救了元婴宗主夫人,醒后她急了
加油的小奇 · 玄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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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籍信息
试读内容
1 第1章 夫人,弟子得罪了
三月,天剑宗,后山禁地。
这地方平日里就没什么人敢来,一到了晚上,夜色就像是一块吸足了水的厚重黑布,把整个山头兜头罩得严严实实,连点星光都透不进来。
后山种着大片的寒竹,夜风一刮,干瘪的竹叶摩擦碰撞,发出沙沙的细碎声响。在这空旷无人的禁地里,听得人后脊梁骨一阵阵发毛。
陆长生手里提着个三层的红木食盒,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满是青苔的石阶上。他脚上的布鞋早就被夜露打湿,黏糊糊地贴在脚背上,十分难受。
“人家穿越不是圣体就是带系统,老子倒好,三年了,连个金手指的毛都没看见。”陆长生低声骂了一句,顺道把挡在面前的一根竹枝拨开。
来到这个修仙世界整整三年,测出个最废物的五行杂灵根。
没背景没天赋,混到现在,也就是个杂役弟子,倒夜香、挑灵粪、送饭跑腿,什么脏活累活都少不了他。
就拿今天这趟差事来说,轮到他给后山禁地送灵果。
杂役处那帮孙子,平时抢着讨好上面,一到这差事,全都装病拉稀。原因无他,这后山禁地里住着的,是天剑宗的宗主夫人,柳师师。
提起柳师师这个名字,在天剑宗乃至整个修仙界,那都是响当当的。第一美人,出了名的冰山仙子,美是真美,冷也是真冷。
听说这女人脾气古怪得很,性子像万年不化的玄冰,谁要是稍微惹她不顺心了,轻则打几十灵鞭扒层皮,重则直接废了修为逐出师门。
更要命的是,宗主剑无尘是个彻头彻尾的修炼狂魔。
为了练那门听名字就不像正经人练的《太上忘情剑》,剑无尘已经在后山的死关洞府里待了整整数十年。
“数十年啊……”陆长生掂了掂手里的食盒,撇了撇嘴,心里暗暗嘀咕,“这柳师师虽然顶着个高高在上的宗主夫人头衔,可实际上跟在这荒山野岭守活寡有什么区别?
用现在的话说就是婚后不久的少妇,正是女人熟透了、最有味道的年纪,天天就只能对着这冷冰冰的破石头墙和一堆竹子发呆,真是暴殄天物。你就说她脾气会不会好,要是换个人,早就..........”
“唉,自己也就是个送饭的杂役,操心这等大人物的私生活,不知道自己是嫌命长了还是无聊的发毛了。”陆长生摇了摇头,把脑子里那些带着点颜色的乱七八糟想法赶紧甩出去。
不知不觉,石阶到了头,前方出现了一座独立的院落。
听雨轩。
陆长生停下脚步,抹了一把额头上的细汗。院门没有关严,虚掩着一条缝,里面黑漆漆的一片,一点灯火都没有。
“弟子陆长生,奉管事之命,特来给夫人送灵果。”陆长生规规矩矩地站在门口,双手抱拳,稍稍拔高了嗓音喊道。
院子里静悄悄的,没人应答。只有一阵凉风穿过门缝,吹得廊檐下挂着的白玉风铃发出一连串空灵的叮当声,在这死寂的夜里显得格外突兀。
陆长生皱了皱眉。按理说,像柳师师这种元婴期的大修,这个时辰应该正在正厅打坐吐纳才对,怎么连个动静都没有?难道是睡下了?
他又往前凑了半步,清了清干涩的嗓子,再次出声:“夫人?弟子自己进来了哈?”
还是毫无回应。
陆长生心里不禁有些打鼓。食盒里装的是今天刚从冰池里摘出来的冰灵果,这玩意儿娇贵得很,摘下来必须在一个时辰内吃掉,不然灵气就散了个干净,变成一堆烂果泥。
要是真耽误了这事儿,明天一早外门那黑心的管事长老非把他剥掉一层皮不可。
“夫人,弟子得罪了。”陆长生咬了咬牙,伸出空着的手,贴在门板上轻轻一推。
吱呀一声,院门发出一阵难听的摩擦声,被推开了。
陆长生刚跨过门槛,一只脚还没踩实,脸色就猛地变了。
这院子里的安静,不是那种人去楼空的安宁,而是一种连活物呼吸都被压制的死寂。几乎在同时,一股浓郁得近乎肉眼可见的白色寒气迎面扑了过来。
这绝不是深秋夜晚该有的凉意。那寒气就像是一把把细密的冰钢针,顺着他粗糙布衣的缝隙、顺着张开的毛孔直往骨头缝里死命地钻。
陆长生冷不丁打了个哆嗦,牙齿上下磕碰了一下,提着食盒的手也不受控制地晃了晃。
“嘶……不对劲。”
陆长生眯起眼睛,警惕地打量着四周。这股寒气里裹挟着极其狂暴的灵力波动,空气都被这股力量搅扯得有些扭曲。
这根本不像是自然天气的变化,倒像是院子里的某种防御阵法失效了,或者是哪个高阶修士体内灵力彻底失控,压不住外泄出来的残波。
他下意识地顺着寒气最重的地方看去,抬头望向主卧的方向。
主卧的两扇雕花木门大敞四开,在漆黑的夜色下,就像是一张择人而噬的猛兽巨口。
今晚的月光透着股惨白,借着洒在门槛上的那点微光,陆长生隐隐约约看到了屋内的光景。
原本摆放得整整齐齐的红木桌椅,此刻东倒西歪地翻在地上,有的甚至断成了几截。
多宝阁上那些上好的青花瓷器碎了一地,瓷片在月光下泛着寒光。
这满地狼藉,显然是刚刚经历过一场极其激烈的挣扎。
出事了!
陆长生心头猛地一跳,狂跳的脉搏震得他耳膜嗡嗡作响,脊背上的汗毛瞬间全炸了起来。
第一反应,跑!赶紧跑!
开什么玩笑!这里住着的可是元婴期的大能,能把她的住所折腾成这样,那得是什么级别的怪物?那是神仙打架的层次。
他陆长生算个屁啊,一个还在炼气期底层摸爬滚打的扫地弟子,人家哪怕只是随便放个屁、余波稍微蹭他一下,他恐怕都要当场连灰都剩不下。
就在他脚跟一转,准备脚底抹油溜之大吉的刹那,那间敞开着门的幽暗屋子里,突然传出了一声极力压抑的低吟。
“呃……啊……”
2 第2章 夫人?你还好吗?
声音不大,宛如一只带着钩子的猫爪子,在陆长生的心尖上狠狠挠了一下。
陆长生刚转过去的身子猛地僵住了。他脚底就像是被浇了铁水生了根,硬生生钉在了原地,半步也挪不动了。
这声音他太熟悉了。准确地说,整个天剑宗只要是个带把儿的男弟子,对这个独特的声线都刻骨铭心。
平日里,这位高高在上的宗主夫人出来训话,或是给内门弟子讲道时,声音总是清冷如万年玄冰,高高在上,透着一股谁也别来沾边的凛然威严。
可此时此刻,这音色虽然因为痛苦而走了调,变得断断续续,但陆长生敢拿自己项上人头担保,这绝对是柳师师的声音。
走?还是留?
陆长生咽了口唾沫,额头上的冷汗大颗大颗地渗了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
如果是现在扭头就走,不管屋里的柳师师是死是活,明日天一亮,一旦有人发现禁地出了事,追查下来。
作为今晚最后一条来送灵果的狗,他陆长生绝对脱不了干系。
那些高高在上的长老们根本不会听他解释,只会把他当成最好的替罪羊,随手一掌拍死,草草结案。
可若是留下,甚至进去救人呢?
看到不该看的东西,知道了高位者的秘密,事后被灭口的可能性极大。但万一赌赢了呢?万一这位宗主夫人念恩呢?
陆长生的视线在惨白的月光下剧烈地闪烁着。
他在外门唯唯诺诺地苟了三年,受尽了白眼和欺压,被人当狗一样使唤。
他心里比谁都清楚一个道理:在这吃人的修仙界,从来没有什么岁月静好,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
“富贵险中求,老子烂命一条,拼了!”
陆长生咬紧牙关,深吸了一口带着冰碴子的冷气,将手里那个沉甸甸、有些碍事的食盒轻轻放在了门边的回廊木板上,动作极其小心,生怕发出一丁点磕碰的声响。
随后,他猫着腰,把呼吸压到最轻,像只做贼的野猫一样,蹑手蹑脚地顺着墙根朝主卧摸了过去。
越靠近那扇大敞着的门,周围空气里传递过来的体感就越发诡异。
原本刺骨钻心的寒意里,竟然毫无预兆地、突兀地夹杂进了一股滚烫的热浪。
那热浪犹如刚掀开盖子的蒸笼,扑面而来。而在这一冷一热的交替中,还弥漫着一种奇异的香气。
那是柳师师身上常年带着的、独有的幽兰香。
只是平日里那香气若有若无,清雅高洁。而此刻,这香味却浓烈得有些呛人,甚至带着一股令人烦躁、气血翻腾的甜腻味儿。
这冰火两重天的灵力冲击,加上那诡异的香气,让陆长生只觉得小腹一紧,体内为数不多的灵气和凡人的气血都在不受控制地疯狂翻涌。
他强忍着身体的不适,终于挪到了主卧的门框边。
他死死地屏住呼吸,后背紧贴着冰凉的墙壁,小心翼翼地探出小半个头,大着胆子往漆黑的屋子里看去。
这一眼,让陆长生只觉得脑海中“轰”的一声巨响,像是有什么重物狠狠砸在了天灵盖上,浑身的血液在这一刻彻底凝固。
屋内并未掌灯,唯有半掩的窗棂间斜斜漏进几缕清冷的月辉。那银白色的光晕斑驳地洒在紫檀木地板上,照亮了一室诡异的凌乱。
正是那个素来高不可攀、犹如神明般凛然的柳师师。
往日里,她那一丝不苟、象征着宗主夫人无上威仪的雪白道袍,此刻已经凌乱得不成样子。
外层的轻纱像是被什么发狂的野兽蛮横地扯开了一大半,松松垮垮地挂在莹润的臂弯间。
领口更是大敞着,毫无遮挡地露出了里面淡青色的绣水莲肚兜。
那大片大片裸露在空气中的细腻肌肤,在惨白月光的映衬下,晃得陆长生眼前一阵发黑。
“冷,好冷,救救我。”
这位平日里冷若冰霜的宗主夫人,此刻那张绝美的俏脸上爬满了一层不正常的、近乎妖异的潮红。
她双眸紧紧闭着,贝齿深深陷入下唇的软肉里,甚至渗出了一丝鲜红的血迹,顺着苍白的下巴缓缓滑落。
她嘴里含糊不清地呢喃着,声音像是溺水之人被逼到绝境发出的最后求救。
陆长生干涩的喉结极其艰难地上下滑动了一下,咽下一口唾沫。
走火入魔!这绝对是走火入魔,体内的阴阳二气彻底乱套了!
他想起自己曾在藏书阁最底层翻看过几本破烂杂书,上面提过,有些修炼极寒功法的大修一旦行功岔气,便会阴阳失衡,寒毒反噬攻心。
随之而来的,便是极冷与极热交替的残酷折磨,连带着神智也会产生极端的幻觉。
若是不及时引导疏通,轻则经脉寸断沦为废人,重则当场爆体而亡,连渣都不剩。
“夫人?宗主夫人?你还好吗?”
陆长生大着胆子,声音压得极低,像是生怕惊扰了这屋内诡异盘旋的骇人气流。这声轻唤带着根本压抑不住的颤音,在这只能听见女子粗重喘息的空旷寝殿里,显得极其突兀且软弱无力。
听到这声呼唤,那团蜷缩在地毯深处、正痛苦抽搐着的雪白身影猛地一僵。
紧接着,她缓慢地、一点一点地抬起头来。
借着窗外斜投进来的那一缕清冷月光,陆长生清清楚楚地看见了这位天剑宗女主人的脸。
平日里,这张脸永远笼罩在不可逼视的寒霜之中,如同挂在天极那轮遥不可及的孤月,凡人多看一眼仿佛都是亵渎。
可此时,那张绝美得惊心动魄的面容上,哪里还有半点昔日执掌刑罚、令万千弟子闻风丧胆的威严?
她怔怔地望着门框边的阴影。视线确确实实是落在了陆长生身上,却又像穿透了他的身体,在看一个极其遥远、刻骨铭心的虚影。
夜风穿过窗外的竹林,发出几声沉闷的沙沙声。在这压抑死寂的空气里,柳师师干裂却异常红润的唇瓣微微开启。
“无尘,剑无尘?”
3 第3章 夫人……您认错人了
“无尘……”
极其轻微的两个字,从她喉咙最深处幽幽飘了出来。轻得像是一抹稍纵即逝的叹息,却又实打实地裹挟着一股浓得化不开的痴缠与委屈,甚至还藏着几分幽怨。
陆长生整个人如同被九天玄雷劈中,浑身的血液瞬间冷了下去,僵在原地一动不敢动。
无尘?剑无尘?那位常年闭死关、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天剑宗宗主?!
稍一转念,陆长生只觉得后脖颈一阵发凉,头皮瞬间炸开。屋子里没点灯,自己又是背光站在门边,只能勉强看出个高大的人影轮廓。
再加上自己这副身形,确实和主殿里挂着的那副宗主画像有几分相似。
柳师师此刻已经被逆乱的阴阳二气冲昏了神智,在这非人的痛苦和幻觉交织下,把门口的黑影当成了她那个日思夜想的夫君,简直再正常不过!
但这该死的误会是会要人命的!
一股极寒的凉气顺着他的尾椎骨一路狂窜上天灵盖。
这要是真被这位姑奶奶当成了替身,等她事后清醒过来,或者被哪个起夜的长老撞见,他陆长生就算是有十条命都不够填的!绝对会被活活剥皮抽筋,神魂贬入九幽永不超生。
“不……不是!夫人,您再看清楚一点!”陆长生吓得嗓音都劈了叉,那调子听着比被掐住脖子的老鸭还要凄惨几分。
他双脚在地板上胡乱蹬蹭,拼了命地往后缩,恨不得把整个人都嵌进身后的门板里去,“我真的不是剑……”
然而,那后半截辩解还没来得及滚出喉咙,眼前的景象便骤然扭曲。
根本没有给他任何眨眼或是反应的余地,那是完全超出了肉眼捕捉极限的恐怖极速。
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哪怕是此刻神智迷乱、正处于走火入魔边缘的元婴期大能,其本能爆发出的身法,也绝非他这么一个还在炼气期摸爬滚打的底层蝼蚁所能窥探的。
陆长生只觉得眼前那一抹原本蜷缩的白影恍若鬼魅般一晃,原本还隔着数丈的距离瞬间被撕裂。
一阵混杂着幽兰冷香与滚烫热浪的香风,带着让人头晕目眩的窒息感,毫无征兆地欺到了他的鼻尖前。
下一瞬,巨大的阴影当头罩下。
都没等陆长生本能地抬起胳膊格挡,一具柔软得不可思议、却又烫得犹如刚出炉火炭般的娇躯,已经完全不讲道理地重重撞进了他的怀里。
“砰!”
这一撞的力道大得惊人,陆长生整个人被撞得向后倒飞,后背结结实实地砸在了那硬木门框上。
五脏六腑仿佛都在这一刻移了位,震得他差点没背过气去,连肺里的空气都被硬生生挤了出来。
“你终于肯出关了……你知道我等你等得有多辛苦吗?”
陆长生刚想张嘴,费劲地挤出一句:“夫人,我……”
可柳师师哪里还会给他半个字的解释机会。
她那双手原本因痛苦而死死抓挠着地毯,指尖早已血肉模糊,此刻却像是溺水濒死之人终于抓住了一根救命的浮木,带着一股令人窒息的力道,死死地环住了陆长生的脖颈。
她整个人几乎是完全挂在他身上的,双脚甚至因为脱力而微微离地。
那滚烫得惊人的脸颊毫不避讳地紧紧贴上了他的胸膛,滚热的温度透过那一层薄薄的粗布衣衫,直直地烙在陆长生的皮肤上。
“几十年了……”
泪水像是决了堤的洪水,瞬间浸透了陆长生胸前那块粗糙的布料。
柳师师的声音不再是往日的高高在上,而是带着浓重的哭腔和颤抖,那是积压了整整十个寒暑的幽怨,在这一刻彻底爆发:“剑无尘,你知不知道这十年我是怎么过的?你知不知道这紫竹林有多冷?”
陆长生浑身僵硬如铁,就像是一尊被风干的石像。他的双手尴尬地悬在半空,掌心里全是冷汗,抱也不是,推也不是,十根手指头像是鸡爪子一样蜷缩着,完全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心脏在他的胸腔里疯狂地撞击着肋骨,那声音大得仿佛就在耳边擂鼓,快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了。
老天爷啊,这怀里抱着的可不是什么寻常女子,这是天剑宗最尊贵的女人!是一位翻手为云覆手为雨、跺跺脚整个宗门都要抖三抖的元婴大能!
即便她此刻走火入魔,看起来脆弱得像个一碰就碎的凡人女子,但陆长生敏锐地感觉得到,那一身流转的恐怖灵压并没有完全消失。
两人皮肤相贴之处,他能清晰地感觉到一股毁天灭地的力量正在她体内失控地乱窜,就像是一座随时可能喷发的活火山。
若是一个不慎,激得她下意识地护体反击,别说是留个全尸,恐怕自己瞬间就会被碾成一蓬看不出形状的齑粉。
“夫人……您认错人了,我真的不是……”陆长生硬着头皮,颤巍巍地再次开口。
“闭嘴!”
柳师师猛地抬起一只手,掌心带着湿腻腻的冷汗,一把死死捂住了陆长生的嘴。
那手掌热得烫人,却又在剧烈地颤抖着,指尖甚至因为用力过度而泛白。她缓缓抬起头,借着窗外那如水的月色,陆长生对上了她的眼睛。
那双平日里总是含着冰霜的凤眸,此刻早已被水雾迷蒙,里面盛满了慌乱、祈求,甚至还有一丝令人心碎的恐惧。
眼角还挂着晶莹的泪珠,顺着她潮红的脸颊滚落,像是生怕从他嘴里听到什么绝情的话语。
“不许说你要走……不许说还要去闭关……”
她声音哽咽,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硬扯出来的,带着血淋淋的痛意。
说完,她再次将那张滚烫的脸埋进陆长生的颈窝,温热的眼泪成串地滚落,顺着他的锁骨流进衣服里,灼得陆长生脖颈处的皮肤生疼,仿佛被滚油烫过一般。
“今晚,你不许走,哪也不许去。你是我的夫君……你怎么能丢下我不管?”
陆长生心里的那个苦啊,简直比吞了一整斤黄连还要苦,苦胆都要被这荒谬的现实给挤破了。
这叫什么事儿啊?
自己不过就是为了那几块灵石,贪图一点贡献点,大半夜跑来送个灵果,怎么就把自己送进这吃人不吐骨头的虎口里了?
被堂堂宗主夫人强行当成替身,这要是让真正的剑无尘知道了,别说他区区一个外门弟子,就算是亲传弟子,也得被挫骨扬灰,连魂魄都要被抽出来点天灯,遭受万载烈火焚烧之苦,永世不得超生。
理智在他的脑海里疯狂尖叫,警报声拉得震天响:推开她!立刻推开她!转身就跑!跑得越远越好!
可此刻怀里的女人颤抖得越来越厉害,呼吸急促得像是破了风箱,每一次喘息都带着压抑不住的痛苦呻吟。
陆长生贴着她的身体,能清晰地感觉到,一股狂暴且极寒极热交替的真气正在她经脉内横冲直撞,仿佛下一刻就要将这具完美无瑕的躯体由内而外地撕碎。
现在要是强行推开她,这股逆乱的真气一旦无人疏导,彻底爆发,柳师师经脉寸断,必死无疑。
而且,以柳师师现在这种半疯半魔、神智不清的状态,要是被当场拒绝,恼羞成怒或者绝望之下,随手一巴掌把自己拍成肉泥也不是没可能。
进也是死,退也是死!这根本就是个死局!
就在他脑中天人交战、冷汗如雨下之际,柳师师似乎再也忍受不住体内那冰火两重天的残酷煎熬。
她突然踮起脚尖,那双滚烫且柔软的嘴唇毫无章法地贴了上来,笨拙地在他下巴、脖颈上胡乱蹭着,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索取与本能的求救。
“帮我……无尘……快……帮帮我……我好难受……”
4 第4章 夫人,你这不能怪我了哈
那一瞬间,陆长生脑子里那根名为理智的弦,崩的一声,断了个彻底。
巨大的冲击力让他脚下不稳,被柳师师推得连倒退,咚的一声,后背重撞在了坚硬的门框上。
“嘶。”
背脊骨传来的剧痛让他倒吸一口凉气,但这痛感没让他清醒,反而成了一种猛烈的催化剂,让眼前的场景变得更加真实,更加荒谬,也更加令人血脉偾张。
怀里的柳师师就跟八爪鱼没什么两样,恨不得把自己揉进他的身体里。
那股特有的兰花幽香混合着女子身上因高热而散发出的燥热体香,一个劲儿地往他鼻孔里钻,直冲天灵盖,勾得人气血翻涌,两耳轰鸣。
借着门外那一缕清冷的月光,他低头看去。
但他更惜命。
那可是宗主夫人!
是会掉脑袋的!
“夫人!醒醒!您快醒醒!”
陆长生一咬舌尖,一股铁锈味的血腥气在口腔里弥漫开来,用这剧烈的疼痛强行唤回一点理智,压低声音,焦急地试图唤醒她的神智。
他不敢大声喊,万一引来了巡逻的执法队,看到这一幕,他就是有一百张嘴也说不清,只会死得更快。
“我不醒!我不听!我不听!”
柳师师却跟被宠坏了又受了天大委屈的小女孩一样,不但没有松手,反而抱得更紧了。
她在陆长生怀里拼命摇头,满头的青丝蹭得陆长生下巴发痒,温热的眼泪蹭了他一身,声音里带着破碎的哭腔,还有一种浓得化不开的恨意。
“你又要给我讲大道理。”
“又要说什么太上忘情。”
她的指甲掐进他的后背,声音尖锐起来。
“我恨死你的太上忘情了!难道那该死的剑道比我还要重要吗?难道我们夫妻情分,还抵不过那一本破剑谱吗?”
这一刻,她不再是那个高在上的宗主夫人,只是个被丈夫为了大道冷落了整十年,守了十年活寡的怨妇。
陆长生看着怀中哭得梨花带雨的女人,心里一颤。
原来,褪去了那层令人不敢逼视的光环,剥离了一层层冰冷的伪装,这才是柳师师的真面目。
借着清辉,精致的瓜子脸满是泪痕,平日里那层冰霜融化了,露出下面早已千疮百孔的柔弱。
那件玄青道袍半挂在臂弯,随着她的动作滑落大半,将这一身春色毫不设防地展现在了一个扫地弟子面前。
陆长生看着她,心中升起一股明悟:这位宗主夫人心里,早就积攒了满腹的委屈和怨气吧,要不就成全一下她?
反正她现在也不知道是谁。
剑无尘那个老古董,为了修炼所谓的太上忘情,把这么个大美人扔在一边守活寡,当真是暴殄天物。
“我不讲道理。”
陆长生鬼使神差地低喃了一句,也不知道是在回她的话,还是在说服自己。
他不敢用原本清朗的声音,刻意压低了嗓音,让声线听起来沙哑低沉。
这话一出,怀里正在乱动的柳师师安静了下来。
她缓缓抬起头,那双迷离且涣散的眼睛努力想要聚焦,盯着陆长生的脸,想确认眼前这个人到底是不是心中所想的那个负心汉。
陆长生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后背唰地一下被汗浸透了。
千万别认出来。
要是这时候她清醒过来,或者发现是个冒牌货,自己真的就是死无全尸了。
一只滚烫的手抚上了陆长生的脸颊。
“你变了。”
“你的眼神,不像以前那么冷了,没有那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寒气了。”
柳师师痴地笑着,眼角还挂着晶莹的泪珠,那模样看起来既疯癫又可怜。
“我就知道,你心里还是有我的,对不对?”
她的手指在他脸上摩挲,声音颤抖。
“这么多年,你也是装的,对不对?你也不想修那个什么该死的忘情剑了,只想我们好的,对不对?”
陆长生喉咙发干,根本不敢开口说话,生怕多说一个字就会露馅。
面对那双充满希冀的眼睛,他只能硬着头皮,动作僵硬地缓缓点了点头。
见他点头,柳师师眼里的光一下子亮了起来,那光芒炽热得吓人,是压抑了整十年,在绝望中挣扎许久终于得到回应后的狂喜。
“我就知道。”
“我就知道你是骗我的。”
她凑上来,根本不给陆长生任何反应的机会,滚烫的唇狠狠地印在了陆长生的嘴唇上。
这一下,封死了陆长生所有的退路。
她的唇很软,却又烫得惊人,带着一股淡淡的甜味。
动作生涩而急切,毫无技巧可言,甚至因为用力过猛,牙齿重地磕到了陆长生的嘴唇,嘴里尝到了一缕血腥味。
陆长生脑子里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完了。
这下是真的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亲都亲了,亵渎宗主夫人的罪名算是坐实了。
这个时候,这谁还能顶得住?
陆长生脑海中那些关于宗规戒律和身败名裂的恐慌,在这一刻被那滚烫的温度融化得连渣都不剩。
他本就是个血气方刚的正常男人,面对一个被走火入魔折磨得神智不清,且主动投怀送抱的绝色佳人,若是再推三阻四,那真就是暴殄天物了。
去他的杂役弟子,去他的死无全尸。
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
陆长生把其它的思绪都丢到九霄云外,原本僵在半空的手臂缓缓落下,反手搂住了柳师师那纤细的腰肢。
他直接用手一拉。
那件半挂在柳师师臂弯的玄青道袍,滑落在地。
发出一声轻柔的闷响。
紧接着,陆长生骨节分明的手指,抵住了她的后背。
大殿内昏暗的烛火摇曳不定。
忽明忽暗的光影,将两人纠缠的影子投射在冷硬的青砖地面上。
影子拉得老长,像是一幅说不清道不明的画。
柳师师那一身莹白的肌肤,在微弱的烛光下泛着一层真气的光晕。
陆长生呼吸一滞。
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不敢多看,更不敢开口说话。
生怕一张嘴就露馅了。
他只能低下头,全力催动体内的真气,顺着她的经脉一路向下。
动作谈不上多么温柔,甚至带着几分压抑过久之后的粗粝。
但对于此刻急需纾解的柳师师来说,这就够了。
“唔……”
柳师师仰起修长白皙的脖颈。
喉咙里溢出一声压抑的闷哼。
那声音又轻又软,像是猫爪子似的,挠在人心尖上。
她那双原本四处乱抓的手,此刻攀附在陆长生宽阔的后背上。
十根手指收紧。
指甲深陷入他的布衣里,隔着衣裳都能感觉到那股子劲儿。
“你今日……怎的这般着急?”
柳师师急促地喘息着。
那双迷离的眼眸中蒙着一层水雾,看什么都是模糊的。
“往日里,你总是将规矩挂在嘴边。”
她的声音断续。
“连碰我一下,都要端着那副太上忘情的架子。”
她咬了嘴唇,语气里带着几分嗔怪。
“今日倒好,连运功的耐心都没了?”
“竟是这般粗鲁?”
陆长生哪里敢接话。
一个字都不敢吐。
他只能用沉默来掩饰内心那股虚到极致的慌张。
额头上的汗,一颗一颗地往下滚。
他低下头,把整张脸埋进了她那散发着幽香的颈窝里。
那股香气淡的,不像是什么脂粉味,更像是深山幽谷里某种兰花的清香。
闻着就让人头晕。
陆长生假装专心致志地替她梳理紊乱的经络,实际上心跳得像打鼓一样,咚咚的。
柳师师对他的沉默倒不在意。
这十年来的冷落,早就让她习惯了那个木头般的丈夫。
别说沉默了。
就算剑无尘朝她翻白眼,她都不会觉得奇怪。
此刻能得到回应,能被人这么紧搂着,对她而言已经是天大的恩赐。
“怎么不说话?”
她的手指穿插进陆长生的发丝间。
有一下没一下地揉弄着。
声音里带着化不开的委屈和幽怨。
“是怕一开口,就泄了你那辛苦修炼的真气么?”
她顿了顿。
指尖微收紧,揪住了他一小撮头发。
那力道不大,却带着一股说不出的缠绵。
“你可知道,你闭关这十年……”
她的声音突然颤了一下。
“我一个人守在这空荡的太玄大殿里,听着外头的风声,心里有多冷?”
殿外的风,恰好在这时候呜地刮了一阵。
吹得屋檐下挂着的铜铃叮当作响。
这声音衬着她的话,显得格外凄凉。
“那太上忘情的剑意,不仅斩断了你的情丝……”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碎。
像是秋天被风吹散的蒲公英。
“也快把我的心,给冻死了。”
最后几个字,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听到这番带着哭腔的倾诉,陆长生心中不由得升起几分怜悯。
这女人看着风光无限。
宗主夫人,多大的排面。
整个太玄宗上下下几千号人,见了她都得恭敬敬地行礼叫一声“师娘”。
可谁知道呢?
说到底,不过是个被困在金丝笼里,被丈夫遗忘了十年的可怜女人罢了。
“冷……好冷……”
柳师察觉到他力道的减弱,不满地扭动了一下身躯。
那柔若无骨的腰肢一扭,整个人主动贴得更紧了。
距离拉近的瞬间,陆长生感觉自己像是被一团火给缠住了。
她凑到陆长生耳边,吐气如兰。
温热的气息扑在他的耳廓上,痒得不行。
“快……帮我……救我……”
声音里夹杂着难以自抑的颤音。
那三个字像是烧红的烙铁,直接烫在了陆长生的脑门上。
轰隆一声。
脑子里一把火直接烧到了天灵盖。
这种披着修炼外衣的话,从平日里清冷高傲的宗主夫人嘴里说出来,杀伤力简直大得离谱。
搁谁扛得住?
“嗯。”
陆长生刻意压着嗓子,含糊不清地吐出一个字。
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
“你以前讲究的是行云流水,循序渐进……”
柳师师闭着眼睛。
嘴角泛起一抹迷醉的笑意,那笑容妩媚至极。
“今日的手法怎么有点僵硬,像是生疏了不少,连运功都这么急不可耐。”
她轻轻哼了一声。
像是在撒娇,又像是在抱怨。
“像个找不到门路的毛头小子。”
“只知道盲目乱撞。”
“怎么,闭关十年,连该怎么疼人都忘了么?”
陆长生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一颗接一颗。
这女人虽然被烧得神智不清,但身体的本能感知还在。
差距就是差距。
他一个连双修伴侣都没处过的外门杂役弟子,哪里懂什么高深的疏导手法?
只能凭着本能去探索。
说白了就是两眼一抹黑,瞎摸索。
为了掩饰自己的生疏,陆长生索性心一横。
娘的,豁出去了!
抛开了最后那点顾忌,开始全心全意地“履行职责”。
大殿内的空气渐渐升温。
两人的呼吸声交织在一起,变得越来越沉重,越来越急促。
烛火被这股升腾的热气一熏,噼啪响了两声,光影晃得更厉害了。
“夫君……你的气息,好像变了。”
就在陆长生渐入佳境,整个人都沉浸其中的时候。
柳师师微睁开了朦胧的双眼。
她那带着水光的眸子,盯着近在咫尺的脸庞。
视线依旧无法聚焦,但语气中多了一抹迟疑的探寻。
陆长生浑身一僵。
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
这句话等于一盆兜头浇下的冰水,把他从云端拉回了现实。
完了。
被发现了?
陆长生后背的汗毛根根立起,掌心的汗水几乎要将柳师师那柔滑的肌肤打湿。
脑子里飞速运转。
若是让她在这个节骨眼上回过神来,认出自己是个冒牌货……
那后果简直不堪设想。
跑?
他低头看了一眼两人此刻的状态。
别说跑了,他连拔腿的机会都没有。
唯一的办法就是转移她的注意力!
打断她的思绪!
然而还没等他想出对策,柳师师却先一步做出了反应。
她反手紧紧抱住陆长生。
两条胳膊像藤蔓一样缠上来,勒得死紧。
生怕他会因为自己刚才的质疑而拂袖离去。
“别走……”
她的声音带着颤抖。
“好喜欢现在的你。”
柳师师摇着头,散乱的长发在枕上铺成一片。
眼角的泪水顺着脸颊滑落,没入发丝中。
“我不要太上忘情。”
“我只要你这般火热地待我。”
她的声音带着哭腔,每一个字都在发抖。
“你要一直这样下去,好不好?”
“答应我。”
见她放下了防备,陆长生在心里长地舒了一口气。
好险。
差一点就交代在这儿了。
经过刚那一番惊吓,他的胆子反而大了起来。
横竖都是死,不如死个痛快。
大殿外的夜风呼啸而过,吹得窗棂格作响。
却怎么也掩盖不住殿内激荡的真气。
不知过了多久。
也许是一个时辰,也许是两个时辰。
殿内终于安静了下来。
柳师师眼角的泪痕还未干透,但眉眼间那股常年萦绕的清冷与怨气,已经消失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白里透红的好气色。
脸颊上带着淡淡的红晕,像是三月里枝头刚开的桃花。
她均匀而绵长的呼吸声,昭示着走火入魔的危机已经解除。
整个人陷入了深度的沉睡。
容颜安详得不像话。
陆长生躺在一旁,盯着头顶漆黑的藻井,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帐内光线极暗,只能隐约看见彼此模糊的轮廓。
狭小的空间里充满了柳师师身上那股好闻的幽香。
他吸了口气,强行压下心头那股躁动,逼迫自己冷静下来。
现在绝不是想入非的时候。
这是在救命,更是在自救。
陆长生虽然灵根低劣,修为不值一提,但也深知修仙界的铁律。
如果不帮她理顺这股狂暴的真气,一旦她爆体而亡……
这近在咫尺的爆炸威力,足以将他这个练气期的小蝼蚁炸成粉末。
那可就真是做鬼都得做一对死鸳鸯了。
“走一步算一步吧。”
陆长生在心里默念了一句。
屏气凝神。
手掌紧紧贴合着柳师师平坦紧致的小腹。
他试着调动体内那点微薄得可怜的灵力。
顺着掌心劳宫穴,小心翼翼地缓缓注入柳师师的体内。
然而……
这一注入,陆长生的脸色变了!
险些惊呼出声。
如果说他体内的灵力,是山涧里一条细若游丝的小溪。
那柳师师体内的灵力,就是一片浩瀚无垠的汪洋大海。
不,连大海都不足以形容。
这不仅仅是量的差距。
更是质的天壤之别。
练气,筑基,金丹,元婴,化神,大乘,渡劫。
每一个大境界之间的差距,都是一道不可逾越的天堑。
柳师师身为元婴期大能,哪怕此时身受重伤,走火入魔,其底蕴也绝非他这个练气期的蝼蚁可以想象。
他的灵力刚一探入。
连个水花都没溅起来。
就被吞噬殆尽了。
干净净,一丝不剩。
紧接着……
一股霸道至极的寒气,顺着他的手掌反噬过来!
速度快得根本来不及反应!
“嘶!”
陆长生倒吸一口凉气。
只觉得整条右臂像是被冻住了一般。
那股刺骨的寒意顺着经脉一路向上,直冲心脏。
血液都要在那一刻凝结。
手指僵硬得像冰棍。
胳膊上的皮肤肉眼可见地泛起一层薄霜。
要死!
这哪里是救人?
这分明是嫌命长了主动送死!
那股寒气顺着经脉往心脏冲,陆长生整条右臂已经完全没了知觉。
手指头硬邦邦的,跟在腊月天的河里泡了一宿似的。
牙关打颤,骨头缝里都在冒寒气。
他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
完了。
彻彻底底完了。
一个练气期的小虾米,往元婴期大能的身体里注灵力?
这跟拿个水瓢往大海里舀水有什么区别?
不对,比那还离谱。
这是拿水瓢舀水,结果被海啸给卷进去了!
陆长生眼前发黑,意识都开始模糊了。
就在他以为自己会被这股寒气活冻成冰雕的时候。
变故突生!
柳师师体内深处,猛地涌出一股滚烫的热气!
那热浪来得又急又猛,像是地底下喷发的岩浆。
陆长生一下就明白了。
这是她之前强行修炼某种刚猛功法出的岔子。
阴阳二气在她体内打架,谁也压不住谁,这才引发了走火入魔。
那股热气灌进他的经脉,跟先前的寒气撞了个正着。
轰!
一冰一火,两股截然相反的力量在他身体里对冲!
陆长生差点没一口老血喷出来。
经脉像是被两头疯牛来回踩踏,疼得他浑身直哆嗦。
冷的那股往左冲,热的那股往右撞。
他就是夹在中间的那块砧板,被锤得叮当响。
但诡异的事情发生了。
这一冷一热两股力量,竟然在他这个外人的身体里,慢慢形成了一个循环。
寒气从左手进,热气从右手出。
再从柳师师体内转一圈回来。
周而复始。
就好像他的身体变成了一个中转站,一个过滤器。
那些在柳师师体内横冲直撞、无处宣泄的狂暴能量,终于找到了一个出口。
陆长生只觉得丹田处突然一烫。
像是有人往灶膛里扔了把干柴,呼的一下就着了。
紧接着,一种久违的感觉涌上来。
他瞳孔猛地一缩。
那个停滞了整三年、无论如何苦修都纹丝不动的修为瓶颈,竟然松动了!
“这是双修?”
念头刚冒出来,他又立刻否定了。
正经的双修讲究阴阳调和,你情我愿,互利互惠。
眼下这算什么?
柳师师体内阴阳二气失衡,那些无处宣泄的能量把他当成了泄洪口。
说白了,他现在就是个人形下水道。
不对,连下水道都不如。
下水道好歹是被动接收。
他这是被按着脑袋硬灌的。
但不管怎么说,这能量是实打实的。
随着那股狂暴灵力一圈一圈地在两人体内循环,柳师师原本紧皱的眉头渐渐舒展开来。
她嘴里发出一声细微的轻哼。
整个人像只猫似的蜷缩起来,本能地往陆长生怀里拱了拱。
钻得更深了。
“好舒服……”
她在他耳边低声呢喃。
滚烫的热气喷在他脖子上。
耳根子一下就红了。
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从脖颈蔓延到后背。
陆长生咬紧牙关,额头上全是汗。
不知道是疼的还是吓的。
还是被撩的。
这简直就是在刀尖上跳舞!
一边是随时可能失控爆发的元婴期恐怖灵力。
稍有不慎,粉身碎骨。
一边是怀里这个要命的妖精。
一举一动都在挑战男人的极限。
柳师师的身子软得跟没骨头似的,整个人贴在他怀里,像一条水蛇。
那具平日里高不可攀的身体,此刻滚烫得像刚出炉的炭火。
陆长生能清楚地感觉到她的心跳。
扑通扑通的,又快又乱。
隔着薄薄的衣裳,几乎贴在了一起。
他使劲咽了口唾沫。
脑子里那根理智的弦绷得快断了。
“只能拼了!”
陆长生眼底闪过一抹狠色,不再犹豫。
双手齐出。
一只手依旧稳稳按在她小腹上,另一只手绕到她身后,精准地摁在了命门穴。
体内那简陋的长春功被他运转到了极致。
灵力虽然微薄,但胜在稳定。
他试图引导这股狂暴的灵力在她体内形成一个完整的周天循环。
就像在洪水里搭一座桥。
桥虽然小,但只要能撑住,水流自然会顺着桥面泄下去。
效果出乎意料的好。
柳师师体内那股横冲直撞的灵力,在他的引导下,开始慢慢有了秩序。
但过程并不轻松。
她在痛苦与快意的边缘反复挣扎。
双手无意识地胡乱抓挠。
尖锐的指甲深掐进了陆长生的后背。
几道血痕浮现,火辣辣地疼。
陆长生闷哼一声,愣是没吭声。
忍了。
柳师师身子猛地一颤,迷离的双眼在黑暗中捕捉到了他的脸。
那种表情,痴迷到了骨子里,看得人心惊肉跳。
“无尘,既然你回来了,就别走了。”
她的声音带着哭腔,双臂缠上了陆长生的脖子。
勒得死紧。
紧接着……
一句让陆长生魂飞魄散的话,从她嘴里蹦了出来。
“给我一个孩子。”
陆长生只觉得头皮炸了。
脑子嗡的一声。
刚才心里升起的那点旖旎心思,被浇了个透心凉。
差点当场就萎了。
孩子?
大姐!
你这是什么虎狼之词!
他下意识地想推开她,但手还按在穴位上,根本不敢动。
一动就前功尽弃。
搞不好两个人一起爆炸。
陆长生脑子飞速转动,冷汗刷地往下淌。
这柳师师平时看着高不可攀,冷得跟冰山似的。
这一走火入魔,心里藏的执念全冒出来了。
十年。
整十年的无性婚姻。
那位高在上的宗主大人,怕是连她的手都没碰过几回。
这种日子,搁谁身上谁不憋屈?
搁自己村里,这种事传出去,村口那帮老娘们能嚼一整年的舌根。
但理解归理解,这话他可不敢接。
说好?
那是对宗主赤裸裸的羞辱,他活不过明天早上。
说不行?
万一刺激得她发了疯,一掌把自己拍成肉饼怎么办?
怎么选都是死路一条。
情急之下,陆长生一咬牙。
手指在那几个关键穴位上狠狠一按。
力道加了三分。
“唔!”
柳师师痛哼一声,身子弓起,像一张拉满的弓。
原本迷乱涣散的眼神中,有了一抹短暂的清明。
就这一瞬间,陆长生立刻抓住机会。
“别说话!凝神!导气!”
他刻意压低声音,语气严厉到了极点。
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
柳师师被这股气势一镇,下意识地闭上了嘴。
眼神里那股执念暂时被压了下去。
陆长生暗松了口气。
但他此刻的感觉却极为奇妙。
身体累得跟散了架似的。
脑子却异常清醒。
因为他发现了一个天大的好处。
柳师师体内溢散出来的那些精纯灵气,哪怕只是九牛一毛,对于他这个练气期的小虾米来说,也是泼天的富贵。
这些灵气经过他的身体循环一圈,大部分回到了柳师师体内。
但总有一小部分留在了他的经脉里。
像是河水冲刷河道,日积月累,河道就变宽了。
原本干涸狭窄的经脉,在这股力量的冲刷下,一点一点被撑开。
变得坚韧。
变得通畅。
练气三层巅峰的那道屏障,越来越清晰了。
陆长生屏住呼吸。
借着引导柳师师真气的一个大周天循环,将体内所有灵力汇聚成一股洪流。
狠撞向那道屏障!
轰!
脑海中传来一声轻响。
就像捅破了一层窗户纸。
练气四层!
成了!
陆长生差点喊出声来。
困扰了他整三年的瓶颈,就这么破了?
