生疼。
远处宫殿的轮廓在夜色里模糊成一片沉重的黑影,只有巡逻禁卫的灯笼在宫墙根下晃出零星的光点。
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清洗厂卫。
在满是蛀虫的房梁上动第一刀。
历史知识是他唯一的牌。
骆养性会在李自成破城时开门迎降,王之心会被闯军拷掠出巨额家财。
王德化虽也开门迎贼,那也不过是怯弱的表现,最后也自缢殉国,现在正是用人之际,所以此人勉强可用。
李若琏和高文采,则是历史上为数不多战死到最后的忠臣。
但知道归知道,做,是另一回事。
这是他穿越后第一场硬仗。
必须快,必须准,必须狠。
没有第二次机会。
朱友俭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凛冽的寒风。
......
约莫半个时辰后,暖阁外响起刻意放轻的脚步声。
王承恩先闪身进来,低声禀报:“皇爷,人都到了,在殿外候着。”
“让他们进来吧。”
不一会儿,暖阁门被推开。
五个人鱼贯而入。
最先进来的是王德化。
这位司礼监秉笔太监穿着厚实的貂皮暖袍,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恭敬与疲惫,眼底却藏着一丝不安,近来他因筹饷和城防布置的事被皇帝斥责过几次,此刻心里正七上八下。
紧接着是王之心。
东厂提督太监裹着一件华贵的紫貂大氅,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袖口的金线,眼神飘忽。
他脑子里正飞快转着:这大半夜的,莫不是皇上又要逼捐?
还是东厂最近办的哪桩案子出了纰漏?
第三个是李若琏。
这位锦衣卫指挥同知只穿了寻常武官常服,腰杆笔直,面色沉静。
他身旁跟着同样穿着简朴的锦衣卫,但眼神锐利得像鹰,一进暖阁就迅速扫视了四周环境,尤其在那几处厚重的帷幔上多停留了一瞬。
最后到场的是骆养性。
步履沉稳,身着麒麟服,外罩一袭墨黑绒面披风。
他向王承恩略一拱手,目光扫过先到的四人,心中快速盘算:陛下深夜急召厂卫核心,外加一个中层武官...莫非是流贼势大,要安排非常护卫或刺探任务?
还是说募捐失利,陛下需要我敲打敲打一下他们?
五人在御案前三步外站定,躬身行礼:“臣(奴婢)叩见陛下。”
朱友俭没有让他们平身。
他坐在御案后,目光挨个扫过这五张脸,暖阁里静得能听到炭火爆裂的细响。
然后,他开口,声音不大,却像冰锥一样刺进每个人的耳朵里:“骆养性。”
骆养性心头一跳,上前半步:“臣在。”
“陕西熊、姜之案。”
朱友俭盯着他,一字一顿:“你收了多少钱?”
骆养性脸色瞬间变了。
熊开元、姜瓖的案子,是崇祯十五年的旧事。
骆养性作为锦衣卫主官经手此案,确实暗中收受了双方家属巨额的打点银子,具体数目连他自己都快记不清了,那笔钱也早已被他分散藏在京城内外好几处秘密宅院里。
陛下怎么会知道?
“臣...臣对陛下忠心耿耿,那案子人证物证俱在,臣只是依律......”
骆养性强作镇定,声音却已经开始发颤。
“忠心耿耿?”
朱友俭打断他:“朕最信任的锦衣卫指挥使,家资豪富,田连阡陌,怕是库藏金银早已堆积如山,其财富远超于朕吧。”
“你是打算留着做我大明最后的忠臣,还是预备将来,待价而沽?”
待价而沽四个字,像一把烧红的刀子,狠狠捅进了骆养性心里最隐秘的角落。
他脑子里“嗡”的一声,浑身血液都凉了。
“臣冤枉!臣...”
骆养性“扑通”跪倒,额头重重磕在金砖上,还想狡辩。
“够了。”
朱友俭根本不想听,他目光转向旁边已经抖成筛糠的王之心。
“王之心。”
王之心腿一软,直接瘫跪在地:“奴...奴婢在...”
“这些年,你借着东厂之手,抄没了多少人家产?”
朱友俭的声音平静得可怕:“又中饱私囊了多少?”
“一百万两?二百万两...”
“还是三百万两?”
王之心被吓得魂飞魄散。
因为他能感受到今晚的陛下有所不同!
“朕让你捐饷救国,可你这富可敌国、满嘴流油的东厂提督,却只给出一万两来敷衍朕。”
朱友俭往前倾了倾身子,烛光在他脸上投下深刻的阴影:“朕向你借钱,你却在朕面前哭穷。”
“说家中只有薄田数百亩、仆役典衣度日,真当朕这些年,是瞎子?是聋子?!”
最后几个字,陡然拔高!
王之心理智彻底崩溃,只剩下磕头哭嚎:“奴婢冤枉!”
“奴婢对皇爷一片赤心啊!那些都是谣传!是有人构陷!”
“构陷?”
朱友俭不屑一笑:“贪墨国财,聚敛无度,于国难之际一毛不拔!”
“此等蠹虫,留之何用?!”
未等骆养性与王之心开口,朱友俭猛地一挥手。
“拿下!”
“就地正法!”
3 第3章 抄家!
话音未落,暖阁两侧那几幅厚重的帷幔后,骤然闪出十六道黑影!
全是身着黑甲,手持出鞘利刃的禁卫!
骆养性惊骇欲绝,刚想挣扎呼喊:“陛...”
一名禁卫已从后死死捂住他的嘴。
另一名禁卫手中刀光一闪,自其后心狠狠刺入!
“噗嗤!”
刀尖透胸而出。
鲜血瞬间从骆养性胸前背后同时喷溅出来,在光洁的金砖地上泼开一大片刺目的红。
他眼睛瞪得滚圆,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身体抽搐了两下,不动了。
几乎同时。
另一组禁卫对付瘫软的王之心更是利落。
两名禁卫一左一右架起他,第三名禁卫手中长刀横向一掠。
寒光闪过。
一颗惊恐扭曲的头颅滚落在地。
无头尸身轰然倒地,脖颈断口处鲜血汩汩涌出,很快在尸体周围积成一滩。
从下令到毙命,不过几个呼吸之间。
暖阁内弥漫开浓重刺鼻的血腥气。
王德化双腿一软,直接瘫坐在地,脸色惨白如纸,裤裆处瞬间湿了一片。
李若琏和高文采虽然都是久经沙场的武官,也被这突如其来的血腥处决震得瞳孔收缩,但随即,两人看向那两具尸体的眼神中,爆发出压抑已久的快意!
杀得好!
皇上,终于动手了!
朱友俭面不改色,其实胃里一阵翻腾,强压着不适,毕竟这还是他第一次看到杀人。
不过,他知道,此刻绝不能展示出自己的怯弱!
他重新坐回御案后,目光转向李若琏和高文采。
“李若琏。”
“臣在!”
李若琏单膝跪地,声音因激动而有些发颤。
“朕擢升你为锦衣卫指挥使,总领北镇抚司。”
“即日上任。”
李若琏浑身一震,重重抱拳:“臣,万死不辞!”
“高文采。”
“卑职在!”
高文采同样单膝跪地,腰杆挺得笔直。
“升任锦衣卫指挥同知,协助李若琏。”
“卑职领旨!必不负皇恩,万死不辞!”
“朕不要你们万死。”
朱友俭盯着他们,烛光在他眼中跳动:“朕要你们活着,为朕做事。”
他转向王承恩:“笔墨。”
王承恩早已备好。
朱友俭口述,他执笔疾书,很快写就两道中旨,加盖了玉印。
“李若琏。”
朱友俭将第一道旨意递过去:“骆养性家产,隐匿极多。朕给你一道旨意,带你手下亲信旗校,即刻查抄骆府。所有财产封存入库,骆家亲眷、以及心腹麾下尽数下诏狱候审。”
“重点搜查密室、地窖、夹墙,账本、书信,一件不许遗漏。”
“高文采。”
第二道旨意递出:“同理,查抄王之心府邸,及其在京城内外的秘密产业。若有敢于阻拦者,以同党论处,格杀勿论。”
“其心腹、麾下格杀勿论!”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却字字如铁:
“记住三点。”
“第一。天亮之前,朕要知道大概数目。”
“第二。遇到抵抗,杀。遇到转移赃物,杀。遇到任何可疑人等,先抓后审。”
“第三。抄家队伍出入,皆走小门窄巷,不得惊扰百姓,不得走漏风声。”
李若琏和高文采双手接过旨意,郑重道:“臣遵旨!”