三年啊!
一千多个日日夜夜的苦修,连个水花都没溅起来。
结果就这么一晚上的功夫,破了。
这也太离谱了。
难怪修仙界那么多人削尖了脑袋想找高阶女修当道侣。
这哪里是修仙?
这简直就是作弊!
但他没有停下。
既然都到这份上了,不多薅几把羊毛,对得起自己冒的这个险吗?
长春功一个小周天接着一个大周天,不断循环。
柳师师早就累得脱了力,整个人软趴趴地瘫在他怀里,昏死过去。
哪里还有半点元婴老祖威压众生的架势?
哪里还有宗主夫人的威严?
就是一个普通通的女人。
一个被冷落了十年的可怜女人。
体内积压了太久的七情六欲,好不容易找到了宣泄口,不管对方是谁,只想贪婪地索取更多。
陆长生没有手软。
这种机会,此生或许仅此一次。
他借着柳师师体内尚未平息的元阴之气,将长春功运转到了极致。
灵力汇聚成一股洪流,再次狠撞向下一道瓶颈。
练气四层的壁障在这股庞大能量面前,脆得像张纸。
最后用力一冲!
轰!
体内有什么桎梏被打碎了。
久违的力量感充盈全身。
练气五层!
陆长生大口喘着粗气,感受着体内奔腾的力量,心中满是狂喜。
一夜之间,连破两境!
搁在外头说出去,怕是没人信。
但他不敢再贪了。
手掌下,柳师师的肌肤温度正在迅速下降。
原本滚烫得像火炉一样的身体,开始慢慢恢复正常。
这意味着什么,他心里清楚得很。
她快醒了。
一旦她恢复神智,发现身边躺着的不是她心念念的“无尘”。
而是一个练气期的小杂役。
那画面,陆长生光是想想就觉得后脊梁发凉。
必须撤。
马上!
现在的柳师师是毫无防备的小女人,可一旦她醒过来,发现搂着自己的不是那个负心汉剑无尘。
而是一个平日里连正眼都不会瞧一下的扫地弟子。
陆长生光是想一想,就觉得脖子上一阵凉飕飕的。
他强行压下心头的躁动,缓缓收回了手。
此时的柳师师正处于一种半梦半醒的极度松弛状态,呼吸绵长而均匀。
然而,即使是在昏睡中,她的一只手依然紧紧抓着陆长生的衣袖,指节泛白,生怕一松手,眼前的人就会消失。
陆长生屏住呼吸,心脏跳得快要炸开。
他动作轻得极致,伸出手指,一点一点地去掰柳师师的手指。
一根小指,松开了。
无名指,也松开了。
就在他去掰中指的时候,柳师师秀眉微一蹙,红唇轻启,梦呓般地嘟囔了一句。
“别走。”
这一声呢喃,在这个死寂的深夜里比惊雷还吓人。
陆长生吓得浑身僵住,头皮发麻,大气都不敢出,整个人维持着那个尴尬的姿势定在原地,后背的衣衫早已湿透。
一息,两息。
好在柳师师并没有睁开眼,只是翻了个身,那原本抓着衣袖的手无力地垂落在枕边。
陆长生只觉得腿有点软,长地松了一口气,这才蹑手蹑脚地从床上爬了下来。
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弱月光,他站在床边,回头最后看了一眼。
床榻之上,柳师师衣衫凌乱,如云的秀发铺散在枕席间,脸上带着一抹尚未褪去的潮红,嘴角甚至还挂着一缕满足的笑意。
陆长生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强行把视线挪开。
色字头上一把刀,再看下去,命都要没了。
他迅速整理了一下自己凌乱的衣袍,又极其细致地检查了一遍周围,确认没有落下任何属于自己的贴身物品。
食盒!
陆长生快步走到外间,提起那个放在地上的红木食盒。
刚准备推门而出,他的手放在门栓上,却停住了。
不对。
如果就这样走了,明天柳师师醒来,发现屋里空无一人,肯定会起疑。
她虽然走火入魔,但不是傻子。
她身体的变化是骗不了人的,寒毒被压制了,经脉通畅了,甚至那种真气交融之后的身体反应,她自己最清楚。
这绝对不是做梦能做到的。
她一定会查。
这一查就会发现,昨晚只有自己这个杂役弟子来送过灵果。
听雨轩有禁制,外人进不来,除了自己,还能有谁?
到时候,那就是黄泥掉进裤裆里,不是屎也是屎,死路一条。
必须得制造一个完美的假象,让她以为昨晚真的是剑无尘回来了,或者至少让她心存顾虑,不敢去深究昨晚之人的身份。
陆长生脑子飞快转动,眼神在屋内四处游移。
最终,他的目光落在了桌上那个倒下的茶杯上。
有了!
他从怀里掏出一块手帕。
这是天剑宗弟子的制式手帕,并无特别之处,唯一的区别是他这块上面没有任何名字刺绣,只有角落里一朵不起眼的云纹。
他折返两步,将手帕故意塞到了床脚一个隐蔽但只要细心打扫又能被发现的角落。
这东西似是而非,既能证明有人来过,又指认不出具体是谁,反而能增加神秘感。
接着,他走到红木圆桌旁,目光落在那只倾倒的茶杯上。
杯口还聚着一滩浅褐色的茶渍,早已凉透。
陆长生伸出食指,指尖在那冰凉的残茶中蘸了蘸,略微停顿了一下,随后在光洁的红木桌面上,笔走龙蛇,缓缓写下了一个字。
忘。
太上忘情,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
这个字写得极其潦草,最后一笔故意拖得很长,透着一股子决绝与冷漠,像极了那位高居云端的剑首大人的行事风格。
看着桌上那个正在逐渐渗入木纹的水渍,陆长生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冷笑。
“这世道,好人难做,扮个负心汉倒是顺手得很。”
做完这一切,他提起那个沉甸甸的红木食盒,将全身气息收敛到了极致,悄无声息地溜出了听雨轩的院门。
夜风微凉,吹在刚出了一身冷汗的背上,激起一层鸡皮疙瘩。
刚出院门没走几步,远处的石径拐角处传来了几声沉重的脚步声,伴随着明晃晃的灯笼火光在树影间晃动。
“那边好像有动静?”
一个刻意压低的声音顺着风传了过来。
紧接着是另一个略显不耐烦的声音:“又是哪只野猫吧?这后山晚上除了鬼影都没几个。”
“还是过去看看!万一是有外门弟子乱闯禁地呢?”
陆长生心头一紧,那摇曳的火光眼看就要扫过来了。
这个时候要是被撞见,手里还提着个空食盒,那真是有一百张嘴也说不清了。
他左右飞快地扫视一圈,身形一矮,直接钻进了路旁那片茂密的竹林里。
这片竹林平日里少有人打理,地上积了厚厚一层枯枝败叶,一脚踩下去不仅松软,还极容易发出咔嚓的脆响。
陆长生根本不敢跑太快,他屏住呼吸,悄然运转起体内刚突破的那股热流。
练气五层的灵力流转至双脚涌泉穴,身体轻盈了不少。
他施展起并不高明的轻身术,脚尖只在落叶上轻轻一点,便飘出数尺,尽量将声响压到了最低。
好在他这天剑宗后山扫了整三年的地,这一草一木一坑一洼,早就刻在他脑子里了。
哪里有被雨水冲出来的泥坑,哪里是这片竹林的捷径,哪里又能最快绕回杂役区,他闭着眼都能摸得清楚楚。
他在竹影间七拐八绕,耳听得那两个巡逻弟子的脚步声在听雨轩门口转了一圈,骂咧咧了几句什么,随后便渐渐远去。
直到确认那灯笼的火光消失在夜色中,陆长生才敢从竹林的另一头钻出来,沿着偏僻的小道一路狂奔。
一炷香后,他终于回到了外门弟子居住的那片低矮平房。
推开自己那间破旧不堪的小柴房,那扇摇摇欲坠的木门发出吱呀一声轻响。
陆长生反手扣上门闩,整个人一屁股瘫坐在那张铺着干草的硬板床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心脏还在胸腔里砰狂跳,撞击着肋骨。
太刺激了。
这简直是在阎王爷的鼻孔里拔毛,嫌命长。
稍平复了一下呼吸,他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光,低头看了自己的手掌。
指尖似乎还残留着柳师师肌肤那种细腻的触感,以及那滚烫得惊人的体温。
“练气五层。”
陆长生用力握了握拳,感受到经脉中那股充盈激荡的灵力,比之前的涓细流强横了数倍不止。
虽然今晚冒了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的天大风险,但这回报也是实打实的惊人。
以他这种下品杂灵根的资质,若是在外门按部就班地修炼,想要突破到练气五层,起码还得再熬个十年八年,甚至可能一辈子卡在瓶颈。
如今一夜之间,省却十年苦功。
“但这事儿还没完。”
陆长生眼中的热切渐退去,理智重新占据了高地,眉头紧锁了起来。
今晚这是赚大发了,但明天才是真正的鬼门关。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衣袍,又抬手嗅了嗅袖口。
一股极淡的幽香若有若无地飘出来。
陆长生脸色一沉。
不能留。
他立刻起身,悄摸到后山那条僻静的小河边。
夜里的河水透着刺骨的寒意。
陆长生却顾不得那么多,四下张望了一番,确认连鬼影都没一个后,便将外袍扒了下来,连同里衣一起扔进水中,自己也跟着跳了下去。
“嘶。”
冰冷的河水漫过全身,激得他倒吸一口凉气,那点残留的旖旎念头被冻得烟消云散。
他抓起一把河底的细沙,也不管疼不疼,在身上用力搓了起来。
从脖颈到胸膛,再到四肢,每一寸皮肤都不放过,直到搓得发红隐隐作痛才肯罢休。
衣服更是反复揉搓了好几遍,抡圆了胳膊往石头上砸。
啪!
清脆的拍打声在寂静的河边响起,吓得不远处栖息的水鸟扑棱飞起。
陆长生手里的动作连忙放轻了些,改为用粗石用力揉搓领口和袖口。
洗了一遍又一遍,每次洗完都凑到鼻端闻一闻。
那股幽香顽固得很,若隐若现,怎么都不肯散去。
“这女人身上的香味是用什么做的?怎么这般难洗。”
他咬了牙,又抓了一把河泥糊在衣服上,宁愿一身泥腥味,也好过那要命的女儿香。
直到双手被河水泡得发白起皱,指尖冻得几乎失去知觉,他才停下动作。
陆长生拎起那件湿漉漉又皱巴的灰袍,借着微弱的月光反复查看着。
他又凑近深吸了口气,确信鼻腔里充斥的只有河水的腥气和烂泥味,这才长地吐出一口白气。
再一次沿着原路,小心翼翼地摸回了柴房,把衣服挂在外面晾着。
最后才回到坚硬的床上,不知不觉又想到了柳师师。
她醒来后会是什么反应?
那个随手写下的“忘”字,能不能真的骗过她?
若是她信了,以为是剑无尘回来过,那自然万事大吉,甚至会因为被心上人再次羞辱而更加心灰意冷,不会对外声张。
可万一她发了疯,非要冲上主峰去找剑无尘对质呢?
一旦剑无尘出关否认,那整个天剑宗都会被翻个底朝天。
到时候哪怕把那只手帕藏得再好,只要宗门肯下血本用留影回溯之类的法术,自己这只小虾米怕是连灰都不剩。
“不想了,想也没用。”
陆长生甩了甩脑袋,强行驱散了这些令人心焦的念头。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反正横竖都已经干了,现在后悔也来不及。
一股深沉的疲惫感涌上心头,这种疲惫不仅仅是身体上的透支,更是精神高度紧绷后的反噬。
他随手将那个要命的食盒塞到床底深处,合衣往那满是霉味的草铺上一躺。
鼻尖似乎还萦绕着听雨轩里那种淡淡的幽香,混杂着柴房的霉味,显得格格不入。
他在黑暗中咂了咂嘴,回味着方才那场荒唐的疯狂,眼皮越来越沉,没过多久,便沉睡去,一觉直到天亮。
翌日清晨,天光大亮。
几缕金灿的阳光透过听雨轩那雕花的窗棂,将屋内原本昏暗暧昧的氛围搅得稀碎。
柳师师并未完全清醒,只当是昨夜那场荒唐大梦的余韵,便又迷糊糊地阖上眼,将脸埋进柔软的枕头里,沉沉睡去。
这一觉,竟是直接睡到了正午。
日头高悬,屋内的光线亮得有些晃眼,柳师师才终于醒转。
她撑着身子坐起来,原本习惯性地想要去摸床头的暖炉,这十年来每日醒来她都要忍受那蚀骨的寒意。
可手伸到一半,她的动作忽然停了。
不对。
今日的身子,竟轻盈得不可思议。
往日那种纠缠在经脉里的阴冷寒毒,此刻竟奇迹般地消散了大半。
这久违的温暖让柳师师愣在当场,紧接着,昨夜那疯狂的画面如洪水般涌入脑海。
昨晚。
黑暗中急促的呼吸,滚烫的胸膛,还有那近乎野蛮的索取。
那不是梦!
真的是无尘!
他真的回来了!
“无尘?”
柳师师掀开锦被,顾不得自己此时衣衫不整,甚至顾不得那顺着肩头滑落的衣襟,她急切地转过头,目光在屋内搜寻。
空荡的。
偌大的听雨轩内,除了她自己急促的呼吸声,再无半个人影。
没有那个白衣胜雪的身影,没有那个冷峻的面容。
只有满地的狼藉在无声地诉说着昨夜的疯狂……被撞翻的圆凳孤零地倒在地上,桌上的茶具散落一旁,地上甚至还扔着几片破碎的布帛。
走了?
柳师师眼中的光亮一下子黯淡下去。
她赤着脚下了床,双腿一软险些跌倒,却强撑着扶住床沿。
她低头看着自己身上那件皱巴巴的中衣,领口微敞着,锁骨乃至手臂上,都布满了真气激荡留下的红痕,这些印记是那么真实,那么刺眼。
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出来,大颗大颗地砸在地板上。
“为什么。”
柳师师的声音颤抖着,带着无尽的委屈和不解。
“既然回来了,既然都要了我,为什么还要走?”
她慢慢地滑坐在地上,双手抱住膝盖,指甲嵌入掌心,抠出了血痕却浑然不觉。
“你就这么讨厌见到我吗?连天亮都不愿意等?”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
“哪怕,跟我说一句话也好啊。”
就在她哭得几欲昏厥之时,恍惚的视线忽然扫过了不远处的檀木圆桌。
那里,有些异样。
柳师师跌撞撞地爬起来,扑到桌边。
桌面上,有一滩尚未完全干透的水渍。
因为屋内门窗紧闭,湿气不易散去,那用水指写下的痕迹虽然边缘已经模糊,干了大半,但依稀还能辨认出那苍劲有力的笔锋。
是一个字。
忘。
柳师师的身子一晃,脸色变得惨白,双手扣住桌沿,才勉强支撑住摇摇欲坠的身体。
忘?
好一个忘字!
这就是你留给我的唯一一句话?
她嘴角扯动,发出一声似哭似笑的低语。
“忘,你是让我忘了昨晚的事?还是让我忘了你这个人?”
她伸出颤抖的手指,想要去触碰那个字,却在指尖即将碰到水渍的瞬间停住了,生怕这一碰,连这最后一点痕迹都留不住。
“太上忘情,剑无尘,难道你已经真的忘掉一切了吗?包括你的夫人我吗?”
柳师师忽然仰起头,发出一阵凄厉的笑声,笑得浑身发抖,笑得眼泪横流。
“好狠的心啊!你要了我的人,解了我的毒,却要杀我的心!”
她挥舞着衣袖,却又在那一刻小心翼翼地避开了那个“忘”字,哪怕到了此刻,她竟也舍不得毁掉他留下的哪怕一点残忍的痕迹。
就在这时,她的眼角余光扫到了床脚的阴影处。
那里有一抹不该存在的白色,被垂落的帷幔遮住了大半。
柳师师心头微颤,顾不得此刻的虚弱,冲过去一把抓起那东西。
那是一方手帕,拿在手里轻飘飘的。
普通的白色棉布,边角有些粗糙,上面用蓝线绣着一朵极其简单的云纹。
柳师师攥着那块手帕,原本激动期盼的眼神,在触碰到布料那有些发涩的质感时变了。
这手帕,不对。
剑无尘乃是一宗之主,平日里衣食住行皆是极品,哪怕是擦拭佩剑的帕子,用的也是上好的金丝云锦。
这种随处可见的粗布帕子,质地低劣,针脚虽然细密却透着一股廉价感,分明是宗门里发给那些外门弟子或是杂役使用的统一物资!
柳师师的瞳孔骤缩,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直冲天灵盖。
一个荒谬至极却又无比惊悚的念头,缠住了她的心脏。
如果这帕子不是无尘的。
那昨晚的那个人,难道不是剑无尘?!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柳师师只觉得天旋地转,呼吸都要停滞了。
不,不可能。
她下意识地攥紧手帕,指节发白。
或许是无尘随手用的?他修炼太上忘情,不拘小节,说不定只是随手取了一方……
可她心里清楚,剑无尘那个人洁癖到了骨子里,别说用杂役的手帕,便是茶盏被人碰过一下,他都不会再沾唇。
这个念头刚被按下去,又挣扎着浮了上来,像溺水者攥住的最后一根浮木被人硬生生抽走。
如果不是剑无尘,那谁?
谁有这么大的胆子,敢在深夜闯入宗门禁地,亵渎高在上的宗主夫人?
更可怕的是,如果不是剑无尘,那自己昨晚……
一阵强烈的恶心感涌上喉头,柳师师捂着胸口,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她是个极其传统且骄傲的女人,作为宗主夫人,她守身如玉这么多年,即便与丈夫分居也不曾有过半点逾越。
“不,这不可能,绝不可能。”
柳师师颤抖着手,将那块手帕举到眼前,试图找出一点这是剑无尘随手所用的证据。
但这云纹虽然普通,样式却极为眼熟,确实是宗门低阶弟子常用的物件。
她闭上眼,逼迫自己去回忆昨晚黑暗中的每一个细节。
那个怀抱,那个人的气息。
虽然身形轮廓与剑无尘有几分相近,但此刻冷静下来细回想,却破绽百出。
可昨晚在她身上游走的那双手,虽然也修长,却细腻温润,甚至有些柔软,根本没有那种粗砺的摩擦感!
还有那个吻。
剑无尘生性冷漠,即便是在十年前他们情意正浓时,他也从未有过那样生涩却又热烈的亲吻。
他的吻总是带着克制和疏离。
而昨晚那个人,那股子小心翼翼的呵护,那种急切与温柔,绝不可能是修太上忘情道的男人所能拥有的!
柳师师脑海中最后那道幻想崩塌了。
“混账!”
她将手帕狠狠摔在地上,一张俏脸煞白如纸,毫无血色。
真的不是他!
那个桌上的“忘”字,根本不是什么太上忘情的无奈,更不是让她忘却这段情缘。
而是那个奸贼留下来混淆视听的手段!
无尽的羞耻和愤怒填满了她的胸腔,快要将她整个人撕裂开来。
她堂堂元婴期大能,天剑宗的主母,竟然在走火入魔之际,被一个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宵小之徒趁虚而入!
甚至,她还把他当成了自己的夫君!
“我要杀了你!不管你是谁,我要把挫骨扬灰!”
柳师师咬牙切齿,每一个字都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血沫。
周身灵力在那一刻失控暴涨,那一身恐怖的威压毫无保留地宣泄而出。
砰。
屋内那张昂贵的檀木圆桌化为齑粉,木屑纷飞,连带着周围的摆设也都被震得粉碎。
她双目赤红,提气就要冲出门去,恨不得现在就将整个天剑宗翻个底朝天。
但下一秒,她的脚步生定在了门口。
不行。
这事绝不能声张。
一旦现在闹出去,她柳师师名节尽毁是小,天剑宗也会成为整个修仙界最大的笑柄。
更要命的是剑无尘。
那个疯子若是知道了有人在他闭关期间染指了他的夫人,哪怕只是为了维护道心和面子,他也会直接出关杀人。
到时候,整个宗门怕都要血流成河。
柳师师扣住门框,指甲嵌入木头里,胸口剧烈起伏着。
必须冷静。
必须暗中调查。
她吸了几口带着木屑味的空气,强行将那一身翻涌的灵力压了回去,眼中的癫狂逐渐被一种令人心悸的阴冷所取代。
昨晚那人能悄无声息地进入禁地,肯定对后山的地形极为熟悉,甚至知道巡逻弟子的换班规律。
而且,那人修为应该不高。
如果是宗门内的长老或者高手,想要对她不轨,根本不需要等到她练功走火入魔才敢动手。
只有实力低微之人,才只能趁虚而入,行此苟且之事。
修为不高,熟悉地形,还能在戒备森严的巡逻队眼皮子底下溜走,又用着这种制式的手帕。
范围缩小了。
柳师师缓缓转过身,视线锁住地上那方脏兮兮的云纹手帕,那眼神阴冷得不像是在看一块布,倒像是在看一具已经被开膛破肚的尸体。
“跑不掉的。”
她红唇轻启,声音低得跟从冰窖里渗出来的风一样。
“只要你身在这天剑宗,哪怕是躲在耗子洞里,我也要把你揪出来。”
她吸了口气,强行抚平了脸上扭曲的恨意,理了理凌乱的鬓发。
“来人!”
一声冷喝穿透了门窗。
不过须臾,院外传来急促的碎步声。
两个身着青衣的年轻女子慌张地跑进院子,也不敢抬头看屋内的一地狼藉,扑通一声跪在门外,瑟瑟发抖。
“夫人,有何吩咐?”
“昨晚。”
柳师师的声音已经恢复了平日里那种高在上的清冷,听不出半点刚才失控的情绪。
“除了巡逻队,还有谁来过听雨轩?”
跪在地上的两个侍女悄对视一眼,都在彼此眼中看到了惊疑。
其中一个胆子稍大些的,伏低了身子,小心翼翼地回道:“回禀夫人,昨晚前半夜一切如常,并未有人靠近,只有外门弟子陆长生,奉命来送过一次这一季的新鲜灵果。”
“陆长生?”
柳师师眉头微蹙,这个名字听着既陌生又有一缕若有若无的熟悉感。
“就是那个负责打扫后山青石长阶的杂役弟子。”
侍女连忙补充道,语气里带着几分轻视。
“五行杂灵根的资质,入门三年了,还在练气期晃荡,平日里就在杂役处混日子。”
柳师师眼眸微眯,一道寒光在眼底稍纵即逝。
一个外门废物?
五行杂灵根,那是修仙界公认的废柴体质,一辈子筑基无望的蝼蚁。
这样的人,怎么可能有胆子夜闯禁地?
又怎么可能有本事避开门口的禁制?
借他一百个胆子,他也该在踏进院子的瞬间就吓得尿裤子才对。
理智告诉她,这不可能。
但排除了所有不可能,剩下的那个,哪怕再荒谬,也是唯一的线索。
他是昨晚除了巡逻队外,唯一出现在听雨轩范围内的活人。
“他人呢?”
柳师师的声音骤冷下来。
“回夫人,这个时辰,他应该正在杂役处那边的林子里扫地。”
“去,把他叫来。”
柳师修长的指尖在残骸上轻轻一扣,发出一声脆响,她眼帘低垂,遮住了眼底那一抹极度危险的光芒。
“就说,我对昨晚送来的灵果甚是满意,有些话要问他。”
她顿了一下。
“顺便,本夫人要重赏他。”
“是”
两个侍女不敢多问,连忙叩首领命,匆匆退下。
待脚步声远去,院子里再次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
柳师师弯下腰,用两根手指夹起那方被她揉得皱巴巴的手帕,嫌恶却又郑重地收入袖中。
她缓步走到幸存的铜镜前,看着镜子里那个女人。
面色红润,眼角含春,脖颈间甚至还残留着几抹淡淡的红痕,哪里像是走火入魔刚醒,分明就是一副刚承欢雨露后的娇媚模样。
哐当一声。
柳师师抓起台上的胭脂盒狠狠砸向镜面,铜镜未碎,胭脂却洒了一地,殷红如血。
她抬手,用袖口狠狠擦拭着自己的嘴唇,用力之大几乎要将嘴皮蹭破,那里还残留着昨晚那个人温热的触感,那是耻辱的印记。
“陆长生。”
她看着镜中有些狼狈的自己,咬牙切齿地念着这三个字,眼神怨毒。
“若真是你趁人之危,我会让你后悔从娘胎里爬出来。”
“我会让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天剑宗外门,杂役处。
深秋的风卷着枯黄的落叶,在青石板上打着旋儿。
陆长生手里拿着一把秃了毛的大扫帚,正有一搭没一搭地划拉着地上的叶子。
他动作慢吞吞的,眼神也有些呆滞,看起来就是个还没睡醒的傻小子。
实际上,他的心脏正突直跳,眼皮子更是跳得像是在蹦迪。
左眼跳财,右眼跳灾。
今儿个倒好,两只眼皮轮流值班,这是要发横财还是要原地升天?
“陆长生!”
一声娇叱从台阶上方传来,带着几分倨傲和不耐。
陆长生抬头,只见台阶上站着两个身穿青衣的内门师姐。
两人双手抱胸,下巴微扬,正居高临下地盯着他,那眼神跟看垃圾堆里的一条咸鱼没什么两样。
听雨轩的人。
陆长生心里那块悬着的石头轰的一声砸了下来,砸得他脑瓜子嗡嗡的。
来得真快啊。
阎王爷点卯都没这么准时的。
他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扔了手里的扫帚,原本冷淡精明的五官瞬间归位,无缝切换出一副憨厚老实,甚至透着点清澈愚蠢的表情。
他拍了拍手上的灰,小跑着迎上去,腰背佝偻着,点头哈腰道:“哟,两位师姐好!什么风把您二位吹到这鸟不拉屎的地方来了?不知找师弟我有啥吩咐?”
“夫人传话。”
其中一个侍女嫌弃地扫了他一眼,往后退了半步。
“说是昨晚你送去的灵果不错,甚合心意,要赏你。”
赏我?
陆长生脸上堆着笑,心里却是冷笑连。
这哪是赏,这分明就是一道催命符。
昨晚那灵果盒子连盖子都没掀开,她吃空气觉得不错?
这摆明了就是鸿门宴,要把自己骗过去严刑逼供。
只要自己踏进那个门,一旦露出半点马脚,就会被直接切片研究,连骨头渣子都不剩。
“夫人厚爱,弟子真是,真是诚惶诚恐啊!”
陆长生做出一副没见过世面的怂包样,双手缩在袖子里微发抖,装得极其自然,连声音都带上了哭腔。
“师姐,能不能容弟子回去换身干净衣裳?这一身灰扑的,又是汗又是土,怕污了夫人的眼,冲撞了贵人。”
“哪那么多废话?让你去就去!”
侍女不耐烦地打断了他,柳眉倒竖。
“你是去领赏,又不是去相亲,还要沐浴更衣不成?快走!别让夫人久等!”
“是,师姐教训得是。”
陆长生唯唯诺诺地应着,缩着脖子,硬着头皮跟在两人身后。
一路上,他低垂着头,看似盯着脚尖,实则大脑正在飞速运转,逐帧复盘昨晚的行动。
手帕扔了,那是为了混淆视听。
字是左手写的,笔锋完全不同。
脸蒙得严实,只露出一双眼睛。
声音用了变声术,苍老沙哑。
看似完美的救人做好事现场。
但只要是人做的,就一定有破绽。
唯一的漏洞,是触感。
昨晚为了帮柳师师梳理狂暴的灵力,他不得不贴身接触。
虽然当时柳师师神志迷离,走火入魔,但高阶修士的身体感知极其敏锐,是有记忆的。
尤其是那双手。
陆长生借着袖子的遮挡,低头飞快地扫了一眼自己的手。
虽然平日里拿着扫帚装模作样,但这双手因为修炼长春功常年灵气滋养,十指修长,骨节分明,皮肤细腻得跟羊脂白玉似的。
怎么看,这都不是一个天握扫帚干粗活的杂役该有的手。
如果柳师师那个精明的女人要验手。
陆长生眼底闪过一抹狠戾之色。
怀疑一旦产生,罪名就已经成立了一半。
与其被动等待检查露出破绽,不如自己先把这条路给堵死。
只要对自己够狠,敌人就无路可走。
前方山道转弯处,路边生长着一片茂密的荆棘丛,那是铁棘草,枝条坚硬如铁,上面长满了倒钩般的尖刺,寻常野兽看见都要绕道走。
就是现在。
陆长生瞅准时机,脚下故意在一块布满青苔的石头上狠一滑。
“哎哟卧槽!”
一声凄厉的惨叫响彻山林。
他整个人失去了平衡,重地向路边栽去,不偏不倚,一头扎进了那片带刺的荆棘丛里。
动作浮夸得像碰瓷现场,但摔也是真摔。
“怎么笨手笨脚的!”
前面的侍女被吓了一跳,回头一看,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走个路都能摔跤,真不知道宗门养你们这些废物有什么用!”
陆长生狼狈不堪地从荆棘丛里爬起来,头上挂着两片枯叶,满脸尴尬和讨好。
“对不住,对不住两位师姐!路太滑,这破鞋底也不争气,该死,真该死。”
他一边说着,一边哆嗦地伸出手想要拍身上的土。
“嘶。”
那一双手伸出来的瞬间,两个侍女都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
原本应该完好的双手,此刻已经被荆棘那些锋利的倒钩划得血肉模糊,皮开肉绽。
掌心和手背全是纵横交错的伤口,几根断裂的尖刺深扎进肉里,鲜血滴答答地往下掉,染红了袖口,看着都让人觉得钻心的疼。
“真晦气。”
侍女嫌弃地捂住鼻子,往后退了两步,生怕血溅到自己身上。
“行了行了,别拍了,越拍越脏,赶紧走,别让夫人久等,弄脏了听雨轩的地毯仔细你的皮!”
“是,弟子知错。”
陆长生垂着头,卑微地应着,借着低头的动作,嘴角勾起一抹谁也看不到的冷冽弧度。
疼是真的疼,十指连心,那种火烧火燎的刺痛感直冲天灵盖。
但这伤,是保命符。
只要这双手烂了,那个细腻温润的触感就不复存在。
这一关躲过去了,就是血赚。
听雨轩的正厅内,死寂得有些吓人。
昨夜那场翻云覆雨造成的满地狼藉,此刻早已不见踪影,连地缝里的灰尘都被清理得一干二净。
博古架上的玉瓶摆放得端正正,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龙涎香,一切看上去什么都没发生过。
柳师师端坐在铺着雪狼皮的主位上,手里漫不经心地把玩着一只青花茶盏。
她表情淡到了极致,眼帘微垂,让人完全捉摸不透这位元婴期大能此刻的心思。
陆长生刚一只脚踏进门槛,就觉得周围的空气变得沉甸甸的,压在肩头。
那是一股只有高阶修士才能释放出的无形威压,虽然没有刻意针对,却足以让低阶弟子喘不过气。
“外门弟子陆长生,拜见夫人。”
没有任何犹豫,陆长生膝盖一软,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这一跪结实实,膝盖骨撞击地板的声音清晰可闻,紧接着就是一个五体投地的大礼,脑门贴着冰凉的地砖,姿态卑微到了尘埃里。
柳师师没有立刻叫起,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大厅里静得只剩下轻轻的杯盖刮擦茶碗的声音,叮,每一声都像是敲在人的心尖上。
她轻抿了一口茶,这才缓抬眼,目光开始一寸一寸地在陆长生身上刮过。
从头顶那稍显凌乱的发旋,到紧绷僵硬的后背,再到满是黄泥和灰尘的鞋尖,没有任何遗漏。
最后,那道视线定格在了陆长生撑在地面的那一双手上。
那确实很难称之为一双完整的手。
鲜血顺着指缝溢出,在洁白的地砖上积了一小滩殷红,原本应该平整的皮肤开肉绽,几处甚至翻卷开来,露出里面鲜红的嫩肉。
柳师师挑剔的眉梢微一动。
“手怎么了?”
她的声音清冷,透着一股让人不敢撒谎的威严。
陆长生身子一颤,声音里带着三分真实的痛楚和七分伪装的畏惧:“回夫人,刚才来的路上,弟子心里太激动,光顾着赶路没看脚下,一不留神就滚进荆棘丛里了。”
“哦?”
柳师师轻轻放下茶盏,瓷器与桌面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
她站起身,裙摆微动,一步一步从台阶上走了下来。
随着她的靠近,那股熟悉的兰花幽香再次钻入陆长生的鼻腔。
昨晚,这股香味曾让他意乱情迷,在生死的边缘试探。
而此刻,这香味却像是无形的绞索,每吸入一口,都觉得肺叶隐隐作痛。
一双绣着金丝云纹的精致绣鞋停在了他的视线里。
“把头抬起来。”
命令简短,不容拒绝。
陆长生喉结滚动了一下,缓缓抬起头。
他尽量控制着面部肌肉,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足够茫然和局促。
他的眼神清澈,带着愚钝,透着一种还没被修仙界的险恶污染过的纯真,那是标准的最底层炮灰才会有的眼神,甚至带着点刚入世的懵懂。
柳师师居高临下地盯着他的眼睛,那双美眸试图透过这层皮囊看穿下面的灵魂。
看了许久,她心中的疑虑稍微淡了一些。
不像。
昨晚那个人的眼神,虽然在极力克制,但在那种特殊时刻,男人骨子里的那种侵略性和占有欲是藏不住的。
而眼前这个少年,眼里除了对权势的畏惧和对大人物的讨好,空洞得一眼就能望到底,多看他一眼这小子都会吓得尿裤子。
难道真的搞错了?
柳师师心里的天平开始倾斜。
但她是元婴修士,多疑早已刻进了骨髓里,宁可错杀一千,绝不放过一个。
“昨晚你送灵果的时候,有没有听到什么奇怪的动静?”
柳师师的语气森然,直接抛出了一道送命题。
这问题极毒。
若是说听到了,证明他在偷听,有嫌疑,该杀。
若是说没听到,昨晚她走火入魔动静那么大,这小子若说没听到就是在侮辱她的智商,还是该杀。
陆长生眨巴眨巴眼睛,脸上露出一抹恰到好处的迷茫,像在努力回忆。
“动静?弟子,弟子听到风铃声挺大的,叮当响个不停,还有。”
他说到这里顿了一下,好像有些难以启齿。
柳师师目光一凝:“还有什么?”
“好像有野猫在叫?”
陆长生缩着脖子,一脸纠结地说道。
“那猫叫得挺惨的,一声接一声,像是发春了。”
他挠了挠后脑勺。
“对,就像咱们村头到了春天那老猫叫唤一样,那声音太那个啥了,听得人心里痒。”
柳师师只觉得胸口一闷,一口老血差点梗在喉咙口。
她那高冷淡漠的人设险些在这一刻崩塌。
发春的猫?
那是她痛苦时的呻吟!
她银牙咬得咯吱响,强忍着一巴掌把这小子拍成肉泥的冲动,脸色黑如锅底。
“除了猫叫呢?有没有看到什么人?”
“没,没看到。”
陆长生把头摇得像个拨浪鼓,一脸惊恐。
“那时候院子里黑灯瞎火的,风又大,阴森的跟闹鬼似的,弟子放下食盒就赶紧跑了,多待一秒都怕被什么脏东西抓走吃掉。”
柳师师盯着他的脸,神识锁定着他面部的每一抹微表情。
但这小子的演技实在太自然了。
或者说,他整个人就散发着一种平庸到极致的气息。
那种深入骨髓的怂包样,让人觉得怀疑他都是对自己智商的一种侮辱。
这么个废物,能有那样的胆色?
“把手伸出来。”
柳师师还是不放心,决定进行最后一道,也是最核心的验证。
陆长生闻言,身体明显僵了一下,然后哆嗦着伸出那双血肉模糊的手。
伤口还在渗血,看着触目惊心,完全看不出原本的皮肤纹理。
柳师师嫌弃地皱了皱眉,并没有直接触碰那些伤口,而是伸出两根纤细的手指,极其快速地搭在了陆长生手腕的脉门上。
一道冰凉霸道的灵力冲入陆长生的经脉。
探查修为,检测灵气。
这一刻,陆长生的心脏收缩到了极致,后背被冷汗浸透。
昨晚因为双修,他刚突破到练气五层,体内甚至还残留着一缕从柳师师那里吸来的极其精纯的元阴之气。
一旦被查出来,明年的今天就是他的忌日。
万幸,苟道中人,从不打无准备之仗。
早在来的路上,他就已经运转长春功里自带的龟息术。
这门平日里用来装死的鸡肋法术,此刻却成了救命稻草。
他将那股异种灵气压制在丹田的最深处,用一层驳杂的灵气将其包裹,同时把表面的修为伪装成了最不起眼的练气三层巅峰。
柳师师的一缕灵力在他体内迅速游走了一圈。
经脉杂乱且狭窄,灵气稀薄得可怜,确实是练气三层的水准,而且看这灵气的驳杂程度,资质平庸无奇,甚至可以说有点废。
体内空荡荡,没有任何高阶修士的气息残留,更没有那种狂暴的寒毒迹象。
柳师师收回手指,从袖中取出一块丝帕擦了擦指尖,眼底闪过一缕失望。
看来,真的不是他。
也是,自己真是有些草木皆兵了。
区一个练气三层的废物杂役,体内经脉狭窄得不像话,怎么可能帮自己压制住元婴期的恐怖寒毒?
那种狂暴的能量,别说是双修,就是稍微溢出一点,也会让他这种蝼蚁被撑爆,炸得连渣都不剩。
既然不是这个小杂役,那昨晚到底是谁?
柳师师揉了揉有些发胀的眉心。
难道真的是无尘?
或者是某个潜入宗门的顶尖高手?
若是后者,对方图什么?
图她的身子?
还是图宗门的秘宝?
无数个念头在脑海中乱撞,柳师师只觉得心烦意乱。
她再次垂下眼帘,看着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陆长生,只觉得这副窝囊废的样子格外碍眼。
“行了。”
她有些意兴阑珊地挥了挥手,原本凌厉的语气中透出一股掩饰不住的疲惫。
“既然手受伤了,也没法干重活,这原本给你的赏赐,就换成金疮药吧。”
“你去账房领两瓶上好的回春散,把伤养好了再来当差。”
“下去吧。”
听到这话,陆长生脑袋在青石板上重地磕了一下,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谢夫人赏赐!谢夫人大恩大德!弟子,弟子这就告退!”
他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显得有些发颤,甚至带了点哭腔。
陆长生并没有立刻站起来,而是保持着那个五体投地的跪姿,手脚并用地向后挪了几步,直到快退到门槛处,才狼狈地爬起身。
他躬着身子,肩膀缩着,急匆匆地就要跨出门槛。
就在这一只脚刚迈出去的瞬间。
“慢着。”
身后传来一道清冷的声音,不轻不重,却让陆长生的后背僵硬,全身的血液好像停止了流动。
但他立刻控制住了身体的本能反应,极力维持着那种因恐惧而迟钝的模样,缓转过身来。
厅堂内,光线有些昏暗。
柳师师并没有看他,而是漫不经心地从袖口中拈出一物。
那是一块带着云纹的素色手帕。
“这块手帕,是你的吗?”
柳师师两根手指捏着手帕的一角,轻轻晃了晃,目光锁定在陆长生的脸上,不想放过他任何一抹表情的变化。
陆长生眯起眼睛,借着门口的光亮看清了那东西。
他的瞳孔在极深处微缩了一瞬,但面上却露出一副憨厚而迷茫的神色。
这最后一道鬼门关,终于来了。
他早就料到会有这一出,甚至可以说,他在赌这一刻。
“回夫人。”
陆长生上前两步,探着头仔细辨认了一番,随即大方地点头承认。
“这确实是弟子的手帕。”
柳师师眼神变得凌厉,一股森然的杀气弥漫开来。
竟然承认了?
“既然是你的,为何会在我的卧房里?”
柳师师的声音冷得跟冰渣子似的,每一个字都像是敲在陆长生的骨头上。
“昨晚,你不是说没进屋吗?”
这一问,若是回答不好,便是人头落地。
陆长生脸上恰到好处地浮现出一抹惊愕,像是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
“卧房?不可能啊!借弟子一百个胆子,弟子也不敢进夫人的卧房半步啊!”
他拍了拍胸脯,满脸委屈。
“昨晚弟子只是把食盒放在了正厅门口的台阶上。”
他挠了挠头,目光在那手帕上停留了片刻,忽然一拍脑门,做出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
“哎哟!我想起来了!”
陆长生一脸懊恼地说道:“昨晚风大,弟子送完食盒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出了一身冷汗,就掏出手帕想擦擦。”
“结果刚拿出来,一阵妖风刮过来,手帕没拿稳,直接就被吹跑了!”
说到这里,他还绘声绘色地比划了一下当时的情景。
“那时候黑灯瞎火的,院子里又阴森得紧,弟子找了一圈没找着,心里又怕那惨叫的野猫,就不敢多留,赶紧跑了。”
他歪了歪头,一脸困惑。
“难道是被那阵风直接吹进夫人房里去了?”
这个解释,听起来荒诞,却又有着诡异的合理性。
昨晚的风,确实很大,吹得窗棂都呼呼作响。
而且那手帕是在床脚的角落里发现的,如果真的是被狂风卷进去,一路滚落到角落,并非没有可能。
柳师师眯着美眸,盯着陆长生。
她在权衡。
一边是此人就是昨晚那个胆大包天的狂徒。
一边是这只是一个巧合。
如果是前者,意味着她柳师师,堂堂元婴期大修士,竟然被一个练气三层的杂役弟子给玷污了。
如果是后者,昨晚那个男人,可能是一个神秘莫测的高手,甚至可能是某位仰慕她的大能。
人,总是愿意相信自己想相信的东西。
比起承认自己被一个废物睡了,她潜意识里更愿意相信这只是一个意外。
陆长生此时虽然低着头,但他能感受到那道审视的目光正在慢慢变得柔和。
他在赌,柳师师的高傲,赌她的自尊心不允许那个奸夫如此低贱。
大厅里陷入了寂静,只有窗外的风铃还在发出细微的声响。
良久。
那种压得人喘不过气的杀意,终于慢慢散去。
“原来如此。”
柳师师淡淡吐出这四个字,声音里听不出喜怒。
她修长的手指轻一搓,一缕幽蓝色的火焰凭空跃起。
那块云纹手帕在火焰中卷曲发黑,眨眼间便化作了一缕飞灰,飘散在空气中。
“以后做事小心点,别丢三落四的,不是每次都有这么好的运气。”
柳师师转过身,不再看他。
“滚吧。”
“是,是!弟子告退!”