两人转身,大步冲出暖阁。
脚步踏过地上尚未凝固的血泊,溅起几点暗红。
暖阁里只剩下朱友俭、王承恩,以及瘫在地上瑟瑟发抖的王德化。
朱友俭的目光落在他身上。
“王德化。”
王德化浑身一颤,连滚带爬地扑到御案前,额头在地上磕得砰砰响:“奴婢罪该万死!罪该万死啊皇爷!”
“你是该死。”
“司礼监秉笔,位高权重,却庸碌无为,逢事推诿,于国难之际毫无建树。”
王德化痛哭流涕,一句话都说不出。
“但朕知道,你贪墨不多,罪不至死。”
朱友俭话锋一转:“现朕给你一个戴罪立功的机会.”
王德化猛地抬头,眼中爆发出绝处逢生的希冀。
“暂代东厂提督。”
“协助王承恩,将东厂内部与王之心有牵连的、贪腐无能的、首鼠两端的,给朕一个一个剔出来。该抓的抓,该杀的杀。”
他身体前倾,声音压得更低:“你可能办到?”
王德化以头抢地,磕得额角见血:“奴婢必竭尽心力,为皇爷洗净东厂!”
“若再有负圣恩,奴婢...奴婢自己提头来见!”
“记住你的话。”
朱友俭重新靠回椅背,闭上了眼睛:“去吧。三天之内,朕要看到一个全新的东厂!”
王德化如蒙大赦,踉跄着退了出去。
暖阁里终于彻底安静下来。
只有炭火噼啪声,以及地上两具尸体逐渐凝固的血腥气。
王承恩垂手侍立,余光看着闭目养神的皇帝,心中翻江倒海。
今夜之前,皇爷还是那个焦躁易怒,优柔寡断,被朝臣们牵着鼻子走的天子。
今夜之后却像变了一个人似得......
王承恩不敢再想下去。
他只是深深低下头,将腰弯得更低了些,随后吩咐禁卫将眼前的血迹清理掉。
......
子时过半。
北京城内,数处坊间同时响起急促的马蹄声和砸门声。
骆府大门被李若琏亲自带人踹开时,府内管家还睡眼惺忪地想摆架子,被李若琏一刀鞘砸翻在地。
“锦衣卫奉旨抄家!”
“所有人跪地不许动!违者格杀!”
火把照亮了骆养性奢华的正堂。
李若琏带人直扑书房,在书架后的夹墙里找到一道暗门。
撬开后,里面是一间不大的密室。
整箱的金锭银元宝堆在墙角,粗粗一扫不下十万两。
厚厚一叠地契、房契,涵盖了京城、通州、甚至南京的数十处产业。
最里面有个铁皮箱子,撬开锁,里面是密密麻麻的信件。
李若琏随手抽出一封,扫了两眼,脸色瞬间铁青。
信是宣府三镇众多参将写给骆养性。
内容隐晦,但大意是“局势若有不测,愿听骆公安排,唯求一条退路”。
“好...好一个锦衣卫指挥使!”
李若琏咬牙切齿,将信塞进怀里:“继续搜!挖地三尺!”
几乎同一时间。
高文采带人直扑王之心在城西的一处外宅。
宅子看着普通,但地窖入口藏在厨房灶台下。
撬开地窖的门后,火把照进去的瞬间,连高文采这种见惯世面的人都倒抽一口冷气。
地窖不大,但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密密麻麻的银箱。
撬开一箱,白花花的官银。
再撬一箱,还是。
连续撬了二十多箱,全是足色的五十两大锭!
粗略估算,光是这地窖里的现银,就不下八十万两!
这还不算在王府正宅里抄出的金银器皿、珠宝古玩、以及京城内外十几处店铺的契书!
“我的天啊!”
一名年轻旗校喃喃道:“这得贪了多少年...”
高文采知道,眼前的这些皆有可能用于军饷,如今贼寇声势浩大,更需要这笔军饷。
于是大声警告道:“这些银两,谁也不能动一分,否则格杀勿论!”
高文采的这一声,瞬间打消了一群准备趁机捞一笔的锦衣卫们!
......
寅时初刻,天还没亮。
李若琏和高文采派出的亲信快马先后驰入宫门,直奔乾清宫。
暖阁里,朱友俭依旧闭目坐着,仿佛一尊雕塑。
王承恩接过密报,低声念出:
“骆府已控制。初步查出现银十五万两,金银器皿、珠宝古玩无数,地契、房契五十多份。”
“密室发现与山西、宣府等地军官密信若干,李指挥已封存,正在进一步清点。”
“王之心城西外宅地窖,藏银超过八十万两!”
“另有京城及周边店铺、田庄契书。其家眷试图转移细软,被当场截获。”
王承恩的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他也没有想到这二人如此之贪,尤其是王之心,更是超出了他的想象。
他咽了咽口水,继续道:“陛下,李指挥和高同知信中还写到,仅现银已过百万,完整清点恐需时日!”
朱友俭闻言,缓缓睁开眼睛。
脸上没有任何喜悦,他们的财富都记载史书上,尤其是那帮“国家栋梁”与勋贵。
这些在他们那边,只不过冰山一脚。
他看向王承恩,声音平静得可怕:“看到了吗,承恩。”
“这就是朕的‘栋梁’。”
王承恩深深低头,不敢接话。
他暗地里也贪墨了不少,只不过与这二人相比,天差地别而已。
如今皇爷要整治朝局,王承恩心中决定日后收敛一些。
朱友俭没理会王承恩,因为他知道明末的朝廷,想找个清官,宛如大海捞针。
想要全部处理基本不可能。
王承恩的忠,是历史见证过的。
所以值得他拥有,因此有些事,他得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就像崇祯对待王之心与骆养性一样。
不过,他可不是崇祯帝,他会去划出一道线,凡是越线者,不论是谁,他都会一一清算!
朱友俭抬头,望向门外的那片朦胧晨光,低声自语:
“这点钱还不够。”
“接下来,该让那些捐三百两、五百两的‘忠臣’们出出血了。”
4 第4章 大明的好国丈
王承恩垂手站在三步外,屏着呼吸。
地上的血渍早已擦净,连血腥气都被新换的檀香盖住了。
朱友俭沉默了很久,开次开口:“承恩。”
“奴婢在。”
“捐饷的名册。”
王承恩立刻从案桌上拿出一本蓝皮簿子,双手递上。
朱友俭接过来,翻开。
第一页,第一行:嘉定伯捐饷一万三千两。
朱友俭盯着这十几个字,看了足足三息,然后他抬眼,看向王承恩:
“你说,朕的国丈是真穷,还是装穷?”
王承恩头皮发麻,他喉咙发干,腰弯得更低:“这...奴婢不敢妄测。”
“不敢?”
朱友俭笑了。
他脑海清晰记得史书记载,李自成破城后,从嘉定伯府抄出的现银,就有五十三万两。
而此刻,他却只捐了一万三千两,这里面还有皇后私下补贴的五千两。
就这五千两,周奎还扣下了两千。
国丈都如此,可见大明的腐朽已经烂透了。
可是要拿国丈开第一刀,那帮“忠臣”定会骂他刻薄寡恩。
绝不能让他们抓住这个把柄。
皇后私下补贴国丈捐饷倒是可以利用一下。
想到这里,朱友俭看向王承恩:“承恩。”
“奴婢在。”
“摆驾坤宁宫。”
朱友俭说完,大步走向殿门。
王承恩慌忙跟上。
......
坤宁宫。
朱友俭踏进殿门时,周皇后正坐在铜镜前梳妆。
两个宫女在两侧,一个捧着妆匣,一个举着铜镜。
镜面映出一张憔悴的脸。
眼角细纹像被岁月用针尖一道道刻上去的,眉间锁着化不开的愁。
但即便这样,那张脸上仍有着属于大明皇后的端庄风韵,下颌的线条柔和却坚定,脖颈修长,肩背挺直。
朱友俭停在三步外。
穿越至此,这是他第一次亲眼看周皇后。
史书只记她刚烈,李自成破城后自缢殉国,连一句遗言都没留下。
可现在镜中这个女人,不过三十出头,却已经被国事、家事、还有那个不争气的父亲,拖累得提前老了十岁。
“陛下?”
周皇后从镜中看到他,慌忙起身要行礼。
“不必。”
朱友俭挥手屏退宫女:“都下去。”
宫女们低头退出,王承恩守在殿门外,轻轻带上了门。
殿里只剩下他们两人。
炭火在铜盆里噼啪轻响,檀香从博山炉里袅袅升起。
朱友俭走到镜台前,拿起一把象牙梳。
梳齿上还缠着几根青丝。
“皇后近来睡得可好?”
周皇后一怔,垂眼道:“谢陛下关怀,臣妾尚可。”
朱友俭放下梳子,继续道:“朕听闻,你私下补贴了国丈?”