陆长生如蒙大赦,再次行了一礼,这才转身离开。
走出听雨轩的大门,穿过那条长的回廊,直到转过一个弯,离开了柳师师神识覆盖的范围,陆长生才脚下一软,差点扶着墙根滑下去。
背后的冷汗早已湿透了衣衫,被风一吹,凉飕飕地贴在身上。
好险。
刚才哪怕只要稍微露出一点破绽,哪怕眼神有一瞬间的闪烁,现在的他就已经是一具冰冷的尸体了。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血肉模糊,甚至有些微变形的手掌。
为了圆那个练气低微胆小怕事的谎,他对自己下手极狠。
但这伤受得值,这双手,就是洗脱嫌疑最有力的铁证。
回到那个破旧的杂役弟子住处,陆长生关紧门窗,这才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他找出金疮药,咬着牙给自己上药包扎。
药粉洒在伤口上,钻心的疼。
但这疼痛让他感到清醒,感到真实。
“这几天得低调点,绝对不能再引起她的注意。”
陆长生看着缠满纱布的双手,暗告诫自己。
虽然今天这一关算是混过去了,但柳师师这种女人疑心病重得很,指不定什么时候又会伸出手来试探一下。
接下来的几天,陆长生表现得就像是宗门里千万个普通杂役一样。
扫地,吃饭,睡觉,打坐修炼。
除了将修为压制在练气三层,不显露分毫,其他一切如常。
他甚至还会像以前一样,为了几个铜板和食堂的胖大婶讨价还价,看着就是个没见过世面的土包子。
而听雨轩那边,也再没有传唤过他,一切看上去什么都没发生过。
这种暴风雨前的宁静,仅维持到了第五天。
清晨的薄雾还未散去,一声厚重而悠长的钟鸣便撞碎了天剑宗的寂静。
咚,咚。
那是召集钟。
钟声层荡开,回响彻九霄。
在天剑宗,除非发生宗门存亡级别的大事,否则这口古钟绝不会轻易敲响。
紧接着,一道夹杂着威严灵压的声音,传遍了宗门内的每一个角落,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
“所有弟子,立刻前往演武场集合!不得延误!”
原本井然有序的宗门躁动起来,无数流光从各个山峰升起,朝着演武场汇聚。
陆长生混在杂役弟子的人堆里,尽量缩着脖子,让自己看起来毫不起眼,随着人流涌向那个巨大的广场。
到了演武场,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
只见平日里难得一见的几位高层长老此刻皆面色肃然地站在高台之上,而最引人注目的,莫过于正中间那张铺着玄色兽皮的大椅上坐着的人。
柳师师。
她今日并未着素衣,而是换上了一袭繁复华贵的紫色宫装,在阳光的照耀下流光溢彩,衬得她整个人雍容到了极点,也冷艳到了极点。
她凤眸微垂,冷若冰霜地俯视着台下乌压的弟子,那眼神里没有丝毫温度,只有令人胆寒的审视。
“这是要干什么啊?”
陆长生旁边一个弟子压低了声音。
“谁知道呢,这么大阵仗,我入宗十年了还是头一回见。”
另一个弟子接话。
“听小道消息说,好像是宗门里丢了什么了不得的宝贝,正在抓贼呢。”
陆长生夹在人群中,听着这些议论,心脏不争气地重跳了两下。
一种极其不祥的预感油然而生。
丢宝贝?
怕不是在找那个狂徒吧?
果不其然,高台上一位身穿刑律堂服饰的执法长老大步跨出,目光扫视全场,大声喝道:“肃静!”
待全场鸦雀无声后,他才冷开口。
“近日,宗门禁地察觉有外人潜入的痕迹,此事关乎宗门安危,不容有失!”
“为了排查隐患,今日需对所有在宗弟子进行逐一排查!”
排查?
又是排查?
陆长生藏在袖子里的手微收紧。
这哪里是为了宗门安危,分明就是柳师师不死心!
他在心里暗叫苦:我的好夫人,您怎么就这么执着?
这种事情,大家心照不宣地当做被狗咬了一口,或者是做了一场春梦不好吗?
非要这么不死不休,真把人揪出来,您的面子往哪搁?
陆长生微眯起眼睛,透过攒动的人头,看向那位执法长老的手中。
那里托着一块拳头大小,散发着淡淡荧光的奇特石头。
“此乃问心石。”
执法长老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不容置喙的威慑力。
“凡心中有鬼,对宗门不忠,或是近期行止诡秘者,手掌触碰此石,石头便会变红示警。”
他环视一圈。
“现在,所有男弟子,按队列依次上前测试!”
听到问心石三个字,陆长生心里往下一沉。
这玩意儿在修仙界不算什么稀世珍宝,但也颇为难缠。
它虽然做不到传说中的读心术那般变态,但却能极为敏锐地感应到修士的情绪波动和谎言。
若是待会儿问一句“你那晚去没去过后山听雨轩”,只要自己心跳稍微快半拍,或者有一点紧张,这破石头就会红得跟猴屁股一样。
这柳师师,简直是宁可错杀一千,也不肯放过一个啊。
队伍开始缓慢蠕动,几千名男弟子排成了一条长龙,气氛凝重得像是去刑场。
陆长生排在队伍中间,脑子开始飞速运转,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怎么办?
这问心石可不好糊弄。
他焦急地扫视着四周,目光从一个个面色紧张的弟子脸上掠过,脑中将自己了解的问心石信息逐条翻出来。
问心石,上古遗物,能感应心神波动,但并非万能。
它感应的是受测者的主观认知与情绪,而非客观事实。
换句话说,只要自己打心眼里不认为自己做了“对不起宗门”的事,它就探不出来。
这一点,他在排队时已经验证了。
前面有个弟子,陆长生认得,上个月偷了药田里三株灵草卖到黑市换了酒钱。
但此人摸上石头时,石面只微泛了一层白光便恢复如初。
那弟子下台时还跟同伴吹嘘:“心正不怕影子斜。”
陆长生看在眼里,心中有了底。
这石头判定的标准,果然是主观认知。
那偷草的弟子想必在心里把这事归结为“宗门对外门弟子待遇不公,拿几株草不算偷”,自我合理化之后,问心石便无从判断。
那自己呢?
“下一个!”
前面的测试进行得很快。
大多数弟子摸上去,石头只是微微发亮,或是毫无反应。
但也偶尔有几个倒霉蛋,手刚放上去,石头就红光大作。
“冤枉啊长老!弟子只是偷吃了厨房两个灵果!”
“带下去审!”
“长老饶命!弟子真的只是把那个女弟子的肚兜,啊!”
看着那些因为各种鸡毛蒜皮的破事儿被拖走审问的倒霉鬼,陆长生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队伍越来越短,那个可怕的时刻终于还是要来了。
轮到陆长生了。
高台之上,柳师师原本正百无聊赖地抚弄着指甲,目光看似漫不经心地扫过人群。
然而,当陆长生从队伍中走出来的那一刻,她抚弄指甲的动作极其细微地停顿了一下。
那道冰冷的视线,锁定了他。
她在关注他。
即使那天陆长生的表现毫无破绽,但女人的直觉,尤其是女修的直觉,有时候可怕得不讲道理。
陆长生吸了口气,强行压下狂跳的心脏,迈着略显僵硬的步子走上高台。
面前的执法长老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目光落在他那双缠满纱布的手上,眉头一皱:“手怎么了?”
陆长生垂下眼帘,声音显得有些畏缩:“回长老,前几日摔伤了手。”
“哼,笨手笨脚的废物。”
执法长老不屑地冷哼一声,不耐烦地指了指桌上的石头。
“把手放上去,别磨蹭。”
“是。”
陆长生伸出那只裹着厚纱布的右手,掌心贴上了那块冰凉刺骨的问心石。
一瞬间,所有的喧嚣离他远去。
执法长老盯着他的眼睛,厉声喝问,用上了几分震慑神魂的音波功:“你可曾做过对不起宗门之事?!”
这问题问得很宽泛,也很刁钻。
如果是问“你有没有去过听雨轩”,陆长生必死无疑。
但问的是“有没有对不起宗门”。
这一瞬间,陆长生的大脑进入了一种奇异的冷静状态。
他在心里对自己说:那是元婴期的大能,是宗门的顶级战力!如果我不出手,她就会走火入魔而死!我是在救人,是在挽救整个天剑宗!这不是罪,这是功!我问心无愧!
“没有。”
陆长生微抬起头,迎着高台上几道锐利的目光,脸上的表情没有丝毫破绽。
他的眸底一片清澈,那番话回答得斩钉截铁,连尾音都不带半分颤抖,字里行间甚至透出一股令人信服的坦然。
广场上,几千名弟子的窃私语声停了下来,全场陷入一片死寂。
无数双眼睛盯着台中间那块半人高的问心石。
静默中,那块灰扑扑的问心石发出一阵轻微的嗡鸣,石头表面微微震颤了一下。
紧接着,一缕柔和而纯净的白光从石缝中丝丝缕缕地绽放出来,将陆长生稍显苍白的脸庞映得透亮。
通过。
看到那抹白光亮起,陆长生整个人紧绷的脊背终于松懈下来。
他能清楚地感觉到,背后的衣衫早就被冷汗浸透,湿冷地贴在皮肤上。
他悄无声息地在心里长吐出一口浊气。
高台正中的那把雕花太师椅上,柳师师单手支着下巴,涂着丹蔻的指尖轻轻敲击着扶手。
看到那道毫无杂质的白光,她原本抿成一条直线的嘴角微放松了些许,但随即,一抹失望与懊恼又爬上了眉梢,将她好看的眉头蹙出了一道浅浅的褶皱。
真不是这小子?
柳师师心底暗自盘算,手指的敲击声停了下来。
难道真的是自己多心了?
站在一旁的执法长老察言观色,见柳师师神色转冷,便没了什么耐心。
他挥了挥宽大的袖袍,对眼前这个手部残疾,资质更是烂到掉渣的外门弟子满脸嫌弃。
“行了,既然问心石亮了,就说明没问题,别在这儿杵着碍眼了,赶紧滚蛋,把位置让给下一个!”
“是,多谢长老。”
陆长生做出一副唯唯诺诺的模样,老实地躬身行了一礼,低垂着脑袋,转过身准备离开这个几乎要了他半条老命的是非之地。
然而,就在他脚跟刚转过去的那一刹那。
异变陡生。
或许是因为刚才在问心石前,他的精神紧绷到了极致,此刻危机解除,放松之下导致了心神短暂的失守。
又或许,是因为此刻他距离高台之上的柳师师实在太近,近到身体本能地受到了她身上那股浩瀚元婴期气机的无形牵引。
陆长生只觉得丹田最深处狠抽搐了一下。
那股原本被他压制在角落的柳师师残留灵气,忽然间在气海中剧烈躁动起来!
那可是元婴期大修士的精纯灵力!
哪怕仅仅是一缕微不足道的残留,对于现如今只有练气期修为的陆长生而言,也是根本无法消化的穿肠毒药,更是绝对不能见光的铁证!
此刻,这股灵力竟然有了自我意识一般,想要冲破陆长生设下的层封印,去呼应它就在不远处的真正主人!
不好!
陆长生原本因为过关而稍恢复了几分血色的脸颊刷白,瞳孔在刹那间剧烈收缩。
这股气息若是泄露出一星半点,别说旁边那敏感至极的问心石会直接炸碎,就凭高坐在几丈之外的柳师师,能在千分之一息的时间内,感应到那是属于她自己的本源灵力!
到了那个地步,他连张嘴的机会都不会有,就会被那个心狠手辣的女人一掌拍成一滩肉泥。
千钧一发之际,陆长生狠咬紧牙关,眼底闪过一抹极其凶悍的狠戾之色。
没有半点犹豫,他发力,上下颚重合拢,牙齿毫无保留地切入舌尖。
一股钻心的腥咸剧痛冲上脑门,将他原本因为灵力乱窜而有些涣散的神智硬生生撕扯回来。
借着这股剧痛激发的爆发力,他没有去试图疏导那股在经脉中横冲直撞的元婴灵力,而是强行逆转了体内正在运转的长春功。
他近乎粗暴地调集起自己丹田里那少得可怜的微薄灵力,将它们揉成一团,不管不顾地朝着那道外来气息狠撞了上去!
距离太近了,台下是几千双眼睛,台上是结丹期的执法长老和深藏不露的柳师师。
陆长生咬住后槽牙,牙根几乎要嵌进牙龈里,口腔中弥漫开一层又咸又腥的铁锈味道,那是他自己的血。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此刻他连眨眼的工夫都没有,更遑论从容不迫地将体内那道暴走的气息缓缓压制。
哪怕只慢上一个呼吸,那股属于别人的本源气息便会倾泻而出,暴露得一干二净。
唯一的活路,就是把这股快要掀翻天灵盖的狂躁拿命顶回去!
在自己经脉深处故意引爆灵力,以冲撞制造混乱,这种事情只有发了疯的人才干得出来。
等于是自己拿刀在五脏六腑上豁口子,一条腿已经迈进了鬼门关。
可他别无选择。
陆长生倒转丹田灵气,两道强弱天差地远的力量在毫无屏障的胸腔内狠狠对撞。
“噗!”
没有一丝一毫的缓冲余地。
陆长生只觉自己的五脏六腑被一只看不见的巨手攥成了一团,随即狠狠拧绞。
那剧痛来得太猛,他的眼前一片漆黑。
嗓子眼深处一股滚烫的腥甜翻涌上来,伴随着脏腑碎裂般的撕裂感。
他终究没能撑住,嘴一张,一大口鲜血便喷涌而出。
殷红的血点零散溅落在面前灰扑扑的石台上,正午的日头毫不留情地照下来,把那些血迹映得触目惊心。
血雾在空气中缓弥散,裹挟着一股浓稠的腥气铺天盖地。
他的身子剧烈地摇晃了两下,眼前的广场和石台以及黑压的人头全部开始扭曲旋转。
所有声响都在耳畔急速退去,只剩下一片尖利的嗡鸣占据了整个脑壳。
随后他就直挺挺地朝后倒去。
“这是怎么一回事?!”
站得最近的执法长老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骇了一跳,满脸纵横的皱纹在一瞬间拧成一团,老脸煞白。
他本能地向后急退一大步,鼓荡的袖袍扫翻了旁边的铜香炉,铛的一声脆响被嘈杂声淹没。
他颤巍巍伸出手指着地上那副不知是死是活的模样,嗓音尖锐得变了调。
“这小子方才还好地答着话,怎么无端吐了这么多血,人就倒了?!”
台下原本被长老威压镇住的人群顿时再度炸开了锅。
数千名外门弟子瞪大眼睛盯着石台上那摊刺目的鲜红,起先还压着声的窃窃私语不过三息便膨胀成嘈杂的喧嚣,震得檐角铁马叮当乱响。
就在陆长生的后脑勺即将重砸上冰冷坚硬的石板的刹那,高台上方那把太师椅上的人影凭空消失,一道紫色残影坠落。
快到了极处,空气都来不及合拢,发出一声细微却清晰的爆鸣。
一缕清冽幽深的冷香扑面而来,蛮不讲理地将石台上原本弥漫的汗味和浓烈血腥气统碾压殆尽。
柳师师已经不在高台上了。
她的身形无声无息,出现在陆长生身侧。
她没有伸手去接去扶,而是五指一收,直接攥住了他正在急速坠落的手腕,力道极重,骨节几乎嵌进他的腕骨。
两根修长白净的指头搭在他的寸关尺脉位上,手法干脆凌厉。
那一瞬间,尽管陆长生已经半只脚踩进了昏死的深渊,他的身体还是从头皮到脚底绷成了一根即将断裂的弦。
那是一种深嵌在骨髓最深处的恐惧,连胸腔中微弱的呼吸都停了。
柳师师浩渺的神识毫无怜意,蛮横至极地探入他的经脉之中。
然而此时此刻,陆长生体内的经脉早已是一片惨烈得不堪入目的废墟。
经络被犁过无数遍,残存的灵力在破碎的脉道中四处乱窜横冲直撞,到处是撕裂的豁口和横流的血气。
正是因为这种近乎玉石俱焚的自残,那道原本属于柳师师的微弱气息已经淹没在了这一片狼藉之中。
片刻之后,柳师师那双凤眸里,极快地划过一缕疑色。
她缓慢地松开了扣住陆长生手腕的手指,一根一根,任由对方的手臂软垂落在地。
“经脉逆行,气血攻心。”
她垂下眼睫,目光牢钉在地上这张惨白得毫无血色的年轻面孔上,薄薄的红唇微翕动。
那声音轻得只有她自己听得清楚。
“这症状,怎么倒有几分像是被高阶修士的威压硬生生震碎的脉象?”
柳师师看着倒在石板上纹丝不动的陆长生,秀致的眉头一点一点拧紧,拧成了一个死结。
这人的脉象乱到了令人匪夷所思的地步,乍一探查似乎受了足以致死的重创,五脏错位和经脉断裂,换成任何一个寻常修士怕是早已当场气绝。
可偏偏就是在这摧枯拉朽的混乱废墟最深处,竟还蛰伏着一口顽强到近乎执拗的生机。
这一口气若有若无,却以某种极其隐秘的方式护住了心脉根基,使它没有真正断绝。
山巅的风夹着尚未散尽的血腥气从石台上呜咽而过,掀动她紫裙的裙角猎作响。
执法长老这才回过神来。
他先低头看了看地上那一大滩触目惊心的血迹,再抬头瞄了一眼柳师师,咽了一口唾沫,随即弓着身子小心翼翼地凑了上去。
他微佝偻着腰背,将声音压得极低。
“夫人您看,这小子该如何处置?好端地突然吐血昏厥,莫非是遭了问心石的反噬?”
他偏过头去,眯起那双浑浊泛黄的老眼,将躺在地上人事不省的陆长生从头到脚又仔细打量了一遍。
鲜血从嘴角淌下,蜿蜒着渗入石板间的缝隙。
那胸口还在微弱地起伏,看这架势一时半刻倒还死不了。
然而这副面如金纸的惨样跟刚从棺材板底下拖出来的也没什么分别。
执法长老的眼神悄然起了变化,最初那层慌张褪去之后,浮上来的是一种在宗门摸爬滚打数十年沉淀下来的老辣与阴沉。
他将花白的眉毛拧到了一处,嗓音又压低了几分,身子再往前倾了半寸。
“还是说,这小子方才应答之时存了侥幸之心?当着问心石的面撒了谎,硬撑着想蒙混过去,结果被天道察觉,遭了惩戒?”
这番话说得算不上多轻,周遭几个离得近的执法弟子一字不落全听进了耳朵里。
众人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目光中不约而同地浮现出几分心领神会的意味。
在问心石前撒谎,那可不是什么小事。
轻则经脉倒流灵基动摇,重则七窍出血当场殒命。
这种惨烈的前例在天剑宗的典籍卷宗中记载得一清二楚,桩件皆有据可循。
倘若这个杂役弟子当真是因为说了假话而遭到反噬,那今日这件事的性质就全然不同了。
柳师师没有立刻作答。
她只是垂着眼,视线不偏不倚地落在陆长生那张白得近乎透明的面孔上,沉默了数息。
山风从峰顶席卷而下,掀起她鬓边几缕散碎的青丝,拂过冷白的面颊。
那双凤眸深处翻搅着某种极为幽深的暗流,站在一旁的执法长老只瞥见了一个模糊的影子,便觉后脊一阵发寒,连大气都不敢喘。
“并非反噬。”
四个字掷地有声,斩钉截铁,不容置喙。
柳师师缓缓直起身来,素白的手指微一抬,不紧不慢地拂了拂宽袖口上一片并不存在的浮尘。
执法长老怔了一下,讪讪地闭上了嘴。
她居高临下地俯瞰着地上人事不省的陆长生,语调已经完全回到了那种惯有的清冷与寡淡之中。
“他这副底子,烂透了。”
她开了口,声量不高不低,刚好够让台上的几位长老和站在近旁的执法弟子听个清楚。
“常年待在杂役处那种鬼地方,吃的什么穿的什么,你们心里应当比我更有数。”
她顿了一下。
“只怕连最下品的补气丹都没摸着过几回,根基虚浮得像沙地上的危楼,经脉里那点灵气,稀薄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执法长老赶忙点头称是。
杂役处是个什么光景,天剑宗上下哪个不晓得。
名义上挂着个弟子的头衔,实则跟山脚下那些给大户人家劈柴担水的苦力毫无二致。
“方才被带上台来当众讯问,台下数千人盯着他瞧。”
柳师微侧了侧头,清冷的目光往台下那片黑压的人潮上一扫。
“他一个连这等阵仗想都没想过的底层杂役,心神剧荡之下,本就已乱了方寸。”
语气平淡,甚至隐约带着一缕极淡的不耐。
“再加上他那一星半点的修为,根本扛不住问心石法阵长时间的灵压渗透。”
“就这么个底子的人,在问心石上挺了那么久,气血翻搅错乱,经脉不堪重负,生被那股灵压震得昏死过去,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
最后这句话说得云淡风轻。
执法长老听罢,一直绷得死紧的老脸终于舒展开来。
他如释重负般连点了好几下头,摆出一副茅塞顿开的表情。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是老朽一时糊涂,竟没想到这一层,倒是让夫人费心了。”
说着他悄抬了一下眼皮,小心翼翼地往柳师师面上瞟了一眼。
见那张绝美的面庞上既无不悦之色也无深究之意,一颗悬着的心这才咕咚一声落回了肚子里。
陆长生在天剑宗是个什么身份,在场上千号人心知肚明。
五行杂灵根,资质低劣到了连最末等的挂名弟子都不够格的地步。
这等人莫说站到问心石上去了,便是叫他在演武场边上多杵一炷香的功夫,被哪个高阶弟子释法时溢出来的余波随手一扫,怕也要两眼发黑。
问心石上的法阵柔和温厚倒是不假,可那是对练气八层以上才能稍微有些抵抗力的修士而言,普通人最多几息就会反噬吐血。
陆长生就是这种底子烂到了泥土里去的废物杂役,长时间暴露在法阵灵压的持续笼罩之下,加之当众受审的紧张慌乱,引得气血逆冲乃至于当场昏厥,实在算不上什么匪夷所思的事。
台下的议论声依旧没有断过,只不过先前那种惊诧疑虑的调子已经渐渐变了味道。
“一个杂灵根的废物被推上问心石,不吓尿裤子都算他胆子大了。”
“说可怜也是可怜,不过转念想,他若真跟这案子脱不了干系,那可怜也可怜不到哪里去。”
“行了行了,人都昏过去了,有什么好看的,又不是没见过。”
七嘴八舌的议论碎成一片,混在呜咽的山风里忽高忽低,断续地飘上台来。
没有人觉得有任何不妥。
也没有人生出半分疑窦。
这个解释四平八稳,堂正正地堵住了台上台下几千张嘴,也滴水不漏地替宗门当众审问的体面保了个周全。
一个杂役弟子根基太烂体质太弱,在问心石的灵压底下撑不住昏了过去,天经地义,不值一提。
但只有柳师师自己知道,在她那片波澜不兴的平静湖面底下,此刻到底压着怎样的暗涌。
她的面色自始至终无懈可击,连一抹多余的表情都不曾泄露。
可那双被浓长的眼睫遮蔽住的眸子,在掠过陆长生裸露在外的手腕时,瞳孔极快极短促地微缩了一瞬。
经脉逆行,气血攻心,五脏六腑尽数错位,周身上下的脉络搅碎成一锅无法辨识的烂泥。
这等程度的内伤造成的混乱,的确足以将任何细微到极致的异常痕迹淹没殆尽。
哪怕她以元婴修士的神识逐寸逐寸地搜刮碾压过去,在那样一团血肉模糊的废墟残骸之中,也确实摸不到任何一缕能够据以为证的痕迹。
干净。
什么都没有。
然而元婴修士的直觉,从来都比肉眼所见更为锋锐。
那种直觉不讲道理,不需要证据,它就是一根扎在心口上的细刺,拔不出来也按不下去。
柳师师垂下眼帘,最后看了陆长生一眼。
山风吹开他散落额前的几缕碎发,露出底下那张年轻的,苍白到几乎像一张纸的面孔。
五官安静而脆弱,昏迷中毫无设防,看上去不过是一个被命运推来搡去,毫无还手之力的可怜人。
她收回了目光。
“把人抬下去。”
那声音已然恢复到了那种例行公事般的冷淡里。
“送去药堂,找个手脚还算过得去的执事给他瞧瞧,灌两副汤药,能喘气就接着喘,喘不动了也是他自己的命数。”
她微扬起下颔,那截颈子白得刺眼。
目光越过台下乌泱的人头,越过层叠的殿阁楼宇,落在天际线上那一道远得看不真切的青色山影上。
“别让他死在问心台上,白脏了这块地方。”
顿了一顿。
“晦气。”
最后这两个字从她微启的唇间轻飘地坠出来。
执法长老赶紧躬身应了一声,旋即朝身后两个执法弟子急使了个眼色。
两人领命上前,一左一右弯腰架起瘫软在地的陆长生,那身子轻飘的,拖在石板上几乎没有发出什么声响。
两个弟子脚步麻利,架着人很快便往台阶下方去了。
柳师师已经转过了身。
她的背影笔直而孤冷,紫色的衣袂在山风里徐徐展开又合拢。
她拾级而上,每一步都不疾不徐,裙摆拖过石阶发出细微的簌声响。
走到那张黑檀太师椅前,转身,落座,理袖,端正坐姿,所有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从头到尾,她没有再回过一次头。
风过无痕。
“遵命,夫人。”
两名执事堂的弟子立刻上前应命。
这两人平日里在宗门中惯会察言观色,方才见这名不见经传的杂役惹得夫人亲自下台,他们还以为是什么深藏不露的角色。
如今听闻这人不过是个连灵压都承受不住的废物,他们眼底那仅存的一点忌惮散了个干净。
他们嫌弃地皱着眉头,生怕脏了自己的宗门道袍,只得小心翼翼避开地上那滩泛着腥气的血迹。
左边那人粗鲁地扯住陆长生的衣领,右边那人则随意架起他的一条腿,动作十分随意。
两人就这么架起昏迷不醒的陆长生,快步朝台下走去。
一路上那无力下垂的手臂不时磕碰在粗糙的石阶边缘,发出沉闷的碰撞声,不过无人在意这个底层弟子的死活。
喧闹的问心台渐渐安静下来,台下聚集的众人见查问有了定论,也知道没热闹可看,纷纷压低声音,三两成群散去。
“没事,继续。”
柳师师的声音并不大,却准确无误地落在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根底。
这轻飘飘的四个字,生钉住了正欲退散的人潮。
乱哄哄的窃窃私语在喉咙里卡住,原本松散开来的队伍再度僵硬地聚拢成排。
执法长老原本正皱着眉头盯着地上那滩血迹,闻言浑身一激灵,赶紧转过身,挺直了腰板。
他那张常年板着的脸上立刻挤出一副不容分说的威严做派,冲着台下如惊弓之鸟般的众弟子怒喝出声。
“都没听到夫人的吩咐吗?乱哄哄的成何体统!一个个都把规矩排好,下一位!”
排在队伍最前头的,是个身形干瘦面皮蜡黄的弟子。
冷不丁被长老那带着灵压的嗓门一吼,这弟子整个人哆嗦了一下。
他咽了一大口唾沫,喉结艰难地上下滑动着,双腿打着摆子一步一步往问心台正中央挪去。
刚才陆长生留下的那滩腥红血迹还未干透,就横在他脚尖前几寸远的地方。
暗红色液体在山风中泛着微光,那股挥之不去的铁锈味直往他鼻腔里钻,刺得他眼皮狂跳。
他缩着脚尖,生怕自己沾上一点。
执法长老站在法阵边缘,手里托着那块幽光冷冽的问心石,目光盯着这个瑟瑟发抖的干瘦弟子。
“看着它!老实交代,你可曾做过半分对宗门不利的勾当?若有半句虚言,神魂俱灭!”
干瘦弟子牙齿打得咯咯作响,冷汗顺着额角蜿蜒流下,砸进眼睛里泛起一阵酸涩。
他不敢去擦,只盯着那面毫无波澜的石头,结巴巴地从干涩的嗓子眼儿里挤出声音。
“没,没有。”
问心石毫无动静,表面依然灰扑扑的,连一点异样的灵光都不曾闪现。
长老等了片刻,随后不耐烦地一挥宽大的袖袍。
“行了,下去,下一位!”
那干瘦弟子先是一愣,紧绷到极点的肩膀垮塌下来。
紧接着,一股死里逃生的狂喜从他那张蜡黄的脸上炸开,五官因为激动而扭曲在一起。
他竟不顾场合地手舞足蹈起来,双臂在空中乱挥,嗓音尖锐得变了调。
“没事!我没事!哈!”
“滚下去!”
执法长老的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毫不留情地一记袖风甩了过去。
强劲的气流将那弟子吹得跌跌撞撞退了好几步。
“大惊小怪的窝囊废!方才不过是那杂役自身根骨太差,连这问心台最基础的灵压都受不住,纯属他个人的缘故!”
他的声音越来越大。
“再敢在台前大呼小叫扰乱秩序,老夫现在就叫执法堂按宗规处置了!”
干瘦弟子被这一通怒吼吓得缩起了脖子,脸上的狂喜冻结成谄媚的干笑,连滚带爬地顺着石阶逃下了高台。
“磨蹭什么?继续!下一个!”
长老阴沉着脸,继续催促着下方那些缩着脖子的众人。
后续的问心环节在长老严厉的督促下有条不紊地推行着。
人头攒动,一个接一个面带菜色的弟子硬着头皮迈上石阶,重复着那几句干巴巴的千篇一律的问答。
有人声音发颤,有人满头冷汗,但问心石却始终平静。
坐在后方太师椅上的柳师师甚至连眼皮都没再抬一下,只是单手撑着下颌,百无聊赖地看着远处的青色山影。
过了一会,柳师师独自一人走到了高台的边缘。
此处的山风比方才更急了些,夹杂着几分料峭的凉意,风吹得她宽大的广袖猎作响。
她眯起那双狭长好看的凤眸,视线越过重叠的白玉栏杆,长久停留在陆长生被逐渐抬远的背影上。
直到那三人的身影转入一条偏僻的小径,她眼底深处原本被强行压抑的情绪才再次翻滚不定。
那目光幽深难测,里面酝酿着足以将人吞噬的暗流。
“陆长生啊陆长生。”
她在心底反复咀嚼着这个毫不起眼的名字。
一个处在宗门最底层的蝼蚁,一个连记名弟子名额都捞不到的废物。
就是这样一只随手便能碾死的虫子,此刻却成了扎在她心头最深处的一根毒刺。
那两片涂着丹蔻的红唇微小地牵了牵,扯出一个透着刺骨寒意的冷笑。
真的只是个普通的五行杂灵根吗?
她脑海中再次浮现出方才神识探入那具残破躯体时所看到的景象。
太干净了,那种干净根本不像是自然崩坏的结果。
就算他的底子烂到了极点,在问心石的那点微末灵压下,也顶多是头晕目眩和气血翻涌,严重些不过是吐出几口心血罢了。
怎么可能弄到经脉尽碎和五脏移位这般凄惨的地步?
方才指尖搭上他手腕时探查到的那股混乱,此刻静下心来细回味,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猜测在她心底迅速生根发芽。
那毁灭性的脉象,分明透着一股极其狠厉的自残意味。
他是在借着这般破败的血肉废墟,将那些原本可能残留下来的蛛丝马迹,连同那点可怜的生机一起,硬生生搅成了浑浊不堪的死水。
“如果那晚的人真的是你,那你这废物藏得可真够深的。”
柳师师垂下眼帘,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的金线纹路。
风从山巅灌下来,将她最后那句近乎耳语般的呢喃吹散在了苍茫的云海之间。
“本夫人倒要看看,你还能藏多久。”
5 第5章 陆长生,你胆子不小啊
“如果那晚的人真的是你,那你这废物藏得可真够深的。”
呼啸的山风从重叠的峰峦间灌过来,柳师师细长的紫金护甲不知不觉间已深陷入掌心的软肉里。
微细的刺痛感一点点地蔓延开来,但这肉体上的微末痛楚,非但没让她心头的躁动平复,反而让她那双狭长凤眸中酝酿的森寒越发浓重。
一股强烈的屈辱感不可遏制地涌上心头。
若是那晚侵犯自己的人真的是这等底层的杂役,那对她这位元婴期大修士,对她这受万人敬仰的宗门贵妇而言,那简直比杀了她还要恶毒千百倍的亵渎!
“不,叫你废物都是侮辱了这个词。”
她凝视着远处苍茫的群山,在心头一字一顿地冷嗤。
“应该叫你这个卑劣至极的小人。”
若他真只是个任人踩踏的废物,便是借他一万个胆子,也断然不敢做出那等罪该万死的出格之事。
能在事后做到如此隐忍,甚至不惜以自毁根基为代价来蒙蔽她的探查,这份对别人狠对自己更狠的心性,绝不是一个普通杂役能拥有的。
直觉告诉她,这和陆长生有脱不开的干系。
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这件事也决不能就这么含混过去。
若那晚的人真的是他,让他就这么因为重伤死在药堂,简直是天大的便宜。
她要亲手将这只伪装得极好的狐狸剥皮抽筋,要把他抽魂炼魄,让他尝尽世间所有的极刑,在无尽的凄厉惨嚎中生不如死,方能解她心头那股滔天的恨意。
“来人。”
清冷孤高的声线在空旷的高台上荡开,不辨喜怒。
台阶侧方的阴影里,一个原本弓着背候着的青衣小厮碎步跑上前来,膝盖磕在石板上发出一声闷响,一揖到底:“夫人有何吩咐?”
柳师师没有看他,随手在宽大的广袖中轻轻一拂。
空气中泛起细微的空间涟漪,像一滴墨落入清水般层层荡开。
几枚萦绕着馥郁药香的白玉匣凭空浮现,静静悬在小厮面前。
那药香仅是逸散出一缕,周遭原本稀薄的灵气便浓郁了几分,小厮鼻尖发痒,险些打出一个喷嚏。
“去药堂,看看那个叫陆长生的杂役咽气了没有。”
她垂下眼睫,语调漫不经心,像是在吩咐厨房多炖一盏汤。
“若是没死,就把这几味药材交与药堂执事,盯紧他们把人给我救回来。”
“用什么法子吊命我不管,但他绝不能就这么死了。”
小厮的视线余光扫过那几只成色极品的玉匣,匣壁上泛着一层淡淡的灵纹光泽,光是外壳的材质就够寻常弟子攒上十年。
心头大震之余,脊背上沁出一层薄汗。
这等品阶的疗伤圣药,就算是内门嫡系弟子负了险些丧命的重伤,也未必能求得来一株。
可他不敢多问。
常年在这位喜怒无常的夫人手下当差,他深知看破不说破才是唯一的活命本钱。
“遵命,小人明白。”
小厮双手高高举过头顶,将那几只玉匣接在掌心,指尖微微发颤,腰杆压得更低。
“治好之后。”
柳师师的目光重新投向远处那条早已空无一人的小径,晚风掠过松林,发出呜呜的低吟,像是什么东西在山谷深处哭泣。
她眼底深处划过一抹连神鬼都要战栗的寒芒。
“让他来听雨轩,本座有事要亲自安排他。”
“小人这就去办。”
小厮将玉匣妥帖揣进怀里,再次行了个大礼,随后悄无声息地退下了高台。
……
刺鼻的草药味道直钻鼻腔,苦涩辛辣的气息像一把钝刀在黏膜上来回拖拽。
陆长生意识还没完全清醒,胸口就一跳一跳泛着钝痛,每跳一下,肋骨深处便有根筋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住再松开。
他没忍住,从喉咙深处发出一声低低的闷哼,用尽全力撑开沉如铅块的眼皮。
入眼的是药堂那有些斑驳的木质横梁,一道裂缝从正中央歪歪扭扭爬向墙角,像条干死的蛇。
角落里一盏如豆油灯跳动着,灯芯烧到了底,火苗有气无力地挣扎,昏黄光线勉强照亮这间狭窄简陋的屋子。
空气里除了草药的苦味,还隐隐夹带着一股陈旧被褥捂出来的潮霉气。
一阵拖沓的脚步声伴随瓷碗碰撞的轻响靠近。
“小子,你醒了?”
一个苍老粗砺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陆长生吃力地偏过头,脖颈的肌肉发出酸涩的抗议。
视野里出现一个穿着旧白袍的老头,胡子拉碴,满脸褶子,两只浑浊的眼珠子在眼眶里转了一圈。
身体各处传来的剧痛让他瞬间清醒,左肩像被楔进了一枚烧红的铁钉,后腰的位置则是一片发木的钝痛,五脏六腑好像被人拧成一股绳又松开,每一次呼吸都牵动着某处碎裂的经脉。
虽然折磨,但这清晰的痛感也让他立刻意识到自己还活着。
看来那场咬牙切齿自毁经脉的苦肉计,总算是成功了。
这是药堂的孙长老,平日里脾气古怪,但医术在宗门里还算拿得出手。
孙长老把一只边缘磕破了口子的粗瓷海碗搁在床头破旧的木几上,碗底磕到木面时发出咚的一声响,碗里黑乎乎的药汁晃出来几滴。
他居高临下地瞥了陆长生一眼。
“你小子真是命大,送来的时候经脉都快绞成乱麻了,老夫本以为你熬不过去。”
“没想到你硬是自己挺过来了,这心脉居然没断。”
陆长生双臂撑着床板,试图坐直身子,掌根刚一用力,木板发出嘎吱一声干涩的呻吟,五脏六腑传来撕裂般的痛楚,仿佛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面碎了又碎,疼得他冷汗直冒,整张脸瞬间白了一层。
“多谢孙长老救命之恩。”
他干裂的嘴唇微微蠕动,每吐出一个字喉咙都干涩发紧,声音沙得像两块砂纸在对磨。
极力将一个重伤虚弱又感激涕零的卑微杂役演绎得没有缝隙。
孙长老不以为意地摆了摆手,把那只粗瓷海碗直接端到他面前,碗里浓黑的药汁晃荡,表面浮着一层细密的泡沫,一股浓烈得呛鼻的苦味直冲面门,呛得他喉头不由自主地一缩。
“省省吧,少跟老夫来这套。”
孙长老的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揶揄和不耐烦。
“老夫可没那闲工夫管你们这些杂役的死活,更没那么多好药材倒贴给你。”
“赶紧喝了,这是固元汤,对你那团碎成泥的经脉大有好处。”
老头砸了砸嘴,拖长了声调补了一句。
“这可是宗主夫人特意吩咐给你用的极品,你小子八辈子修来的福分。”
宗主夫人吩咐的?
这几个字落在陆长生的耳朵里,无异于平地炸响的一记闷雷。
他刚刚抬起准备去接药碗的手指控制不住地打了个哆嗦,小指的指尖磕在碗壁上发出极轻微的一声叮。
柳师师那个女人,究竟想干什么?
那只修长冰冷的手扼住他脉门的窒息感还在皮肤上残留,仿佛那几根手指从未真正松开过,只是暂时隐没在了某个他看不见的角落里,随时会再度收紧。
那股刻骨的森然杀意他绝不会感觉错。
这样的上位者,会闲来无事大发慈悲施舍一个蝼蚁?
绝不可能。
唯一的解释是,她根本就没有打消怀疑。
她用极品丹药救自己,是要把自己从鬼门关拽回来,留待日后用更残忍的手段折磨。
他的目光落在那碗黑乎乎的药汁上,昏暗灯光在浓稠的液面上晃出一小块扭曲的光斑。
背脊处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顺着脊椎凹槽缓缓向下淌。
这浑浊的波纹底下,会不会早就掺进了什么能让人吐露真言的阴毒草药?
但他不敢在孙长老面前表现出半秒迟疑。
他双手微微发着颤,将那种受宠若惊的惶恐捏造得恰到好处,恭顺无比地接过了那只沉甸甸的海碗。
碗壁烫得掌心发红,他没吭声。
低头的瞬间,他凑近碗沿,借着吹散热气的动作,鼻尖不着痕迹地轻轻翕动。
药汤表面翻涌的苦涩蒸汽扑面而来,他凭借自身的底蕴将药汤里的气味抽丝剥茧般分辨了一番。
前调是大黄与黄连的苦,中间夹带当归的辛甘,底层则是一股厚重绵长的灵芝药力,醇正温和,没有任何迷幻类或致毒杂质特有的那种发腻的腥气。
心里那根几近崩断的弦稍微松了半寸。
看来那个女人捕捉到了蛛丝马迹,但还没有完全笃定,否则送过来的就不是药了。
她这是在布网钓鱼。
他再没有迟疑,仰起脖颈,一口气将那一海碗苦涩的药汁尽数灌了进去。
滚烫的药液划过喉咙,像一道灼热的溪流冲刷着干涸龟裂的河道,痛与暖同时炸开。
“长老,我这身子,大概什么时候能回去干活?”
陆长生放下空碗,用苍白的手背胡乱抹去嘴角的黑色药渍,抬起头来看向孙长老。
脸上已经丝滑地换上了一副老实巴交,生怕因为养伤就丢了差事的惶恐模样。
孙长老一把将空碗拿了过去,随手扔进旁边掉漆的木盘里,当啷一声脆响在静谧的药房里格外刺耳,碗底转了两圈才停住。
他没好气地白了陆长生一眼。
“干活?你现在这样干什么活?我看急着投胎还差不多。”
孙长老冷哼了一声。
“就你现在这副破烂身子,五脏六腑都快移位了,起码得在这张硬板床上躺个十天半个月,才能勉强下地走动。”
说到这,老头转过身去,慢条斯理地收拾着木几上散落的几包草药,油纸包裹沙沙作响。
“正好,你也别操心回你那破杂役处劈柴挑水了。”
老头那粗砺沙哑的声音慢悠悠地飘过来,语调拐了个弯。
“夫人有交代,让你把这身伤养利索之后,直接去听雨轩当差。”
“咳咳咳!”
陆长生喉咙里的苦涩药底子毫无防备地呛进了气管,气道猛烈痉挛,整张脸憋成酱紫色,险些直接喷在发黑的被褥上。
听雨轩?
那是柳师师的绝对心腹重地,是她日常起居和闭关静修的禁区!
她竟然要把我调过去?
一旦踏入听雨轩,哪怕是在睡梦里呼吸的频率不对,都有可能被她生吞活剥!
因为这阵剧烈咳嗽,受创极深的肺腑再次被拉扯,像有只无形的手伸进胸腔里攥住了肺叶使劲揉搓,疼得他整个人蜷缩起来。
他一把揪住胸口的衣襟,布料在指缝间拧出深深的褶子,脸憋得通红,额头上青筋凸起如蚯蚓蜿蜒,瞪大眼睛看着孙长老的后背。
“什……什么?去宗主夫人的听雨轩当差?”
“瞧你这没出息的样儿。”
孙长老转过头,看着床上咳得上气不接下气的陆长生,倒也不觉得厌烦。
语气里甚至透出了几分掩饰不住的酸溜溜的艳羡,老脸上的褶子堆叠在一起,像是想笑又不好意思笑。
“你小子可算是走了大运,夫人亲口说了,你虽然是个资质差到了底的废物,但是命硬。”
“这次测试你又是受了无妄之灾,所以特许你去听雨轩做个内侍弟子。”
老头砸巴了一下嘴,口水声清晰可闻。
“那听雨轩是什么地方?那是整个宗门灵气最充裕的地界!”