周皇后脸色瞬间变了,强作镇定道:
“陛下何出此言?”
“父亲虽清贫,却也不至于需要女儿接济。”
“清贫。”
朱友俭心中冷笑一声,周皇后还是小看自己的父亲了。
他从袖中掏出那本蓝皮册子。
翻开,递到周皇后面前。
手指点在那一行墨字上:嘉定伯捐饷一万三千两。
周皇后的目光落上去,瞳孔骤然收缩。
怎么才一万三千两?
我不是给爹补了五千两了吗?
周皇后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不敢说。
朱友俭盯着她:“皇后,朕知你孝顺。”
“但如今贼军逼近,京师数十万将士欠饷数月。”
“山西已失大半,宣府、大同危在旦夕。”
“若北京城破,你我皆是亡国奴。”
“周家满门,乃至你我,李自成会放过吗?”
周皇后浑身一颤,因为朱友俭说的没有错。
一旦京城一破,皇族、外戚都难逃一死。
她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开口说道:
“我确实变卖了些首饰,凑了五千两,让父亲添作捐饷之用。我以为...以为父亲会......”
会怎样?
会老老实实把五千两全捐出去?
会体谅女儿的一片苦心?
可是事实却狠狠的打了她的脸。
朱友俭弯腰,扶起她。
“我知道皇后也是好心,可是国丈却辜负了你。”
“你我夫妻一场,我自然不会为难国丈,只是现在军饷所欠太多,所以......”
朱友俭没有继续说下去。
能坐上后宫之主这个位子上的女人,并非蠢蛋,有些话并不需要说的太过直白。
加上朱友俭夫妻之间的私语,让周皇后心中有所动容。
“我明白了!”
说着,周皇后从桌子一旁的木匣子中出去一叠纸张。
深呼一口气后,说道:“这是我变卖首饰后的字据,望陛下看在夫妻情分上,不要为难我父亲。”
朱友俭收起字据,随后将周皇后揽入怀中:
“皇后放心,朕只要钱,不伤国丈性命。”
闻言,周皇后心中稍微松了一口气:“谢陛下!”
与周皇后寒暄了一会后,朱友俭便回到乾清宫暖阁,李若琏和高文采早已候在那里。
两人身上还带着抄家的风尘,眼底有血丝,但腰杆笔直。
“陛下。”
朱友俭挥了挥手,直接越过二人,来到书案上。
五千两的字据太少了。
而且区区数千两,也不值得天子登门。
于是,他让王承恩照着字据又重写了几张。
五千两瞬间变成五万两白银。
王承恩倒抽一口冷气:“陛下,这是欺...”
“欺什么?”
朱友俭打断他:“国丈欺君在前,贪污在后。”
“皇后给他的五千两,他私下扣了两千。”
“朕不治他欺君之罪,已经是看在皇后的面子上。”
说完,朱友俭看向李若琏与高文采:“等会随朕亲临国丈府。以皇后补贴五万两,国丈却只捐一万三为由问罪。”
“逼他当场补足剩余的三万七千两。”
“高文采。”
“卑职在!”
“你等国丈府家仆去取银两的时候,悄悄尾随。”
“找到私库位置后,放火。”
“火势一起,立刻喊走水。”
说到这里,朱友俭看向李若链,继续道:
“李若琏听到走水二字,立即带锦衣卫以救火为名冲入库房。”
“朕会顺势进去。”
二人闻言,心中有些惊诧:陛下这是借不到钱,准备玩赖的了
不过,这却不失是个好办法。
“卑职遵旨!”二人抱拳道。
“很好,现在准备一下,一刻钟后,随朕前往国丈府!”
“是!”
......
午时正刻,日头悬在头顶。
嘉定伯府大门前,三十六名锦衣卫分列两侧。
府门吱呀一声打开。
周奎慌慌张张跑出来,身上的外袍还没系整齐,帽子也歪在一边。
他也没有想到天子会毫无预兆地来他的府邸。
“老...老臣接驾来迟,罪该万死!”
朱友俭从轿辇里走出来,没看他,径直往府里走。
“免了。”
周奎连滚带爬跟上,看到朱友俭的这架势,与他猜测的一样,是为了钱。
不过他一点也不慌,府中的银两,值钱的珍宝,早就被他藏在了地窖之中,哪怕天子亲临,也休想从他这里拿走一分钱!
5 第5章 国丈,是借好还是抄家好?
正厅里,香炉还冒着青烟。
朱友俭在主位坐下,李若琏按刀立在左侧,高文采悄无声息退到厅外阴影里。
“国丈。”
朱友俭没有任何寒暄,直接开口道:“捐饷一事,朕有些疑问。”
周奎心里咯噔一声,强笑道:“陛下请讲,老臣定当如实禀报。”
“好。”
朱友俭从袖中掏出那份伪字据,甩在桌上。
纸页滑过光洁的桌面,停在周奎面前。
“皇后变卖首饰,给你五万两助饷。”
“你为何,只捐一万三?”
周奎如遭雷击。
他瞪大眼睛,死死盯着字据中的五万两。
五万两?
哪来的五万两?
自己的皇后女儿,明明只给了五千两啊!
周奎只感觉到血液冲上头顶,耳朵里嗡嗡作响。
“陛、陛下明鉴!”
他扑通跪倒,额头抵地:“老臣只收到五...不不,老臣、老臣......”
话到嘴边,卡住了。
他能说什么?
说皇后只给了五千两?
那等于当面指认皇后撒谎——欺君之罪!
说确实收到了五万两?
那剩下的四万七千两去哪了?
自己私吞了?
周奎浑身冷汗涔涔,脑子乱成一团浆糊。
朱友俭不催,只是静静看着他。
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着,一下,两下,三下......
每敲一下,都是一道催命的更鼓。
“国丈。”
许久,朱友俭终于开口:“莫非是朕的皇后撒谎?”
“还是国丈年纪大了,一时给忘了?”
周奎闻言,心中顿时松了一口气。
幸好天子顾及皇后的夫妻情分,给他这个老丈人台阶下。
可是这四万七千两......
想到这,周奎的心那叫一个疼。
可是这哑巴亏,他必须吃,因为他总不能说天子造假吧
“是...是老臣老糊涂了,一时间给忘了!”
“确实...是五万两!”
说完这句话,他像被抽干了所有力气,瘫软在地。
朱友俭心中一笑,继续问道:“那剩余的四万七千两呢?”
周奎颤抖着:“在...在库房。”
“贼军逼近,军饷急缺。”
朱友俭站起身:“既然朕过来了,便顺路取回去。”
周奎心如刀绞。
四万七千两啊!
但他不敢抗旨。
只能挣扎着爬起来,对门外哆嗦着喊:
“管家!去库房,取...取四万七千两现银来!”
管家慌忙应声,带着几十个家仆往后院跑。
高文采见状,悄无声息跟了上去。
......
管家带着家仆穿过前院、中堂,绕过回廊,进了第三进院子。
这里比前面僻静得多,院墙高耸,墙角长满青苔。
管家停在一处厢房前,掏出钥匙,打开门锁。
推门进去,里面堆着些旧家具、箱笼,看起来就是个普通杂物间。
但管家走到最里面的墙角,蹲下身,摸索着按下地砖。
“咔嚓”一声轻响。
一块地砖凹陷下去,露出一个黑漆漆的洞口。
阶梯往下延伸。
管家提着灯笼下去,家仆们跟着。
高文采贴在门外,屏息听着。
底下传来搬动箱子的声音以及金属碰撞的闷响。
约莫一刻钟后,管家指挥家仆抬出几十口木箱,每口箱子都沉甸甸的,压得扁担吱呀作响。
“快,抬到前院去!”
管家催促着,关上门后,自己也跟着往外走。
高文采闪身躲到廊柱后,等他们走远,迅速潜进杂物间。
地窖门已经关上。
他将锁撬开,走了下去,火折子散发的火光下,只见地窖深处整整齐齐码着数百口木箱!
墙角还有十几箱珠宝古玩,绸缎裹着,露出璀璨一角。
高文采瞳孔收缩。
他迅速退出,从腰间解下系在腰间的水囊。
这里面装的不是水,而是火油。
高文采没有一丝犹豫,将火油泼在库房大门上。
然后用火折子,点燃浸了油的大门。
“轰!”
火苗瞬间窜起,沿着门框往上爬,转眼就吞没了半扇门。
浓烟滚滚而出。
高文采退后数步,扯开嗓子大喊:
“走水了!走水了!”
声音尖锐,刺破午后宁静。
前院瞬间炸开锅。
“走水了?!”
正厅里,周奎猛地站起来,脸色煞白,他心中总感觉此事有蹊跷。
李若琏可没有给周奎反应过来的时间,大喝一声:
“你们四个保护陛下!”
“其他人随我救火!”
他一声令下,厅外数十名锦衣卫根本不等周奎同意,直接冲向浓烟冒起的方向。
“国丈。”
朱友俭一把抓住周奎的手臂,力道大得惊人:
“快带朕去看看!莫让祖宗家业烧了!”
周奎急得想挣脱:“陛下!那里危险!还是让下人们......”
“无妨。”
朱友俭半拖半拽,拉着他往外走:
“朕关心国丈家财,岂能坐视?”
周奎几乎是被拖着跑。
穿过回廊,冲进第三进院子时,火势已经被锦衣卫控制住了。
门框烧黑了一片,但没蔓延到里面。
十几个锦衣卫正提着水桶泼水。
李若琏从房里钻出来,脸上沾着灰:
“陛下!火已扑灭,不过卑职发现一个地窖!”
“陛下要不要进去看看?”
周奎闻言,脑子“嗡”的一声。
他甩开朱友俭的手,发疯似的冲过去。
地窖入口处,门板歪在一边。
里面火光晃动着,早已被锦衣卫占领。
看到这一幕,周奎整个人僵住了。
朱友俭走到他身边,假装好奇地往下看去。
只见地窖之中,密密麻麻码着木箱,最外面的十几个箱子,还被特意打开。
银锭在火光的照耀下,有点晃人眼睛。
朱友俭沉默了三秒。
然后,他笑了。
“国丈。”
他转头,看向面如死灰的周奎:“你说家中只有薄田数百亩,仆役典衣度日?”
周奎嘴唇哆嗦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腿一软,瘫坐在地。
朱友俭蹲下身,平视着他。
“岳丈。”
朱友俭的声音很平静,像在商量晚饭吃什么:“您这可是欺君之罪。”
“按律,当斩,家产充公。”
“但朕念在与皇后夫妻情分上,朕不杀您。”
“至于,这地窖的银子,就当朕借您的。”
“您说是借好,还是朕以欺君之罪抄家好?”
周奎抬头。
他看到朱友俭那双得意的眼睛。
又看了看周围持刀而立的锦衣卫。
李若琏按着刀柄,高文采站在地窖口,所有锦衣卫的目光都钉在他身上,像一群盯着猎物的狼。
这架势,很显然是早有准备,而且那火,也烧的很奇妙,就单单只是房门着火!
周奎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
终于,他嘶声道:“借,老臣愿借!”
朱友俭站起身,将其扶起,拍了拍他的衣服上的尘埃:“国丈果然深明大义。”
说罢,转身对李若琏下令:
“李若链,清点,装箱。”
“所有现银、珠宝古玩运往内承运乾清宫偏殿。”
“是!”
李若琏抱拳而道,随后吩咐锦衣卫们开始搬运箱子。
一口接着一口银箱从地窖里抬出来,在院子里堆成一座座小山。
周奎看着那些箱子被一一抬走,眼神空洞得像两个窟窿。
朱友俭没再看他,目的达成的他直接返回了皇宫。
......
乾清宫偏殿。
银箱堆满了半边屋子。
王承恩拿着账册,一笔一笔核对,额角全是汗。
李若琏站在一旁,沉声禀报:
“嘉定伯府,现银五十一万七千三百两。”
“珠宝、古玩粗估价值三十万两以上。”
“现已全部登记入库。”
朱友俭坐在御案后,手里把玩着一块从周奎府里抄出来的羊脂玉佩。
温润剔透,价值连城。
“放出风声。”
“就说国丈深明大义,主动借朕八十万两助饷。”
“朕感其忠义,特封嘉定伯为嘉定侯,以彰其德。”
王承恩手一抖,墨汁滴在账册上。
但他立刻反应过来,低头道:“奴婢明白。”
这是给其他勋贵的信号。
国丈都借了八十万两,你们呢?
是主动借,还是等朕亲自上门?
朱友俭放下玉佩,看向堆积如山的银箱。
烛光映在银锭上,反射出冰冷的光泽。
如今李自成已经过了黄河。
张献忠正在四川肆虐。
建奴也在关外虎视眈眈。
这点钱,只够止血,不够续命。
朱友俭站起身,看向李若琏和高文采:
“李若琏、高文采。”
“卑职在!”
两人单膝跪地。
“点齐锦衣卫。”
“随朕前往襄城伯府。”
“是!”
6 第6章 夜访襄城伯府
亥时三刻。
数百锦衣卫簇拥着一辆不起眼的青幔马车,从西华门悄无声息地滑出,沿宫墙根往南。
大约半个时辰,马车停了下来。
“陛下。”
车外传来李若琏压得极低的声音:“到了。”
朱友俭睁开眼。
掀开车帘一角。
襄城伯府的黑漆大门就在十步外,门檐下值夜的门房正抱着膀子打盹,头一点一点的。
李若琏回头看了一眼。
朱友俭点了点头。
高文采带着四名锦衣卫上前,瞬间制伏守门的二人,随后高文采直接抬脚踹在门板上。
“砰~”
门闩断裂的闷响在深夜里格外的刺耳。
跑来查看情况的一名家仆,刚张开嘴,高文采的刀鞘便已经抵在他的肩上。
“锦衣卫办差。”
“敢出一声,死。”
家仆浑身僵直,眼珠惊恐地转动着,看着黑压压的人影从门外涌进来。
他们分作数队,直扑中堂、后院、厢房。
“走水了?!”
“什么人?!”
府里陆续亮起灯,惊慌的呼喊从各处响起,又很快被压低嗓门的呵斥掐断。
李若琏按刀护在车前。
待锦衣卫控制了整个襄城伯府,朱友俭这才缓缓下车,踩过门槛,踏进前院。
寒风卷着雪沫子打在他脸上,他眯了眯眼,看向正堂方向。
一个披着深青色外袍、发髻散乱的人跌跌撞撞从廊下奔出来。
来者正是襄城伯李国桢,现任京营总督。
他跑到庭中,看到负手而立的崇祯,又看到崇祯身后按刀而立的李若琏与高文采,再看到院中黑压压的锦衣卫,腿一软,差点跪倒。
“末...末将接驾来迟!”
李国桢踉跄着扑到崇祯面前三五步,重重跪倒,额头抵在冰冷的砖石上,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陛下深夜莅临,不知...不知......”
“李国祯,不用怕。”
朱友俭打断他:“朕不是来抄家的,而是来取京营名册的。”
李国桢浑身一颤。
京营名册?
他缓缓抬起头,看着周围的架势,真就只是为了取一个名册?
他本想说什么,但觉得不妥,又给咽了回去。
最后,深深吸了口气,回答道:“陛下,请移步前厅。”
朱友俭点了点头,顺着衣裳不整的李国祯来到了前厅。
炭盆刚生起来,火苗还弱,厅里冷得像冰窖。
朱友俭在主位坐下,李若琏按刀立在左首,高文采退到厅门外,手一直按在刀柄上。
李国桢没敢坐,垂手站在厅中,外袍的带子还没系好,露出里面月白色的寝衣。
“陛下。”
他咬了咬牙,先开口:“京营欠饷数月,士卒怨声载道,臣身为总督,确有失职......”
朱友俭打断了他:“朕知道你为难。”
“所以朕带着国丈助饷的八十万两来,这一次朕要亲自发饷。”
李国桢脑子里“嗡”的一声。
亲自发饷?
陛下这是要亲自点兵核饷?!
他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喉结滚动了几下,强作镇定道:“陛下体恤将士,臣感佩万分!”
“然京营名册、点卯记录、饷银发放账目,皆在兵部存档,臣府中只有副本。”
“且眼下寒冬,士卒多有轮休、病假,卯时点卯,恐...恐难齐整。”
他顿了顿,偷眼去看崇祯脸色:“不若容臣三日,待各营归队,再请陛下亲临校阅?”
朱友俭没说话。
厅里只有刚燃的炭火发出噼啪的轻响。
过了足足十息,朱友俭才缓缓开口:“李国祯。”
“骆养性死了,王之心也死了。”
“这些事,想必你已经知道了。”
李国桢脸色惨白,点了点头。
“那你就该明白。”
朱友俭身体前倾,烛光在他脸上投下深刻的阴影:
“朕这次来,不是和你商量。”
“而是通知!”
李国桢额角冷汗涔涔,喉结滚动了一下,却仍强撑着:“陛下明鉴,名册...名册繁杂,非一时可备。”
“不若臣明日一早便派人送至宫中。”
“等不了明日。”
朱友俭站起身,直接打断他:“带路。”
李国桢一愣:“陛下……?”