“哪怕只是个在院子里扫落叶的,主子指头缝里随便漏出点赏赐,也足够你这种人平步青云了。”
“这可是多少内门弟子挤破了脑袋,连门槛都踏平了也求不来的肥差啊。”
陆长生趴在床沿粗重地喘息着,每一口气吸进去都带着草药的苦味。
肥差?
那分明是一道催命符。
但在孙长老转过视线之前,他只能咬紧牙关,牙齿咬合的力道大到后槽牙隐隐发酸,将心中翻江倒海的杀机尽数深埋在一副目瞪口呆的蠢钝面皮之下。
见陆长生僵在床上半晌没有吭声,孙长老脸色渐渐沉了下来,浑浊的老眼一横,眼白里那几条发黄的血丝格外刺目。
“怎么着?看你这副丢了三魂七魄的样子,难不成你还不乐意了?这可是夫人降下的天大恩典,多少人求神拜佛都没这运气!”
陆长生心里打了个突。
不好!
停顿的时间太长了!
一个最底层的卑微杂役,听到能一步登天去宗主夫人身边当差,哪有余力去权衡利弊?
他唯一该有的反应,只能是癫狂与不可置信!
“乐意!弟子乐意至极!”
陆长生浑身重重一颤,单薄的身子在床板上弹了一下,床板发出咯吱一声惨叫。
借着这动作,他将肺腑间的痛楚强行转化为面部肌肉的扭曲,脸上瞬间挤满了狂喜的光芒,没有血色的嘴唇不住地哆嗦,连眼眶都逼红了一圈。
“弟子只是被这天大的好事砸晕了头!”
他的两只手紧紧抓住被角,手背上骨节泛白,指甲陷进粗糙的棉布里勾出了几条丝线,硬生生扯出一个比哭还要难看却又透着卑微兴奋的笑容。
“弟子做梦都没敢想过,这辈子还能有伺候夫人的福分,这简直像做梦一样啊!多谢夫人!多谢长老!”
每一个字从嘴里吐出来,心里都在嚼碎了带血的玻璃碴。
这种毫无自尊的摇尾乞怜让他感到由衷的屈辱,但他比谁都清楚,只有将卑微到骨子里的贪婪与愚蠢演绎得淋漓尽致,才能博得一点喘息的余地。
“哼,算你小子识相。”
孙长老压根没有看穿他内心翻江倒海的算计,只当眼前这就是个被天降横财砸疯了的蠢杂役。
老头端起木盘,碗碟在盘中滑动发出咣当的碰撞声,慢吞吞地往门外走去,跨出房门时头也不回地丢下一句。
“好好在这儿养你的伤吧,别不知好歹,辜负了夫人的一片好意。”
破旧的木门吱呀一声从外面关上,门缝里最后一线走廊的微光被切断,屋内再次陷入死一般的昏暗与沉寂。
只剩下那盏快要熬干油的孤灯在角落里一明一灭。
刚才还满脸感激涕零的陆长生,在门外老头的脚步声一下、两下、三下……完全远去的那一瞬,脸上的狂喜便退潮般消失得干净。
像一张被揉皱的面具突然被一只手抚平。
他靠在冰冷的墙壁上,后脑勺抵着粗粝的石面,半张脸隐没在阴影里。
柳师师这一手阳谋狠毒到了极点。
去了听雨轩,就等于把咽喉主动往那个女人的刀刃上送,日夜处于对方审视下,稍有不慎就是万劫不复。
但如果不去,对方掐死自己比碾死一只臭虫还要容易。
接下来这段日子,陆长生被困在充斥着浓郁苦涩药味的狭小房间里,当真度日如年。
窗外的天色不知明了暗暗了明几回,他分不清昼夜,只能靠门缝下透进来的那条光线粗略地判断时辰。
他每天绝大多数时候都闭着眼睛,表面昏睡,偶尔翻个身发出一两声压抑的痛哼,侧身时粗硬的被褥擦过伤处,总要让他牙关紧咬。
可实际上,他的脑子一刻也没停止运转。
在拼命思考对策的同时,他那微弱的呼吸下,正默默牵引着体内隐秘的功法,一点一点万分谨慎地修复着破损不堪的经脉。
每修复一寸,经脉深处就传来蚂蚁啃噬骨头般的细碎酸痛,但他咬着舌根,连眉头都不敢多皱一下。
去听雨轩已经板上钉钉。
既然躲不掉,那就只能硬着头皮去,不仅要去,还要演得天衣无缝。
只有让那个生性多疑的女人在日复一日的观察中从骨子里相信,眼前这个连大气都不敢喘的陆长生,根本不可能有那个实力与胆量做出那晚的事,这道催命符才算能揭下来。
近十天的时间,在煎熬中转瞬即逝。
这天清晨,晨雾还未散尽,灰蒙蒙的水汽在窗棂外面打转,陆长生换上了药堂小厮送来的那身崭新青布长衫。
料子比杂役处那种剌人发痒的粗麻好上了不知多少倍,贴在皮肤上滑溜溜的,袖口细细滚了一道云纹边。
他低头捏了捏平整的袖口,指腹在那道精细的绣线上来回摩挲了两下,心底冷冷地笑了一声。
这哪里是什么好衣服,更像是为他量身定做的裹尸布,穿得越体面,死的时候好让主人家看着不那么碍眼。
穿戴整齐后,他沿着青石板小径,走向了听雨轩。
小径两侧的灌木上挂满了露珠,偶尔有一颗被风吹落,啪地砸在石板上碎成一滩水迹,声音很轻,却在这沉默的清晨里格外清晰。
院门半掩着,没有了那天夜里令人窒息的肃杀之气。
陆长生站在几步开外,先停下脚步,不动声色地打量了一番。
门缝里透出淡淡的草木清香,夹杂着湿润泥土的芬芳,像是刚浇过水的花圃。
院墙上爬满藤蔓,嫩绿叶片在日光下微微晃动,有几片已经伸过了墙头,在空中无依无靠地颤着。
还没等他靠近,一道身影便从门内侧的廊柱旁闪了出来。
一身翠绿衣裙的年轻女子,看模样不过十七八岁,发髻上插着一支素银簪子,簪头打磨成一朵小小的兰花。
面容清秀但神情颇为警觉,下巴微微扬着。
她目光先是落在陆长生身上,从他微微泛黄的面色扫到磨损的布鞋,上下打量了一遍,眉头微蹙。
“你是何人?来此何事?”
语气不算凶,但谈不上客气,身子不自觉地往门口中间挪了半步,挡住了往里张望的视线。
陆长生赶忙收住脚步,规规矩矩地在三步开外站定,微微低头,拱手行了一礼。
“在下陆长生,见过师姐。”
他的声音放得很低,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恭敬,像怕惊扰了谁。
“前些时日受了些伤,夫人曾吩咐过,让我伤好之后过来见她,今日特来报到,还望师姐帮忙通报一声。”
说完便老老实实地垂手站着,目光落在自己脚尖前方的地砖缝隙上,那条裂缝里挤出来一棵纤细的野草,正迎着晨风微微摇晃。
绿裙师姐打量了他几息,见他身形瘦削面色苍白,浑身透着股杂役才有的寒酸气,倒不像是敢来听雨轩撒野的人。
“好,你在这里等着,别四处乱走,更不许往里面张望。”
她点了点头,语气稍稍缓和。
“我去禀告夫人,看她今日是否见你。”
“好的,师姐,麻烦了。”
陆长生又欠了欠身。
绿裙师姐转身沿着门内的青石小路快步走了进去,裙摆在地面上拂出一阵细微的窸窣声,身影很快被院中一丛茂密的翠竹遮去。
陆长生独自站在门口,面上一副木讷等候的模样,耳朵却在极力捕捉着院墙内传出的每一丝细微声响。
风吹竹叶的沙沙声,远处水流淌过石头的潺潺声,还有一只雀儿掠过屋檐时爪子刮擦瓦片的细碎吱嘎。
这些信息在脑海中飞速拼凑成一幅粗略的布局图。
没过多久,绿裙师姐重新出现在门口,脸上的神情比方才柔和了些,或许是夫人的指令给了她底气。
“夫人让你进去,直接进那个厢房就行,规矩些,别踩花圃,也别碰路边的东西。”
“多谢师姐指引。”
陆长生迈过门槛,踏上了那条青石小路。
穿过翠竹,视野开朗。
他在看到石桌旁那道身影的一瞬间,便收回了所有多余的目光。
像被什么东西烫了眼睛似的。
他把肩膀往内收了收,整个人的气势肉眼可见地缩了下去,像一只在猛兽面前下意识蜷起身子的小兽。
他用指节轻轻叩了叩门框。
三下。
不急不缓。
“进来吧。”
从里面传出来的声音不紧不慢,带着一种被清晨露水洗过似的清冽。
陆长生小心翼翼地推开虚掩的门扉,门轴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呻吟。
他刻意将步子迈得小了些,落脚时先用脚尖试探着触地,再将重心缓缓压下,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倒是个守时的,伤才将将养好就来了,看来孙长老那几副药没白灌你。”
那声音很轻,尾音拖得有些长,透着一股漫不经心的随意,像是在评价一件不那么重要的器物。
陆长生后背上的汗毛唰地全部竖了起来。
他赶紧把头低了下去,脚下步子放得更轻,尽量让自己看起来像个初来乍到生怕做错事的孩子。
柳师师此刻正坐在池边的石桌旁。
她今日换了一件素净的月白色居家常服,料子柔软贴身,顺着纤细的腰身勾出曼妙弧度。
乌黑的长发仅用一根素面木簪随意挽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耳畔,日光照上去泛出一层幽蓝的光泽。
但陆长生低着头,眼角的余光却紧紧盯着她手上那把泛着森冷寒光的精钢剪刀。
咔嚓。
剪刀清脆地合拢,一截略带枯黄的兰花枝叶应声而断,悠悠飘落在石桌上,无声无息躺在了冰冷的石面上。
那金属咬合的声音在寂静的院子里格外刺耳,像某种不带感情的宣判。
“弟子陆长生,拜见夫人。”
他赶紧快步走上前去,在距离石桌几步远的地方停下,规规矩矩躬身行礼,把头垂得极低,下巴几乎抵着前胸。
“嗯,不必多礼。”
柳师师连眼皮都没抬,那双狭长的凤眸专注地在面前那盆素冠荷鼎上巡视着,目光在每一片叶子上短暂停留,像在检视一群列队的士卒。
剪刀又是毫不留情地一下,剪去了一片稍微发卷的叶子。
叶片打着旋落下去,在石桌面上弹了一下才停住。
“既然人都来了,以后这院子里的杂活便一并交给你。”
她手中剪刀顺着一根绿莹莹的花枝往下比划了两寸,冷硬的刃口贴着娇嫩的茎秆上下滑动,薄薄的刃口在阳光下闪了一闪。
“地要清扫干净,花草得按时修剪,水池里的锦鲤每天也得仔细喂着,一样都不能马虎。”
剪刀忽地停在了花茎最脆弱的关窍处。
刀刃含着那截细茎,不剪,也不松。
“若是让我发现死了哪一株,哪怕只是一条鱼,唯你是问。”
“是,是,弟子都记下了。”
陆长生本能地把腰背弯得更低,脊椎骨一节一节地往下折。
“弟子定当竭尽全力,每天天不亮就起来伺候这些花草,绝不敢让夫人有半分心烦。”
“还有。”
柳师师手中的动作微微一顿。
那一顿极短,短到旁人或许根本注意不到。
但陆长生注意到了。
她手腕轻轻一翻,剪刀尖灵巧地转了个方向,轻轻挑起一朵开得正艳的花头。
鲜红的花瓣被铁刃托着,在半空中微微颤抖。
她微微眯起凤眸,静静端详着那朵娇艳欲滴的红花,像是在看一件即将被判定生死的猎物。
短暂的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压迫得人胸口发痛。
院子里的鸟鸣忽然也停了,连风都屏住了呼吸。
半晌,她才漫不经心地开口。
“每天还要给我的浴桶备好热水。”
咔嚓。
清脆的金属咬合声随着这句话的最后一个字同步落下。
那朵花头被刃口齐根剪断,深红色的花朵骨碌碌滚落在石桌面上,几片花瓣散落开来,像细碎的血迹。
陆长生心头重重一跳,跳得胸腔都发疼。
宽大的袖口阴影下,他的十指蜷缩起来,四根指甲同时掐住了掌心的皮肉,痛感像四根钉子扎进去。
备水?
备沐浴的热水?
之前他伪装成刺客潜入听雨轩的时候,好巧不巧正逢这位夫人走火入魔。
两人在屏风后那处狭窄的空间里,在那张温软的床榻上,有过一番无比凶险的殊死纠缠。
如今她特意让自己这个粗使小厮去做这种原本只该贴身丫鬟伺候的私密差事,摆明了就是要亲手还原当晚的场景。
她是想把他放进那个一模一样的囚笼里。
看他在那种旖旎又高度紧张的水气和熏香包裹下,会不会因为做贼心虚而导致心跳加速呼吸紊乱。
“怎么?不愿意?”
轻飘飘的问话传来,像一根看不见的丝线勒在了他的喉结上。
陆长生浑身打了一个明显的哆嗦,慌慌张张地把头垂得更低,下巴几乎埋进胸口的衣襟里,颈后那块皮肤绷得紧紧的。
他的声音里已经带上了几分剧烈的惶恐,连话都说得结结巴巴,甚至硬生生演出了几分未经人事的窘迫。
“弟……弟子不敢!”
他重重咽了一口唾沫,喉结上下一滑,声音发颤得厉害。
“能……能伺候夫人,那是弟子几辈子修来的福分!”
“只是……只是弟子向来笨手笨脚,往日在药堂后院连劈个柴都能失手砸到自己的脚背。”
“弟子去给夫人备水,实在怕伺候不好,万一水温弄得不对,烫了或者凉了,弟子……弟子就是有十个脑袋也不够砍的啊。”
说罢他还装模作样地往后退了半步,脚后跟碰到了地砖的接缝处险些绊了一下,身子直打晃。
柳师师静静看着那个快要把自己缩进地缝里的窝囊小厮,目光在他那微微发抖的肩膀和躲闪的眼神上停了两息。
眼底的怀疑终究稍微淡去了半分。
那个让她恨得咬牙切齿的潜客,是一匹孤狠毒辣的狼,绝不是眼前这滩扶不上墙的烂泥。
她不再步步紧逼,随手将那把剪刀扔在了石桌上。
啪。
一声清脆的金属撞击石面的声响,惊飞了院外老槐树枝头上栖息的两只雀儿,扑棱着翅膀消失在天际。
接着她慢条斯理地抬起手,用指腹轻轻拍了拍手背上沾染的碎叶草屑,那些细碎的绿色粉末纷纷扬扬飘落。
“笨手笨脚不要紧,听话就行。”
她转身背对过去,轻声吩咐道。
“今晚就开始吧。”
陆长生紧紧咬住了牙关,后槽牙碾在一起发出极轻微的嘎吱声。
纵然心里有一万个想要掉头就跑的念头,但他很清楚,只要现在敢吐出半个不字,明年的今天就是他的忌日。
“是,夫人。”
“行了,你先出去吧,把东西带过来,然后找好住处。”
柳师师的声音轻飘飘的,却带着一种不容置辩的威压,像一块巨石悄无声息地压上肩头。
“记得把本夫人交代的事做好,若出了半点岔子,药堂那边的规矩你是知道的。”
“是……弟子告退!弟子一定尽心竭力,绝不让夫人失望!”
陆长生如蒙大赦,深深弯着腰,碎步倒退着往院门方向挪动,每退一步都极其小心地确认脚下的地砖是否平整。
直到快退到月亮门边上,他才敢转过身,甚至特意在跨出门槛时让左脚险些绊了右脚,踉跄了一下才稳住身形,一只手慌慌张张地扶住了门框。
柳师师站在庭院中央,凤眸微微眯起,静静注视着那道消失在夹道尽头的单薄背影。
从背影看起来,这身材是有点像。
可也仅仅只是个外头的模子像罢了。
那个胆大包天的潜客,绝对不会是他这种怂包。
她在原地伫立了许久,纤细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石桌边缘,指腹在粗粝的石面上来回摩挲,发出沙沙的轻响。
她试图从脑海那杂乱无章的线索中揪出一丝破绽,可无论怎么推敲,都无法将那夜那个大胆的男人与刚刚那个浑身发抖的窝囊废拼凑到一起。
良久,她轻轻吐出一口浊气,气流在微凉的空气中化作一缕几不可见的白雾。
想不通的事情,她向来不愿白费心神。
既然这小厮已经被捏在了自己的掌心里,只要是他,总会有露出马脚的时候。
她收回目光,转身朝内厢房走去,裙摆在青石板上拖出一线流水般的弧线。
……
太阳落向西山,夜色暗了下来。
听雨轩内却是另一番景象,廊下挂着的六盏八角宫灯全部点亮,橘黄色的灯火透过纱罩一层层洇开,在青石地面上投下摇曳的光圈。
飞蛾围着灯罩打转,偶尔撞在纱面上发出极轻的噗噗声。
浴室比陆长生想象中还要宽敞。
推门进去的那一刻,扑面而来的是一阵夹杂着潮意的温热气流,几乎让睫毛瞬间蒙上一层细密的水珠。
视线中的一切都蒙着一层柔软的雾气,边角模糊,像一幅被水浸透的画。
房间正中央摆放着一只巨大的红木浴桶,占去了半个屋子的地界。
桶壁上雕着连绵的祥云纹,每一道云纹的凹槽里都已经被岁月沁入了一层暗色的水渍。
木料打磨得光滑如玉,桶底铺了一层用香料熬煮过的药水,颜色微微泛着琥珀色,表面还漂着几根捞不干净的药材细丝。
陆长生提着两只沉重的木桶,一趟趟往返于后厨和浴室之间。
木桶的提把磨得发亮,绳子勒进手掌里留下一道道暗红的沟壑。
每走一步,桶里的水就晃上一晃,溢出来的水泼在裤脚上,烫得小腿皮肤一阵阵发红,水渍在裤管上洇出深色的不规则图案。
倒完第四趟水的时候,浴桶已经蓄了大半。
水面上热气蒸腾,白茫茫的水雾在半空氤氲不散,与屋角几只青铜香炉里袅袅升起的烟气搅在一起,让整个浴室笼罩在朦胧湿润的氛围之中。
那是一种混合着沉香与某种浓郁花香的气味,前调清苦,后调却在喉咙里发甜,甜得发腻,像一只看不见的手轻轻按在了太阳穴上。
陆长生能感觉到自己后背已经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汗珠从脊椎中段冒出来顺着脊柱往下淌,被腰间的布带拦住,浸成了一圈深色的潮印。
这分明是在刻意还原当时那个夜晚的场景。
一模一样的香。
一模一样的水汽。
一模一样的窒息感。
柳师师就坐在不远处的屏风后面。
那是一面半透明的丝绢屏风,四扇相连,高约六尺,屏面上绣着繁复的缠枝莲纹,莲瓣的边缘用金线勾勒,在烛光下明灭不定。
借着摇曳的烛光,陆长生用余光就能隐约看到屏风后面那个曼妙的身影正慵懒地舒展着手臂,像一只慢慢伸展开身体的猫科动物。
纤细手指拈住领口的衣带,缓缓向下一扯。
丝绸布料摩擦滑落的悉索声在安静的浴室里被无限放大,窸窣,窸窣,像蛇蜕皮时鳞片擦过枯叶的声音。
那投映在屏风上的剪影曲线起伏跌宕,衣料一层层褪下来,剪影便一分分清晰下去。
肩线,腰线,胯部的弧度,全都被烛光忠实地描绘在那方丝绢上。
陆长生却觉得自己此刻正被赤裸裸地架在深渊之上。
目不斜视。
紧盯脚下那几块青石地板。
石板上有几条暗灰色的天然纹路,歪歪斜斜延伸着,像几条爬行的细蛇。
他拼了命地把全部注意力灌注进去,去看那纹路的走向,去数它的分叉,去辨认每一个微小的起伏,只有这样才能把身体遇到熟悉场景时产生的应激反应强行压下去。
那种应激反应跟色欲无关。
跟恐惧有关。
哗啦。
最后一桶热水倾倒进浴桶,水面漫过了桶壁内侧刻着的浅槽线,有几滴水珠溅出来,落在他的手背上,烫出一小片红印。
陆长生放下木桶,桶底磕在地面上咚的一声闷响。
他抬起袖子胡乱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水,粗糙的布料刮过皮肤,微微躬身。
“夫人,水打好了。”
他身子又往下压了压,脚步开始不着痕迹地往后挪动,脚跟在湿滑的石板上每一步都极轻极稳。
“弟子就不打扰夫人沐浴了,先行告退,夫人请慢用。”
他的脚后跟已经碰到了门槛,那道凸起的木条硌在脚底,像碰到了一根救命的稻草。
就在这时候。
“慢着。”
屏风后传来柳师师略带鼻音的慵懒声音,漫不经心,却带着无法反抗的意味。
一个词。
两个字。
轻飘飘的,却像一只手精准地扼住了他的后颈。
陆长生挪到一半的脚步钉在了原地,后脊梁骨窜上来一股凉意,凉气从尾椎骨一路攀升到后脑勺。
他重新转过身,垂下头。
“夫人还有什么吩咐?”
她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带着点气音,隔着丝绢屏风传过来时已经变得柔软而模糊,像远处传来的风铃声,好听,却让人脊背发寒。
“跑什么跑,那边桌上有一篮桃花瓣,去抓几把撒进去。”
“是,弟子遵命。”
陆长生走到一旁的紫檀木桌边,端起那个竹编篮子。
里面装满了刚采摘下来的粉色桃花瓣,还带着露水的湿润,散发出清甜的幽香。
每一片花瓣都完好无损,显然是精心采摘的。
他走到浴桶边,伸手抓起一把花瓣,小心翼翼地撒入水中。
粉色花瓣一接触到滚烫的热水,便在水面上打着旋儿漂浮散开,像一群受了惊的粉蝶。
“撒均匀些,别全聚在一处。”
柳师师的声音再次从屏风后头响起,带着点检查功课般的挑剔。
“左边那一块,再补一点。”
“哦,好。”
陆长生低声答道,又抓了一小撮花瓣往浴桶左侧撒了过去,动作拘谨地拨弄了一下水面上聚成一团的花瓣。
手指碰到热水的表面,立刻缩了回来。
“弟子笨手笨脚的,夫人莫嫌弃,这就弄好。”
角落里的一盏油灯忽地跳了一下,灯芯噼啪爆了个灯花,火星子在半空中画出一条极短的弧线便暗灭了。
就在这时。
一只白皙的手从屏风侧面伸了出来。
五指纤长匀称,指腹上微微泛着粉色,像初春桃花枝头上最嫩的那一点颜色。
那只手轻轻搭在了屏风边缘的紫檀木架子上,手腕内侧隐约可见几根浅蓝色的血管,在烛光下近乎透明。
赤足踩在湿滑木板上的声音传来。
脚掌与木面粘连又分开,发出细小的吧嗒声。
一下。
两下。
三下。
由远及近。
柳师师从屏风后面走了出来。
陆长生用余光扫了一眼。
呼吸便屏住了。
她身上仅裹了一件月白色的轻纱,薄如蝉翼,松松垮垮地披挂在身上,领口大敞,衣带只在腰间随意系了一个活结,那个结随着她走动的幅度一晃一晃的,仿佛随时都会散开。
浴室里蒸腾的水汽实在太浓了,轻纱早已吸足了水分紧紧贴服在她身上,从肩头到腰身,每一寸曲线都被勾勒得清清楚楚。
锁骨下方的两道阴影。
腰身收窄处那条几乎可以一握的弧线。
陆长生在那半个呼吸之内把目光狠狠砸回了地面上。
但该看到的已经看到了。
水雾缭绕间,她就这么站在浴桶旁边,离陆长生不过五步的距离,肩头滑落了一缕湿发,黏在雪白的颈侧,末梢处凝着一颗欲坠不坠的水珠。
然而在那样一张千娇百媚的面容上,她的眼神却冷得结了冰。
那双狭长的凤眸眯缝着,一寸一寸地扫过陆长生的面庞。
脖颈。
肩膀。
手指。
每扫过一处,目光便在那里短暂停驻,像一把无形的刀在皮肤表面划出试探性的浅痕。
“还愣着干什么。”
柳师师开口了,声音带着点被水汽浸润后的沙哑,微微抬起下巴,将一只雪白纤细的手臂悬在半空中,手指微微张开,五指在湿润的空气中轻轻一挲。
“呆子,过来扶我入水。”
她的眼眸直勾勾地盯着陆长生低垂的脸,那目光里有明晃晃的挑逗,有毫不掩饰的戏谑。
但在最深处,却藏着审视。
是判官落笔之前最后一次端详死囚面容的目光。
陆长生的脑子里飞快地转了一圈。
如果不扶,那便是抗命。
如果扶了,只要手指抖上一下,只要喉结多滚动了一次,一样会当场露馅。
因为一个真正没见过世面在药堂后院劈了几年柴的杂役弟子,在突然面临这等场面时,他的反应应该是什么?
应该是惊恐。
压过任何色欲的巨大惊恐。
陆长生在心底咬紧了牙。
然后他弓起了腰。
弓得很深。
碎步走上前,每一步都走得很慢,像脚下的石板随时会塌陷。
在即将伸出手的那一瞬间,他极其自然地往下拉了拉宽大的袖口,把整只手掌严严实实地包裹在粗糙的布料里头,连一根指头都没有露出来。
这才颤巍巍地伸出手去,隔着那层厚实的棉布,小心翼翼地托住了柳师师悬在半空的小臂。
他的手指甚至没有合拢,只是虚虚地托着,像捧着一团随时会碎的薄冰。
“夫人,您小心地滑。”
声音压得很低,在尾音处恰到好处地泄露出一点发颤。
头埋得很低,下巴快要戳到自己的胸口,目光落在自己那双沾了水渍的旧布鞋上。
鞋面已经被水汽泡得发软,脚趾的轮廓隐约可见。
两只耳尖通红,红得像被烙铁烫过。
柳师师的重量轻轻压在了他隔着衣袖的手臂上,那种温热的触感即便隔着一层粗布也清晰得可怕。
他甚至能感觉到她皮肤上每一寸细微的温度变化,从手腕到小臂,由热渐凉。
然而她并没有立刻借力迈入浴桶。
她的脚步停顿了一下。
从容不迫。
然后,她那涂着鲜红蔻丹的指尖动了。
那五根手指原本只是轻轻搭在他的小臂上,此刻往下滑了一寸。
指腹拖过袖口的褶皱,布料被带得微微起皱,发出极其细小的摩擦声。
一直滑到了他的手腕内侧。
然后。
轻轻一划。
指甲刮过布料和皮肤交界处的那一刹那,带起了一阵游蛇般的细密酥麻。
那种感觉从手腕内侧窜上去,沿着小臂内侧的筋络直抵肘弯,像一条冰凉的细蛇钻进了骨缝里。
手腕内侧。
脉门。
那里跳动着人体最清晰的脉搏,是任何一个习武之人都最忌讳被触碰的死穴。
就在那指尖划过的刹那,
陆长生浑身重重地打了个冷颤。
潜藏在骨子里的武者本能几乎要破闸而出。
前臂的屈肌群在那一瞬间收缩,肌肉纤维绷成了钢丝,手指本能地就要攥紧成拳。
但生死攸关的理智在千钧一发之际勒住了缰绳。
他不仅强行卸掉了已经攀升到临界点的肌肉力道,而且顺势让膝盖一软。
整个人踉跄了一下,身子歪歪倒倒地往旁边晃了半步,空着的那只手慌忙往浴桶壁上胡乱抓了一把,手掌啪地拍在湿滑的木面上,指尖在桶壁上滑出一道水痕,才勉强稳住身形。
活脱脱就是一个被那突如其来的触碰给吓得腿脚发软,差点一屁股坐到地上的半大小子。
“夫,夫人……”
他结结巴巴地喊了一声,声音里甚至带上了几分快要哭出来的慌乱,嗓子又尖又细,像被人掐住了喉咙。
有一滴冷汗从他的鬓角滑下来,滚过颧骨,落在了下巴尖上,悬而不坠,在烛光中闪了闪。
这女人当真是阴晴不定,竟然用这种方式试探他的定力和武功根底。
若是刚刚他哪怕泄露了一丝护体真气来抵抗,此刻恐怕已经被她切断了喉咙。
柳师师的视线落在他的身上,将他那一瞬间的停顿以及随后那连滚带爬软趴趴的反应尽收眼底。
那双眼里极快掠过一抹失望,紧接着便化作了浓浓的索然无味。
试探出应当是个废物,她便再没了逗弄的兴致。
她收回手指,懒洋洋地将身体的重量借由陆长生的手托着,抬起赤足点过水面,水面被脚趾尖轻轻一碰便漾出一圈涟漪,随后她优雅而缓慢地跨入了浴桶之中。
哗啦一声轻响。
温热的水流漫溢而起,几缕水珠越过桶壁滚落在地面上,砸出细小的水花。
水面上漂浮着的粉色桃花瓣被水波荡开,转圈打着旋儿,遮掩住了水下的春光。
水汽蒸腾间,只露出一截圆润白皙的香肩,和一段修长的脖颈。
“夫人,这水温可还合适?”
陆长生在她入水的同一刻立刻松开了双手,向后连退了两大步,脚后跟撞在了身后的木桶上发出咚的一声响。
他深深弓着腰。
他站在浴桶外两步远的地方,眼睛紧盯着自己的鞋尖,那双旧布鞋的鞋面上已经被水汽浸成了深色。
柳师师慵懒地靠在桶壁上,微微抬起一条玉臂,撩起一捧温热的水,水珠顺着小臂滑落,砸进桶里发出清脆的回响,一声,又一声。
她微微偏过头,狭长的眼眸瞥向不远处站得跟木桩子一样的陆长生。
这小子,难不成真是个没开窍的榆木疙瘩?
还是说自己在这深闺里待得太久,连体态与风情都衰退了?
不管怎么试探,他都木讷得透着股教人倒胃口的窝囊。
“陆长生。”
柳师师突然开口,调子像是浸了后院深井里的凉水,冷冰冰地砸在浴室的地面上,砸得那层薄薄的水膜溅起细碎的涟漪。
陆长生原本弓着的背脊一缩,像被一根无形的针刺了一下,两边肩膀往里畏缩着收拢。
“弟子在!夫人……夫人有何吩咐?”
“本夫人很丑吗?”
陆长生整个人顿了一息。
随即他像被闷雷劈中了天灵盖一般,把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脖子上的筋都绷了出来,声音都因为急切而劈了岔。
“不丑!夫人怎么会丑!”
“这天底下再挑不出比您更好看的人了,夫人很美,美得就像是天上真掉下来的仙女一样!”
他瑟缩着脖颈,两只眼珠子始终钉在地面上,一动不敢动。
“弟子就算借一百个眼睛都不敢多看一眼,多看哪怕一眼,那都是唐突了仙女,是万死不辞的死罪!”
“哦?”
柳师师从鼻腔里发出一声轻慢的嗤笑,那笑声在浴室里来回飘荡,被水汽一浸,冷得冻人。
“我还以为,是本夫人在这幽闺里待得太久,年老色衰,一点做女人的魅力都没了。”
“这才让你这么个外门的小杂役避我如避蛇蝎,低着个脑袋连眼皮子都不愿意抬一下。”
“不是!绝对不是这样的!”
陆长生急得两只手在身前直搓,掌心的老茧摩擦出干涩的沙沙声,额头上细密的冷汗聚集成滴,沿着鼻梁两侧往下淌。
“夫人魅力无边,是弟子自己清楚自己的斤两!弟子身份实在太过低贱卑微,哪有胆子冒犯天颜。”
他咽了口唾沫,喉咙里发出一声干涩的咕咚声,继续哆嗦着说道。
“弟子是怕自己生来福薄,命里担不住这等福分,若是看多了会瞎了这双不中用的狗眼,将来还怎么在庭院里伺候夫人?”
“如果,我偏要让你看呢?”
哗啦一声清晰的水响。
柳师师莹白的身子离开了桶壁,顺着水流微微前倾,锁骨深陷处积攒的一颗晶莹水珠缓缓滑过肌肤,滚落进水面的花瓣之中。
水面上漂浮的桃花瓣因她前倾的动作纷纷向两侧退避,露出水下一截模糊的白。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软绵绵却又带着毒蛇吐信般无法反抗的蛊惑。
“抬起头来,看着我。”
浴室里的空气好像全部凝结成了实打实的冰块,压在心口上。
四下里只剩水面上粉色花瓣偶尔碰撞摩擦发出的极其微小的簌簌声。
和他自己心跳的咚咚声。
那声音在胸腔里撞得生疼,他几乎怀疑对面那个女人能隔着两步远的距离听见。
陆长生艰难地咽了一口干涩的唾沫,喉结上下剧烈滚动,那颗突出的喉结在皮肤下面清晰地上下滑了一个来回。
他顺从而极其缓慢地抬起头。
那张普通的脸上因极度的惶恐而涨得通红,五官都因为不知所措而微微纠结皱在一起,像一张被揉过的纸。
目光刚刚触碰到柳师师露在水面外的那半截圆润白皙的肩膀,便立刻以闪电般的速度移开。
像被灼了眼。
他眼神闪烁不定,最后只能盯在旁边木桶的黄铜镶边上,铜边上有一道细小的锈斑,他死死地盯着那道锈斑,仿佛那是全世界最重要的东西。
“啊,这……这万万使不得。”
他结结巴巴往外倒着字眼,两只手在身侧完全无处安放,十根手指都快拧成了麻花。
“夫人,您就大发慈悲,别拿弟子这等贱命寻开心了。”
“就算您今日借给弟子十个雄心豹子胆,弟子也绝不敢逾越半个字啊。”
他大口大口喘着粗气,每一口气吸进去都带着浓重的花瓣甜腻和沉香,在肺里搅成一团令人发晕的浊气。
继续惨兮兮地告饶。
“万一这屋里的事儿漏出半点风声,让宗主他老人家知道了,小的这条不值钱的贱命今天就算走到头了。”
“弟子没有什么大志向,也就还想着能安安稳稳多活几年,留着这条贱命在庭院里好好扫地干活。”
听到宗主这两个字,柳师师那只随意敲击着桶壁的修长手指悄然一停。
指甲嵌在木纹的凹槽里,纹丝不动。
那是她的夫君,是这座天剑宗里至高无上的绝对主宰,更是长久以来压在她头顶上的一座根本无法撼动的大山。
陆长生在极度恐慌下脱口而出的这个理由,简直无可挑剔。
“呵呵。”
柳师师沉默了片刻,重新将身子靠回了桶壁上。
木桶发出一声低沉的吱呀。
她眼角眉梢那点为了试探或挑逗而生出的兴致已经褪得干净,只剩下一种索然无味的疲惫。
像是一把刀试了试刃口,发现砧板上不过是块朽木。
她意兴阑珊地抬起一只手,在氤氲的水汽中随意挥动了一下,带起一缕水珠四散。
“不过是看你生性胆小,随口和你开个玩笑罢了。”
“瞧瞧你被吓得这副没出息的德行,丢人现眼。”
“行了。”
她微微蹙了蹙眉头,用指背在水面上随意试了试温度,水面上的花瓣被她的手掌分拨成两半。
“这水稍微有点烫了。”
“那弟子这就去给您加点外头的凉水?”
陆长生整个人犹如在刑场上的待斩囚犯突然听到了特赦御令,原本紧绷的肩膀肉眼可见地松懈下来,连声音都高了半调。
“不用了。”
柳师师冷清的声音立刻叫住了他,语调已经完全恢复了平日的淡漠与高高在上。
“你出去吧,就在外头的门廊下好好守着,不许任何人进来打扰。”
“是!弟子遵命!”
陆长生答应得又快又响亮,半个字也不敢再多嘴。
他老老实实弓着身子倒退着一步一步挪到门边,手指在身后摸索着碰到了门框边缘那道粗粝的木质纹路,一点一点将两扇门合拢。
吱呀。
一声极其轻微的木轴摩擦声过后,厚重的木门将里头的熏香热气与旖旎春光彻底隔绝。
门板合上的那一瞬,浴室里的暖黄灯光在缝隙间极速收窄,最后化作一条发丝般的细线。
没了。
直到完完全全站在了门外的回廊里,被院子里凄寒的夜风劈头盖脸地一吹,陆长生才真真切切地打了个寒噤。
那股冷风像一盆冰水从头顶直灌下来。
紧贴后背的粗布里衣早被冷汗完完全全浸透了,冰冷的布料湿答答贴着脊背,凉风一过冷意直往骨髓里钻。
他甚至能感觉到每一根肋骨都在发凉。
他仰起头闭上眼睛,贪婪地吸了一口夜晚带有泥土腥味的清凉空气。
凉气灌进肺里,那股被花香和水汽搅得发腻的浊气才终于一点一点被冲淡。
这日子是真的没法过了。
今天是明目张胆去摸练武之人的命门死穴,明天又不知道会不会就是一张夺命网。
必须得想个万全的办法尽早破局。
他转过头,目光不再有屋内装出来的呆滞与惶恐。
隔着薄薄的窗纸看了一眼透着昏黄火光的房门,听着里面传来的隐约水声,偶尔还有花瓣被拨开又聚拢的细碎声响。
他眼底那些木讷散去,逐渐变得幽暗复杂,像深潭的水面下浮起了什么东西。
在这个处处杀机的天剑宗里想要真正平安活下来,摆在他面前的路只有两条。
要么彻底打碎她所有的疑虑,让她把自己当成一个任人拿捏的真废物。
要么反客为主,让她即便有一天察觉了真相也绝对不敢轻易拔剑动杀手。
还得让她觉得离不开自己这张牌。
一阵风吹来,院子里的树影在地上剧烈摇晃,枝叶的暗影像无数只手在地面上张牙舞爪。
陆长生抬起手将领口拉紧,粗糙的布料勒紧了喉咙。
他在夜风中慢慢站直了先前一直佝偻着的腰,脊柱一节节伸展开来,发出几声极轻的咔咔声。
接下来的三五日,听雨轩里的日子对陆长生来说真真就是在悬崖边走钢丝。
崖下是万丈深渊,钢丝细得看不见。
柳师师铁了心变着法儿要剥下他那层看似憨厚木讷的皮。
各种要命的试探花样层出不穷,一天比一天刁钻。
上午的阳光透过雕花窗棂切成一块块光斑,洒在内室的软塌上,像一片片碎金。
柳师师斜倚在那里,身上仅披着一层半透的云丝薄纱,曲线玲珑有致,光斑落在她锁骨上明灭不定。
那只小巧的赤金香炉偏偏就摆在她触手可及的案几边上,炉盖上缕缕白烟升腾,弯弯绕绕在她面前织成一片薄雾。
“去,把那香添上。”
柳师师眼眸微闭,拖长了尾音慵懒开口。
陆长生站在两步开外弯着腰,双手捧着个巴掌大的沉香木盒,连呼吸都刻意放慢了,鼻翼几乎不见翕动。
一步一步往前挪,每一步落脚前都用脚尖先试探地面。
他知道香炉摆的位置太近,近到他弯腰添香时,指尖距离她搭在案几上的手腕不到半尺。
若手稍微抖一下,香灰哪怕只洒出半点,换来的定是一顿劈头盖脸的责罚。
或者更糟。
他屏住呼吸,用铜镊子夹起一片薄薄的香片,香片边缘发着卷,散发出幽沉的甜腻。
他的手极稳,稳得与他脸上那副战战兢兢的表情完全不符,但他刻意让铜镊子在空中轻轻颤了一颤,做出笨手笨脚的样子。
眼角的余光锁在地板繁复的纹路上,绝不往榻上多瞟哪怕半寸。
到了下午差事又换了样。
“重了,你是想敲碎我的骨头吗?”
柳师师冷哼一声,身子在榻上动了动,肩头的薄纱滑下去半寸。
“夫人恕罪,弟子干惯了粗活手力气大,这就轻点。”
陆长生立刻放轻手里的力道,额头上汗珠顺着鼻尖往下冒,有一颗挂在鼻尖摇摇欲坠,却不敢伸手去擦。
“又没吃饭吗?这点儿力气是在给我挠痒?”
“是,是,弟子这就再加几分力。”
陆长生连声应着,手里拿捏着极其别扭的力道一点点捶打,每一下落下去都像是在用秤称量,不能重一分也不能轻一分。
不仅如此,这几日里好几回柳师师拿着卷古籍看着看着,书卷便从白皙的指尖滑落。
啪嗒一声落地,竹简散开,恰好掉在脚边。
柳师师也不叫他捡,自己缓缓俯下身去,发丝从耳畔垂落,领口随着前倾的动作大幅敞开,那一抹晃眼的雪白毫无遮掩闯入视线,
可陆长生偏偏就像一块滚刀肉,立刻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大声说话。
“夫人小心莫要闪了腰,这等捡东西的粗活还是让弟子来吧!”
说着已经噗通一声跪了下去,膝盖磕在地面上发出两声闷响,满地乱摸着去捡那散落的竹简。
最离谱的还要数第三日清晨。
院子里的薄雾还没散尽,灰蒙蒙的水汽贴着地面游走,把那些石凳和花盆都包裹了半截。
柳师师披着件狐绒披风坐在廊下的摇椅上,披风毛领蹭着她的下颌。
旁边小桌上放着一碗冒着热气的参茶,茶面上浮着几片人参的细碎须根。
她伸出一根手指指了指院子角落的竹篮,声音比这清晨的风还要冷上几分。
“拿去洗了,洗干净点,若是弄坏了一根丝线唯你是问。”
陆长生走过去一看,眼角不由得跳了两下。
那竹篮里不仅有她平日穿的几件轻薄纱衣,最上面竟然还搭着几件极私密的肚兜亵裤。
淡粉色的丝绸材质在清晨微暗的光线里泛着幽光,叠放得整整齐齐,系带的绳结上还打着精巧的花结。
隐隐散发着令人心猿意马的幽香,和那夜浴室里一模一样的味道。
“这……夫人,这等物件弟子是个粗人,怕是把握不好轻重。”
“怎么?我的话不管用了?”