“去你书房。”
朱友俭没有给李国祯留下任何商量的余地。
见此,李国祯只能在前带路:“陛下请随末将来。”
他转身,脚步有些虚浮地引着崇祯向后院走去。
李若琏、高文采二人一言不发,按刀紧随。
很快,一众人来到了李国祯的书房。
房内书架上整齐码着兵书、舆图,案头堆着厚厚的文书。
李国桢走到书架旁,打开一个暗格,取出几大本装订整齐的册子,双手捧到崇祯面前。
“陛下,此乃京营十二万额兵的名册副本,及上月各营点卯实录。”
他翻开一册,指着上面密密麻麻的勾画和批注:
“凡缺勤者,皆按军法扣饷补额,账目清晰,兵部、户部、总督府三处存档,月月核对,从无差池。”
朱友俭没接。
他甚至没看那册子一眼。
只是盯着李国桢:“李国祯,账面做得再好,有什么用?”
“假的终究是假!”
李国桢一愣。
“朕问你,若李自成明日兵临城下。”
“你这十二万京营,能拉出多少人上城墙?”
“能顶住几日?”
李国桢僵在原地,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朱友俭冷笑一声:“呵呵...怎么,回答不上了?”
朱友俭上前一步,抬腿就一脚,将李国祯踹翻在地:“真当朕不知道吗?!”
“京营吃空饷者十之七八!”
“领饷的是一群人,点卯的是另一群人,真上了城墙的,又他妈是另一群人!”
“你是京营总督!”
“朕当初把这摊子交给你,是让你来解决京营的问题,不是让你学他你爹,继续在账面上做文章!”
李国桢连忙爬起,跪倒在地,额头抵着冰冷的地砖,肩膀开始发抖:“陛下,京营之弊,积重数十年。”
“自万历爷征朝鲜后,京营便成了勋贵子弟镀金之地、各方势力分润之槽。”
“臣接手时,便已是个烂到根子的摊子。”
“自上任以来,臣不是没想动,可一动,便是牵扯无数。”
“成国公、英国公、定国公...各家都在京营里有人,有股。”
“若强行清汰,轻则弹劾攻讦,重则激起兵变。”
说到这里,李国祯猛然抬起头,眼圈通红:“但臣敢对天发誓!”
“京营账目所记分润,臣所得部分,十之七八皆用于填补兵饷、抚恤伤亡!”
“臣府中库藏,除陛下历年赏赐外,所余不过万余两!”
“陛下若不信,臣愿即刻献出全部家财,填补军饷!”
他说完,重重磕了一个头。
书房里瞬间安静下来。
只有李国桢压抑的喘息声。
7 第7章 吃空饷者,斩!
朱友俭盯着眼前跪在地上的李国祯,脑海里飞快闪过史书上对李国祯的记载。
李国桢此人,贪墨军饷是真。
但能力有限也是真,勋贵出身,承袭父职,军事才干平平,根本处理不了京营这个烂摊子。
崇祯让他处理京营这个烂摊子,本身就是一个错误。
可李国祯身上的气节不假,史书记载崇祯帝自缢,只有李国桢泥首去帻,踉跄奔赴,跪梓宫前大哭。
最后被抓,李自成答应不能发掘破坏陵寝,以天子礼葬崇祯,不能加害太子及二王三个条件才劝降了李国祯。
如今是用人之际,此人能力虽然平平,但对比骆养性这样的人,倒还可以用一用。
“起来吧。”
朱友俭的声音缓和了些。
李国桢颤巍巍站起身,不敢抬头。
“朕给你两条路,你自己选吧。”
“第一条路,朕以贪墨军饷、欺君之罪,将你下诏狱。至于京营,朕另派人整顿。”
“第二条路,就是你戴罪立功,随朕一同整顿。”
“朕要你,今晚就把各营军官从被窝里拎出来。”
“卯时三刻,朕亲临校场点兵。该抓的抓,该杀的杀,该遣散的遣散。”
“整顿完了,你还是京营总督。”
“选吧。”
李国桢站在原地,胸口剧烈起伏,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淌。
第一条路,下诏狱,必死。
第二条路,便是与勋贵、朝臣划清界线。
他缓缓抬起头看向朱友俭。
烛光下,眼前这位天子的眼神亮得骇人,不似往日那种优柔寡断的焦躁,而是孤注一掷的决绝。
李国桢深深吸了口气,然后,重重跪倒:“臣,选第二条路。”
“愿为陛下效死!”
“嗯,那就穿好,随着前往京营吧!”
“是!”
......
卯时正刻,京营大校场。
天还没亮,校场四周插满了火把,火光在寒风里猎猎摇晃,将偌大的校场照得半明半暗。
校场中央,黑压压站了一片人。
约莫三万余人。
站的稀稀拉拉,队列歪歪扭扭,不少人抱着膀子跺脚,呵出的白气混成一片。
左边空地上,蹲着坐着五千多人,有的缠着脏污的绷带,有的拄着木棍,眼神呆滞。
右边,六千多人,头发花白,脸上皱纹深得能夹死蚊子,站在寒风里瑟瑟发抖。
李国桢披甲按刀,站在点将台上,脸色铁青。
他手里拿着点卯册子。
“张彪!”
他念出一个名字。
台下无人应答。
“李贵!”
还是无人。
“王顺!”
一个哆嗦着的声音从右边老弱队列里响起:“卑...卑职在。”
李国桢看都没看那边,直接对身旁的锦衣卫道:
“记下。张彪、李贵,空额。王顺,年过五十五,汰。”
见此,台下开始骚动起来。
军官队列里,有人脸色发白,想往后缩。
李若琏带着一队锦衣卫,已经悄无声息地绕到了队列后方。
“赵四!”
“到...到到!”
一个三十多岁的汉子从中央队列里站出来,腿有点抖。
“上月点卯,你缺勤二十六日。”
李国桢翻着册子,继续道:“为何缺勤?”
赵四扑通跪倒:“总督大人!卑职...卑职老娘病重,实在...”
“住口!”
李国桢厉声打断:“京营条例:事假需百户以上军官批条,报备存档。你的条子呢?”
赵四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他哪来的条子?
自己不过是挂名吃个饷,这几个月连屁都没有闻到,每旬过来点卯一次已经不错了。
况且他还是英国公的人...
“拿下。”
还未等赵四反应过来,李国桢一挥手。
两名锦衣卫上前,将赵四拖出队列。
“冤枉啊!总督大人!我是英国公的人,你不能......”
话没说完,嘴就被堵上了。
台下彻底乱了。
军官队列里,一个穿着千户服色的胖子转身就想跑。
刚跑出两步,高文采从侧里闪出,一脚踹在他腿窝。
“咔嚓!”
腿骨断裂的脆响。
胖子惨叫着扑倒在地。
高文采踩住他后背,刀鞘抵住后颈:
“再动,死。”
校场死寂。
只有火把在风里燃烧的呼呼声。
朱友俭一直坐在一侧,默默观望。
见此,他缓缓起身,走到台前。
“陛下?”
“竟然是陛下!”
军官中有人一眼认出了朱友俭。
一时间,台下纷纷跪下,大呼万岁。
朱友俭挥了挥手,让众人安静下来:“朕今日来此,只为三件事。”
“一,清蛀虫。”
“所有冒领空饷的军官、士卒,今日之内,主动坦白,退赃,朕可酌情减罪。”
“若等隐瞒不报......”
朱友俭顿了顿,一字一顿道:“斩立决,家产抄没充饷。”
“凡检举者,赏银十两。”
台下嗡地一声。
“第二,汰老弱。”
朱友俭看向左右那两片队列:
“年过五十者,有伤残疾,无法战者,遣散出营,若身有功绩者,可领遣散银二十两。”
“第三,编新伍。”
他目光扫过校场中央那约莫七八千青壮:
“剩下的人,重新编队。”
“朕会从你们之中,重新选拔忠厚、敢战之士为百户、千户。”
“至于饷银......”
说到这里,朱友俭看向李若链。
李若链抱拳回应之后,朝台下一招手,数百锦衣卫将麻布改好的车辆掀开,随后一一打开车上的木箱。
几息的时间,一片在火光之下亮晃晃的白银吸引了众人的目光。
“银子,是银子!!!”
京营缺钱近半年,这些普通的士兵都是喝着西北风渡日。
如今见到这么多银两,一瞬间沸腾起来。
“安静!”
朱友俭的一声大喝,镇住了全场,随后继续道:“即日起,补发三个月欠饷!”
“今日点卯到场者,再加赏一月饷银!”
台下静了一瞬。
然后,中央队列里爆发出压抑的欢呼。
“陛下万岁!”
“万岁!”