柳师师端起茶盏,拿着杯盖轻轻撇着浮沫,瓷盖在杯壁上刮出极细的嗤嗤声。
眼睛却没看茶,一直盯着井边的青衣背影。
陆长生一咬牙蹲在井边,脸上依旧是木讷呆滞的神情,甚至还打了个哈欠。
他不仅不避讳,连多看一眼的心思都不曾有,反手抓起一大把粗劣的皂角粉照着木盆里就胡乱一撒。
棕色的粉末在水面上炸开一团浑浊的泡沫。
那双长满老茧的粗糙大手抓起那件足以让无数内门弟子疯狂的淡粉色肚兜,直接按进凉水里开始上下用力揉搓。
哗啦哗啦的水声在院子里响得毫无章法,水花四溅,甩了他一脸。
“这料子怎么这么薄,也太不禁搓了。”
他嘴里低声嘟囔,眉头紧紧挤在一块,满脸全是嫌弃。
搓完肚兜又拎起一条亵裤对着日光看了看,啧了一声,“这么小一块布,怎么要单独洗一次。”
活生生把自己演成了一个瞎子聋子哑巴,更是个不解风情到了极点的大棒槌。
廊下的摇椅发出吱嘎吱嘎的声响,柳师师看着他那副粗鲁至极的洗衣架势,嘴角微微抽了抽,端着茶盏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了几分。
几番试探下来,无论柳师师怎么旁敲侧击威逼利诱,陆长生始终保持着非礼勿视非礼勿听的木头态度。
那眼神每次对上都清澈得有些愚蠢,像一潭连鱼都不愿意待的死水。
每天除了闷头干活就是战战兢兢求饶认错。
渐渐地,柳师师眼底那点狐疑的光芒彻底黯淡下去,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失望,甚至还夹杂着几分觉得白费功夫的烦躁。
看来真的不是他,这小子就是个彻头彻尾的木头人,连贴身衣物都没有一点爱惜,甚至还有点嫌弃。
这样的老实人,估计借给他十个胆子也不敢有非分之想。
既然不是他,那个潜入听雨轩的神秘人到底是谁?
怎么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偌大个宗门连一丁点痕迹都没留下?
柳师师转过头看着空荡冷清的院落,摇椅在背后吱嘎吱嘎地晃着。
心里涌起一股莫名的愤怒,又感觉一阵失落,像是苦苦追踪了一只猎物到了悬崖边,却发现对方的脚印凭空消失了。
就在陆长生一边晾着湿衣服一边觉得这场漫长审讯终于要告一段落的时候。
天剑宗平静的天空被一阵巨大的声响砸破了。
咚,咚,咚,
沉闷急促的黄铜钟声毫无预警响起,声浪一层叠着一层在群山之间来回冲撞,每一声都重得像一拳砸在心口上。
这是天剑宗最高级别的警钟,若非灭宗大祸绝不会敲响。
陆长生手中正在拧干的衣物在钟声响起的一瞬间被攥出了一道褶子。
紧接着一道威严浑厚的传音如雷霆般响彻云霄,直接炸进了每一个人的脑壳里。
“所有内门弟子执事长老,速来大殿议事!”
这声音震得后山老林子里惊鸟齐齐乱窜,连听雨轩的青石板都跟着微微发颤,地面上的水洼里荡出了一圈一圈的涟漪。
陆长生作为听雨轩的内侍,只能低着头亦步亦趋跟在面色突然凝重起来的柳师师身后,步履匆匆赶往大殿。
她走得极快,披风在背后猎猎翻飞,陆长生几乎要小跑才能跟上。
大殿内气氛压抑得令人连气都喘不匀。
宽阔的殿堂里黑压压站满了人,平日难得一见的几位太上长老竟然全出了关,端坐在高位之上一个个脸色铁青。
大殿穹顶高悬的夜明珠散发着惨白的光,照得每个人的脸色都透着一层不健康的青灰。
底下的弟子们个个噤若寒蝉,只有极细微的议论声在角落的阴影里蔓延,像是从石缝里钻出来的细小虫鸣。
“到底出什么事了?你瞧见没,连那几位闭关的长老都给惊动了。”
有人咽了口唾沫,极小声发问,声音抖得厉害。
“嘘,你小声点!”
旁边一名弟子压低声音,神色里透着掩饰不住的惊恐,嘴唇微微发白。
“听说是藏经阁那边出大事了,据守阁长老刚才说,顶层那本天剑诀总纲被人动过了!”
“什么?!”
周围几人同时倒吸一口凉气,那声凉气在安静的殿堂角落里格外清晰。
“那可是只有历代宗主才能翻阅的禁书,外头布了多少层死阵禁制啊!谁有这么大本事能摸上顶层还动了那本书?”
陆长生低眉顺眼站在大殿最不起眼的一根粗大圆柱阴影里,背贴着冰凉的石柱,柱身上的雕花纹路硌着他的后脊梁。
听着周围断断续续的闲言碎语,他的心脏忍不住重重跳了几下,跳得太用力了,以至于他下意识地用手按了一下胸口。
他抬起一点头,视线越过人群飞快看了一眼前方柳师师那道曼妙而透着几分冷意的背影。
这疯女人还没完没了了是吗?
还是说真的有外人潜入了天剑宗正好动了那本破书?
就在这时大殿上方的空气剧烈扭曲起来,像一面看不见的巨大丝绢被两只手从中间用力绞拧。
一股浩瀚如海的恐怖威压降临,压得大殿内不少修为稍弱的弟子双腿一软险些当场跪下,有几个年纪小的弟子甚至发出了压抑的哼声。
大殿正上方的主座位置,一道璀璨刺目的金光凭空凝聚收缩,最终化作一柄巨大的金色剑气虚影静静悬浮在半空。
那是宗主剑无尘的意志化身。
即便只是一道远距离投射来的虚影,上面散发出的那种令人心悸的冷漠与孤傲依然刺得人睁不开眼。
那金色的光刺进眼球的时候,伴随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钝痛。
“本座闭关期间感应到宗门内有异种气息潜伏。”
剑无尘的声音在大殿内一层层回荡,冰冷空洞,没有掺杂哪怕一丁点属于人类的情绪,像是石头在说话。
“此人精通高明的隐匿之术,甚至可能已经渗透进了核心区域,触动了藏经阁的禁制。”
大殿内死寂得落针可闻。
没有人敢呼吸。
“即日起开启照妖镜,对全宗上下不论长老弟子乃至杂役,全部进行地毯式搜查,宁杀错绝不放过。”
照妖镜。
陆长生藏在宽大袖子里的手攥成了拳头,指甲深陷入掌心的肉里,他能感觉到那几道月牙形的伤口正在渗出热热的液体。
他太清楚那是什么了。
天剑宗传承多年的镇宗之宝,一件灵宝级法器,一旦开启,任何易容隐匿甚至体内驳杂的气息都无处遁形。
他的长春功虽说也是一门奇术,但在这种级别的灵宝面前脆弱得很,像纸糊的盾牌。
一旦被照出他并非练气三层的废物而是已经到了练气五层,甚至体内还残留着那晚双修后的驳杂灵气,那就不止是死了那么简单。
站在大殿最前方的柳师师,仰着头望着虚空中那道高高在上的金色剑影。
她原本冷艳的脸上极快闪过一缕复杂难明的情绪,那情绪在她眼底翻涌了一瞬便被压了下去。
又是这样。
哪怕宗门出了这种惊天动地的大事,他也只肯降下一道冰冷的法旨,连真身都不愿露一面。
她嘴角隐蔽地泛起一抹自嘲的冷笑,笑意极淡,旁人根本看不见。
但很快她眼神变冷转过身来面对众人,重新恢复成了那位高不可攀的宗主夫人。
“既然宗主有令,那就即刻开始。”
柳师师收回望向虚空的神情,只余一片冷若冰霜的肃杀。
她微微侧身,视线若有若无扫过全场,最后直直落在听雨轩众人的方向。
“既是为了抓那潜伏的老鼠,自然要查得彻底,任何角落都不能放过。”
她的声音清脆冰冷,在大殿上空回荡,没有半点转圜余地。
“执法堂何在?带上照妖镜,先从本夫人的听雨轩查起。”
陆长生藏在袖袍里的双手发抖,指节嘎嘣嘎嘣地响,膝盖处涌上一阵发软。
这女人,是嫌我死得不够快吗?
“执法队请照妖镜!”
没等他多想,大殿前方已传来一声惊雷般的厉喝。
四名身穿黑衣面容冷厉的执法长老,从大殿两侧的阴影中步出,黑色的长靴踩在白玉地砖上发出整齐划一的咚咚声。
他们合力抬着一面半人高的古铜镜走了出来。
沉重的铜镜底部磕在白玉地砖上,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声,地砖上瞬间多了一道浅浅的擦痕。
那面镜子边缘一圈雕刻着各种面目狰狞的异兽头颅,每一只都龇着牙呲着嘴,铜锈在獠牙的尖端凝成了绿色的斑点。
镜面深邃,表面不断流转着一层青灰色的神秘光晕。
光晕翻滚间向四周散发着一种极其压抑的诡异波动,那波动无声无形,却让人的皮肤起了一层密密麻麻的鸡皮疙瘩。
“听雨轩所有侍从弟子按规矩列队!”
执法执事的声音冷硬得像石头。
陆长生后背被人用力推了一把,踉踉跄跄往前跨了两步,脚下一个踉跄差点摔倒,被迫挤进了长长的队伍里。
前面那人的后脑勺上有几根头发翘着,随着主人的哆嗦微微颤动。
陆长生能听见前后好几个人急促的呼吸声,还有谁的牙齿在不自觉地打着颤。
当第一名女弟子硬着头皮走到铜镜前时,那层青灰色的光晕立刻将她整个人笼罩在内。
镜面上清晰浮现出一副人体经络图,她体内灵力的深浅流转的路线,甚至丹田内那点灵气储备,全都被剥得一干二净。
就像把一个人的皮肉掀开,露出了底下所有的秘密。
“过!”
负责盯着镜面的执法长老眼皮都没抬一下挥了挥手。
那名女弟子如蒙大赦,腿一软差点跌坐在地,被旁边的人扶了一把才站稳。
队伍一点点向前蠕动。
每向前挪一步,陆长生就觉得脚下的地砖重了一分。
就在一名身形极为瘦小的杂役低着头颤巍巍挪到铜镜前时,意外发生。
原本泛着幽冷青光的镜面在照到他的一瞬间沸腾起来,镜面上的光晕骤然翻滚加速,颜色瞬间化作刺目的赤红!
镜中映照出的根本不再是那杂役平日唯唯诺诺的人脸,而是一只体型硕大龇着满嘴尖牙双目猩红的灰毛狐狸!
那畜生在镜面中无声嘶吼,獠牙根部挂着一缕绿色的涎液。
“妖气!这人竟然是个妖修混进来的!”
人群中不知是谁失声惊呼,紧接着是一阵此起彼伏的倒吸凉气声。
那杂役脸色刹那间煞白,嘴唇哆嗦得像风中的枯叶,膝盖不停地打颤。
“不,饶命长老饶命……”
话没来得及说完。
“拿下!”
执法长老冷喝一声,旁边两名执法队弟子同时拔剑,剑身出鞘的金属刮擦声在大殿半空中交织成一道十字。
寒光闪过的速度比眨眼还快。
噗嗤一声闷响。
那杂役甚至没能发出一声像样的惨叫,头颅便已高高飞起,在半空中转了一圈,头发末梢甩出一道弧线的血珠。
鲜血喷涌而出溅落在白玉地砖上,热腾腾的血液在冰冷的石面上迅速洇开,那具无头尸体重重倒地,人形皮囊迅速萎缩退去。
地上只剩一只断了脑袋沾满血污的巨大灰狐尸体,灰色的毛发在血泊中渐渐失去光泽。
空气中弥漫开一股浓烈的腥甜味,那味道冲进鼻腔直达后脑。
前面几排的弟子纷纷捂住了嘴,有人脸色发绿干呕不止。
陆长生只觉得喉咙干涩得像塞了一把沙子。
这哪里是什么照妖镜,这简直就是一把斩妖刀!
前面的队伍在死亡威胁下走得极快,那个令人绝望的时刻正一寸寸向他逼近。
他低着头盯着地面那一路蜿蜒的血迹,血液已经开始从鲜红变成暗红,边缘凝固,脑子里在疯狂运转。
跑?
在上面那几位太上长老眼皮子底下转身跑路,跟主动送死没有任何区别。
打?
他一个对外宣称只有练气三层的废物杂役,拿什么跟这些金丹元婴的老怪物拼命?
冷汗顺着鬓角悄然滑落,滑到下巴时汇聚成一颗大水珠,坠了下去,在衣领上砸出一个深色的圆点。
绝境。
这是真正的绝境。
他的目光穿过层层叠叠的弟子,落在高台之下那道背对着众人的曼妙身姿上。
柳师师此时正微微偏着头,纤长的手指有些心不在焉抚摸着袖口繁复的云纹,身姿绰约透着一股事不关己的高冷。
如果在照妖镜的青光落在我身上的一瞬间制造一场足够大的混乱呢?
又或者利用柳师师?
这疯狂的念头刚一冒出,陆长生脑海中便划过一道电光。
他想起了那天晚上那一夜荒唐的交缠后,自己的身体内不可避免留下了一些东西。
这股东西一直被他用龟息术压制在丹田最深处,像一团被关在笼子里的野兽,日夜都在笼壁上无声地撞击。
但这股力量毕竟源自柳师师,一位元婴期高手,带着她独有的本源烙印。
照妖镜再怎么邪乎,充其量也就是个死物。
如果我在此刻主动引爆这道被压制已久的灵气,让它在镜光扫来的一瞬间爆发出来,和照妖镜的探测灵光产生强烈的冲突,会不会让这面镜子因为承受不住高阶灵气的冲击而出现误判?
又或者让在场的人以为是她自己的气息干扰了镜子的探查?
这是一步险棋。
一旦稍有差池力量失控,那就是当场自爆修为,经脉寸断绝无生还。
他苦涩地扯了扯嘴角,嘴唇上的干皮被牵扯得微微刺痛,盯着前方越来越短的队伍。
前面还剩五个人。
四个。
三个。
现在他还有半点别的选择吗?
没有。
“下一个,陆长生!”
执法长老冷酷的声音在大殿中响了起来,那声音在穹顶下面折了两个弯,最后落在他的头顶上,像一块石头。
陆长生吸了一口带着血腥气的冰冷空气,那股腥甜味呛得他喉咙发紧。
他将恐惧强行咽下肚子,咽的时候喉结重重地滚了一下。
他一步一步走向那面散发着恐怖威压的古铜镜。
迈出第一步。
他暗中悄然松动了丹田处那层封印。
封印开始剥落的时候,他感觉到小腹深处像有什么东西苏醒了,发出一声微弱的嗡鸣。
迈出第二步。
那股沉睡已久带着幽香与霸道的元婴期灵气开始在他体内复苏,在脆弱的经脉里横冲直撞,像一头被关了太久的困兽终于闻到了铁笼外面的空气。
那灵气每冲过一个穴位,就带来一阵撕裂般的剧痛,像滚烫的铁水灌进了细小的水管。
陆长生咬着牙不让喉间发出半点闷哼,牙齿咬合的力道大到两侧太阳穴的血管突突直跳。
迈出第三步。
距离很近了。
每向前一步,心跳就不由地加快。
他能听见自己胸腔里那颗心脏在疯了一样地撞击肋骨,咚,咚,咚,像有人在里面擂鼓。
站在铜镜前他能看清边缘那些兽首鳞片上的纹路,每一片鳞甲都被铸造得纤毫毕现。
看清它们狰狞的獠牙正向他张开,铜锈在齿缝间凝结成苔藓般的绿斑。
那股死寂的青色光晕缓缓探到了他的面门前。
光一碰到他的皮肤,他就感到了那种被无数根细针同时刺入每一个毛孔的刺探感。
陆长生咬破舌尖。
牙齿刺穿舌面肌肉的一瞬间,浓烈的铁锈味在口腔里炸开,热乎乎的,他分不清那是铁的味道还是绝望的味道。
他借着这股钻心的剧痛强行保持神智清明,拼尽全身力气催动体内那股属于柳师师的本源灵气。
他放弃了所有的压制,任由那股力量顺着经脉逆流而上,那感觉就像是拆掉了水坝上最后一块砖,洪流瞬间倾泻而出,直冲眉心!
一股精纯阴柔却又带着浩大威压的灵力波动从他体内爆发,与体内自己的那股灵气相撞。
两股本质截然不同的力量在他脆弱的经脉网络里迎头对冲,碰撞的一刹那,他的五脏六腑像被人攥在手里猛地拧了一把。
轰。
狠狠撞在了照妖镜正射来的那道探查光柱上。
这股气息中带着柳师师独有的本源烙印!
嗡,
照妖镜受到了这等庞大刺激,厚重的古铜镜体剧烈颤抖,底部在地砖上跳了两下。
内部发出极其尖锐刺耳的金属鸣叫,那声音又尖又细,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镜子深处嚎叫。
“好痛!”
有几个外门弟子纷纷捂住耳朵身形摇晃,一名年幼的弟子蹲了下去,双手死死按着两边太阳穴。
在所有人惊愕的目光中,照妖镜面上原本准备映照出陆长生经络的影像崩碎,像一池水面被扔进了一块巨石,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白茫茫的混沌。
什么都照不出来。
只剩下一片刺目的苍白,像暴雪天里什么都看不见的那种白。
“怎么回事?这个弟子体内怎么会有几股不同的气息?”
执事的厉喝声在混乱中响起,声音都变了调。
负责催动铜镜的执法长老瞪大双眼,十指翻飞捏出一道又一道法诀打向古镜,手指在虚空中划出一个接一个残影。
法诀落入镜中,翻不起半点波澜。
像石子丢进了棉花堆里。
“长老……镜子……镜子怎么失灵了?!”
执法执事连连后退失声惊呼,脚下绊到了那只灰狐的尸体,险些摔了一跤。
而首当其冲站在铜镜前的陆长生,此刻已经面如金纸毫无半点血色。
他咬着牙关强忍着体内经脉被一寸寸撕裂般的剧痛,每一条经脉都像被灌了烧红的铁汁,灼烧感从指尖蔓延到四肢百骸。
他站在原地硬是没有吭声。
那股属于元婴期大能的磅礴灵气在他脆弱的练气期经脉里粗暴肆虐一圈,像一头发了疯的蛮牛在瓷器铺子里横冲直撞,再强行冲破封印爆发而出。
大颗大颗的冷汗瞬间浸透了他那单薄粗糙的杂役服,前胸后背的布料颜色都深了一个色号。
但在他那狂跳不止的心脏里,却在无尽痛楚中涌起了一股死里逃生后的狂喜。
赌对了。
照妖镜说到底只是一件死物,它产生了严重误判。
但这仅仅只是活下来的第一步。
四周足有数千道目光齐刷刷地刮在他的身上,每一道目光都像一把小刀。
而在这些目光之中,最冷最扎人的一道正来自高悬主位上的柳师师。
一阵幽冷却又分外熟悉的香风倏然袭来,那股气味像一只无形的手掐住了他的后颈。
柳师师根本没有动用任何飞行法器,只是足尖轻点,一步跨出。
缩地成寸。
她那曼妙的身形破开虚空,裙裾在移动中发出一声极轻的嗤响,直接来到了陆长生的面前。
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变得近在咫尺。
近到陆长生只要微微提气,就能清晰嗅到她身上那股特有的幽冷香气,冷冽的,像化不开的冰碴子。
柳师师微微低着头,居高临下地冷冷看着他。
那双原本总是清冷如霜的美目中,此刻的情绪翻滚如怒海狂潮。
震惊和难以置信交织在一起,瞳孔微微放大又收缩,睫毛急促地颤了两下。
甚至还有一点在眼底最深处凝聚的凌厉杀意,像冰层下面隐约可见的刀锋。
为什么?
为什么这个平时只配低着头扫落叶的小小杂役,体内竟然会藏着她的本源灵气?
那是只有在最深层次的身体接触后,在阴阳交汇气血纠缠到极致之时,才会遗留在对方体内的本源馈赠。
“难道……是你……”
柳师师朱唇微启,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微颤的彻骨寒意。
刚要开口厉声质问,
身处绝境的陆长生敏锐地捕捉到了这稍纵即逝的生死契机。
此时此刻,哪怕粉身碎骨,也绝不能让柳师师把那句完整的话问出口。
更不能让自己保持清醒的状态去接受盘问。
他在口中暗暗一咬舌尖。
这一次咬得更深,牙齿几乎穿透了舌头的肌肉层。
借着那股直冲脑门的剧痛,痛得他眼前一白,硬生生从胸腔最深处逼出一口滚烫的心头血。
随后他双眼一翻,苦苦支撑的那口气瞬间散去。
“噗!”
一口殷红的鲜血从他发白的口中凄厉喷洒而出,血沫在空气中散成细密的雾状,温热的血珠洋洋洒洒落在照妖镜的青铜底座上,在冰冷的金属表面上汇聚成几条触目惊心的血线。
“夫人……救……救我……”
他用尽了全身残存的最后一点力气,喉咙里发出非常虚弱沙哑的哀鸣。
这声音虽轻,却被他拿捏得恰到好处,刚好能清晰地落进就站在面前的柳师师以及周围长老耳中。
随后噗通一声闷响,他双膝一软重重跪倒在冰冷的地面上,膝盖骨撞击白玉石砖发出一声让人牙酸的脆响。
整个人向前一栽,面朝下扑倒在地,额头磕在石砖上弹了一下,彻底陷入了昏死状态。
这一连串的吐血和求救与晕倒行云流水,连半点做作的痕迹都挑不出来。
他必须晕,而且必须晕得彻底。
如果不晕,他就只能在全宗上下数千人的众目睽睽之中,被当场镇压,甚至直接搜魂。
大殿内的死寂瞬间被这一幕彻底打破。
“这小子……怎么突然吐血晕了?”
一个年轻的真传弟子瞪大了眼睛,手里握着的拳头不知不觉松开了。
“那可是照妖镜啊,是不是阵法年久失修坏了?怎么会反噬这么厉害?”
一位白发苍苍的外门长老皱着眉头,花白的胡子在嘴唇前面一翘一翘的。
“可怕……这反噬的威力也太吓人了吧,别说练气期,哪怕是筑基期也扛不住啊……”
柳师师却什么都没听见。
或者说,她的耳朵里充满了一种更大的声音,那是她自己血液在血管里奔涌的声音,在耳膜里轰轰作响。
她只是静静地站在原地。
美目微微垂下,俯视着此刻像条死狗一样趴伏在自己脚边生死不知的陆长生。
看着他苍白脸颊上沾染的灰尘。
还有嘴角那不断溢出甚至滴落到她裙摆边缘的刺目血迹,那些血珠渗进了月白色锦缎的纤维里,绽开一朵朵暗红的小花,触目惊心。
她原本已经悄然抬起在半空的手掌,指尖甚至都已经有冰冷灵光闪烁,那些灵光像碎冰的棱角一样锋利,随时准备施展搜魂杀招,就那么硬生生停在了半空中。
指尖的灵光明灭不定,像是在犹豫。
她的呼吸变得急促,胸口因为内心剧烈的情绪波动而微微起伏,锁骨上方的一条青筋微微跳动。
过了良久,她终究没有挥手将这个杂役拖走。
而是腰肢微微折下,缓缓蹲下了身子。
裙裾在地面上无声铺展开来,月白色的锦缎铺在沾了血迹的白玉地砖上。
那只完美无瑕的手掌轻轻探出去,准确按在了陆长生的天灵盖上。
他的头发粗硬扎手,发丝间浸满了汗水。
“夫人不可!此子身上刚刚才引发如此可怕的异象,身份尚未查明!万一他是妖魔附体趁您检查时暴起伤人……”
一旁的执法长老急忙上前一步焦急阻拦,伸出去的手在半空中停住了,不敢真的去拦。
“退下。”
柳师师甚至都没有转过头看他一眼,只是红唇轻启吐出两个字。
那两个字轻得像羽毛,重得像铁锤。
执法长老的手像被烫着了一样缩了回去,退了三步。
她微微合上双眼,按在陆长生头顶的掌心处缓缓吐出一缕精纯的冰寒灵力。
那缕灵力离开她的指尖时发出一声极细微的嗡鸣,像蚊虫的翅膀振动。
这缕灵力化作一道常人肉眼难以察觉的细线,顺着陆长生头顶的百会穴悄无声息地钻了进去。
她并没有直接动用搜魂之术。
当着底下几千名弟子的面对一个还没定罪的弟子强行搜魂,太过有伤天和,更有违门规。
比起直接将他变成白痴,她更需要搞清楚的是他体内那股熟悉气息的来源。
此时的陆长生体内,那股灵气由于反向爆发早已消耗殆尽。
经脉空荡荡的破败不堪,像一片被暴风席卷过的废墟,甚至有几处已经出现了细微的裂痕,裂口边缘有极少量的灵气在渗漏。
只剩下那么一点若有若无的气息残留,紧紧蛰伏在丹田的最深处,像一颗被埋在废墟下面的火种。
但仅仅是她那一缕灵力触碰到这仅存的残留时,柳师师原本冰冷平稳的指尖大力抖动了一下。
那抖动幅度极小,小到只有她自己知道。
但那一瞬间,她的瞳孔猛烈地收缩了。
基本可以确认是他无疑了。
那天晚上那个在无边的黑暗之中与自己疯狂痴缠不休的男人,就是他!
这个微不足道的蝼蚁。
自己只要动动手指随时都可以捏死的小杂役!
他一个小小的杂役是怎么敢的?
但是这种两人本源曾经交融过才留下的印记,在这天地之间没有任何功法和秘法可以造假。
只有经过那种毫无防备的深度灵肉接触,甚至是阴阳调和双修导气冲破了重重关隘之后,才会将本源气息以这种方式烙印般刻进对方的全身骨血。
柳师师搭在陆长生头顶的手在微微发抖。
那是一种极力克制之后仍然无法完全遏止的抖动,从指尖传到指根,再从指根传到手腕。
愤怒吗?
她自然愤怒。
堂堂元婴期大修士的尊严被一个蝼蚁冒犯,她恨不得现在掌心吐力直接拍碎他的天灵盖,让他脑浆溅满这片白玉地砖。
羞耻吗?
更是羞耻到了极点。
她柳师师,竟然真的在功法反噬神志不清的那个夜晚,被一个只配在后山扫落叶的小杂役给睡了。
一股灼热的血气冲上面颊,她能感觉到自己的耳根在发烫。
可是在这滔天的愤怒与羞耻之下,她的心底最深处却鬼使神差般涌起了一点连她自己都觉得荒谬的庆幸。
庆幸那个人不是魔门的高阶卧底,不是采阴补阳的阴毒采花大盗,更不是宗门内部那些觊觎宗主之位的死对头。
仅仅只是个身家清白灵根低劣知根知底的底层弟子。
一个她随时可以碾碎的人。
“夫人这……”
负责催动铜镜的执法长老硬着头皮凑了过来,声音里带着拿捏不准的小心翼翼。
“照妖镜虽然莫名失灵了,但这小子体质怪异竟然能引发这等强烈的反噬异象,着实行迹可疑。”
“要不要先让老夫把人带去执法堂的暗牢,用搜魂术严刑拷打一番,定能问出个子丑寅卯来?”
听到搜魂这几个字,柳师师的眼睛重重闭合了一下。
睫毛颤了颤,像蝴蝶在临死前最后一次振翅。
去执法堂搜魂?
那股残留在陆长生体内属于她的本源气息一旦在严刑之下彻底暴露,宗门里那些有点见识的长老立刻就会认出来。
到那时候所有人都知道她和一个练气期的杂役有染。
更致命的是那位修为通天的天剑宗宗主剑无尘,此刻可能随时都有可能破关而出!
这件事情绝对不能查。
必须以最快的速度压下去。
她用力吸进一大口大殿里带着沉水香气的空气,那口气吸得太深太急,胸腔微微膨胀后才缓缓回落。
她将心头那股翻江倒海的情绪牢牢压了下去。
再抬起眼眸时,她眼中所有的波澜已经被彻底抹平。
像一潭被冻住的水,什么都看不出来了。
“没问题。”
这简短的三个字一出口,执法长老浑身发僵,脸上的表情凝固在了原处。
“没问题?”
周围那些真传弟子们也全都傻了眼。
面面相觑,有人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柳师师不给众人反应的空当。
“照妖镜并未失灵,它只是被我的气息干扰了。”
“什么?”
人群中终于忍不住压抑的惊呼,像被捂了许久的盖子突然掀开了一条缝。
柳师师缓缓站起身,微微扬起下巴,一股属于元婴期大修士的威压铺散开来,无形无质却重逾千钧,将大殿里那点细微的杂音压得粉碎。
在场修为低微的弟子们齐齐矮了半个身子,有人的膝盖甚至不受控制地弯了下去。
“这几日我在后山走动,见这名杂役弟子虽然灵根低劣,但扫洒剑冢时倒有几分毅力。”
“我念他向道之心尚在,便随手出手指点了一二,为了帮他疏通淤塞了十几年的废脉,我特意在他丹田深处留了一道我的本命护体剑气,借此温养他的全身骨血。”
她语气微顿,眼神清冷地看了一眼地上的照妖镜,镜面上残留着的那层苍白混沌正在缓缓消退。
“没想到这照妖镜感应太过敏锐,将我那缕本命剑气误判为异类,两股同源却又相斥的灵力在镜中冲突,这才导致灵力激荡,伤了这小子的经脉。”
此言一出,大殿内顿时一片哗然,却再也没有半分怀疑的声音。
宗主夫人亲自指点修炼?
还不惜耗费本源在这个废物杂役体内留下护体剑气?
这还是那个平日里对任何天才弟子都不假辞色的宗主夫人吗?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执法长老那张老脸瞬间堆满了层层叠叠的笑意,皱纹挤在一起像一把被捏瘪的折扇。
快步退开两步连连拱手赔笑。
“既然是夫人亲自注入的本源剑气,那自然是没有任何问题的。”
“这照妖镜毕竟只是个死物,哪里分得清夫人的浩然正气与妖魔的邪气,实在是太敏感了,惊扰了夫人,老夫该死。”
柳师师想了想。
“这不关你的事,两股不同的气息同时涌出互相碰撞冲击了照妖镜使它产生了错觉,没什么大惊小怪的。”
一场原本足以让整个天剑宗天翻地覆的风波,就这样被几句话完美化解。
然而外表有多平静,此刻柳师师的心里就有多想杀人。
她微微低垂视线,看着依旧四仰八叉昏迷不醒的陆长生。
嘴角那抹暗红的血迹已经干涸发黑,在苍白的皮肤上格外刺目。
银牙咬得紧实,口腔里弥漫起淡淡的血腥味。
那是她自己咬破了腮帮子内侧的肉。
好一个阴险的小子。
你早就料到了会有这一天,对不对?
你把自己这条贱命当成了赌桌上的筹码,牢牢拿捏住了我的软肋。
逼得我不得不在这大殿之上当着全宗上千弟子的面强行保下你。
甚至逼着我亲口承认我和你有着密不可分的特殊关系。
这一招置之死地而后生,玩得真是让人叹为观止。
“既然受了伤,就不必送回杂役处那种腌臜地方了。”
柳师师广袖用力一拂,带起一阵冰冷的劲风,吹得脚下的血迹都凝成了薄冰。
“把他带回听雨轩,既然是我剑气所伤,本座自然要负责到底。”
她顿了顿,目光牢牢钉在地上那个装死的身影上。
“亲自……给他疗伤。”
最后那疗伤二字,她咬字很重,每一个音节都像在齿间碾碎了才舍得吐出来。
字眼的尾音消散在大殿冰冷的空气中,带着一种令人不寒而栗的意味。
躺在地上的陆长生依旧紧闭着双眼,但心跳不禁漏了半拍。
赌赢了。
她为了名节,为了不让剑无尘发现端倪,不得不硬着头皮顺着自己的局往下走。
但这只是悬崖边上的喘息。
只要被抬进听雨轩关起门来,那地界就彻底归她说了算。
等待他的必定是比死更难熬的手段。
……
天剑宗后山,听雨轩。
密室之中几无天光,唯有嵌在四壁角落的数枚深海夜明珠泛着幽沉的青白光晕。
那些珠子像一只只不眨眼的瞳孔,冷冷地注视着室内的一切。
空气中浮动着一缕极淡却清冽到凛冽的寒香,那是柳师师周身常年携带的气息。
这股气味在密闭的室内无处消散,层层叠叠积压在一起,浓郁得几乎有了实质。
砰。
一声沉闷的重响。
几名执法弟子拎着陆长生,毫不怜惜地将他掼上了室中央那张硕大的寒玉石床。
他的后背重重撞击在冰冷的玉面上,脊椎传来一阵沿着神经四散的电击般的钝痛。
这石床通体漆黑,乃取自极北荒域的万载玄冰精磨而成,床面上终岁溢出森白寒烟,那些冰烟贴着床面缓缓流淌,像一群匍匐前行的白色蛇群。
然而对此刻浑身上下仅有微薄练气期修为的陆长生而言,肌肤触及床面的刹那,那刺入骨髓的寒意便沿着每一个毛孔向体内深处蛮横钻透。
后背先是一片刺痛,紧接着变成发木的冰凉,然后连那冰凉都感觉不到了,冻得太深了,连痛觉都被冻住了。
送他进来的弟子始终不敢抬头,垂首退出了密室。
脚步声急促而慌乱,像是怕多待一秒都会遭殃。
厚重的断龙石门在一阵低沉的摩擦声中徐徐合拢,石与石之间的研磨声沉闷而漫长。
轰隆。
石门彻底咬合锁死。
那声响在密室中回荡了片刻才渐渐消散,之后便是一种近乎实质的死寂。
偌大的室内唯余两道呼吸声交替起伏。
一道极轻极稳,匀净得像一把被反复磨砺过的刀。
一道沉而微弱,带着时断时续的颤抖。
柳师师立于床畔。
再无外人的目光。
再无需要维系的体面。
那一层端庄雍容的宗主夫人面纱终于寸寸崩裂。
“别装了。”
她启唇,声音轻得像落在水面上的一片雪花。
可那雪花落下去的时候,水面冻住了。
“起来。”
“这里没有旁人在,你若再继续演下去,我便成全你,真真正正地替你了结了这条性命。”
她顿了顿,薄唇微微弯起一个毫无温度的弧度,那弧度精确而冰冷,像一把弯刀。
“大不了我亲手将你的尸骨埋进这听雨轩后院的花圃底下,权当沤一季花肥。”
陆长生心里清楚得很。
面对一位修行了数十载的元婴大修士,再去玩装傻充愣的拙劣把戏,是实打实的自寻死路。
方才在大殿上那一出戏已经消耗了他最后的退路,现在他们之间那层窗户纸已经被捅穿了。
再糊回去,只会比不糊死得更快。
他紧闭的眼皮颤了一下,浓密的睫毛上已被冷气凝结出一层细密的白色冰晶,在夜明珠的光芒下闪着碎钻般的微光。
随后他不再抵抗,迎着那股几欲将五脏六腑冻裂的寒意,缓缓睁开了双眼。
那双眸子清澈而沉静,干净得像一潭深不见底的秋水。
哪里还有方才大殿之上那个畏畏缩缩只知道伏地磕头的底层杂役弟子的半点影子。
像是同一副面孔底下住着一个完全不同的灵魂。
他有几分吃力地以双手撑住冰冷刺骨的床面,掌根按在寒玉上发出轻微的吱吱声,那是皮肤与极寒表面粘连又撕开的声音。
他一寸一寸地坐直了身体。
肩膀缓缓转动,关节处传来骨骼摩擦的细微声响。
这些天被不断自毁又修复的经脉让他的身体像一台被拆了又装装了又拆的机器,每一个零件都在发出抗议。
他随手将凌乱的衣襟拢了拢,动作不疾不徐,不紧不慢地抬起头来,目光坦然,径直迎上了柳师师那双恨不能将他碎尸万段的美眸。
就在这一瞬间,他整个人周身散发出的气质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像一把被泥土包裹了多年的利刃终于被拭去了表层的锈迹。
眼底浮现出一层幽冷而深邃的光泽,透出一种与他这副少年面孔全然不相匹配的老辣与沉稳。
“夫人。”
陆长生开口,嗓音因先前受的伤势而带着几分粗粝的沙哑,像砂纸刮过木板。
仅仅两个字,语气却不卑不亢,既不讨好也不畏惧。
他就这样安安稳稳地坐在那张能冻死人的寒玉床上,后背挺得笔直,神态从容得倒像是一位如约登门的旧友,端坐在主人家的厅堂里等一盏茶。
“好。”
柳师师凝视着他这副有恃无恐的模样,胸腔中翻涌的怒意攀升到了极致。
她能感觉到自己的指尖在发麻,那是灵力不受控制地涌向掌心的前兆。
“好一个陆长生。”
她怒极反笑。
那抹笑意在清冷绝尘的面庞上绽开,艳烈得像腊月寒冬里凭空炸裂的一簇焰火。
笑容很美。
美得让人脊背发凉。
“好手段。”
“装疯卖傻,扮猪吃虎,一手深藏不露的把戏竟能唱到这般浑然天成的地步。”
“我柳师师一个元婴期修士,到头来居然被你一个炼气期小杂役耍得团团转。”
她轻轻摇了摇头,那双狭长凤目之中翻涌着层层叠叠的杀意与怒火,像暴风雨前翻滚的乌云。
“我着实没有料到,我天剑宗麾下这数万蝼蚁般苟活着的杂役弟子里头,竟然还能藏着你这么一条暗蛇。”
她一步逼近,缓缓弯下腰来。
清冽的寒香自她领口衣间倾泻而出,那股气味在如此近的距离下浓烈得几乎有了侵略性。
那股属于元婴大修士的浑厚灵压一重又一重叠压下来,将陆长生周遭的空气挤压得几近窒息。
他的肩膀被这股无形的力量压得微微下沉,呼吸变得沉重起来。
壁上夜明珠散出惨白幽绿的微光,映在她的脸上明暗交错,半张脸在光下白得如玉,另半张脸隐没在阴影里幽深莫测。
她此刻因极度的盛怒而紧紧咬着后槽牙,两侧腮骨微微隆起,下颌绷出一条刀锋般的线条。
“那天晚上你胆子很大啊,竟然爬上我的床。”
“那天晚上玩的也很爽是吧?”
“你没想过后果吗?”
声音从齿缝间一个字一个字地挤出来,压得极低,低到几乎贴着喉咙根部震颤,每一个尾音都因为竭力压制的羞怒与恨意而染上了细碎的抖。
这句话像一把烧红的铁刺,毫无征兆地扎穿了两人之间仅存的那层薄如蝉翼的体面。
没有迂回,没有试探,连最后一丝留给彼此的遮掩都被她亲手撕成了碎片,露出底下那道至今仍在淌血的、不可示人的伤口。
那双素日里清冷若霜、不沾半点尘世烟火气的凤眸,此刻眼白处悄然爬上了几缕蛛网般蔓延的血丝,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那双眼睛深处一点一点地碎裂开来。
陆长生思索着,到底怎么样回复才会让她反应不这么大。
他沉默了一会,坦诚地答道:“我那是为了救命,是为了……救夫人您。”
“救命?救我?”
柳师师听见这话,好似听见了世间最荒谬的笑话,理智的最后一根弦被大力绷断。
那是一种被污泥里的虫子冒犯到了骨子里的疯狂。
不需要多余的动作,她用力伸出手,那只宛如霜雪般毫无瑕疵的纤纤玉手牢牢卡住了陆长生的脖子。
巨大的力道摧枯拉朽般袭来,直接将他整个人按倒,狠狠砸向坚硬的床面。
咚地一声闷响。
陆长生的后脑勺重重磕在万年玄冰上,撞得他眼前发黑,胸腔里不可抑制地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
“你那是趁火打劫!你那是亵渎!”
柳师师的手指冰凉,指节过度用力,修长的指甲深深陷入陆长生脆弱的动脉两侧,渗出丝丝血痕。
她眼眸猩红,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我柳师师清修数十年,冰清玉洁,守身如玉,竟然毁在你这个蝼蚁手里!”
“信不信我现在就杀了你,把你挫骨扬灰,再对外宣称你伤重不治?”
“没人会怀疑我!也没人敢怀疑我!”
血液无法上涌,强烈的窒息感如退潮的深海铺天盖地压回大脑。
陆长生的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涨成了紫红色,额角和脖颈上的青筋根根凸起,像是一条条将要崩断的细绳。
他张大嘴巴,喉咙深处发出几声干涩的声响,像极了被抛在干裂河床上的濒死之鱼。
元婴期修士的灵压化作实质的山岳,将他的四肢牢牢钉在原处,连最本能的挣扎都成了奢望。
但他即使到了这一步,也没有惊恐地去掰那只要命的手。
凭着残留的微弱理智,陆长生缓缓抬起有些痉挛的手掌,虚虚地反握住了柳师师那截冰冷纤细的手腕。
他迎着那两道锋利如刀的视线,费力地蠕动着发白的嘴唇,从牙缝里极度艰难地挤出几个破碎的音节。
“杀了我……容易,但……夫人的……心魔……难除。”
柳师师那只原本正打算一点点发力捏碎他喉骨的手,大力停滞在半空。
心魔。
这两个字轻得像一片落叶,却又准又狠,犹如一根长针顺着耳道一路穿刺,狠狠扎进了她心底最忌讳最不敢触碰的角落。
对于修道之人,尤其是已经站到这般境界俯瞰众生的修士而言,心魔二字远比雷劫还要让人忌惮百倍。
那天夜晚荒谬的交集,那凌乱的床榻和不堪入耳的喘息,已经像一柄钝刀在她原本清透无垢的道心上划开了一道无法愈合的狰狞裂痕。
她比谁都清楚这里的利害关系。
如果此时此刻就在这密室里捏断陆长生的脖子,这件事就会变成一个彻头彻尾的死结。
没有了另外一个活人分担,那晚的记忆就会被强行封堵在极深处。
往后的每一个日夜,那些画面都会无限放大扭曲,像疯长的野草一样蔓延。
等日后她要冲击更高境界的关键时刻,这份压抑的业障必会引发心魔反噬,必定会让她走火入魔,落得个万劫不复的下场。
而且还有她经脉深处的寒毒。
虽说那天夜里被这小子身上莫名其妙的纯阳之气压制了下去,但这几天她独自打坐运转周天时,已经隐隐察觉到了气海深处的异样。
寒毒根本没有绝迹,它只是被打退了。
正如同蛰伏在骨缝里的毒蛇,悄无声息地吐着信子,随时准备更加疯狂地卷土重来。
要是没了那晚那种特殊的疏导,她根本不知道凭自己的修为还能再硬撑多久这噬骨的折磨。
密室里再度陷入死局般的安静。
除了陆长生因为缺氧而断断续续的粗喘声,再无其他动静。
夜明珠冷白的光晕落在两人身上,在凹凸不平的青石墙壁上投下两道交错重叠的长影。
“陆长生,你在威胁我?你知道威胁一个元婴修士的后果吗?”
柳师师眯起眼。
那双素来高高在上的眸子里黑珠紧缩。
可即便她面上的杀机再重,那只牢牢卡在陆长生颈侧的玉手,还是因为心魔二字不由自主地松了半分力道。
她眼底那种濒临失控的疯狂杀意确实褪去了些许,理智勉强回笼。
随之而来的是更加彻骨的冰冷,那是一种真正属于元婴期修士的上位者威压,周身散发出的灵气寒意比刚才更加骇人。
青石墙壁上的水汽悄无声息地冻结,连带着两人周围半寸的空气里都隐隐凝结出了细碎刺骨的霜花,悉数落在陆长生发白的脸颊上。
颈动脉周围的压迫感略一减轻,一缕无比珍贵的新鲜空气便勉强灌入干瘪的气管。
陆长生的胸膛剧烈起伏了两下,喉咙深处发出几声不受控制的粗喘。
即便如此,他那只搭在柳师师手腕上的手依旧没有松开,脉搏的跳动在冰冷的皮肤间微弱传递。
“弟子……不敢。”
他声音虚弱嘶哑,却透着股咬紧牙关的韧劲,没有半点退缩的意思。
感觉到脖颈上的钳制确实松动了一点,陆长生立刻抓住机会,贪婪地猛吸了一大口夹杂着霜雪寒意的冷气。
冷空气灌入肺腑,呛得他不可抑制地闷咳了两声。
他甚至顾不上呼吸调匀,语速很快,生怕说晚半个字,对方反手就会直接掐断他的喉骨。
“弟子只是想说,既然那天夜里的事情已经发生,木已成舟,现在杀了我根本于事无补。”
“若惹得夫人日后雷劫反噬,道心蒙尘,那才是真正的万劫不复。与其这般落个鱼死网破的地步,倒不如……我们合作。”
“合作?”
这轻飘飘的两个字落在柳师师耳中,好似世间最荒谬的笑话。
她怒极反笑,冷哼一声,彻底松开了卡在他脖颈上的手,拂袖直起身来。
万年玄冰床散发着幽幽寒气,她就这般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还瘫倒在床上的陆长生。
那张脱俗清雅的容颜上,好看的眉眼里此刻盈满了毫不掩饰的嘲弄。
“陆长生啊陆长生,大话也不是你这般说的。”
柳师师眼睫微垂,语气凉薄如刀。
“你一个连筑基门槛都没摸到的练气期蝼蚁,杂役处最不起眼的尘埃,拿什么来跟我谈合作?”
“你倒是仔仔细细地与我说说看,你全身上下连这卑贱的骨头带血肉一块儿加起来,有什么东西是值得我柳师师去图谋的?”
夜明珠冷白的光晕下,陆长生捂着胸口,强撑着慢慢坐直了身体。
他伸手揉了揉火辣辣的脖颈,那里已经清晰地印下了几道令人触目惊心的青紫指印。
听着柳师师鄙夷的嘲讽,他没有辩驳,反而牵动着嘴角扯出了一个很浅的笑意。
那笑不仅毫无练气期杂役面对元婴期大能该有的惶恐,更没有丝毫趁人之危的轻浮。
反而透着一种将最后的底牌牢牢攥在泥泞手心的笃定。
他一言不发,再次缓缓抬起手。
这一次他没有去挡柳师师的动作,也没有做出任何防御的姿态,而是径直向前伸去,非常自然又十分胆大包天地轻轻握住了柳师师垂在身侧的那截皓腕。
肌肤相触的瞬间,柳师师眉头登时一拧。
被低阶弟子碰触的厌恶感涌上心头,她本能地想要将这不知死活的手一把甩开。
紫府内浩瀚的真元已然悄然涌动,危险的气息在她掌心酝酿,她险些就要顺从心意,直接一掌将他这只手连皮带骨拍个粉碎。
但就在她真元即将吐露的下一瞬息。
陆长生体内那门在整个天剑宗里连名字都排不上号的粗浅法诀《长春功》在此刻无声无息运转起来。
密室寂静。
一阵很细微的经脉嗡鸣声在两人接触的皮肤间隐隐荡开。
紧接着一股温润醇厚且带着勃勃生机的纯阳气息涌出。
这气息好似春日破冰的第一缕暖阳顺着陆长生略显粗糙的掌心,毫无阻碍缓缓渡入柳师师那早已被寒毒冻得僵冷发痛的经脉之中。
柳师师浑身重重一震。
那抹即将拍下的真元顿时溃散。
她那冰冷白皙的指尖不受控制微微蜷缩,用力扒住袖口。
那种感觉。
那种让她感到万分羞耻却又无法抗拒的暖意又来了。
就像是一个在三九寒冬濒临冻死的人突然被人推入一汪温润灵泉之中。
那股纯阳气息顺着她的手臂经脉势如破竹游走而上。
所过之处那些盘踞在她气海与骨缝多年令她每一个日夜都痛不欲生甚至连半点修为都难以调动的寒毒。
竟像是遇见了天敌的鼠类,瞬间褪去方才的张牙舞爪,变得惊恐无比连连退避三舍。
那种深入骨髓如同数万把冰刀同时刮骨般的刺痛感被这一缕极具包裹感的暖流瞬间抚平。
随之而来的是一阵足以让人头皮发麻却又无法用言语去描述的极致舒畅感。
“就凭我是这世上,唯一能替夫人压制甚至化解这寒毒的人。”
陆长生缓缓仰起头。
他不再避讳直视着她的眼睛,看到柳师师那双原本清冷无波的眸子在这短暂暖意冲击下泛起一丝难以掩饰的潋滟水汽。
他不觉轻慢,一字一顿字字清晰地说道,沙哑的嗓音平稳得没有任何起伏。
逼仄密室里的空气在这一刻变得有些微妙异样。
厚重的断龙石门严丝合缝落下,将此处与外界喧嚣彻底隔绝。
凹凸不平的青石墙壁上只有两道交错的影子在夜明珠冷光中微微晃动。
陆长生的手掌算不上宽厚。
他的指腹和虎口处都带着些许粗糙厚实老茧,那只是一个杂役弟子常年挑水劈柴干尽粗活不可避免留下的痕迹。
可偏偏就是这样一双手,此刻正毫不犹豫并且严丝合缝扣在柳师师那截宛若极品羊脂玉般毫无瑕疵的手腕上。
理智在柳师师脑海深处疯狂叫嚣。
她知道自己身为元婴大能的威严不可侵犯。
她应该暴怒而起调动气海内所有的真元,把眼前这个不知死活的练气期杂碎直接震成一团血雾。
他不仅冒犯了自己的清白,事到如今竟然还敢得寸进尺同自己讨价还价。
无论理智如何挣扎,她的身体却成了一个最诚实也最可耻的叛徒。
随着陆长生掌心里那股醇厚纯阳之气源源不断度入体内,原本在经脉中贪婪肆虐的寒意一丝丝剥离退散。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已经不知多少年未曾有过的温热暖意。
那种感觉实在太过熨帖。
像是在冰湖底下活活溺水几十年的人抓到了一块带有温度的浮木。
源自全身的酥麻战栗感顺着她白皙的脊椎一路攀升而上。
这股力量让她原本绷得僵直且满蓄杀意的身体不可抑制软弱了几分。
她闭了闭眼睫。
心底有些可悲地发现自己竟是这般舍不得这只粗糙却温热的手离开。
空旷静谧的密室里周围只剩下极其细微的衣料摩擦声以及柳师师明显略微急促的呼吸。
她用力咬着下唇,皓齿间的力道大得惊人,就要在苍白娇嫩的唇瓣上硬生生咬出血丝。
那一双清冷高绝的眼眸此刻正一瞬不瞬盯着近在咫尺的少年。
那双眼睛里的情绪复杂到了顶点。
深处翻涌着尚未完全消散的杀机与恨意。
有着身为宗门高位者却被底层蝼蚁再三冒犯的剧烈羞恼。
可在那层重重的恼怒之下却夹杂着她自己都不愿去承认的脆弱,那是对寒毒蚀骨折磨的恐惧。
“你……”
良久之后柳师师苍白的嘴唇微微启开,发出的声音沙哑得厉害,连平时那副清雅脱俗做派都难以维系。
她原本在心里打好腹稿的狠绝话语,在干燥的喉口里滚了一圈又一圈,只吐出一声带着隐忍又夹杂几分无力的微弱颤音。
她无论如何想不到自己堂堂步入元婴期门槛的大修士,今日竟然真的被一个平时正眼都不会瞧上一眼的练气期杂役彻彻底底拿捏住。
这不是单纯的一场修为抗衡。
这更是一场刀不见血一步步剥开她心理防线的残忍博弈。
这陆长生表面上低眉顺眼,实则骨子里狡诈如狐。
他毫不犹豫把自己的性命扔上赌桌。
赌的正是她柳师师不敢死更不想死,赌她不愿被区区寒毒折磨成歇斯底里的废人。
算准了她身为修士最看重道心清誉,根本不敢让那天晚上的意外生出半分波折。
沉默如同深海将两人包裹。
过了许久。
久到长春功的运转超出了陆长生现有的极限,他光洁的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虚汗。
挺拔背脊绷直如弓的柳师师终于缓缓吸入一小口冰冷的空气。
那口料峭的冷气毫无阻挡灌入肺俞,依靠着修为强行压制,她勉强压下了气海深处那股躁动。
“松手吧。”
她冷冷喝了一声。
这一声话语出口,嗓音强行端回了以往那种高居云端的不染纤尘。
陆长生是个很识趣的人。
在她冷冷话音落入耳际的刹那。
他那只稳稳覆在玉腕上的手掌便如同凡人触火般利落干脆地收了回去,动作没有半分流连拖泥带水,规矩得好似这场交锋从不存在。
他很清楚什么时候该进该退。
他立刻顺势将脚跟向后挪了几寸,小心翼翼退了两步。
直到后背彻底贴合上那面上满是水流冲刷痕迹的冰冷青石壁才缓缓停住。
他依旧微微低着头,保持下位者该有的恭敬顺从,挺直的脖颈却又让他并不显得谄媚卑微。
“夫人,弟子实属走投无路,绝无意冒犯您的尊威。”
陆长生顺从垂下眼帘,将声音压得很轻。
语气中带上了几分拿捏得恰到好处的自责与诚恳。
“那天晚上发生的所有事,于夫人,于弟子而言,确实都是意外中的意外,情况太过紧急凶险,而且主要是我也被逼的。”
陆长生停顿了片刻,抬头悄悄看了一眼柳师师绷紧的侧颜。
“当时我估计夫人是思念成疾,走火入魔,导致体内寒毒爆发,而且当时也没外人,弟子也不知道怎么办。”
“加上当时夫人错把我当成宗主,我解释了,但你没有听,我想走了,你又不肯放手,我拒绝了,你偏偏硬要。”
“并真的非弟子存心染指冒犯,是夫人你强行主导的这一切,之后,弟子尝试出手相助,感觉有效,这才强行疏导夫人堵塞的经脉。”
“如果不是这样,夫人恐怕等不到宗主归来就已经在这玄冰髓床上爆体而亡了。”
6 第6章 要命的试探,鼻血止不住的流
“这种事肯定不能被外人知道,之后弟子一直谨言慎行,深怕污了夫人名讳,弟子知道这事绝不可能有一字半句的走漏风声,不然弟子必死疑。我也决定将这桩见不得光的意外死死烂在自己肚子里。”
“这不但是保护我自己,更重要的是保全夫人您冰清玉洁惹人敬仰的清修清誉,如果夫人不是一直苦苦执着的追求答案,所有的一切弟子都将当作没有发生。”
陆长生在讲道理,他感觉这番话说得看似谦卑实则滴水不漏。
他三言两语就巧妙将那个夜晚原本属于两人间最荒唐难堪的疯狂,洗成了一场为了彼此为了大局而迫不得已的救死扶伤。
柳师师就站在他面前。
那张苍白的绝美容颜上浮现出一抹充满深恶痛绝与讽刺意味的冷笑。
“有意思。陆长生啊陆长生?”
柳师师红唇微张发出极尽挖苦的一声轻叹。
“按照你这么说起来,我不但不该在此刻把你大卸八块泄愤,不仅不该杀你用血肉去祭我的名节与清誉。
反而还得郑重其事去备上一份天大厚礼,好好感谢你不惜余力与清修委身相救的这番深恩大德了?”
面对头顶的灵压,陆长生不卑不亢将早已想好的答案抛去。
“弟子绝不敢有丝毫居功的念头,夫人言重了。”
他微微弯下那只属于练气期杂役的平凡脊背,头深情且真挚埋得更低了一些。
他清浅的语气平静得令人可怕。
“所有的恩情与意外皆可随风隐去。因为自始至终弟子做这一切没有半分居心叵测谋取私利的逆反私心。
弟子唯一的所求仅仅是想在这个宗门里,好好活命罢了。”
活命。
这简简单单两个字不加任何遮掩粉饰。
偏偏在这座冷风不入的密室里具有无法反驳的力量。
万年玄冰髓幽幽冒着白汽在地面蔓延。
柳师师站在原地。
一袭流云般的水袖无声垂落在极冷的青石板上。
她没有再开口说任何字,连最微小的厌烦音节也被强行克制在喉咙深处,只是高高扬起那雪白细长的脖颈在幽冷光芒里审视着眼前之人。
那目光像是在重新称量这个陌生蝼蚁骨子里的所有斤两。
她就这么冷盯着那张不卑不亢的脸看了许久。
密室角落长明灯烛芯爆出微小火星发出极轻劈啪声,昏黄火光跳跃映在她绝美脸庞上。
她眼底那股窒息杀意一点一点敛回了深泉之下。
杀了陆长生确实只需要动动手指。
但杀了他随之而来的代价承受不起,体内淤积的寒毒尚未彻底根除,一旦失去这纯阳之体作为压制随时会反扑。
留着他。
虽然看着这张脸听着他的声音就胸口发闷,每次带有体温的气息一靠近就会想起那一夜的屈辱疯狂。
但她不得不承认这小子现在绝对不能死。
就在方才的大殿之上,她为了给陆长生的横空出现寻个合理的由头,已经当着天剑宗一众高层的面亲自承认那是她指点的人。
若此时人暴毙成一滩血水,宗门内那些各怀鬼胎老奸巨猾的长老们定会像闻到血腥味的恶犬死咬不放。
“好,很好。你倒是算计得极好。”
柳师师转身背过去。
那一刻素色锦袍带起凌厉冷风。
她只留给陆长生一个冷峻孤傲的背影,好似再多看一眼就会污了她身为元婴大修的清净双目。
“我可以暂时留你一条活路。但你必须现在立刻立下心魔大誓,此生此世绝不将那晚在密室里发生的任何细节透露给第三人知晓。”
她的声音在空荡密室里透着深入骨髓的恨意。
“哪怕是发热梦呓之语,亦或是日后斗法神魂受损时的乱言乱语,都不准提及半个字!哪怕是一个音节都不行!如违此誓,便教你在这修行路上遭万雷噬体,永生永世不得超生!”
“弟子遵命,自当以此毒誓日夜自警,绝不让夫人有半分后顾之忧。”
陆长生没有迟疑更没有去讨价还价。
面色一正举起右手,三指并拢直指密室青石顶棚,脸庞上浮现出肃穆与虔诚。
他清了清嗓子不带犹豫复述了一遍。
字字咬得很重。
随着誓言最后一个字音落下。
陆长生只觉得心脏被人用力攥紧,有一条冰冷枷锁如同毒蛇顺着经脉向上,烙印在了他神魂最深处。
见他动作利落干脆,柳师师紧绷如拉满弓弦的清瘦肩膀在黑暗中稍微放松。
这道毒誓算是给了她最后保留的一块遮羞布,成了她目前唯一能勉强吞下恶气的定心丸。
“从今天开始,对外,你便是我的亲传弟子了。”
柳师师没有回头。
每一个音节都带着森森骨寒之意,好似嘴里咀嚼的不是话语而是什么连带血肉之物。
“我会向外宣称,你在打扫时偶露根骨,我看你体质特殊,悟性尚可,勉强适合传承本座的几分衣钵。”
话音刚落她转过头。
两缕青丝垂下,这一双眼眸亮得惊人。
那目光就像是两柄寒冰尖刀,恨不得在陆长生身上狠狠剐掉几斤肉下来。
“至于对内你自己心里最好掂量清楚分量。你不过是我苟延残喘的一味药引子,是一个见不得光随叫随到的物件罢了!”
她提高了音量怒斥出声。
“若是你敢仗着这层窗户纸生出半点不该有的非分之想,或者在宗门内做出什么打着我名号逾矩的张狂举动。”
“我不介意亲手把你给阉了,挑断手脚筋吊在天剑宗山门牌坊外示众三天三夜!”
陆长生只觉胯下升起一股冷意。
但他脸上的表情控制得堪称完美。
顺势将腰弯到贴近膝盖一副诚惶诚恐的模样。
“弟子心里像明镜一样清楚!弟子深知自己出身泥水,身份低微如同井底之蛙,绝不敢对天上真龙有任何僭越之心。从今往后夫人指东,弟子哪怕刀山火海绝不往西看一眼。”
“夫人若有需要纾解寒毒之时,弟子便是那一块垫脚砖石,随传随到任凭随意揉捏差遣绝无二话!”
这副彻底逆来顺受的圆滑模样让柳师师本以为能借机发作的怒火硬生生卡在胸腔里。
这种感觉无比憋闷,像是一拳打进棉花堆震得自己心脉发紧。
“行了,给我滚出去!”
柳师师闭上眼睛发出一声娇喝。
再也不愿多看他那张嘴脸。
宽大素云广袖用力一挥。
密室内平地卷起一股狂风。
那股力量极其霸道,直接将陆长生身体离地卷起,啪的一声推向密室青铜大门外。
隆隆闷响紧随其后。
厚达千斤的石门在陆长生落地瞬间闭合。
门外的走廊光线昏暗只有石壁微光闪烁。
陆长生后退两步一手扶着长满青苔与霜晶的石壁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他靠在墙上发现掌心全是冷汗。
后背粗布衣衫也被彻底浸透贴在脊背上,被走廊穿堂冷风一吹冻得他连打两个冷战。
总算是彻底活下来了。
他不仅活了下来而且完成了一次常人想都不敢想的惊天翻身。
半个时辰前他还是扫地杂役,现在摇身成为宗主夫人亲传弟子。
这种跨越简直到匪夷所思的境地。
当然陆长生心里那杆秤比谁都稳。
所谓亲传弟子只是个堵住悠悠众口的幌子私底下真真切切就是一个见不得光的人形药鼎。
只要里面那位元婴大能不再需要他这具身子了,他的小命就又会像残烛一样挂在悬崖边。
但在能够活过今晚这个巨大生存红利面前这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他现在捏到了合法的身份。
有了这层身份就能光明正大待在主峰。
柳师师这把倾世大伞虽然骨架上全长满了致命毒刺,但在如今风急雨骤的局势下足够大足够硬能遮挡外界杂碎。
陆长生回到偏殿,感受着充沛的灵气。
呼吸间吸入肺腑的灵气都在滋养干涸经脉。
对底层散修来说,这简直是折寿十年也想住进来的天堂。
但这天堂并没让他安逸太久。
这位宗主夫人向他展示了何为元婴期女修的阴狠。
陆长生搬进来第二天清晨便痛苦发现,亲传弟子这活儿不是人干的。
在这个没有外人的听雨轩,所有的折磨才刚刚剥开体面的外衣。
天色没亮透,陆长生睡得正沉,只觉身子一轻天旋地转。
等回过神,人已被气流卷到后院,重重摔在湿漉漉的青石板上。
他被摔得七荤八素,刚想爬起,头顶飘来一道清冷声音。
“这后院的落叶,我看得很不顺眼。”
陆长生抬头望去。
二楼露台上,柳师师披着单薄月白纱衣,手里捧着白玉茶盏。
垂下眼眸里的淡漠像冰水一样刺骨。
那是完完全全看癞蛤蟆的眼神。
听雨轩的后院大得离谱,少说也有十亩地。
此时正值深秋,积了厚厚一层枯黄落叶。
他低头发现脚边多了一把扫帚。
只剩下稀疏几根竹枝,比杂役处用的还寒酸。
“师尊,”陆长生苦着脸试图挣扎,“这院子着实大了些,这扫帚又实在太破旧……”
“不许用灵力。”
柳师师平淡打断。
一阵冷风卷起枯叶。
“日落之前扫不完,今晚就别吃饭了。”
柳师师抿了一口茶水,“后山狼群最近饿得厉害,正好缺个活物去喂一喂。”
陆长生后背发凉。
他咬牙从齿缝里挤出一个字。
“扫!”
他弯腰抓紧扫帚开始挥动。
这一扫,从晨光初照扫到暮色四合。
若能用灵力,一个净尘术便能解决。
偏偏气海被封,他现在和凡人农夫没两样。
等到月亮爬上树梢,他腰酸难忍,两腿沉重如铅。
手掌被磨得血肉模糊,全是血泡。
“师尊。弟子扫完了。”
陆长生拄着扫帚气喘吁吁喊道,嗓子干得冒烟。
夜风飘来香气。
柳师师换了一身紫色长裙出现在院中。
她没看满头大汗的陆长生,像监工一样在院子里慢悠悠踱步。
很快,脚步停在墙角的阴影里。
陆长生心里一沉。
柳师师缓缓弯腰,在石板边缘草丛里拈起了一片指甲盖大小的枯叶。
极其隐蔽,若不翻找根本发现不了。
在月色下,她的面容透着几分似笑非笑的渗人。
“这就是你说的扫完了?”
她松开手指,任凭枯叶落在陆长生靴面上。
“不合格。”
陆长生急切解释:“师尊,那是石缝里的……”
“全部重扫。”
柳师师不给解释的机会,广袖果断一挥。
原本堆积在角落的落叶受狂风席卷,瞬间散开,重新铺满十亩大院,比之前还要杂乱无章。
看着满院随风飘舞的落叶,陆长生喉头一甜,差点一口老血喷出来。
次日。
天刚蒙蒙亮,噩梦继续。
“听雨轩的小红很久没洗澡了,那股味儿熏得我头疼。”
柳师师站在凉亭里,随意指了指不远处。
顺着她手指的方向,一头独角火犀正趴在泥潭里打着震天响的呼噜。
体型足有两层楼高,浑身覆盖着赤红鳞片。
哪怕在睡梦中,鼻孔喷出的热气也能把周围草木烤得焦黄。
这玩意在宗门里脾气暴躁出了名,稍微不顺心就能把山头撞塌一半。
“去,给它洗洗。”
柳师师拿起一把猪鬃刷子,随手扔到他脚边。
“洗不干净,今晚你就去兽圈里陪它睡。”
陆长生捧起刷子,站在小山般的火犀面前,觉得自己渺小得像只随时会被碾死的蚂蚁。
察觉到生人气息,火犀呼噜声停了。
厚重的眼皮掀开一条缝,大如铜铃的暗黄瞳孔盯住陆长生。
它鼻孔喷出一股带硫磺味的灼热气浪,直接撞在胸口,把陆长生整个人掀翻在地,额前头发燎焦了一大撮,散发焦糊味。
“还愣着干什么?”
柳师师姿态优雅地剥着一颗灵葡萄,“它要是发火一脚把你踩成肉泥,我可不负责拼起来。”
陆长生吞了口唾沫,拎着水桶硬着头皮靠上去。
这一整天,后院回荡的全是他变了调的惨叫,以及火犀愤怒的咆哮。
他拿着那把小刷子,在火犀滚烫的脊背上上蹿下跳。
凉水泼到赤红鳞片上,瞬间化作滚烫白雾。
好几次火犀不耐烦,甩动钢鞭般的尾巴抽来,甚至抬起粗腿想践踏这只飞虫。
陆长生连滚带爬险险避开,差点成了烂泥里的一滩肉酱。
柳师师坐在凉亭里,单手托腮饶有兴致地看着。
每当陆长生一头栽进泥坑,或被熏得满脸乌黑,她便掩唇轻笑。
那清脆笑声落在陆长生耳中,比勾魂魔音还刺耳。
傍晚洗刷结束,陆长生像刚捞出来的挖煤工,散发着皮肉焦糊与泥水的混合气味,瘫软在地苟延残喘。
第三天。
折磨不仅没停,任务反而升级。
“我看后山几百亩灵田荒废着可惜。你既是杂役农夫出身,想必种地是把好手。”
柳师师扔出一把锈迹斑斑的铁锄头,下巴微抬,指向远处寸草不生的荒芜山坡。
“去把那片土翻一遍。必须深翻三尺,日后才种得活名贵灵药。”
陆长生拖着疲惫身体来到后山。
一锄头砸向地面的那一刻,他才明白什么叫“绝非一般”。
这地面的硬度比百炼铁石还夸张!
他用尽全力劈下,生锈的锄头与地面撞出刺眼火星。
反震力道顺着木柄传来,震得他血肉模糊的虎口瞬间麻木,裂口再次渗血。
地上却仅留下一道浅浅白印。
几百亩,还要深翻三尺!
陆长生孤零零站在苍茫荒地上,山风夹杂沙尘吹过。
他咬紧牙关,双手握住锄头,高高举起,重重挥下。
一下,两下,三下。
空旷的后山,只剩单调沉闷的撞击声在荒原回荡。
直到深夜。
清冷月光顺着窗户缝漏进,在地上切出几道冷白条纹。
陆长生拖着双腿,像具刚出土的干尸挪进屋子。
连打水抹脸的力气都没了,他直挺挺倒在硬木板床上。
后背接触硬板的瞬间,全身骨头发出细碎声响,破裂的虎口一抽一抽渗着血,两条胳膊沉如灌铅,动一根指头都会牵扯出窜向脑门的刺痛。
屋子里黑得死寂,只有他沉重的呼吸声。
他瞪着布满血丝的双眼,盯着发黑的房梁。
这娘们儿真够毒的。
几百亩硬得像铁疙瘩的灵田和破锄头,明摆着要把人往死里整。
他把干裂的嘴唇咬出血腥味,硬是没漏出一声痛哼。
他太清楚上位者的心思了,柳师师折磨他,除了撒气更是立威。
那高高在上的元婴女修此刻怕正分出神识盯着,就等他崩溃大哭、磕头求饶。
要是真敢嚎上一嗓子或骂出半句,明天他绝对会变成狼圈里的一堆白骨。
想看老子服软?
做你的春秋大梦。
陆长生扯起干裂嘴角,在黑暗中扯出一个透着狠劲的笑。
只要今天弄不死我,这笔账慢慢算。
第四天下午,阳光出奇的好。
金灿灿的光晕穿透正殿雕花窗棂,铺在金砖地面上。
柳师师借着前三天的折腾,总算把无名火发泄得七七八八。
她懒洋洋斜靠在紫檀木软榻上,一条白皙小腿露出裙摆,随意搭在榻沿。
指间夹着一枚传功玉简,漫不经心转动。
听见殿外细碎脚步,她眼皮都没抬:“来了?”
陆长生跨过门槛走进来。
他换下了那套泥巴裹出硬壳的破杂役服,穿了身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
脸上虽因力竭透着虚弱苍白,脸颊也凹陷了些,但他站得极稳,脊背笔直,清亮眼睛里找不出丝毫怨怼与颓丧。
他在大殿中央站定,规矩拢袖,长揖到底:“弟子陆长生,拜见师尊。”
听见这中气尚存的声音,柳师师转动玉简的手指停住。
她终于掀开眼皮,目光落在青衫少年身上,眼底流露意外。
按她设想,这小子今天要是能爬过来,不是痛哭流涕磕头求饶,就是满脸愤恨,甚至连他逃跑路线她都想好了。
没料到他竟收拾得干干净净,像没事人一样站着请安。
“感觉如何啊?”
柳师师手指轻叩案几,声音带着玩味,“后山那几亩荒地,土质可还松软?翻得顺手吗?”
陆长生直起身,迎着审视目光,露出老实巴交的笑容:“回师尊的话,弟子出身农家,身上别的没有就是有一把子力气。”
他语气愈发诚恳:“这几日承蒙师尊借翻地磨炼,弟子流了几身汗,只觉筋骨强健不少,经脉郁结处竟都通畅了。多谢师尊栽培之恩。”
呵,嘴硬得能拿去炼器了。
柳师师挑起柳叶眉,目光在他身上来回扫了两圈。
这小子有意思。
像块厚海绵,使再大劲挤压,他把力道全盘照收,松开手又若无其事恢复原状,还要厚着脸皮冲你笑。
这可比宗门里那些一碰就哭爹喊娘的世家少爷好玩多了。
“既然筋骨强健了身上还有力气没使完,那就过来吧。”
柳师师手腕一翻,把那枚珍贵的传功玉简当做破石头似的随手丢在旁边的案几上。
她顺势身子一侧,直接翻身趴在了柔软的云纹锦榻上。
随着慵懒的翻身动作,原本松垮披在肩头的外袍顺着圆润肩膀滑落,堆叠在纤细腰身处。
贴身穿着的雪色丝绸睡衣顿时暴露出来。
布料薄得惊人,表面泛着一层珍珠般柔和的微光。
料子紧紧贴附在肌肤上,没起到多少遮掩作用,反将底下白玉般的肌肤映衬得更加晃眼。
随着她绵长的呼吸,那起伏曲线被勾勒得淋漓尽致。
陆长生只抬眼扫了一下,喉咙里一干。
呼吸不受控制地停歇了半秒,他彻底愣在原地。
他赶紧低下头,把视线钉在青布鞋的鞋尖上,连数地砖纹路的心思都没了。
“师尊。”
陆长生声音干涩,带着几分局促。
“这恐怕不合规矩吧。”
“规矩?”
柳师师趴在枕头上,声音慵懒得像只午后伸懒腰的灵猫,尾音里透着一股浑然天成的媚意。
“在这听雨轩里,我说的话就是规矩。”
她微微侧过头,眼角余光扫着杵在那里的陆长生。
“这几日参悟功法有些乏了,后背和肩膀酸痛得很。既然你口口声声自称是我的弟子,伺候师尊端茶倒水和推拿按摩难道不是你分内之事?还愣在那里干什么?过来给我按按。”
陆长生的喉结艰难地上下滚动了一下。
考验!
这绝对是这恶女人的新一轮考验!
前三天差点把他往死里整,今天来这出美人计?
肯定是想抓个以下犯上的错处,顺理成章把他扔进粪坑。
陆长生狂念几遍清心咒。
强行压下旖旎念头,挪到软榻前。
刚一靠近,一股带着草木清灵气的冷香,混合着微热体温直钻鼻腔。
陆长生双手微颤,搭在那削薄圆润的香肩上。
温润滑腻,隔着蚕丝透出凉意。
“没吃饭吗?”
柳师师把脸埋在臂弯里闷哼。
“用点力,翻地那股牛劲去哪了?”
陆长生心里暗暗叫苦,却不敢有丝毫怠慢。他调动丹田内微薄的灵力聚于指尖,小心翼翼地顺着经络穴位为她疏导。
随着灵力缓缓注入,柳师师紧皱的眉头逐渐舒展,原本紧绷的背部也随之放松下来。
“往下两寸,顺着脊骨疏导。”柳师师语气依旧清冷。
陆长生依言将指尖顺着脊骨向下移动。面对这位元婴期的大能,他只觉得压力山大。额头沁出细密的汗珠,手底下的每一次灵力运转都像是在刀尖上行走,生怕出了一丝差错惹恼对方。
“偏左一寸,收敛灵力。”
柳师师闭目凝神,毫不理会身后男人心中的煎熬与紧张。
一场灵力推拿结束,陆长生如释重负地收回手,只觉得这差事比开垦几百亩灵田还要折磨人。
后背内衫早就被冷汗浸透。
接下来日子,听雨轩画风突变。
苦差事再也没出现过。
陆长生懂怎么在夹缝中求生。
面对随时翻脸的柳师师,顺毛捋是保命准则。
每天奉上的灵茶,水温永远恰到好处。
灵果剥皮去核,白络剔得干干净净。
被指着鼻子骂榆木脑袋,他也能笑嘻嘻顺杆爬。
“师尊骂得极是,换了其他峰长老,早把弟子踹下山要饭了。”
柳师师俏脸绷不住,噗嗤转怒为喜,娇嗔一句狗东西。
相处下来,只要哄得她舒心,这位元婴大能出手极阔绰。
“拿着。”
某天下午,几本泛黄古籍和几瓶丹药扔到陆长生脚边。
“这些你拿去练,别哪天下山连坊市野狗都打不过,丢了听雨轩的人。”
陆长生定睛一看,全是玄阶功法和极品聚气丹!
他二话不说揣进怀里纳头便拜。
一顿感恩戴德,哄得柳师师挥手让他滚蛋。
回到偏殿,陆长生闭门不出,没日没夜疯狂修炼。
装孙子只是权宜之计,实力才是保命底牌。
一周时间一晃而过。
每天午后,推拿按摩成了雷打不动的项目。
只是按着按着,密室里的气氛不太对劲了。
柳师师开始有意无意撩拨他。
有时候,她会微微偏过脸,凑到极近的地方。
呼吸扫在他下巴上。
“长生啊。”
柳师师拖长音调,语气软糯。
“若是没这师徒名分,你会怎么看我?”
有时候,她反手扣住陆长生手腕,带着他的手往心惊肉跳的地方带。
“这儿也酸,一并揉揉?”
面对戏谑,陆长生总是诚惶诚恐,像碰到烙铁般缩回手,弯腰告罪。
“师尊折煞弟子,弟子不敢!”
这副如履薄冰的怂样,成了柳师师最有趣的消遣。
她掩唇轻笑,满是快意。
但她想不到,陆长生低眉顺眼的皮囊下有多清醒。
宗主夫人这身份,万一正牌宗主闭关出来瞧见,他有几条命赔?
他把这副有贼心没贼胆的模样演得到位。
柳师师戒备越来越淡,行事愈发大胆。
这一日午后,听雨轩外的知了叫得让人发慌。
院里空气被烈日炙烤得热浪升腾,深藏地下的密室却冷香四溢。
四壁嵌着夜明珠,散发晕黄暗光。
错金博山炉里,淡青色龙涎香袅袅升腾。
柳师师懒洋洋趴在白玉榻上,身上只覆着一层薄如蝉翼的绯色轻纱。
随着平缓呼吸,曼妙曲线若隐若现。
陆长生规规矩矩跪在榻边,双手紧贴她白皙的小腿肚。
按摩手法老道,力道沉稳。
紧绷的下颚挂满汗珠,滴在冰冷地面砸出深色湿痕。
空气里弥漫着体香与龙涎香混合的甜腻,顺着鼻腔直往天灵盖钻。
“怎么出这么多汗?”
慵懒声音响起。
柳师师回过头,桃花眼半眯。
“我这密室铺了极品寒玉,难不成你还觉得热?”
陆长生动作顿歇,喉结艰涩滑动。
“回师尊。弟子修为低微,禁不住熏香的劲儿,有些气闷。”
“呵呵,是吗?”
柳师师轻笑,嗓音像带钩的猫爪挠在心口。
她撑着白玉榻边缘翻身坐起。
绯色轻纱微微拂动,顺着肩头滑落少许,露出白皙的锁骨线条。
这氛围太过微妙,秉承着“保命第一”信条的陆长生本能地想挪开视线,低垂着眼眸不敢多看。
还没等他后退拉开距离,一只白皙如玉的手已悄无声息地抬起,指尖轻轻抵在了他的肩头。
淡淡的幽香随着她的靠近萦绕在鼻尖。
隔着粗糙的布衣,那指尖不轻不重地在衣襟处停顿,似在试探,又似在施加无形的压力。
轻微的灵力波动混杂着那股压迫感,像是一根细针,挑动着陆长生本就紧绷的神经。
一阵寒意与紧张感顺着脊背攀爬,他只能用力咬住牙关,将到了嘴边的烂话咽了回去,站在原地一动不敢动。
柳师师这会儿随意倚靠在温润的白玉榻边,身子闲散地微微前倾。
那件绛紫色的流云锦袍本就披得松散,随着她这漫不经心的动作,领口更是堪堪外滑,勾勒出一段令人心惊肉跳的弧度。
如瀑般的青丝并未绾起,几缕顺着她前倾的身姿垂落下来。
发梢分外轻柔,随着她平息的呼吸一晃一荡,就那么一缕缕扫过陆长生的脸颊还有下颌,带起阵阵难以名状的痒意。
她半弯着腰,一双狭长的桃花眼微微眯紧,内里水波流转,俨然是一潭能将人活生生溺毙的春水。
只是那视线一寸寸扫过陆长生那张僵硬如铁的脸,带着毫不掩饰的调笑与探究,渐渐生出嘲弄:
“依我看,这间密室虽不大,却也算是四面透风清雅得很。不是这密室气闷,而是你陆长生的心里憋着无名火闷得慌吧?”
她那只本在陆长生胸口画圈的玉足轻轻点了点他的心口,声音滑腻如丝。
“陆长生啊,你在这方寸之地,离我这么近,却连抬头看我一眼的胆子都没有,你之前的胆子呢,你到底在怕什么?”
陆长生此时每一块肌肉都崩得像是一张拉满到极致的强弓。
极品寒玉散发出的冷气与他体内的热流相冲,额头上已经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
他的呼吸不受控制地变得异常粗重,在这静谧得落针可闻的地下密室里,就像拉动破旧的风箱,每一下都显得特别沉闷。
错金博山炉里的青烟依旧袅袅地散着,模糊了两人的轮廓。
他紧紧低垂着头,将视线钉在地面那冰冷平整的青石砖纹路上,干涩的喉咙上下滑滚,发出的声音像是一张被烈日暴晒了数十天的砂纸在喉间艰难磨过。
“弟子不敢。师尊身份尊贵,犹如云端皓月,弟子不过是地上的泥土,岂敢生出半点逾矩之心。”
“不敢?”
柳师师发出一声刺耳的冷笑。
笑声在狭小的密室里回荡,压迫感骤降。
也就是在这笑声落下的瞬间,那只在他心口游移的玉足,突然发力。
力道刁钻蛮横,带着几分恼怒。
陆长生猝不及防,重心失衡。
砰的一声闷响。
他仰面跌倒在冒着寒气的青石地板上。
后脑勺砸得他眼前泛起黑晕,痛呼硬生生咽回了肚里。
柳师师敛了笑,赤足走下白玉榻。
她停在陆长生面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这个狼狈倒地的男人。
妩媚风情荡然无存,脸上只剩直白的轻蔑,以及败兴的失望。
在这双桃花眼的注视下,陆长生犹如一件被丢弃的残次玩物,尊严全无。
“陆长生,我本以为你是个能成事的。”
柳师师声音冰冷,“那天晚上你胆子可大得很啊。”
夜明珠的光晕落在她冷艳的下巴上。
“怎么?现在那股子豁出去的狠劲儿去哪了?把你养在听雨轩,灵丹妙药喂着,反倒把你喂成了个没骨气的怂包?”
她唇畔的讥讽放大:“还是说,你骨子里就是个烂泥扶不上墙的废物?只敢仗着我神志不清趁人之危。真到了大梦初醒,你就成了一个只会发抖的一无是处的东西?”
密室里一片死寂。
陆长生倒在青石地上,脑子里嗡嗡作响。
两个念头在疯狂交锋。
一个叫嚣着男人的血性,死也要站起来回敬;另一个则狠狠甩了前者一记耳光........站在面前的是元婴期大修士!
惹火了她连全尸都拼不齐!
不到三息,理智占据绝对上风。
陆长生深吸一口冷气,将屈辱和躁怒硬生生压进丹田。
袖袍下的双手死死攥紧,又缓缓松开。
活着,怎么都比化成一捧灰强。
他慢吞吞地从冷硬的地板上撑起身,拍了拍衣摆,双膝一弯,稳稳当当跪了下去。
“师尊息怒。”
陆长生将额头紧贴冰凉的地面,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颤抖,“弟子愚昧无知,资质驽钝,叫师尊心烦失望,万死难辞其咎。”
柳师师脚尖轻点青石砖。
“你这低声下气的话,说得出奇顺溜。跪得也如此利落。”
她语气如冰,“跪了不知道多少次,才练出这等见风使舵的本事?”
“弟子并非油滑,只是对师尊有一片不敢欺瞒的赤诚之心。”
陆长生脸上的冷汗滴落,洇开暗渍。
“赤诚?”
柳师师嗤笑:“你那纯粹是骨子里的怂。”
她俯下身,纤白的手指一把捏住陆长生的下巴,强迫他仰起脸。
视线相撞,陆长生看清了那双桃花眼里的情绪。
没有愤怒,没有厌恶,只有纯粹的无趣与兴致索然。
就像孩童把玩泥巴,捏不出想要的形状,便顿觉败兴。
“陆长生,你知道我冒着风险把你带进密室,图什么吗?”
柳师师的拇指在他下颌摩挲。
“弟子不知。”
陆长生喉咙发紧。
“我原是想看看,你到底是一块木头还是一块硬石头。”
柳师师一把松开手,干脆得像扔掉一件破烂。
“是我高看你了。你就是墙角一滩烂透了的臭泥。”
这话极尽刻薄,陆长生耳根灼痛。
但他依旧将头颅埋得更低:“是弟子这滩烂泥弄脏了师尊的眼,弟子不争气。”
看着这个骂不还口的窝囊男人,柳师师嘴里泛起苦味,连多看一眼的兴致都没了。
她转身回到白玉榻前坐下。
“滚吧。”
声音极轻,砸在陆长生耳中却如蒙大赦。
“弟子告退。”
他不敢转身,保持着弯腰弓背的姿态,一步步倒退着朝沉重的石门挪去。
直到退到门边,柳师师也没再看他一眼。
厚重的石门缓缓合拢,将龙涎香与寒气锁死在方寸之间。
陆长生站在昏暗的甬道里,紧绷的肩膀彻底垮下。
冷汗湿透了衣衫,风一吹透着寒意。
他靠着青砖墙壁,大口喘息。
啪!
清脆的巴掌声在甬道响起。
陆长生狠狠给了自己一巴掌,脸颊火辣辣地疼。
“陆长生,你真他娘的是个人才,那个女人都那样了,你还不敢,真没出息……”他嗓音沙哑地自嘲。
随即,他扯出一个苦涩的笑。
“算了,活着就好,活着迟早会有女人的,不急。”
他拖着僵硬的双腿,顺着幽暗狭长的甬道朝厢房走去。
石门隔绝了动静,密室恢复死寂。
琉璃壁灯火苗跳动,拉长了柳师师的影子。
空气中残留着那男人淡淡的汗味与药浴的苦涩。
柳师师仰起头,环顾这间耗资巨大的密室,竟觉得空得发慌。
以前闭关三五个月也不觉空旷,不知何时起,她竟开始抗拒这种死寂了。
“切,没出息的怂蛋。”
她啐了一口,强行驱散异样情绪。
她拿起案几上的雕花铜镜。
镜中映出一张绝色面庞,可那双清冷的桃花眼里,却盘踞着几分怅然与烦闷。
铛的一声。
铜镜被反扣在桌面。
“来人。”
她朱唇轻启,带有不容违逆的威严。
不过片刻,石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随着机括转动,石门推开一道缝隙。
一个身着灰衣的女修低头快步走进,绕过屏风,扑通一声跪伏在白玉阶下,连大气都不敢喘。
“夫人有何吩咐?”
柳师师没有立刻答话。
她慵懒地靠在榻上,眼皮微垂,淡淡扫了那女修一眼。
目光虽未带杀意,却像是一把泛着寒光的钝刀,让灰衣女修莫名打了个冷战,背脊渗出白毛汗。
“今天密室里的熏香换了?”
柳师师的声音轻飘飘的。
灰衣女修身子发抖,磕磕巴巴答道:“回夫人,没有换。还是往日一直用的安神沉水香。”
“没换?”
柳师师眼底多出不耐,“为什么我闻着味道不对劲?”