声音起初杂乱,渐渐汇聚,在黎明前的校场上空回荡。
朱友俭再次抬手,压下声浪。
随后看向李国桢:“李国祯,继续吧!”
“是,陛下!”
李国桢重新点名:“吴刚!”
无人应。
“空额!”
“郑五!”
无声。
“空额!”
......
“王旺!”
“在!”
一个快三十,面色白净的总旗应声出列。
李国桢看了一他一眼,随后说道:“成国公小妾弟弟,吃空饷五年。”
王旺脸色煞白,还未等他反应过来,李国祯的刀就已经拔了出来。
刀光闪过,人头落地。
李国桢提刀大喝一声:“吃空饷者,不自报者,斩!”
8 第8章 临时朝会
与此同时,成国公府,书房。
朱纯臣独坐灯下,脸色在昏黄灯光下阴晴不定。
“骆养性死了,王之心也死了,就连国丈爷也破财了。”
“现在又轮到了李国桢。”
“陛下这两天是怎么了?”
“被流贼逼疯了?”
朱纯臣脑子里飞快过着账目。
京营里他占了不好吃空饷的名额,还经手倒卖了多少军械马匹。
越想,冷汗越多。
这把火烧完襄城伯府,下一个,是不是就该进我国公府的大门了?
他猛地起身,对门外低喝:
“来人!”
心腹管家闪身进来。
“去,把府里和京营往来所有明面的账目、书信,全部清理掉。”
“现在就烧。”
“还有。”
朱纯臣咬了咬牙:
“备车。”
“我要出去一趟。”
......
同一时间,首辅陈演府邸,暖阁。
陈演已起身,披着外袍,听完管家禀报,久久沉默。
他慢慢端起桌上的热茶,喝了一口。
“陛下这是不留余地了。”
“厂卫、外戚、勋贵,一天之间全动了手。”
“看来陛下的下一步就是我们了,如今流寇威逼京城在即,我还是早作打算,这首辅之位,不当也罢。”
陈演深吸口气,打定主意。
接下来几天,要病上一场。
至少,等局势明朗。
陛下若成功了,他再上表称赞,若激起大变,他也早早撇清,顺便告老还乡,离开京城这个是非之地。
......
就首辅陈演为自己的未来打算之际,左都御史李邦华宅院,书房。
得知消息的李邦华,整夜没有睡,陛下能下定决定心处置这帮蛀虫,这让他心中大快!
但短暂的兴奋后,深重的忧虑立刻涌上。
他在书房里踱步。
“陛下,太快了,也太急了。”
勋贵、京营将佐、乃至部院中与之勾结的官员,利益盘根错节。
陛下单刀直入,固然勇烈。
可若逼得他们拧成一股绳,以陛下身边的人手,安危岂不令人揪心?
他回到书案旁,提起笔,又放下。
此刻上疏宽慰或劝谏,毫无意义。
思虑再三,李邦华最终对伺候在一旁的老仆道:
“去打听一下,其他人现在都在做什么。”
“若有那帮蛀虫有异动,速速报我。”
“是!”
......
数个时辰后。
朱友俭从京营校场回来后,便马不停蹄地让王承恩派人去通知朝中大臣朝会。
午后未时,皇极殿。
天光从高大的殿门斜射进来,在光滑的金砖地上切出几道惨白的光带。
朱友俭没有让王承恩在殿内放置炭火,寒气冻人。
站在大殿之中的百官各个被冻得发抖。
问,就是没钱!
片刻后,朱友俭见差不多了,从侧殿走出,踏上御阶。
这两日他几乎没合眼,眼底布满血丝,颧骨在消瘦的脸颊上凸显得更加分明。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百官伏拜,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拖出长长的尾音。
朱友俭在龙椅上坐下,扫视群臣。
六部尚书中一半坏种,侍郎之中坏种也不少。
扫视一圈后他的目光落到内阁首辅陈演身上。
五十多岁,面容清癯,三缕长须修剪得一丝不苟,此刻微微垂首,表情恭敬而平静。
但朱友俭记得非常清楚。
史书上记载此人辞官后,因为财产太多,所以不能马上起程。
再过了一个月,都城陷落,与魏藻德等都被李自成活捉,关押在李自成部将刘宗敏的军营中。
后来是陈演主动交出四万两白银助饷,李自成才没有对他用刑。
释放后没几天,李自成率军准备征讨吴三桂,为防止明朝旧臣作乱,便将陈演、魏藻徳等人斩首。
这些人给崇祯捐饷的时候,一个个哭爹喊娘,拿着几十,几百糊弄崇祯。
可李自成仅仅只是吓唬一下,便成千上万地捐饷。
像陈演这种被财产滞留京城的大臣,其数量不少,可见眼前这帮家伙的家底有多厚。
随后朱友俭的目光右移,落在陈演身后半步,兵部尚书、东阁大学士魏藻德身上。
不到四十,国字脸,眉眼间带着读书人的清高。
这位接替陈演的下一任首辅,也是个大明蛀虫之一。
为保住自家财产,公然反对崇祯征饷,导致崇祯征饷之事未见其功而草草收场。
被李自成抓住后,竟恬不知耻地说“方求效用,哪敢求死”这样的混账话。
给崇祯捐饷一毛不拔,却在李自成那里被榨出数万两。
反正他的家财最后也会落到李自成手中,人还会惨死,不如现在就杀,家财充为军饷。
还有他,他,他......
一张张道貌岸然的人,一群趴在大明躯体上吸血的蛀虫。
都得死!
朱友俭缓缓吸了一口气,压下胸中翻腾的杀意,终于开口:“平身吧。”
百官起身,垂手肃立。
“魏藻德。”朱友俭点名。
魏藻德出列半步:“臣在。”
“山西军情,报。”
“是。”
魏藻德将准备的奏报展开,说道:“正月初一至今,流贼李自成部主力已连克山西诸多县城。”
“贼将刘宗敏出陕北路,已破汾州,趋太原。太原若失,则大同、宣府门户洞开,贼兵旬月之间,便可直抵居庸关下。”
殿内死寂。
只有寒风从殿门口灌进来的呜鸣声,刮得众人脸上生疼。
朱友俭捂着手中暖炉继续问道:“诸位,可有御敌之策?”
魏藻德早有准备:“当急调关宁铁骑一部回援,宣大二镇严加戒备,九门戒严,京师各营日夜操练,备足粮草军械,以待贼至。”
“还有呢?”
“这...”
魏藻德顿了顿:“当诏令天下勤王,命左良玉、黄得功等部北上,夹击流贼。”
“如何调?粮饷从何出?”
朱友俭追问道,他的目的就是搞钱,从这帮蛀虫手中搞钱。
魏藻德额头见汗:“这...这需户部、兵部详议。”
“详议?”
朱友俭冷笑一声,打断他道:“流贼一日百里,等你详议出结果,怕是已经坐在朕的龙椅上了!”
魏藻德低头不敢言。
一旁的户部尚书倪元璐、工部尚书范景文等人,脸色也都难看。
没钱,没粮,没兵。
拿什么打?
朱友俭目光转向陈演:“首辅有何高见?”
陈演出列,躬身道:“陛下,当务之急,一是整饬京营,二是筹措军饷,三是安定人心。”
“臣以为,可发内帑以激士气,惩贪腐以肃纲纪,再遣能臣督师宣大,或可延缓贼势。”
“内帑?”
朱友俭又笑了笑:“朕的首辅大人,难道你不知朕的内帑,现在比朕的脸还干净。”
陈演一时语塞,他不能亲自提醒昨日陛下抄了骆养性、王之心的家以及国丈爷捐了八十万两的事。
于是看向周边的人。
可周边的人也与他是同样的想法。
如今陛下为了搞钱,已经不择手段,若是因为提出此事,而将火烧到自己,那就得不偿失了。
一时之间,殿内气氛愈发压抑。
另外一侧的范景文、李邦华等见他们装哑,心中鄙夷万分。
左都御史李邦华摇了摇头,最后走出列。
“陛下,臣有一议。”
看出来这是李邦华,朱友俭心中终于有了一点喜色。
李邦华可是为数不多的殉国忠臣!
“讲。”
“流贼势大,山西已不可守。”
“京师兵寡粮缺,困守孤城,绝非上策。”
“为大明宗庙社稷计,臣请太子南迁!”
“嗡——”
殿内瞬间炸开细碎的议论声。
南迁!