“这……”灰衣女修吓得额上渗出冷汗,“婢子这就回去重新调配……”
“算了。”
柳师师心烦意乱,挥了挥衣袖打断她。
那原本只是随意找茬的语气,忽地变得格外烦躁。
“灵果送上来没有?”
女修浑身发抖:“送、送上来了。就在外间案台上。”
“放了多久?”
“约莫半个时辰。”
“一个时辰?”
柳师师的声音拔高几分。
伴随这声质问,一股无形的威压轰出。
灰衣女修只觉胸口发闷,整个人几乎被按在地上,呼吸艰难。
“灵果只要脱离枝叶超过一炷香,内蕴灵气便会流散三成。你不知道?”
灰衣女修脸色煞白,连半句辩解都不敢,绝望地扑通扑通磕起头来,很快渗出血丝。
“是婢子疏忽,婢子该死!”
“该死的东西多了,不差你一个。”
柳师师冷冷甩出这句话。
然而话刚出口,她自己却怔住了,肩膀松懈几分。
她在干什么?
居然在对一个下人发脾气。
灵果放了半个时辰又如何?
以她元婴期大修士的修为,那点流散的灵气根本无关痛痒。
她心里清楚得很。
她根本不是在生下人的气。
她是烦。
烦那个刚才跪在玉阶下方,像被人踩了一脚都不知道反抗的男人。
烦他那副把卑微刻进骨子里,任由折辱都毫无骨气的模样。
烦他明明在那天夜里胆大包天,如今却又装得人畜无害,更烦的是……
她发现自己居然会在意这种事。
会在意这样一个烂泥般的男人。
“滚下去。”
柳师师闭上眼揉了揉眉心,语调恢复冰冷。
灰衣女修连滚带爬倒退着出了密室。
石门再次合拢,将人气隔绝在外。
密室里又一次安静下来。
柳师师深吸一口带残香的冷气,压下躁意,盘膝端坐在白玉榻中央。
双手结成法印搭在膝头,开始强制运转功法。
地底灵气顺着吐纳化作暖流,在经脉流转。
可惜今晚的修炼格外不顺。
一向运转自如的功法此刻显得滞涩。
那股庞大灵气每每运行到心脉附近,便会紊乱。
就像有颗硌人的石子,卡在经脉中。
虽不至于让灵力断绝,却叫人感到一阵阵心烦意乱。
柳师师咬紧银牙,加大灵力输出,强行将作祟的紊乱镇压下去。
强压着运转了七七四十九个大周天。
法印散去时她额头沁出薄汗,浑身灵力竟被消耗大半。
疲倦感涌来。
常年不知疲倦的元婴躯体此刻竟觉沉重。
她叹了口气,躺倒在柔软锦垫上。
一头青丝失去束缚,铺散在白玉榻面。
华贵的绛紫锦袍在辗转间微微敞开,昏暗的灯光照亮了那一截锁骨与细腻的肩线。
夜深了。
柳师师合上桃花眼,睫毛在眼下投出阴影,微微一颤,便归于平静。
呼吸变得绵长均匀。
她梦见自己置身一片广袤花海,四面八方皆是桃花,铺天盖地。
粉色花瓣从天穹纷纷扬扬飘落。
花瓣落在她发间、肩头、指尖,带着清甜香气,一缕缕灌进鼻腔,将人往昏沉深处拽去。
脚下是松软泥土,覆着落英,踩上去无声无息。
远处桃树枝干虬曲交错,织成蜿蜒小径,花枝低垂,结成穹顶。
阳光从缝隙漏下,碎成满地金粉。
有个男人从花雨深处走来。
起初只是模糊影子。
随后影子动了,踩在落英小径上,不紧不慢。
每步落下,脚踝便带起一蓬粉色花瓣,打着旋升起,又缓缓落下。
柳师师眯眼望去。
花瓣太密,漫天落英织成纱帘,将五官遮得严严实实。
她只看见一道修长挺拔的身影,肩宽腰窄。
他走路从容自在,既无修士端着的稳重,也无武夫刻意收敛的警觉,仿佛这片桃林就是他的后院。
柳师师眉头微蹙。
“谁?”
她本能后退半步,可脚下花瓣软绵,根本使不上力,脚跟一滑,险些摔倒,勉强稳住身形。
那人没停,依旧一步步走近,不急不缓。
花瓣自他肩头两侧散开,似主动让路;头顶桃枝微垂,花朵擦过他发顶。
柳师师右手下意识一翻,想要凝聚灵力。
可掌心空空,丹田空空,经脉空空。
别说调动灵力,连一丝灵气都感应不到,她仿佛被抽去全部修为,沦为一介凡女。
心跳加快。
奇怪的是,她并不害怕。
正是这份不害怕,才让她心慌。
按常理,修为尽失的修士面对陌生人,都该戒备丛生。
可她偏偏生不出半分警惕,只觉心口暖融融的。
那人靠近时,带着一股熟悉气息。
不是博山炉的沉水香,不是灵果的清甜,更不是万蛇宗后山的苦涩。
只是干净,温暖。
他在她面前站定,相距不足三尺。
柳师师仰头,想看清那张被遮挡的脸。
可粉色花瓣像长了眼睛,她越想看清,便飘得越密,将眉眼藏得死死的。
唯有一双眸子,透过落英望来。
那目光里,没有敬畏,没有讨好,更不是万蛇宗中人常见的卑微与恐惧。
那是纯粹的专注。
天地间仿佛只剩她一人,而他此生唯一要做的,便是将她看清。
柳师师喉结微动。
“你是谁?”
她又问了一遍。
嗓音比先前低了些,少了元婴修士的凌厉威压,多了一丝连她自己都未察觉的期待。
那人依旧未答。
四周安静得只剩花瓣擦过的沙沙声。
他缓缓伸出手。
那只手骨节分明,指头修长,却并不白净。
指节间带着浅浅旧痕,掌心覆着一层薄茧,集中在虎口与食指根部。
不似修士那般光洁如玉,反倒像常年握剑、劈柴劳作之人,粗糙纹路里藏着日复一日的辛劳。
却干燥,温热。
指尖触及她后颈的刹那,柳师师身体微不可察地绷紧了。
后颈是修士的罩门所在,经脉穴位密集,稍有不慎便会引发灵力逆流,平日里她一向极为防备。
可那只手却没有丝毫犹豫,五指收拢,不轻不重地稳稳托住了她。
温和的掌心温度传来,拇指精准地压在风池穴下方半寸,正是她修炼时经络最易淤堵之处。每次强行运转功法压制心脉紊乱后,这处穴位便僵硬无比,酸胀难忍。
指腹运转灵力,轻轻按压了一下。
“嗯……”
柳师师喉间溢出一声短促的闷哼。这并非痛苦,而是淤堵经脉被骤然疏通后的舒缓。
她下意识咬了咬唇。堂堂元婴大能,竟在这手法下卸了防备,眼睫如沾了露水的蝶翼般微微发颤。
那只手顺着耳后的经络缓缓揉捏,先是化开僵硬的脉络,随后力道微沉,点在最酸痛的穴位上。酸胀感加剧一瞬,随即彻底散开,一股温和的灵力顺着经脉淌至肩胛骨,将她积攒许久的疲惫一并化去。
对方的力道拿捏得精准至极,仿佛对她的身体状况了如指掌,知晓何处是旧疾,何处该用灵力温养。
“你是谁?”
她再次开口。
本该是清冷高傲的质问,此刻因经脉舒畅,听起来却少了几分威慑力。连她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一向孤冷戒备的她,竟会生出这般懈怠的心思。
可那人的动作太过沉稳温和,将她周身的防备一寸寸瓦解。
那人微微倾身,额头轻轻抵上了她的额心。
一缕清凉的灵识顺势探入,不带任何敌意,只是安静地平复着她紊乱的气息。
对方的呼吸平稳,带着淡淡的桃花清香。在这近在咫尺的距离下,柳师师原本如止水般的心境竟泛起一丝莫名的波澜,连呼吸的节奏都乱了半拍。
她能清晰地感觉到对方的气息将自己包裹,在那份难得的安宁中,她竟连推开对方的念头都生不起来。
漫天花瓣落在两人肩头。
一片花瓣恰好嵌在两人相抵的额头缝隙,被体温焐得发软。
她没有推开他。
手悬在半途,指尖距他胸口不足三寸,却如天堑般跨不过去。
推开他。
她在心里对自己说。
你是万蛇宗圣女,元婴大修士,就算在梦里,也不该这般没出息,一个连脸都看不清的男人,凭什么碰你?
可手偏偏不听话。
五指收拢,鬼使神差勾住他衣襟上一根棉布系带。
粗糙的布料刮着指尖,她越卷越紧。
陆长生微微低头,动作轻如点水。
气息靠近的刹那,柳师师堂堂元婴大能,竟瞬间僵在原地。
那触碰极轻,不带半分侵占的意味。只是小心翼翼地掠过她唇角那颗小小的美人痣,带着陆长生一贯的犹豫与试探,仿佛生怕惹怒了她。
柳师师的呼吸乱了。
理智在拼命拉扯,告诉她此刻就该运转灵力,一巴掌将这个胆大包天的家伙扇飞出去。可偏偏心底那份深藏已久的孤独,在此刻被这笨拙的温情悄然触动,让她莫名生出一丝无力与懊恼。她拢在袖中的双手指节泛白,越攥越紧。
陆长生察觉到了。
察觉到她没有推开自己,甚至连一句习惯性的“滚”字都未曾说出口。
他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头那股刻在骨子里的保命本能,大着胆子微微偏头,带着几分克制,轻轻覆上了她的唇。
这一瞬,柳师师原本古井无波的道心,彻底泛起了涟漪。
忘了万蛇宗,忘了元婴修为,忘了那些不该在意的一切。
她只知道,这个人的唇很温暖。
是恰到好处的暖。
带着一种让人上瘾的味道,像山间晒透的野果,酸甜汁水顺着唇角滑落。
她双手缓缓攀上他脖颈环住。
他后颈皮肤粗糙,能摸到细细伤疤,脉搏跳动不疾不徐。
那人手臂收紧。
陆长生轻轻揽住她,手指没入她散落的青丝,将她温柔地拥入怀中。
两人在漫天桃花雨里相拥,双唇轻触,仿佛忘了天地间的喧嚣。
花瓣纷纷扬扬落满了一身,带着阵阵清香,点缀在这静谧的时光里。
不知过了多久,两人才微微分开。
柳师师脸颊发烫,一抹红晕悄然染上耳根。
她呼吸微促,一向高冷的元婴大能此刻却低垂着眼帘,难得显出几分天真与羞赧。她不敢直视陆长生的眼睛,视线只落在对方胸前被攥皱的衣襟上,有些怔怔地发呆。
那人手指仍插在她发间,指腹轻轻挠着她头皮。
像在安抚一只炸毛却不肯承认的猫。
“走。”
那人终于开口。
声音低沉,尾音微拖。
柳师师耳朵更热了。
“去哪?”
她脱口而出,问完便悔。
不是悔问题,是悔自己答得太快,像等了许久的人终于等到一句邀约,不假思索便要跟上。
她何时变得这般听话?
那人没有解释,退后半步伸出手,静静摆在她面前。
柳师师看了三秒,将手放了上去。
十指相扣。
他指节微用力,将她五指扣进指缝。
掌心茧子摩擦着手背,粗粝触感反倒让人心安。
他牵着她穿过落英小径。
走出桃林,前方光亮越来越盛。
一条浅溪从青坡蜿蜒而下,清澈见底。
几只圆滚滚的青蛙趴在石上晒太阳,溪水淌过石头叮咚作响。
溪边搭着一座简陋茅草棚。
棚下摆着一张裂纹木桌,两把旧竹椅。
桌上放着一壶酒、两只土碗、一碟花生米。
柳师师看着这破棚子,脚步顿住,桃花眼中旖旎褪去。
“就这?”
那人松开手,拉开竹椅坐下。
他拿起粗陶酒壶拔开塞子,倒满略显稠厚的酒液。
他双手捧碗递到她面前:“先喝口暖暖。”
柳师师盯着那碗酒。
酒液黄浊,却香气清甜直钻鼻腔。
她在万蛇宗喝的是千年灵酿,盛于寒玉盏。
眼前这碗黄不拉几的东西,她却鬼使神差接了过来。
碗沿粗糙。
她抿了一口,先是纯粹的甜,随后泛起温柔的辣。
酒液顺着食道往下暖,落入胃中,四肢百骸都跟着热起来。
“什么酒?”
她问。
“桃花酿。”
那人给自己也倒了一碗,“自己酿的,快尝尝。”
语气随意自然。
柳师师又饮一大口。
半碗酒下肚,暖意蒸腾,红晕从两颊染至鼻尖。
她走到桌前坐下,竹椅嘎吱作响。
空碗往桌上一墩。
“再来。”
那人轻笑一声,拿起酒壶再次为她满上。
两人坐在破棚下,一碗接一碗地喝,相对无言。
溪水叮咚,远处桃花林风吹花落。
柳师师喝到第五碗,已然微醺。
她元婴之躯本千杯不醉,这梦里的桃花酿却偏偏让她上头。
桃花眼蒙着水雾,眼尾泛红。
她靠在椅背上,手肘支桌,托着发烫的下巴歪头看他。
竹椅被她压得后仰。
“你还没告诉我……”她带着酒意,透着平日绝无的执拗,“你叫什么。”
那人没看她,只低头耐心剥花生。
他细细搓去红衣,将白胖的果仁在碟中码得整整齐齐,推到她面前。
“先吃点东西垫垫。”
柳师师眉头一蹙,连日警惕与无名火撞在一起,一巴掌拍在桌上。
砰的一声,码好的花生震得散乱。
“我问你话呢!”
她嗓门拔高,带着酒意。
“你叫什么名字?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那人这才停下动作,抬头看她。
眼神依旧纯粹专注。
柳师师被看得心虚,跋扈劲儿瞬间散了。
她不自在地别过脸:“看什么看……”
那人起身绕到她身侧,伸手轻轻摘去她发间花瓣。
指尖擦过鬓角,温热触感惹来一阵酥麻。
柳师师本能想躲,身体却不听使唤。
“你头发乱了。”
男人声音在耳侧响起。
“那你帮我梳。”
话一出口,柳师师自己先愣住。
堂堂万蛇宗元婴老祖,何时用过这般娇纵口吻?
那人半点不觉得突兀,摸出一把木梳站在她身后,拢起长发轻轻梳理。
柳师师靠在椅上,不知不觉闭上眼。
耳边溪水叮咚,还有身后那人沉稳的呼吸。
声响织成一张温暖的网,将她严严实实裹住。
“你力气大点。”
她闭着眼挑剔指挥。
“好。”
“这里,左边这一缕总翘,压住它。”
“好。”
半晌,她睁开一条眼缝闷闷问:“你怎么什么都听我的?”
身后的手稍顿,随即继续梳理。
“因为想听。”
平平淡淡四个字。
柳师师下意识攥紧衣角。
她不再说话,眼睛闭得更紧。
安静片刻,青丝已被梳得顺滑。
他折下一枝鲜嫩桃花别在她耳后。
“好看。”
他说。
柳师师慢慢睁眼,看向溪中倒影。
水面映出她耳后斜插桃花,衬得那张脸庞愈发白皙。
她抿着嘴不说话,嘴角却悄悄上扬。
那人蹲在溪边石上,与她一同望着水中倒影。
水波轻晃。
“你说……”柳师师声音极轻,“如果没有没完没了的修炼,没有尔虞我诈的宗门,没有那些乱七八糟的厮杀,人活着是不是就是这样?”
“哪样?”
他侧头看她。
“就……这样。”
她借着酒意抬手指过溪流、茅棚、桃花酿,最后停在他身上。
那人认真问:“那你喜欢吗?”
柳师师扭头看他。
一片花瓣恰好粘在他鼻尖,略显滑稽。
她伸手想弹掉,指腹不经意碰到他温热鼻尖。
“还行吧。”
她迅速收回手移开目光,嘴硬得很。
那人看着她,忽然笑了。
柳师师暗叹定是喝多了,不然耳根怎会如此烫。
她急忙端起酒碗灌下一大口。
“你喝慢点……”
“少管我。”
她赌气饮尽最后一口,空碗重重落回桌面。
四周重归安静,只有溪水叮咚,桃花不绝。
碟中花生滚落大半,只剩浅浅一碟。
那人不再劝酒,只默默拿起花生,继续剥壳去红衣,将新的一碟白胖果仁稳稳放在她手边。
柳师师垂眸盯着那碟白胖果仁,鼻子没来由一酸。
她绞尽脑汁,也想不起上一次有人这样不厌其烦为她剥花生,是何时。
仿佛,从来没有过。
自她踏上修仙路,拿起染血飞剑起,便一直孤身一人。
授业师长总说,修仙断情绝欲方可通天,牵挂便是致命软肋。
她深信不疑。
可此刻,瘫在破烂茅棚下,嘴里留着桃花酿酸甜,吃着看不清面容的男人亲手剥的花生米,她忽然觉得,那些金科玉律,全是讨人厌的狗屁。
“我困了。”
她打了个甜香酒嗝,强撑的眼皮终于不受控制下坠。
男人站起身,跨到她身前,顺从转过身,宽厚后背微微压低:“上来。”
柳师师愣了一瞬,随即嗤笑,带着冷淡:“你背我?你知不知道我是什么修为?我若御风……”
“上来。”
语气平稳无波,仿佛在说一件天经地义的事。
柳师师盯着他后背许久,许是酒意浓,许是风太暖,她终究收起架子,拉住他肩侧布料,顺从趴了上去。
双手环过他脖子,下巴舒服搁在他肩窝。
他的背宽阔温暖,肩胛骨弧度恰好稳稳兜住她。
待她趴稳,他双臂用力站起,身形丝毫不晃。
他背着她,踏着青苔碎石,顺着溪流向下游走去。
林间风时停时起,夕阳已染红云,漫天橘红,连溪水都波光粼粼。
柳师师安静趴在他背上,随着步伐感受安稳颠簸。
鼻尖时不时蹭过他颈侧跳动的皮肤,那里散发出日晒劳作的淡淡汗味,混着桃花酿微醺甜香,两种气息交织。
“你走慢点。”
她闭着眼,含糊开口。
“嗯。”
“再慢点。”
“嗯。”
“……你就不会说别的了?”
那人偏过头,侧脸被夕阳镀上一层金光:“那你想听什么?”
柳师师没了拌嘴心思,只将脸更深埋进他肩窝,贴着锁骨闷哼一声。
就在这极致安静的贴近里,她清晰听见他胸腔里的心跳,沉稳、炽热,扑通,扑通。
被这心跳包裹,一种久违的陌生情绪涌上心头,那是安全感。
她真的太久太久,没有在别人身上得到过这种感觉了。
从尸山血海的修界爬至今日,她几乎以为,自己这辈子都不配拥有这般安稳依靠。
她在梦境边缘紧紧闭眼,呼吸渐缓,嘴角不自觉浮起一抹柔和,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
男人稳稳背着半梦半醒的柳师师,踏着落英小径,最终来到一座飘着淡淡炊烟的平静村落。
村落不大,散落几户人家,茅草屋顶,墙根堆着柴火。
土灶炊烟从烟囱冒出,歪歪扭扭升上天。
篱笆下有花母鸡刨土咕咕叫,石碾旁卧着一条黄狗,听见脚步声,只动了动耳朵,重重哼了一口气,算是招呼。
那人背着她穿过窄土巷,两边是风雨侵蚀的土墙,墙头上趴着枯干丝瓜藤,叶片蔫卷。
巷子不长,尽头便是一间茅草屋。
门板由两块粗木拼成,年头已久,颜色发灰,推开时门轴吱呀作响,在黄昏里格外清晰。
屋内光线昏暗,小窗糊着半透纱纸,泥地平整,铺着干稻草,踩上去沙沙作响。
角落摆着一张木板床,四条腿高低不齐,一条腿下垫着石片,床上叠着洗得发白的粗布被褥。
简陋到了极致。
可他将她放下时,动作轻得不像话。
一只手托着她膝弯,一只手护着她后脑脖颈,等她平稳躺上被褥,才缓缓抽手。
柳师师迷迷糊糊触到被褥,粗布质地微涩,可底下干稻草带着日晒后的干燥暖意。
酒意沉至深处,四肢酥软,意识昏沉。
然后,额头上落下一点温热。
是唇。
那个吻只一瞬便离开,可涟漪在心间久久不散。
被角被人拉起,掖到她下巴底下,左右各掖一遍,动作缓慢轻柔。
指上薄茧蹭过她锁骨,微微发痒。
脚步声渐远,踩在稻草地上沙沙作响。
门板吱呀一声合上,屋内彻底安静,只剩晚风掀动茅草,与远处一声鸡啼。
柳师师并未完全睡熟,半梦半醒躺着,身体陷在稻草与被褥间。
酒意在脑中打转,搅得思绪黏糊一片。
她想睁眼,眼皮沉重;想抬手,手指懒得弯曲。
额间那点余温仍在,她想去摸,手却抬不起来。
不知过了多久,窗外天光彻底消失,夜幕降临。
门又响了。
吱呀。
随后是重物拖动声,木头磨过泥地的粗涩声响,一下一下,很是费力。
接着是水声,一桶桶水倒进木桶,哗啦,哗啦,来回数趟。
最后一桶水倒入,热气升腾,湿润暖意弥漫屋内,轻轻贴在她脸颊上。
脚步声停在床边。
手掌覆上她肩头,轻轻摇晃:“醒醒。”
柳师师从嗓子里挤出含糊单音,翻身把脸闷进被子,只露一个后脑勺。
那人没有催,等了片刻,又摇了摇:“赶了一天路,身上都是灰。洗洗再睡,睡得踏实些。”
“不洗。”
声音闷在被中,干脆利落。
“水都烧好了。”
柳师师沉默片刻,从被子里露出一只眼。
屋内点着一盏油灯,火苗只有指甲盖大小,昏黄光影里,屋子中央摆着一只新木水桶,热水冒着袅袅白汽。
那人就站在床边,灯火在他脸上明灭,五官依旧看不真切,可那双眼睛里的纯粹,她看得一清二楚。
只是安安静静看着她,没有任何多余企图。
柳师师瞪他两息:“转过去。”
那人没动,反而伸出手,指尖带着薄茧,落在她肩头,顺着衣领摸到衣带结扣,开始解。
柳师师从被中抽手,一把攥住他手腕,用力收紧。
“你……”
她声音卡在喉咙。
他没有抽手,也没有继续,只任由她攥着,低头看她,神色平静,仿佛早有预料。
“帮你搓搓背。”
他说。
语气同傍晚一般,平稳自然,天经地义。
帮你搓搓背。
五个字。
柳师师指尖僵在他腕上,清晰摸到他突突跳动的脉搏。
嘴上说得平静,脉搏却骗不了人。
可她没有揭穿,攥着的手指一根根缓缓松开。
衣带散开,外衫滑落,月白色中衣显露。
中衣带是死结,他低头抠了半天,也没能解开,抬头看向她。
那一眼直白:解不开。
柳师师脸已红透。
热意从耳根烧至脖颈、再蔓延锁骨,比饮下半坛桃花酿还要猛烈十倍。
她用力别过脸,牙齿轻咬着下唇,手指微微发颤地解开了外袍的系带。
外衫顺势滑落,只留下一件素雅的里衣。
油灯昏暗,火光仅照出数尺微明,却已足够让她感到深深的窘迫。
她本能地想去熄灭那盏灯,陆长生却已倾身弯腰,一只手托住她的膝弯,一只手揽住她的后腰,稳稳地将她从床榻上横抱了起来。
隔着单薄的衣料,两人靠近的触感清晰地传来。
不知是因为他特殊的体质还是灵力激荡,他身上的温度极高,手臂与胸膛透出的暖意滚烫得惊人。
她下意识地蜷缩在他怀里,双臂微微收拢护在身前,额头轻轻抵着他的肩膀。
两人靠得极近,在这安静的室内,她能清晰地察觉到他强健有力的心跳与脉搏。那沉稳的节奏顺着相靠的地方传导过来,震得她耳根隐隐发热,连呼吸都乱了几分。
水面破开。
他托着她腰,一点点将她放入水中。
热水从脚踝漫至腰腹,恰到好处的温度,不烫不凉,泡进去便不想出来。
一路风尘疲惫、骨缝酸胀,都在暖意中一寸寸化开。
她闭上眼睛,靠着桶壁,长长吐出一口气,眉心褶皱尽数舒展。
身后传来水声。
她睁眼,那人已翻进木桶。
木桶本就不大,一人宽裕,两人同泡便拥挤不堪,膝盖相抵,水面挤至桶沿,微微溢出。
柳师师浑身一僵,更汹涌的燥热轰然而至。
“你你你你……”
“桶太小,水会凉。”
他理直气壮,神色平静,仿佛两人同桶而浴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你别过来……你再挤一寸我就……”
“不动了。”
他确实没动,可腿太长,怎么摆都碍事,最终只得从她腰侧绕过,小腿贴桶壁,脚搁在她身后。
姿势离谱得让她一时语塞。
热水将两人皮肤泡得泛粉,整个屋子水汽朦胧,油灯昏黄光晕透过湿气散开。
柳师师缩成一团,双臂抱胸,膝盖并得死紧,恨不得整个人沉进水底。
她低头盯着水面倒影,耳尖通红。
对面安静一阵,那人拿起粗布巾,浸热水拧至半干,朝她抬了抬下巴。
示意她转过去。
柳师师后背绷直,呼吸变浅,盯着布巾三息,终究没有拒绝,缓缓转身。
水被搅出一圈波纹,荡回桶壁。
粗布巾搭上她后背,她整条脊椎绷紧,肩胛骨向中间收紧。
他从肩窝开始,力道适中,顺着脊柱缓缓搓洗,粗布纹路带来微痒微疼,却又透着难以言喻的舒坦。
柳师师咬着下唇,不肯出声,可肩膀、脊椎、腰腹那股紧绷劲儿,却在一下下搓洗中慢慢卸去。
搓到后腰时,她轻轻一抖。
“痒?”
“闭嘴。”
她感觉他笑了,手上动作却更轻,绕开腰窝,顺着肋骨回到背中,停下。
布巾再次入水,水温渐渐转温,蒸汽散尽,凉意开始贴肤。
那人先站起身,水珠顺着身体滴落,油灯侧光映出清晰肌肉轮廓。
柳师师目光一碰便弹开,快得出剑本能,转头盯着桶壁木纹,耳根滚烫。
他围上布巾,转身伸手:“起来。”
柳师师没接,自己撑着桶沿站起,哗啦一声水响,凉气瞬间裹住全身,她打了个寒噤。
一块干布巾盖在她头顶。
他动作自然,将她沾水的长发拢进干帕中,在脑后简单挽起。随后,他取来一件宽大的干净法袍,披在她的肩头。
没有逾矩的举动,他只是拿起另一块布巾,替她将手臂与手腕上的水珠轻轻拭去,连指尖都擦得干干净净。随后蹲下身,隔着宽大的衣摆,将她小腿和脚踝处的水渍也细细打理干爽。
柳师师从头到尾一动不动,任由他这般照料。
她一言不发,肩膀却在微微发颤。
自然不是冷。身为元婴大能,怎会畏惧这点寒意?那是心底积压了百年的孤独,在这个男人不含一丝杂念的举动下,悄然翻涌。
擦净水渍后,陆长生随便运转灵力蒸干自己身上的水汽,便顺势弯腰,连着那件宽大的法袍将她一把抱起。
这一次,柳师师没有挣扎,更没有展现出往日的高冷与威严。她安静地伏在他怀里,发丝贴着他的衣襟,耳朵靠近他的左胸,默默听着那沉稳有力的心跳声。
被褥已被她体温捂暖,再次躺上去,不再冰凉,而是带着暖意。
他也上了床。
木板床咯吱一响,狭窄得只能并肩侧卧,无法翻身。
他面向她,她也面向他,两张脸近在咫尺,他的呼吸打在她额头,暖得碎发轻颤。
她能闻到他身上热水洗过的干净气息,无半分脂粉,只有肌肤与热水的纯粹。
他手臂伸来,手掌贴在她后腰,轻轻一带,将她揽入怀中。
她没有挡。
最后一点缝隙也彻底合上。
屋外风起,茅草簌簌作响,窗纱鼓荡又平复,远处蛙声与溪水声交织,模糊不清。
安静许久,油灯灯芯烧短,火苗微颤,墙面影子晃动。
“你真好看。”
他声音忽然响起,轻得像夜色浮起的气泡。
柳师师未应,长睫在昏暗中微微一颤。
“你是我见过的,最好看的人。”
这一句更沉,压在她心口。
柳师师抿紧嘴,牙齿咬住下唇软肉,仿佛一松口,情绪便会失控奔涌。
过了许久,屋外蛙声再起,她才从牙缝挤出一句,声音沙哑带鼻音:
“……你见过几个。”
尾音下坠,落在被褥里,几不可闻。
他没有回答。
屋外风停,窗纱不动,茅草静息,虫鸣也似屏住呼吸,整个世界都在等待。
然后他说:
“我这辈子,就守着你了,不离不弃。”
语气平淡,像说今日天气好,像说明天该砍柴,没有山盟海誓的郑重,没有慷慨激昂的誓言。
可越是平淡,越是沉重。
一息,两息,三息。
油灯火苗一抖。
柳师师肩膀一颤,攥着被褥的手指收紧。
紧接着又是一颤,更大一些。
她把脸埋进他胸口,动作飞快,不是躲他,是躲自己脸上那陌生又害怕的表情。
额头撞在他胸骨,微疼,却没有挪开,反而埋得更深。
他胸口布巾上,洇开一小片湿痕。
不是水,是泪。
她不想哭。
柳师师什么场面没见过?
天劫临身,险些被劫雷劈成焦炭;斩杀百头妖兽,八阶赤蟒一尾将她抽飞百丈,断了三根脊椎,她依旧提剑斩下蟒头;甚至被人探入丹田,指甲刮过金丹,都未曾落过一滴泪。
可这个人一句平淡的承诺,便捅破了她积攒多年的坚硬。
情绪汹涌而出,挡都挡不住。
眼泪滚烫,烫得她自己都心惊。
她以为自己早已断了泪腺,修仙打磨的心性,早已坚如磐石。
可此刻泪水源源不断涌出,滚过脸颊,留下两道火烫痕迹。
“别哭。”
他声音慌了,手掌贴上她脸颊,拇指笨拙擦泪。
左边擦完,右边又流,右边擦完,左边再淌,手忙脚乱,与平日沉稳判若两人。
“别哭了,”他声音更低,像哄,像求,“我会心疼。”
最后三个字含糊不清,像是从嗓子眼硬挤出来,带着几分笨拙羞涩。
柳师师吸了吸鼻子,声音黏糊带水,半点没有元婴大修士的模样,活像受了委屈的小丫头。
她抬头看他。
油灯已灭,月光从茅草缝隙漏下,细细碎碎洒在他脸上,照亮鼻梁与眉骨,其余隐在阴影里,只剩大致轮廓。
可她看见他眉头紧锁,两道深褶,像是真的在疼。
她扯出一个笑,眼里还汪着泪,嘴角先扬起来,可新一轮眼泪又随之滑落,顺着法令纹挂在下巴尖,滴在他手背上。
又哭又笑,狼狈不堪,哪里像元婴修士,分明只是个十六七岁的小姑娘。
“你叫我什么?”
她开口,嗓子被哭腔搅得凌乱。
他拇指仍搁在她湿漉漉的脸颊上,看着她:
“宝贝。”
两个字轻轻吐出,无花哨腔调,无刻意温柔,只是一声呼唤,仿佛在心底藏了许久,终于得以说出口。
她眼圈又红了。
从小到大,只有幼时师父叫她师师。
师父离世后,便再无人这般唤她。
直到今日,这两个字落进心里,情绪翻涌而出,将她彻底淹没。
她伸手勾住他脖子,手指用力扣进他后颈皮肉,他却一声不吭。
她收紧手臂,轻轻依偎进他的怀中。
触碰的刹那,陆长生顿了一息。她清晰地感觉到,他呼吸一滞,身子瞬间僵住了。
过了片刻,他才叹了口气,伸手将她揽住。
起初他的动作有些笨拙,手臂不知该往哪放,显得手忙脚乱,活像个不知所措的毛头小子。
柳师师在黑暗中闷笑了一声,带着些许软糯的鼻音,平日里那股高冷孤寂褪去,透出几分天真与依赖。
陆长生似是觉得丢了面子,有些恼了,手掌覆上她的后脑,微微用力将她按在自己肩头,轻咳一声,堵住了她接下来的打趣。
渐渐地,两人都不再说话。
清冷的月光顺着茅草缝隙洒下,在屋内缓缓移动,从东墙移至西墙。
夜色静谧,两人就这样静静相拥。呼吸渐渐平稳交织,在这危机四伏的修仙界里,彼此身上的温度,成了对方此刻最大的慰藉。
窗外月移星动,虫鸣再起,与溪水声混成一曲无谱小调,反倒衬得屋内动静愈发清晰。
许久之后,屋内终于彻底安静。
柳师师累极,不只身体,连骨缝都透着酥软,眼皮重得打架,沉沉枕在他臂弯。
他手臂硬邦邦,枕着并不舒服,可她贴上去,长长叹了一口气,将胸腔积攒多年的沉郁尽数吐出,随即陷入深眠。
清晨。
第一缕天光从密室通风口射入,细细长长一道金线,落在白玉榻边。
光柱旁散落几缕青丝,在光下泛着淡淡光泽。
柳师师睁开眼,一动不动,目光落在光柱中缓缓旋转的微尘上。
桃花林,溪水声,粗瓷碗,花生米,桃花酿,还有那个宽阔温暖的后背……
梦境余韵仍留在心口,像一杯温酒,后劲绵长,从胃里暖至嗓子眼。
她抬手,指尖轻轻按在自己唇上,缓缓摩挲。
什么都没有。
没有桃花甜香,没有花瓣触感,没有那个人的温度。
空空如也。
手指在唇前悬了片刻。
“为什么会做这样的梦?好像那个人和陆长生有点像,虽然没有看清……可为什么会出现在我梦里?”
“守着你,不离不弃一辈子,宝贝。”
她柳师师,堂堂元婴修士,天剑宗宗主夫人,竟然做了一场春梦。
这要是被人知道了估计会被修仙界的人笑死了。
她低声嘟囔了一句,声音闷闷的,翻了个身,把整张脸埋进了柔软的锦被里。
锦被蹭着她的脸颊,丝绸的触感冰冰凉凉的,滑得很,脸贴上去的时候打了个滑,蹭到了耳朵根。
可她总觉得不对劲儿。
哪儿不对劲儿呢。
这被子不够暖,对,没有那个人的背暖和,好像还有点凉快,难道是出汗了,垫子上面湿了一大片。
说出去都丢人。
柳师师在被子里翻了个身,又翻了个身。
翻到第三下的时候觉得身上哪儿都不得劲,肩膀不是肩膀,腰不是腰,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搁。
最后索性仰面朝天躺着,两只手平摊在身体两侧,像一条被捞上岸的鱼似的干瞪着眼。
她盯着那道越来越亮的光柱。
光柱粗了一些,从一根线变成了一根手指头粗的柱子,尘埃飘得更清楚了,有一颗特别大的,在半空中转了好几圈才慢慢往下落。
她咬了咬下唇。
那股暖意怎么都散不掉。
不是身体上的暖。
身体上的早就凉了,秋天的密室里头凉飕飕的,连白玉榻都是冰的。
可心口那一小块地方是热的。
像一颗糖化在水里,越搅越甜,甜得发腻了都停不下来。
她在被子里又闷了好一会儿。
被子被她翻来覆去地折腾,已经皱成了一团。
她盯着头顶,无意识地拿手指头卷了一绺自己的头发,卷了两圈又松开,松开了又卷。
最终还是坐了起来,她掀开被子,发现那张软垫子好像有一片阴影,确是湿了。
她打开窗户,晨风从通风口灌进来,凉丝丝地钻进领口,吹动她散乱的青丝,也吹散了几分残留的睡意。
她用手指把黏在脸颊上的碎发拨开,长长地吸了口气。
密室里头的空气带着石头特有的那种冷硬的气味,跟梦里桃花的甜香差了十万八千里。
她的目光在密室里转了一圈。
然后不由自主地落在了角落里。
那里有一块青石板。
石板的表面很光滑,但是中间偏右的位置上,有两个浅浅的凹痕。
不仔细看看不出来,但柳师师看出来了,那是跪出来的,膝盖骨年复一日地磕在同一个位置上,石头再硬也扛不住。
陆长生昨晚跪过的地方。
他跪在那儿的时候,脊背挺得笔直,低着头,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声。
她说话他就听着,她不说话他也就跪着。
从头到尾,连抬眼看她一下都没有。
柳师师的眼神变了变。
她看着那两个浅浅的凹痕,慢慢地收回了目光。
她忽然想起了很多事情。
想起了陆长生,那个除了宗主剑无尘之外,唯一一个与她有过亲密之事的人。
那件事之后,他变成了什么样子呢?
她回忆了一下,这些日子以来,每次她走过去,他就低头。
她多看他一眼,他就定在原地,她开口跟他说话,他就结结巴巴的,话都说不利索。
战战兢兢,唯唯诺诺,像一只被老鹰的影子吓破了胆的田鼠,恨不得把自己整个人缩到地缝里头去。
“元婴修士……”
她喃喃自语了一句。
嘴角扯了扯,扯出一个说不上来什么味道的弧度。
有点苦,又有点别的什么东西。
她是元婴期的大修士,整个宗门上下,连几位长老们见了她都要客客气气地问一声好。
修为到了这个份上,一个眼神放出去,都能让底下的人腿软。
而陆长生呢。
炼气五层。
炼气五层是什么概念?
入门弟子修上三五年就能到的境界。
放在整个修仙界里头,跟路边的土坷垃没什么两样。
她之于他,就像是天上的云之于地上的蚂蚁。
云不用做什么。
云甚至不用知道蚂蚁的存在。
光是悬在那儿,就够蚂蚁仰头看一辈子了。
这种差距之下。
他不怕才有鬼了。
柳师师沉默了片刻。
窗口又灌进来一阵风,吹得她额前的碎发飘了几下。
她伸手把那几缕碎发别到耳后,手指头从耳廓上滑过去的时候顿了顿。
“难道是我……太凶了吗?”
第二天早晨,天刚蒙蒙亮。
几只不知名的鸟雀停在崖边的枯枝上叫了两声,又被山风卷着飞远了。
陆长生照例来到密室外请安。
他规规矩矩地站在厚重的青石门前,低头看了看身上这件略显寒酸的灰色弟子袍。
这还是他入宗那年杂务堂发的,洗了无数遍,领口和袖口都泛白起毛了,有的地方还带着明显的皂角味。
他抬起手,有些局促地把衣摆上的一道褶皱扯平,又在心底里默背了一遍请安的规矩,这才悬着一颗心,长长吸了口气,抬起指节叩了叩冷硬的石门。
“弟子陆长生,请师尊安。”
声音顺着门缝钻进去,伴随着一阵低沉浑厚的摩擦声,石门从内部缓缓开启,露出一道通明的灯火。
陆长生低着头走了进去。
密室内一如既往地安静,只听见不远处那尊错金香炉里发出细微的炭火声,一股清淡的冷香萦绕在鼻尖。
他在玉阶下方三步远的地方不差分毫地停住了脚。
按照这些日子以来的规矩,这是最安全的距离。
他不敢走得太近,两只眼皮老老实实地耷拉着,视线最多只敢落在玉阶边缘的暗纹上。
“长生,来,过来坐。”
轻飘飘的一句话落下来,让陆长生的脚步差点绊在自己的脚后跟上。
他倒吸了一口冷气,胸腔里那颗心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
他怀疑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
那个声音温温柔柔的,像是春天里化了一半的溪水,从长满青苔的石缝间慢慢淌过去,软绵绵的,连尾音都带着点商量的味道。
这和前几日那种高高在上,能把人当场冻成冰坨子的语气,完全是截然不同的两个东西。
陆长生咽了一口唾沫,小心翼翼地掀起一点眼皮,顺着玉阶偷瞄了一眼。
这一眼,让他更是不知所措了。
柳师师正坐在白玉榻边的一张矮几后面,面前摆着两盏还在冒着热气的茶。
她今天换了一身淡青色的素衣,没有任何繁复的绣花。
那头平日里总是高高挽起,规规矩矩的长发,今天也没有盘起来,只是随意地披散在肩头。
晨光从高处的通风口漏下来,整个人看上去少了几分居高临下的凌厉,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柔和。
最关键的是……她在笑。
没有冷意,没有审视,更不是那种让人看了浑身发毛,以为要掉脑袋的皮笑肉不笑。
就是一种很寻常的笑,嘴角弯弯的,带了点暖。
陆长生的第一反应是:完了,她要动手了。
肯定是这段时间自己哪里做得不对,彻底惹恼了这位元婴期的大能,人家现在怒极反笑,准备送自己上路了。
他的身体本能地往后缩了半步,后背的寒毛都竖了起来。
“怎么?”
柳师师端起手边的白瓷茶盏,抵在浅殷红色的嘴唇边抿了一口。
或许是察觉到了他的退缩,她眼底的笑意更深了些,“叫你坐你还不敢坐?这里又没有夹子,还能吃了你?”
“弟、弟子不敢……”陆长生的声音抖得像寒风里的破窗户纸。
“坐。”
柳师师的语气虽然依旧轻柔,但那个字里带着的笃定却不容分说。
习惯了发号施令的人,哪怕刻意放软了调子,骨子里的压迫感也是扯不掉的。
“师尊让你坐,你还要违令不成?”
陆长生咬了咬后槽牙。
伸头是一刀,缩头也是一刀。
他硬着头皮迈开步子,走到那张矮几对面,万分拘谨地在那个灰扑扑的蒲团上坐了下来。
他坐得十分规矩,两条腿并得严丝合缝,双手跟贴了符纸似的平平地放在膝盖上,腰板挺得笔直,整个人僵硬得活像是庙里新塑的一尊泥像,连呼吸都只敢吸进半肺管子的气。
柳师师看着他那副如临大敌的模样,端着茶盏的手顿了顿,差点没忍住笑出声。
她心里觉得有趣,又觉得有些无可奈何。
她把另一盏冒着白气的热茶推到他面前,发出一声极轻的瓷器碰撞声:“喝吧,这是千年灵芽泡的,对你现在的修为有益处。”
千年灵芽?