这两个字像一把刀,捅破了君臣之间最后那层遮羞布。
朱友俭身体微微前倾。
来了。
历史上,李邦华多次提过“太子南迁,皇帝守京”的方案。
只是当时的崇祯优柔寡断,被光时亨一句“皇上欲守社稷,奈何欲弃社稷”骂得缩了回去,错失了最后的机会。
但他朱友俭不是崇祯。
哪怕自己不南迁,但也要让太子前往应天府。
南明之所以出现多个政权,导致抵抗力量分化,就是因为谁也不服谁。
若是太子南迁至应天府,哪怕是个傀儡,那整个南方也有一个精神领袖,好比被逐个击破强。
“细细说来。”朱友俭道。
李邦华精神一振:“南京有太祖孝陵,有全套朝廷班底,长江天险足可依仗,东南财赋仍可支撑!”
“陛下可坐镇京师,以安天下之心;太子南下监国,以保宗庙不绝。”
“如此,战可守,退可依,进退有据,方为万全!”
话音未落,右中允李明睿立刻出列反驳:“陛下,李邦华此言差矣!”
“太子年少,无威望,南下何以号令群臣?”
“若陛下不亲行,南京文武谁肯用命?”
“要迁,就当陛下亲行,太子留京监国!”
“荒谬!”
9 第9章 先杀一嘴替。
一声厉喝炸响。
兵科给事中光时亨大步出列,满脸激愤,手指几乎要戳到李明睿脸上:“皇上乃天下之主,岂可轻弃宗庙陵寝、百官万民?”
“太子乃国本,又岂可置于险地?”
“尔等怂恿南迁,是欲陷皇上于不忠不孝,陷太子于不仁不义!其心可诛!”
“你!”
李明睿气得发抖。
“难道我说错了吗?”
光时亨转向御座,扑通跪倒,声泪俱下:“陛下!太宗陵寝在此,列宗列牌在此,京师百万生灵在此!”
“陛下若走,人心立刻崩散,九边将士谁还肯战?”
“流贼未至而先自溃,此取死之道啊陛下!”
“固守待援,方是正理!”
光时亨重重磕头,继续道:“臣请诛李邦华、李明睿,以安军心民心!”
“放屁!”
李明睿也豁出去了:“固守?拿什么守?”
“宣府大同随时可降,关宁军远在山海关!”
“等援军?左良玉在武昌,黄得功在庐州!”
“等他们来,京师早已......”
“够了!”
朱友俭一声断喝。
大殿内瞬间安静。
光时亨不过陈演、魏藻徳的嘴替而已。
其目的就是不就是为了在李自成破城后,他们可以献上天子、太子给李自成换取自保。
朱友俭缓缓扫视下方,心中默默将所有认了一个遍。
这就是大明朝堂。
大难临头,七八成的人不是想着救国,而是都想着如何自保!
朱友俭忍着心中杀意,看向陈演、魏藻徳几人:“陈演,魏藻德,你们何议?”
陈演与魏藻德对视一眼。
陈演先开口,声音沉稳:“陛下,南迁事关国本,内阁尚未商议妥当。”
“没时间让你们商议了。”
朱友俭冷冷道:“今日,现在,就在这皇极殿上,给朕一个说法。”
魏藻德深吸一口气,出列道:“陛下,臣以为光时亨所言,方是老成谋国之道!”
他转身,面向百官,声音陡然提高:“第一,皇上乃天下共主,天子守国门,君王死社稷,此乃祖训!”
“一旦南行,则威德尽失,南方诸省,谁还奉诏?”
“第二,太子年少,即便南下,无陛下亲临,不过傀儡,何以统御群臣?”
“届时南京必生内乱,未战先溃!”
“第三。”
他看向李邦华和李明睿,眼中闪过一丝讥诮:“流贼虽众,然乌合之众,岂能久持?”
“我京师城高池深,九门坚固,只需上下**,固守待援,待天下勤王之师四集,内外夹击,必可破贼!”
“届时,陛下坐镇中枢,克复神京,方是中兴圣主!”
“若此时南迁,无论皇上走还是太子走,都是示弱于贼,遗笑千古!”
一番话,条理清晰,掷地有声。
不少官员纷纷点头,低声附和。
魏藻德心中冷笑。
他岂会不知守不住?
但他更知道,皇帝若走,自己这些北京城里的官员怎么办?
跟去南京?
那里早已盘根错节,哪有他们的位置?
留下来?
李自成来了,第一个杀的就是他们这些大明重臣!
不如把皇帝和太子都留在北京。
待李自成破城,他带头迎降,并献上皇帝和太子作为投名状,在新朝未必不能谋个前程。
朱友俭看着魏藻德那张正气凛然的脸,杀心更甚。
但他没动,因为现在自己是大明朝的皇帝,牵一发而动全身。
眼前的这帮大臣并未骆养性、王之心之流,毕竟他们是外臣,不像骆养性、王之心那样,权力依赖于皇权。
朱友俭将目光转向光时亨:“光给事中。”
光时亨忙躬身:“臣在。”
“你说固守待援,朕问你如何守?”
光时亨精神一振,以为皇帝被说动了,立刻道:“当征发民壮,上城协防;清查粮仓,统一调配;整肃军纪,重赏勇夫;再令九门提督日夜巡防,必可.......”
“钱从何来?”
朱友俭直接打断了光时亨,他等的就是光时亨这一句。
“啊?”
“征发民壮,要安家银。”
“重赏勇夫,要赏银。”
“修缮城防,要工料银。”
朱友俭一字一顿问道:“这些钱从哪来?”
光时亨顿时噎住。
“还有粮呢?”
朱友俭继续问:“京师存粮,够百万军民吃几日?若围城三月,吃什么?”
“兵呢?”
朱友俭声音渐厉:“京营空额,如何补?”
“老弱如何汰?”
“新兵如何练?”
“器械甲胄,如何造?”
光时亨额头冒汗,嘴唇哆嗦:“这...这此乃户部、兵部尚书之责,臣...臣只是......”
“只是什么?”
朱友俭笑了笑,继续道:“只是空谈误国,不担责任之官?”
他身体前倾,盯着光时亨:“朕若现在升你为户部尚书,总管京师防务钱粮,你可能给朕一个章程?”
“若能,朕现在就下旨。若不能......”
朱友俭顿了顿,声音陡然转寒:“朕便以妄言欺君、惑乱军心之罪,将你推出午门,斩首示众!”
“轰!”
光时亨脑子一炸,双腿一软,直接瘫跪在地:“陛下!臣...臣只是尽本分,臣不懂钱粮。”
“臣...”
“不懂?”
朱友俭心中一笑,处理光时亨的机会了:“不懂,就敢在朝堂之上,大言炎炎,指责他人其心可诛?”
“来人,将光时亨拖出,杖刑六百!”
“什么?!杖刑六百!”
光时亨双眼突出,头皮都炸了,叩首连连:“陛下开恩!”
朱友俭无动于衷,喝道:“都是死人吗?还不动刑!”
两个大汉将军上前,一左一右,架住光时亨往外拖。
光时亨涕泪横流,惊恐大喊:“陛下饶命!”
“臣知错了,真的知错了,陛下饶命啊!”
声音越来越远。
期间,没有一人为光时亨站出来说话。
尤其是陈演与魏藻徳二人。
朱友俭收回目光,看向陈演、魏藻德,二人脸色苍白,沉默不语。
朱友俭心中冷笑。
果然,刀子开见血了,这帮混账才会害怕。
“今日议事,有些人说得有理有据,有些人纯粹是一派胡言。”
“国难当头,要的是实策,是担当,不是空话、套话、漂亮话!”
说着,朱友俭目光落到李邦华身上:“李卿。”
“臣在。”
“太子南迁之事,朕准了。”
“着你即刻拟定随行官员、勋戚名单,太子及永、定二王三日内起程,由诚意伯刘孔昭率水师护送,直下南京。”
“你任南京兵部尚书,加太子太保,总领南京留守诸务。一旦北京失守,立刻开监国府,诏告天下。”
李邦华重重跪倒,眼圈瞬间红了:“臣领旨!”
李明睿见状,也立刻伏地:“陛下圣明!臣愿随太子南下,效犬马之劳!”
方才还支持固守的一部分官员,眼见风向已定,也纷纷出列表态:“臣愿随行!”
“臣亦愿往!”
这可是离开京城的机会。
谁在南迁的名单上,谁就能活命,谁就能在新朝占据先机。
转眼之间,朝堂上已有近半数官员倒向南迁一派。
魏藻德脸色发白。
皇帝和太子若分开,他的投名状就少了一半分量......
不,更麻烦的是,太子一旦在南京站稳脚跟,他们这些留在北京的人,将来就算投降李自成,也会被南京朝廷定为逆臣,遗臭万年!
他急忙出列:“陛下!三思啊!”
“太子南行,万一途中......”
“朕意已决。”
朱友俭打断他,不容置疑道:“此事不必再议。”
魏藻德张了张嘴,看着皇帝那双冰冷彻骨的眼睛,竟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忽然觉得,今天的皇帝,陌生的可怕。
朱友俭不再看他。
太子南迁,只是第一步。
是给大明留一条退路,也是他穿越者必须完成的任务之一。
太子朱慈烺正统南下,南京便有了主心骨,哪怕北京陷落,南方半壁仍有延续的可能。
如此,便可避免未来南明分而治之,最后被逐个击破。
完成了这一步,接下来便是守城了。
死守北京,把李自成拖在城下,拖到关宁军回援,拖到天下勤王兵马聚集,拖出一线生机。
就算最后守不住,煤山那棵树,他也不会去上吊。
要死,也得死在城墙上,死在冲锋的路上。
朱友俭深吸一口气,抛出了今日朝会的第二个议题。
也是这次临时朝会真正的目的。
“南迁之事已定。”
“现在,议第二件事。”
百官抬头。
朱友俭缓缓而道:“京营欠饷,累计二百四十万两。九门守军欠饷,八十万两。宣府、大同欠饷,逾一百五十万两。山海关欠饷,二百八十万两。”
“总计,七百五十万两。”
殿内鸦雀无声。
“朝廷没钱。”
“内帑早已掏空,太仓鼠雀无粮。南方的税银一时半会儿也到不了。”
“但仗要打,城要守,兵要活。”
“你们告诉朕,钱从哪来?”
沉默。
百官默契地低下头,盯着自己的靴尖,仿佛那上面能看出花来。
倪元璐作为户部尚书,硬着头皮出列:“陛下,或可加征。”
“加征?”
朱友俭笑了笑,说道:“李自成、张献忠的贼兵怎么来的?”
“就是加征加出来的!”
“你还想逼出第三个、第四个李自成与张献忠吗?”
倪元璐缩了回去。
工部尚书范景文小声道:“或可发宝钞...”
“宝钞?”
朱友俭看向他:“范卿,你现在手中的宝钞还能花出去吗?”
范景文面红耳赤,不敢再言。
又一阵沉默。
朱友俭等够了。
他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却像惊雷炸响在每个人耳边:
“你们没办法,朕有。”
“就是捐饷。”
捐饷二字再次被提了出来,一瞬间让众人心头一紧。
又来了。
陛下又要逼捐了。
10 第10章 哭穷大戏,大明栋梁?
一瞬间,整个皇极殿内死寂如坟。
朱友俭看着下方那一张张或惊恐、或冷漠、或算计的脸。
全部抄家不现实,还可能导致这帮逆臣的强烈反抗,所以他必须采取中和的办法。
见众臣无人说话,朱友俭便开口道:“既然诸位爱卿不愿捐,那朕向你们借如何?”
借?
百官齐齐抬头,眼中闪过疑惑。
朱友俭继续道:“国库空空,内帑已罄。”
“守城需饷,练兵需银,这些都是实打实的开销。”
“朕,向诸位爱卿借钱。”
他顿了顿,让这两个字在每个人脑子里转一圈。
“打借据,画押盖章。”
“待天下太平,朝廷缓过这口气,朕连本带息,加倍奉还。”
话音落下,王承恩不待众臣反应过来,便从御阶旁走出,手中展开一份早就备好的圣旨。
“陛下有旨。”
王承恩尖细的嗓音在殿内回荡:“今日朝会,议借款助饷之事。凡在京三品以上官员、勋贵、皇亲,皆需自报家产,酌情借贷。”
“数额,以家产三成为上限。”
“即刻开始。”
死寂。
更深的死寂。
三成家产?
自报?
陛下打借据?
以如今的大明朝,将这钱借出去,就是打水漂。
而且之前陛下三番五次地求捐饷,他们都没有出多少,若是此时大量借出,这不就等于之前是在欺瞒天子,这可是欺君之罪!
魏藻德喉结滚动了一下,他第一个反应过来。
“怎么?”
朱友俭身体前倾,问道:“诸位爱卿,都没话说了?”
“那朕,就点名了。”
他目光扫过勋贵队列:“成国公,朱纯臣。”
朱纯臣浑身一抖。
他深吸一口气,出列半步,垂首躬身:“臣...臣在。”
“你是世袭国公,京营副帅,家底想必丰厚。”
“自报吧。府中现银、田产、商铺,折合银两大概多少?”
“你自己好算算,朕该向你借多少。”
朱纯臣额头渗出细密的冷汗。
他脑子里飞快转着,昨夜已经让管家烧了所有明面账目,府中金银也分散转移了几处,就算查,一时半会儿也查不出实数。
赌一把。
赌陛下只是虚张声势,赌他不敢真的对他们这帮勋贵下死手。
“回陛下。”
“臣为助军资,已散尽家财于仆役,令其各奔生路。”
“府中现银不足百两。”
“田产、商铺,这些年也陆续变卖,所得皆用于填补京营亏空。”
他顿了顿,偷眼去看崇祯脸色。
见朱友俭面色正常,便继续道:“陛下乃君,岂有君向臣借钱的道理。”
“不过军饷的确所欠巨大,臣愿意变卖家中最后一点薄产,捐饷两百两。”
两百两。
堂堂成国公,世袭罔替的勋贵,也好意思报出两百两。
朱友俭心中冷笑一声,自己给了已经给了机会,是朱纯臣自己中用啊!
不过,朱友俭并未当场发飙,而是看了王承恩一眼。
王承恩授意,连忙在名录上记下一笔:成国公朱纯臣,不借,愿捐两百两白银。
“好。”
朱友俭点头,目光转向文官队列:“魏藻德。”
魏藻德出列,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悲愤和无奈。
“陛下明鉴!”
“臣虽为次辅,可两袖清风,俸禄微薄。”
“家中老母年迈,妻儿尚需供养,每月俸银入不敷出,尚欠京中商户三百两菜金未结...”
魏藻徳顿了顿,眼圈竟微微泛红,继续道:“若陛下需,臣愿立据借贷。”
“只是臣家徒四壁,仅凭这张脸,怕是城中富商,不愿借出多少。”
朱友俭顿时无语,眼前的魏藻徳更是一绝,竟然想一毛不拔。
他苦笑一声,随后道:“魏卿真是清廉啊。”
“朕记住了。”
说罢,他看向陈演。
“陈演,你呢?”
陈演早就准备好了,缓缓走出列,还没说话就先咳嗽起来。
咳得撕心裂肺,咳得满脸通红,咳得几乎要背过气去了。
两个旁边的官员连忙上前搀扶。
陈演摆摆手,喘着粗气,随后说道:“臣...臣病体支离,这些年一直靠着汤药度日。”
“家中已被老臣这副不堪的身躯连累,早已不堪重负。”
“可军饷一事,事关江山社稷,不能马虎。”
“如今臣家中除藏书万卷,别无长物。”
“那些书,是臣毕生所藏,若陛下不弃,臣愿全部捐出,拿出去卖,或许...或许能换个几百两。”
他抬起头,老眼浑浊,满是诚恳。
若不是朱友俭知道眼前的陈演家财万贯,贪得满嘴流油,恐怕真就被陈演别糊弄过去。
看着陈演那张写满忠贞的脸,朱友俭的心里直犯恶心。
如今京城人人自危,米价比金贵,谁还有闲钱买书?
就算那些书真值钱,这会儿也没人接。
这老东西,算盘打得真精。
“陈卿病重,还心系国事。”
朱友俭淡淡道:“朕心甚慰。”
“张缙彦。”
“臣家中仅有薄田五十亩,老仆三人,现银八十两,臣愿捐出五十两助饷。”
“户部侍郎,吴履中。”
“臣妻病重,医药费已欠百两,实在无能为力,愿捐出十两助饷。”
“工部给事中,王都。”
“臣愿借五两。”
......
一个接一个哭穷,花样百出。
有说老母病重的,有说妻儿待哺的,有说欠债累累的,有说家产早已变卖助饷的。
总额越报越低,甚至连一两银子都能拿出手。
到最后,加起来数额还不到万两。
万两,连军饷缺口的零头都不够。
殿内气氛渐渐变了。
几个站在后排的年轻官员甚至交换了眼色,嘴角露出不易察觉的冷笑。
看吧。
陛下还能怎样?
我们都说没钱,你总不能把满朝文武全杀了吧?
李邦华站在队列中,双手在袖中紧握成拳,指甲掐进掌心。
脸色铁青的他被气得胸膛剧烈起伏。
范景文站在他身侧,同样浑身发抖。
这位工部尚书去年就把能捐的都捐了,现在身上这件官袍还是三年前的旧衣,袖口磨得发白。
他看着同僚们一张张道貌岸然的脸,只觉得喉咙发堵,眼眶发热。
大明。
这就是大明的“栋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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