陆长生的眼角狠狠抽了抽。
他在宗门杂役房干了整整三年,每天不是挑水就是担柴,连那些内门弟子不要的百年灵草的叶子,他都没有资格碰一片。
至于千年灵芽这种东西,对他来说就像是传说中的仙品,只在那些吹牛的杂役嘴里听过。
“师尊,这……太贵重了,弟子受之有愧。”
他连连摆手,手心里全都是汗。
“让你喝你就喝,哪来那么多废话。”
柳师师掀起眼皮瞪了他一眼。
不过这一眼里并没有平时那种让人如坠冰窟的怒气,反而带着一种你这个笨蛋到底知不知道好歹的无奈。
那点装出来的温柔到底还是没能完全盖住她骨子里的直性子,不过这样一来,反而让他觉得不那么吓人了。
陆长生不敢再推托,哆哆嗦嗦地伸出两根指头端起茶盏,凑到嘴边,试探性地抿了一小口。
温热的茶水入喉的瞬间,一股温润到极点的灵气一下子化开,顺着咽喉径直滑入丹田。
在他那浅薄得可怜的灵力储备中,这股灵气就像是久旱逢甘霖,激起了一阵巨大的涟漪。
周身上下的疲惫被一扫而空,舒服得他差点不顾体面地发出一声叹息。
“好喝吗?”
柳师师问。
“好喝。”
陆长生老老实实地回答,声音总算没那么抖了。
“嗯。”
柳师师点了点头。
接着,她的手腕随手翻动了一下,从一旁的雕花锦盒里取出一枚温润如玉的白色丹药,直接放在矮几上推了过去。
“这是一枚凝气丹,对你现在的修为有好处。吃了它。”
陆长生看清楚那枚丹药的成色,喉结忍不住上下剧烈地滚动了一下。
凝气丹,而且是这种一点杂质都看不见的高阶货色。
对于他这种炼气期五层的小修士来说,简直就是天上掉下来砸在脑袋上的金块。
这一颗丹药拿到外门坊市上去卖,换来的灵石换算成干活的年月,顶得上他在杂役房连轴转搬三年灵石矿。
“师尊,您这是……”陆长生觉得有些看不懂现在的状况了。
“我教你修炼。”
柳师师说得云淡风轻,修长的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叩着桌面,好似这不过是早起浇一盆花那般微不足道的小事,
“你底子太差了。之前给你的那套功法粗浅了些,今天开始,我亲自教你一门更精纯的引气之法。”
“弟子……弟子谢师尊大恩!”
陆长生脑子里一热,膝盖一弯,条件反射地就要往地上跪。
“站住。”
柳师师皱了皱鼻子,声音提高了半寸,
“别动不动就跪。膝盖不是长来给人磕的,是长来站的。以后在我面前,少磕些头,多说些人话。”
这半路截住的命令让陆长生尴尬到了极点。
他半蹲到一半的身子硬生生定在了那里,处于一种万分滑稽的中间状态。
既不是站着,也不是跪着,大腿绷着劲儿,就那么悬在半空中,脸上的表情格外精彩。
柳师师看着他这副呆样,终于没忍住,噗地一声笑了出来。
那是真正被逗乐的笑声。
清脆得像是山涧里相互碰撞的玉石,没有一点杂质,在密室的石壁间回荡了好一阵子。
陆长生半蹲在那儿,听着这笑声,更懵了。
这还是他认识的那个柳师师吗?
那个动辄就能用一道眼神把人冻成冰雕,随随便便一句话就能让人无地自容,整个宗门长老见了都要低头绕道走的女魔头?
怎么今天一觉醒来,忽然变了个性子,跟换了个人似的?
一整个上午的时间,柳师师都没有表现出任何的不耐烦。
她坐在白玉榻上,耐心地给他讲解一门名为《玉清引灵诀》的功法。
这门功法虽然不是什么顶尖的秘法,但对于炼气期的修士来说,效率比陆长生之前自己躲在被窝里瞎琢磨的土法子强了不知多少倍。
香炉里的烟气笔直地往上飘,柳师师讲得很慢,很细。
遇到陆长生有些晦涩难懂,卡住听不明白的地方,她也不会冷脸,只是停顿一下,换个更简单的说法重新解释一遍,语气始终保持着一种罕见的耐心。
陆长生端坐在蒲团上,一边认认真真地听,一边偷偷用眼角的余光打量着面前的人。
他发现柳师师今天一次都没皱过眉头。
可心里的疑虑不但没有因为这种温和态度而消散,反而像是水底冒出的气泡,越来越重。
黄鼠狼给鸡拜年,绝对不安好心。
天上不会掉馅饼,高高在上的云也不会平白无故落到泥地里。
这个念头在他脑子里反复盘旋。
可看她认真的样子,他又实在挑不出任何毛病来。
这种诡异的优待并没有在第一天结束。
第二天,柳师师依旧温柔。
不但温柔,甚至还很大方。
早晨她把陆长生叫到密室里,不但继续一字一句地教他运转功法,还额外赏了他三枚十分珍贵的筑基丹,以及一本边角都有些泛黄但品相极好的灵诀手札。
“你的灵根资质虽然一般,但胜在之前的苦功没白费,根基还算扎实。”
柳师师曲起一条腿,一手随意地支着下巴,歪着头看他运功。
她目光里没了那种让人心惊肉跳的审视,反倒带了几分认真的打量。
“这几枚丹药你拿回去慢慢服用。千万别贪快一次全吞了,你现在这炼气期的小身板根本受不住那股药力。”
“弟子记住了。”
陆长生双手抱着那几枚光是用眼睛看都知道价值连城的丹药,指尖都在控制不住地微微发抖。
密室里安静了一会儿,只有陆长生尝试着引导灵气在经脉里游走的微弱声响。
“嗯……停下。你这引气的手法不对。”
柳师师忽然开了口,声音有些无奈。
她从白玉榻上站起身,宽大的裙摆在地砖上擦过,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来,我给你纠正一下。”
她绕过矮几,直接走到了陆长生的身后。
还没等陆长生反应过来,一只微凉的手已经伸了过来,隔着他那件略显单薄的灰色弟子袍,准确地按在了他后背的几处大穴上。
陆长生的身体浑身一震。
紧接着,一股温热的灵力从她掌心涌入了他的身体。
那股灵力沿着他的经脉缓缓流转,无比精纯,完全没有外来灵气强行闯入的刺痛感,反而像是一条柔软顺滑的丝带,
轻轻拂过他经脉中的每一处原本淤塞的地方,引导着他体内那些因为不得法而横冲直撞的本源灵气,一点点归入正轨。
“放松,别绷着。”
柳师师的声音在他耳后很近很近的地方响起。
两人此时贴得很近,她说话时温热的气息毫无阻碍地拂过他的耳廓,带着那一股子让人头晕目眩的冷香。
“身子越紧,气就越不通畅。你这样硬邦邦的,什么都进不去。”
这句话一落进耳朵里,陆长生的耳尖几乎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变红了。
甚至连脖颈处都开始往上泛着不自然的红晕。
“……弟子、弟子尽量。”
他咬着自己的舌尖,努力让吐出来的音节不乱颤。
“光尽量有什么用?”
柳师师轻哼了一声,好像对他的笨拙有些不满。
贴在他背后的掌心微微用力,指腹压在他的穴位上,灵气的输入瞬间加大了几分。
“你得学会主动打开气门,迎着我的劲来。”
她一边耐心地控制着灵气,一边严肃地指导,
“我推,你引,一进一退,顺着这股力道,才能把这灵气运到该去的地方。听懂了吗?”
“听……听懂了。”
陆长生的声音已经干涩得不太正常了,喉结又上下滚了好几下。
“那你倒是动啊。”
柳师师的指尖在他背上轻轻敲了两下,有点恨铁不成钢的味道,
“我在外面一直使劲,你在里面一点反应都没有,一潭死水的,你让我怎么帮你疏通经脉?”
陆长生拼命咬住了舌头,把涌到嘴边的杂念给咽了回去。
他觉得柳师师说的每一个字,放到修炼指导的层面上,都无比正经,甚至可以说是严格。
但他的脑子就是控制不住地往不正经的地方跑。
身后那真实的触感,耳边温软的呼吸,还有那些听起来极具歧义的字眼,让他原本运转到一半的灵气差点直接走岔了道。
这一天的修炼,基本是在陆长生精神万分恍惚、浑身冒汗的状态中结束的。
好在柳师师对他在重压下的表现好像还算满意。
结束功法运转后,她收回手,又凭空拿出一壶散发着醇厚香气的灵酒赏给了他,嘱咐他回去好好休息,把今天疏通的经脉稳固好。
陆长生半道谢半逃跑似的抱着灵酒走出了密室。
密室外的甬道里吹来一阵凉风。
他靠在有些潮湿的青石墙壁上,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然后抬起手,使劲在自己的脸上拍了两下,发出清脆的响声。
“陆长生,你清醒一点。”
他对着空无一人的甬道自言自语,声音里满是懊恼,
“她是你师尊,是挥挥手就能碾碎你的元婴大修士,你脑子里一天天到底在想什么乱七八糟的?”
可只要一闭上眼,那个高高在上的师尊今天靠得那么近的画面就挥之不去。
那只温软的手贴在背后的触感,还有那均匀的呼吸,就那样直直地打在他现在还在发烫的耳根子上……
“不想了不想了!”
他用力摇了摇头,把脑海里那些荒唐的念头强行甩出去,双臂紧紧夹着那壶灵酒,像是怕被追上一样,快步顺着长长的甬道往自己的破旧厢房走去。
第三天。
柳师师依旧笑眯眯的,温柔得像是三月的春风。
但今天的春风,有点不太对劲。
修炼到一半的时候,柳师师忽然说口渴了,让陆长生帮她倒茶。
陆长生老老实实地起身,走到矮几旁边,提起那只青花小壶,将茶汤稳稳地倒入白瓷盏中。
茶水冒着细密的热气,散发出一缕清冽的苦香。
他端着茶盏走回来,微微弯腰双手奉上。
柳师师伸手来接。
指尖擦过了他的手背。
就那么轻轻一碰,像是不小心的,又像是故意的。
那一触即离的触感算不上什么,可落在陆长生的感知里,就像是一簇小火苗,在他手背上跳了一下,然后顺着骨缝往上蹿。
陆长生的手抖了一下。
茶盏里的水面晃了晃,几滴茶水溅出来,落在他虎口处的皮肤上,微微发烫。
“怎么这么不稳当?”
柳师师歪着头看他,嘴角含着笑意。
那双桃花眼半眯着,目光懒洋洋地从他发抖的指尖扫到他发愣的面孔上,“一盏茶都端不住,你这手平时都是练的什么功夫?”
“弟子……弟子手滑。”
“手滑?”
柳师师轻轻“嗯”了一声,好像在品味这两个字。
她慢条斯理地接过茶盏,但手并没有立刻收回去。
她的指尖从他的指缝间抽离的时候,指腹故意在他掌心划了一下。
那一下力道很轻,轻得像羽毛,但划过的触感清清楚楚。
陆长生像是被蝎子蜇了一样,整只手飞快地缩了回去,手臂都往后抽了半尺。
柳师师的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端着茶盏抿了一口:“你反应倒是挺快。”
之后的修炼中,柳师师的“不经意”越来越多。
讲解功法的时候,她原本坐在对面就行,但她偏要凑过来,拿着一卷竹简,手指点着上面的字,一行一行地念给他听。
她靠得很近,近到陆长生的余光里全是她垂下来的鬓发,近到他能清楚地闻到她身上那股若有若无的幽兰暗香。
那股香气并不浓烈,但在这么近的距离下,每呼吸一口都往肺里钻,搅得他脑子里嗡嗡直响。
他不敢侧头,他甚至不敢吞口水。
因为只要他稍微偏一偏视线,就会看见她的侧脸近在咫尺,看见她耳垂上那颗小小的浅色痣,还有她说话时嘴唇一张一合的弧度。
纠正他手印的时候就更过分了。
她的手指搭上他的手腕,拨正他手指的朝向,这本来是很正常的指导动作,但拨正之后,她的手没有收回去。
她的指腹停留在他腕间那层薄薄的皮肤上,不轻不重地摩挲了两下,像是在感受他脉搏的跳动。
陆长生的脉搏跳得飞快,快到他都怀疑柳师师能直接用手指数出来。
“你这脉相怎么这么乱?”
柳师师皱了皱眉,手指按在他的寸关尺上,认真地感知了一下,“心火上浮,肾水不足……你是不是最近没睡好?”
“没……没有,弟子睡得很好,主要是精力付出的有点多。”
陆长生的声线干得像是嗓子眼里塞了棉花。
柳师师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说不上信还是没信,手指在他手腕上又多停了两息,然后才慢慢收回去。
有一次她甚至直接探过身子来,抬起手,替他拂去落在肩膀上的一根发丝。
那根发丝可能是从他自己头上掉下来的,也可能压根就不存在,陆长生事后回想的时候,对这个细节充满了深深的怀疑。
但不管发丝是真是假,她俯身过来的时候,她自己的长发从肩头滑落下来,发梢扫过他的脖颈,带着些许微凉的触感。
那一瞬间陆长生的脖子像被什么东西电了一下,他差点从蒲团上弹起来。
“坐好。”
柳师师按住他的肩膀,把他摁了回去,语气里带着一点嗔怪,“我不过是帮你弄一下头发,你抖什么?”
“弟子……弟子怕痒。”
“脖子怕痒?”
“嗯。”
柳师师盯着他看了两息,忽然轻轻笑了一下,那声笑很短,从鼻腔里哼出来的,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她没有再追问,退回去继续讲功法。
但从那以后陆长生就更紧张了。
他全程保持着一种濒临崩溃的僵硬。
背挺得笔直,肩膀端得紧紧的,两只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十根手指头绞在一起,关节都发了白。
他的脸色一会儿红一会儿白,像是在经历某种剧烈的内心交战。
红的时候是因为那些若有若无的接触,白的时候是因为他想起这个女人随随便便就能把他碾成粉末。
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整个人像是一只被猫叼住后颈的老鼠,明知道该跑,但身体完全不听使唤。
那只猫的爪子并没有真的收紧,甚至还在他的毛上轻轻拨弄了两下,但那种被捏在掌心里的窒息感,一刻都没有消失过。
柳师师把他这些反应全都看在眼里。
她坐在对面,手里捏着那卷竹简,余光一直挂在陆长生身上。
他的每一次僵硬、每一次吞咽、每一次不自觉的回避,都没逃过她的视线。
说实话,这些反应让她有点满意。
至少证明这个男人不是真的不行。
他有反应,而且反应还挺大,脉搏加速,面色涨红,眼底发紧,这些生理上的变化骗不了人。
他只是在害怕。
怕她翻脸,怕她发怒,怕她一个不高兴就让他吃不了兜着走。
但满意归满意,她心里那股说不清的焦躁却越来越重。
密室里的灯盏烧了半截,烛油沿着铜座往下淌,拉出一条细长的痕迹。
空气里弥漫着丹药残余的药香和花瓣茶的清苦味道,两种气味交缠在一起,有些闷。
她做了这么多。
给丹药,教功法,放低姿态,甚至主动制造接触的机会。
换作任何一个正常的男修,不说扑上来,好歹也该有点表示了吧?
胆子大一点的,顺势握住她的手也行;胆子小一点的,多看她两眼,说两句讨好的话也行。
可陆长生呢?
还是那副要死不活的窝囊样子。
缩着脖子,耷拉着眼皮,话都说不利索,每次她一靠近他就跟见了鬼的往后缩。
三天了,她连一句像样的回应都没有得到过。
一股无名火从胸口往上顶。
“陆长生。”
柳师师忽然停下了手中的动作,竹简被她合上,搁在了身侧。
她端端正正地坐着,直直地盯着他的眼睛。
陆长生的肩膀本能地绷了一下。
“弟子在。”
他低着头回答,目光落在自己膝盖上那块已经洗得发白的布料上。
“你看着我。”
“弟子不敢……”
“我让你看着我。”
第二遍说出来的时候,柳师师的语气没有加重,但温度明显降了下来。
不是暴怒前的那种压迫感,是一种更危险的东西,平静到了极点的平静。
陆长生的喉结滚了一下。
他艰难地抬起头,一寸一寸地把视线从膝盖移到地砖,从地砖移到矮几,从矮几移到她搁在膝上的手背,最后才终于对上了那双桃花眼。
那双眼睛里没有怒气。
但有一种比怒气更可怕的东西。
是失去耐心之前最后的平静。
像是风暴来临前海面上那层薄薄的宁静,看着风平浪静,但底下的暗流已经开始绞成一团了。
“你是不是男人?”
柳师师一字一顿地问。
陆长生的嘴唇动了动:“弟子……自然是……”
“那你是不是已经不行了?”
这句话太直白了,直白到陆长生的脑子空白了一瞬。
“什……什么不行?”
“我都对你做到这份上了,你还跟我装什么傻?”
柳师师的声音微微拔高了半分,那股压制了整整三天的烦躁终于撕开了一道口子。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捏住了膝上的裙料,指关节微微发白。
“一点男子气概都没有。我在你面前又是碰你又是贴你,你连大气都不敢出一下。”
她的语速变快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
“你到底是有心还是没心?我柳师师长得很丑吗?还是说我在你眼里就是个随时要吃人的妖怪,碰都碰不得?”
密室里的灯火被她身上不自觉外泄的灵压一激,晃了几晃,在墙壁上投下摇摆不定的影子。
陆长生张了张嘴。
喉咙里像是卡了一块石头,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不是没有心。
他有。
这三天来他的心脏每天都在胸腔里乱撞,撞得他肋骨都疼。
每次她靠近的时候,他脑子里那些不该有的念头就像野草一样疯长,压都压不住。
但他不敢有。
这个女人翻脸比翻书还快。
前一秒温柔似水,下一秒就能一脚把他踹飞。
上次那一脚的淤青到现在都没完全消干净,他每天早上起来弯腰洗脸的时候,腰侧那块青紫就会准时提醒他,你什么身份,她什么身份,你脑子里想的那些东西要是被她知道了,你有几条命够死的?
他哪里敢乱动?
但他这副模样落在柳师师眼里,就是另一个意思了。
“废物。”
柳师师从嘴里蹦出这两个字,干脆利落,像是丢掉一块嚼不动的牛筋。
她转过身去,不再看他。
整整三天的耐心经营,在这一刻全部化为乌有。
密室里安静得只剩下灯芯燃烧的细微噼啪声。
铜灯座上的烛油终于淌到了底座,凝成一小滩半透明的蜡。
柳师师背对着陆长生站了好一会儿。
她的肩膀微微起伏着,后背绷得很直,两只手垂在身体两侧,手指攥了又松,松了又攥。
也不知道是在生气,还是在做什么心理建设,又或者两样都有。
陆长生站在原地大气都不敢喘。
他的脑子里飞速运转着各种自救方案。
跪下认错?
不行,认什么错他都想不出来,总不能说弟子错在对师尊有非分之想但又不敢表露吧。
主动开口说话?
说什么?
说师尊您别生气了?
上次他说了差不多的话,换来的是一记把他从密室门口扇到走廊尽头的灵力巴掌。
每一条方案都通向同一个结论。
完蛋。
良久,柳师师转过身来。
她的表情出奇地平静。
不是压抑着怒火的那种平静,更像是做完了某个重大决定之后的坦然。
像是什么东西在她心里咔哒一声落了位,接下来要做的事情已经在脑子里排列好了顺序。
这种平静让陆长生的心脏咚咚直跳,跳得比刚才她发火的时候还要厉害。
“陆长生。”
“弟子……弟子在。”
“去打水。”
“啊?”
“我要沐浴。”
柳师师走回白玉榻边坐下,抬手拔掉发间的一根玉簪,随手搁在矮几上,长发顺着肩头滑落下来,铺了半边后背,“等下来给我搓背。”
这句话说得非常平淡,就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稀松平常。
语气里听不出任何多余的情绪,既没有引诱的意思,也没有试探的成分,就是简简单单地吩咐了一句话。
但这句简简单单的话,在陆长生的耳朵里炸开的动静比惊雷还大。
他站在原地愣了足足三息。
沐浴?
搓背?
这两个词单独拿出来都没什么问题。
打水沐浴,他干过不下十次了。
搓背这种活计虽然他没给柳师师干过,但道理上也说得通,当弟子的伺候师尊,天经地义。
但这两个词组合在一起,再加上柳师师刚才那一番你是不是男人你到底行不行的质问,再加上她此刻那张冷若冰霜的脸,陆长生的脑子里顿时炸开了锅。
上次也是这样的。
上次她也让他打水,他战战兢兢地打了水,恭恭敬敬地调好了温度,一桶一桶提进内室倒进浴桶里,然后规规矩矩地退到门口准备告退。
然后他就被一脚踢出了门外。
那一脚不轻不重,刚好把他从门槛上踢出去,他在走廊的青石板上滚了两圈才停住。
门从里面“砰”的一声关上了,留他一个人蹲在门外头,对着紧闭的房门发了半天的呆。
所以这次大概率也是在吓唬他。
对,一定是这样。
这个女人就喜欢看他害怕的样子。
就喜欢看他那副惶恐不安、慌乱失措的表情。
她享受的是那种掌控感,是把一个人的情绪捏在掌心里随意揉搓的快感。
说白了就是逗猫呢。
他是那只猫。
不对,他连猫都不如。
猫好歹还有爪子能挠人,被欺负急了还能呲牙哈气。
他陆长生有什么?
他有一条贱命,一副修为还不如山门外守门杂役的废物身板,和一颗随时可能被吓停的心脏。
“还不去?”
柳师师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平淡得像是在催一个下人倒夜壶。
她甚至没抬眼看他,自顾自地拆着头发上剩余的几根发钗,拆下来的钗子一枚一枚码在矮几上,发出细碎的金属碰瓷的轻响。
“去去去,弟子这就去!”
陆长生像被踩了尾巴的狗,嗖地一下窜了出去。
他几乎是用跑的,脚步快得啪啪作响,灰色的弟子袍下摆被带起的风鼓成一个小包。
密室外面的甬道又暗又长,他跑起来的时候自己的脚步声在石壁之间来回弹,听着像是有好几个人在追他。
其实身后什么都没有。
只有柳师师那双桃花眼,安安静静地盯着他仓皇逃窜的背影。
灯火映在她的侧脸上,半明半暗,嘴角微微弯出一个极浅的弧度。
这个软蛋。
她低低地笑了一声,把最后一根银钗从发间抽出来,搁在矮几上,然后抬起手,慢慢地把散落在肩头的长发拢到身前,用手指一缕一缕地理顺。
灯火晃了晃。
密室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她指尖穿过发丝时发出的窸窣声响。
陆长生冲出甬道,拐了两个弯,一路小跑着穿过连廊,冲进了后院的灶房。
灶房不大,靠墙堆着一摞劈好的干柴,灶台上架着一口黑铁锅,旁边的木架子上挂着几把大大小小的水瓢。
角落里蹲着两个大木桶,是专门用来提水的。
这间灶房他来来回回走了不下几十趟,闭着眼都能摸到灶门在哪里,火折子放在哪个抽屉里。
他手脚麻利地生火烧水。
这套流程他已经熟得不能再熟了。
来这里这些天,他干得最多的活就是打水端茶铺床叠被。
偶尔还要清扫密室里的落灰,把那些用完的香灰从铜炉里掏出来,换上新的线香。
说好听点叫入室弟子,说难听点就是个丫鬟。
还是那种随时可能被处死的丫鬟。
灶膛里的火烧起来了,干柴噼里啪啦地响,火光把他的脸映得通红。
铁锅里的水开始冒泡,先是锅底一层密密麻麻的小气泡,然后越来越大,翻涌上来,水汽蒸腾,把他面前的视线都糊成了一片暖黄色的雾。
他一边往木桶里兑凉水,一边用手肘试温度。
手肘内侧的皮肤嫩,对温度敏感,这是他这些天摸索出来的经验。
不能太烫,上次水温高了半分,真的就半分,他自己都没感觉出来,但柳师师把手伸进水里的时候,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虽然什么都没说,只是皱了那么一下,但那个眼神差点把他的魂魄都冻住了。
那种眼神冷到骨头缝里。
他当天晚上躺在床上回想那个眼神,后背都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也不能太凉,太凉了更不行,这位祖宗的身子金贵得很,元婴修士受不受得了风寒他不知道,但万一受了,他可担待不起。
不,不是担待不起,是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他用手肘试了一遍,不太确定,又换了手腕内侧试了一遍,还是不太放心,干脆把整个前臂都伸进去了。
水温包裹着他的手臂,温热但不烫,像是刚刚泡好的一缸药浴。
嗯,这个温度可以。
试了三遍,温度刚刚好。
陆长生从灶台上抽出手臂,在衣摆上胡乱擦了两把水,然后狠狠吸了一口气。
他提起两大桶水,木桶沉甸甸的。
他的修为不高,两桶水的重量压在两条胳膊上,酸得打颤。
水面随着他的步伐晃来晃去,每走一步都溅出来一点,打湿了他的裤腿和鞋面。
灶房门口的青石板上留下了一串深深浅浅的水渍。
但他此刻顾不上这些。
他在给自己做心理建设。
没事的,跟上次一样。
放下水,退出去,关门,跪在外面等。
流程就是这样。
上次是这样,上上次也是这样,他都能背下来了。
她说让他搓背,那肯定是说着吓唬他的,等他水一放好,她就会像上次一样冷着脸说一句出去,然后他就可以如蒙大赦地滚出门外。
他一边走一边在心里不停地重复着这套流程,像是在背诵什么保命的口诀。
放下水,退出去,关门,跪在外面!
走过连廊,穿过甬道,内室的门半掩着,暖黄色的灯光从门缝里漏出来,在甬道的青石地面上拉出一道细长的光带。
他用肩膀顶开门,侧身走进去。
内室里的布置和之前差不多,但屏风被移到了角落,露出了里面那个雕着莲花纹的大木浴桶。
浴桶是上好的香柏木做的,颜色发沉,纹路细密,边沿上还镶了一圈铜扣。
桶里面是空的,桶壁上还挂着上次沐浴留下的几片干掉的花瓣。
陆长生把两桶水提到浴桶旁边,弯腰将水倒进去。
水流哗哗地灌入桶中,撞击着桶壁发出沉闷的回响。
他又仔仔细细地用手腕内侧试了一下温度,热水浸过他的脉搏,温度确实刚好。
“师尊,水好了。”
他直起腰,规规矩矩地退后两步,双手交叠垂在身前,眼睛看着地面,“温度刚好,弟子先告……”
“等等。”
陆长生的脚刚抬起来,就被这两个字钉在了原地。
那只脚悬在半空中,不上不下的,像是被人施了定身术,他缓缓地把脚放下来,然后更加缓慢地转过头。
柳师师正坐在梳妆台前。
铜镜映着她的面容,发间的钗环已经全部拆下来了,一头乌黑的长发铺散在身后,像是一匹上好的缎子。
她手里拿着一把白玉梳,慢悠悠地梳着头发。
她的动作很慢。
慢到每一下都像是在故意拖延时间。
玉梳从发顶滑到发尾,中间不停顿,但速度慢得像是在水里划桨。
一下,两下,三下。
每一下都带着一种不紧不慢的从容,好像全天下都在等她,而她不需要等任何人。
“花瓣呢?”
陆长生一愣:“什……什么花瓣?”
“每次沐浴我都要放花瓣的。”
柳师师依然没有回头,视线落在铜镜里自己的脸上,手中的玉梳从未停下,“你不知道?”
陆长生的嘴角抽了抽。
他当然知道,之前伺候沐浴的时候就有这个环节,干花瓣泡在热水里,能散发出一种淡淡的清香,据说还有安神养肤的功效。
柳师师每次沐浴都要放,而且对花瓣的种类和用量都有讲究,牡丹不行太腻,茉莉不行太素,只用她自己特制的一种混合干花,装在青瓷碗里,每次用量刚好一捧。
但他刚才一紧张,脑子里全是赶紧干完赶紧跑的念头,把这茬给忘得一干二净。
“弟子……弟子这就去拿。”
他转身就要往外跑。
“架子上就有。”
柳师师头也不抬地说了一句。
陆长生刚迈出去的脚又收了回来。
他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果然,在浴桶旁边的木架子上,放着一个青瓷小碗。
碗口比他的巴掌大不了多少,碗里盛着满满一捧干花瓣,颜色淡粉,薄薄的花片卷曲着,在灯光下泛着一层柔和的光泽,散发着若有若无的清香。
他走过去端起碗,把花瓣撒进了水里。
花瓣落在水面上,先是聚在一起,然后慢慢散开,像是一群小粉蝶停在了湖面上。
热水的蒸汽把花瓣的香气激了出来,和着柏木桶本身的木香味道,在内室里弥漫开来。
本来挺好看的画面。
但陆长生此刻完全没有心情欣赏。
他的手在发抖,碗差点没端住。
花瓣撒进去的时候有几片粘在了他的手指上,他胡乱地把碗放回架子上,在衣摆上蹭了蹭手指。
“好了,弟子这就……”
“急什么。”
柳师师放下了玉梳。
那把白玉梳被她搁在梳妆台上,发出一声轻响,像是某个信号。
她从梳妆台前站起来,动作不快不慢,带着一种浑然天成的从容,慢慢转过身,面对着陆长生。
她今天穿的是一件水蓝色的外衫,料子薄而软,灯光打上去泛着一层浅浅的水光。
腰间束着一条白色的丝绦,在那一握细腰上绕了一圈,系成一个漂亮的蝴蝶结,垂在腰侧轻轻晃荡。
衣衫层层叠叠,领口微微敞着,露出一小截白皙的脖颈。
明明穿得规规矩矩,但被她这么一穿,硬是穿出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来。
那腰细得不像话,丝绦的蝴蝶结随着她转身的动作微微摆了一下,像是在故意勾人的眼。
陆长生的目光不由自主地瞟了一眼那个蝴蝶结。
就一眼。
然后他飞速地把视线移开了,恨不得把自己的眼珠子挖出来踩两脚。
看什么看?
找死吗?
“过来。”
柳师师朝他招了招手。
那两个字很轻,轻得像是从水面上飘过来的。
但落在陆长生耳朵里,却比惊雷还响。
他的脚像是灌了铅,一步一步地挪了过去。
左脚抬起来,放下去。
右脚抬起来,放下去。
每一步都走得异常艰难,膝盖僵硬得像生了锈的门轴,脚底板跟地面像是有仇一样,抬都抬不起来。
内室里很安静。
安静到他能听见浴桶里的水面还在微微晃动,花瓣轻轻撞在桶壁上,发出极细的碎响。
柏木和花瓣混合的香气弥漫在四周,暖暖的,带着一股子慵懒的气息。
但这气息此刻对陆长生来说跟催命符没什么两样。
他终于挪到了柳师师面前,站定。
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过三步远,但他觉得自己像是走了三万里。
“帮我宽衣。”
这三个字像是三颗炸雷,在陆长生的脑子里依次炸开。
轰。
轰。
轰。
他甚至觉得自己的耳朵嗡了一下,像是有人在他耳边敲了一声铜锣。
“什……什么?”
他的声音变了调,从胸腔里挤出来的时候拐了个弯,尖细得连他自己都不认识。
“我说,帮我宽衣。”
柳师师重复了一遍。
她的语气平淡极了,平淡得好像在说帮我把那碗花瓣递过来,又好像在说今天修炼到此为止。
嘴唇开合之间,吐出的每个字都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意味,好像她让自己的男弟子帮她脱衣服是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陆长生的嘴张开了,又合上了,又张开了,又合上了。
活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
他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红。
先是脖子,然后是下巴,然后是两颊,然后是耳根。
那红色蔓延的速度之快,像是有人在他脸上泼了一盆朱砂。
整个人从头到脚都在冒热气,站在那里活像一只刚出炉的烧鸡。
“师……师尊,这……”他咽了一下口水,嗓子干得像是三天没喝水,“这不合规矩吧?”
“什么规矩?”
“男女……男女……授受不亲……”
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这话说得太蠢了,简直愚蠢他妈给愚蠢开门,蠢到家了。
他跟师尊之间哪里还有什么授受不亲可言?
之前发生过的那些事……他不敢想,一想脑子里就开始冒烟。
柳师师看着他,眼睛里带着几分玩味。
那双桃花眼微微弯起来,眼尾上挑,像是一只吃饱喝足的猫看着一只瑟瑟发抖的老鼠。
“你是我弟子。”
她说,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落在他耳朵里,“伺候师尊沐浴,有什么不合规矩的?”
陆长生想说有很多不合规矩的,非常多,多到他两只手的手指头加上两只脚的脚趾头都数不过来。
光是帮女性长辈宽衣解带这一条就够他去宗门律堂领三百板子的了。
但他嘴巴动了动,硬是一个字都没蹦出来。
因为他看到了柳师师的眼睛。
那双桃花眼里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她不是在征求他的意见,不是在问他愿不愿意、想不想、行不行。
她是在通知他。
就像通知他去打水、去劈柴、去跪在门外面一样,这是一道命令,不是一个问题。
“弟子……遵命。”
这两个字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时候,陆长生觉得自己的魂魄已经飘出去了。
飘到了房梁上,飘到了屋顶上,飘到了天上去了,留在原地的只是一具空壳,一具还在机械运转的空壳。
他走到柳师师面前。
伸出双手。
那双手抖得跟筛糠一样。
十根手指头各有各的主意,大拇指往左歪,食指往右弯,中指干脆直接打起了摆子。
他试图控制它们,但完全不听使唤,就好像这十根手指已经不是他身上的零件了。
柳师师就站在他面前。
近。
太近了。
近得他能看清她睫毛的弧度,那睫毛又长又翘,像两把小扇子,每眨一下都能扇出一阵风来。
近得他能闻到她发间的花香,不是浴桶里那种干花瓣的香气,而是她自己身上带着的,淡淡的,清清的,像春天早晨露水打湿花骨朵的味道。
近得他能感受到她呼吸间带出的温热,那股气息拂在他下巴上,痒酥酥的,像有人拿了一根羽毛在他皮肤上轻轻扫。
他的手指碰到了那条白色丝绦。
丝绦很滑。
滑得像一条小蛇,手指刚搭上去就差点滑脱。
他用拇指和食指捏住了蝴蝶结的一端,正准备往外拉,然后他的鼻子一热。
一股温热的液体从鼻腔里缓缓流了出来。
不是涓涓细流,是直接开了闸的那种。
热乎乎的,顺着人中往下淌,淌过嘴唇,淌到下巴,带着一股咸腥的味道。
陆长生整个人定在了原地。
鼻血了。
他陆长生,堂堂一个修道之人,在师尊面前,流鼻血了。
他的脑子在这一刻彻底当机了。
无数个念头像炸了窝的马蜂在他脑子里乱撞,这是他能看的吗?
这是他该碰的吗?
他自己还要不要命了?
虽说之前确实发生过一些……那什么的事情,但那次是被逼的啊!
是在完全不清醒的状态下被逼的!
他那时候脑子都是糊的,什么都不知道!
但这次不一样。
这次他清醒得很。
清醒到能感受到自己每一根神经都在拉响警报,清醒到能听见自己心脏在胸腔里擂鼓一样地狂跳,清醒到能清清楚楚地感觉到指尖下那条丝绦的滑腻触感。
越是清醒,就越是要命。
"噗。"
一声轻笑从对面传来。
很轻。
轻得像一片花瓣落在水面上。
陆长生抬起头,等等,不能抬头。
一抬头就看到了。
他又赶紧把头低下去,低得下巴快怼到胸口了。
那声轻笑像一颗石子扔进了平静的湖面,激起了层层涟漪。
然后涟漪变成了波浪。
波浪变成了大浪。
大浪直接把整个湖面都掀翻了。
柳师师笑了。
不是那种淡淡的矜持的微笑,也不是那种嘴角微微翘起来意思一下就收回去的冷笑。
是真真正正的,毫无遮掩的,放开了的大笑。
她笑得弯下了腰,一只手捂着肚子,另一只手撑在梳妆台的边沿上,指尖把那把白玉梳都碰歪了。
整个人笑得直不起腰来,肩膀一抖一抖的,散下来的长发在背后像波浪一样起伏。
她的脸本来就已经红了。
毕竟让一个男人给自己宽衣这种事,即便是她柳师师,也做不到完全面不改色。
她的耳根早就泛起了一层可疑的粉红色,从耳垂一直蔓延到耳廓,连脖子侧面都染上了一层薄薄的红晕。
只是一直用那副高冷的模样硬压着,装得跟没事人一样。
但现在她压不住了。
因为眼前这个男人的反应实在是太好笑了。
鼻血流得跟开了闸一样,两行红线顺着下巴往下淌,嘴唇上糊了一层,整张脸红得像煮熟的虾子。
眼睛紧紧闭着不敢看,脖子僵得像一截木桩子,身子直挺挺地杵在那里,两只手悬在半空中不知道该放哪。
这还是个男人吗?
这分明是个受惊过度的鹌鹑。
不对,鹌鹑好歹还会跑。
他连跑都不会了,就这么定在原地,像一只被老鹰盯上了吓得连翅膀都忘了怎么扇的鹌鹑。
"陆长生……"柳师师好不容易止住了笑,吸了一口气,但声音里还是带着明显的笑意,像有气泡在水里咕嘟咕嘟地冒,怎么按都按不下去,"我就说你是个软蛋。送到面前都不敢看,真是个怂包。"
陆长生闭着眼睛,一只手胡乱地擦着鼻血。
他用袖子在脸上横着抹了一把,把鼻血从左边擦到了右边,又从右边擦到了左边,越擦越脏,整张脸变成了一幅惨不忍睹的抽象画。
另一只手不知道该往哪儿放,先是垂在身侧,又背到背后,又揣到胸前,最后干脆攥成拳头杵在腿边。
他现在的样子狼狈到了极点。
如果此刻地上有一条缝,哪怕只有一根手指宽,他都会毫不犹豫地钻进去,钻进去之后再把缝从里面焊死。
"弟子……弟子不是怂……"他嘴里含含糊糊地说,声音闷闷的,像从棉花堆里传出来的,"弟子是尊重师尊……""尊重?"
柳师师的笑意更浓了,眉毛扬了扬,"你流着鼻血跟我说尊重?"
7 第7章 泥人三分火,就让你我看看行不行
陆长生彻底无话可说了。
他认了。
他就是怂。
怂到骨子里了。
怂到下辈子投胎阎王爷翻花名册,都得把他排在鹌鹑后面。
内室里安静了一瞬。
浴桶里的水还在冒着热气,白色的水雾懒洋洋地升起来,在灯光里打着旋儿,把整个屋子烘得暖融融的。
花瓣在水面上安安静静地漂着,一片挨着一片,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样。
“行了,别擦了,越擦越脏。”
柳师师的声音恢复了几分平静,但那股子笑意还是像水草一样缠在里面,缠来缠去的,怎么都捋不清爽。
陆长生听话地放下了手。
但眼睛依然闭得紧紧的,两片眼皮像被人用浆糊粘住了一样,拿铲子都撬不开。
两道眉毛拧在一起,拧成了一个死结。
鼻血倒是慢慢止住了,但他脸上红一道白一道的,鼻血的痕迹和脸红的颜色混在一起,像一幅失败的水彩画,而且是被人泼了水又踩了两脚的那种。
“你就这样闭着眼睛做事?”
柳师师问。
“弟子不敢睁眼。”
陆长生答得斩钉截铁,语气里透着对天发誓的劲头。
“不睁眼你怎么帮我宽衣解带?”
这个问题把陆长生问住了。
他沉默了。
一息。
两息。
三息。
浴桶里的水面上有一片花瓣悄悄翻了个身,发出极其细微的一声“啵”。
然后陆长生非常认真、非常严肃、非常一本正经地说了一句在他看来堪称天才的话:
“弟子不睁眼也能做事。”
柳师师的眼睛眨了眨。
她看着陆长生那张闭着眼、涨红着、鼻血刚擦完还留着两道歪歪扭扭痕迹的脸,看着他那副明明怂得要死还硬要撑出一副“弟子能行”架势的样子。
忽然觉得有点好奇了。
不睁眼也能做事?
行。
她倒要看看他怎么做。
“那你动手吧。”
柳师师站直了身子,双手垂在身侧,下巴微微抬起,嘴角含着一抹看好戏的笑。
那笑意懒洋洋的,像冬天里一只趴在窗台上晒太阳的猫,不用伸爪子,光是看着就透出一股“随便你折腾”的笃定。
陆长生深吸了一口气。
又吸了一口气。
然后又吸了第三口气。
吸得太猛了,差点把刚止住的鼻血又给吸出来。
他伸出了双手。
两只手在空气中摸索着,慢腾腾的,小心翼翼的,像一个蒙了眼睛走夜路的人在悬崖边上探路。
十根手指在虚空中张着,每往前探一分,都像在试探刀刃的边缘。
手指先是碰到了柳师师的肩膀。
碰到的那一刻,他从头到脚像被一道雷劈了。
那肩膀隔着衣料摸上去窄窄薄薄的,骨架纤细得不像话,仿佛使大了力气就会碎掉。
他咬着后槽牙没有缩回去,但手指愣在那里,像被一层无形的冰冻住了一样,半天没动。
“……你是在摸石头吗?”
柳师师的声音从上方传下来,带着一股子懒洋洋的调侃味儿。
“弟子……弟子在找领口。”
“领口在下面。”
陆长生的手指开始沿着肩膀往下移。
动作很慢,慢得像蜗牛在爬墙,每移动一分都要在原地停顿一下。
从肩膀到锁骨。
他的指尖触到了锁骨的轮廓,那骨头在衣料底下微微凸出来,细细的一条,像一根横着放的玉簪。
然后从锁骨再往下探了半寸。
“咳。”
柳师师轻咳了一声。
在安静的内室里清清楚楚的。
陆长生的手像被烫了一样弹开了,整个人往后退了一步,差点被自己的脚后跟绊倒。
“往上往上往上……”他嘴里念叨着,像在给自己念经,又像在给一匹失控的马勒缰绳。
手指重新伸出来,这次他学聪明了,不再从肩膀往下摸,而是直接去找领口的边缘。
指尖在衣襟的交叠处来回蹭了几下,总算摸到了领口的位置。
他小心翼翼地把外衫的领口往两边拨开。
动作轻得像在拆一个随时可能爆炸的机关,又像在剥一颗熟透了的鸡蛋,生怕用力过猛把蛋白都捏碎了。
外衫的领口松开之后,他的手指顺着衣襟往下滑,找到了胸前的系带。
那系带打了一个活结,他用拇指和食指捏住了结扣的一端,轻轻一拉。
结扣松开了。
外衫顺着柳师师的肩膀滑下去。
他赶紧伸手接住,但闭着眼睛手忙脚乱的,只接住了一半,另一半从指缝间滑脱了,搭在柳师师的手臂上。
他摸索着把那一半也拽下来,手指在这个过程中不可避免地碰到了柳师师的手臂。
那手臂隔着中衣的薄料子传来的触感,让他下意识地收回了手,手指又抖了一下。
但他咬着牙撑住了。
第一层外衫,虽然费了点功夫,但总算是剥下来了。
他把外衫胡乱地叠了两下,摸索着放到了旁边的架子上。
至少他以为是架子。
实际上放到了地上。
“好了好了,第一件好了。”
陆长生自言自语,声音里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庆幸,像打完了一场攻城战的士兵终于靠在了残破的城墙上。
“接着来……还有几件来着……不想了不想了,做一件算一件……”
柳师师没回答。
她站在原地,看着他那副如临大敌的样子,嘴角的笑意怎么都压不下去。
灯光映在她的脸上,她的表情很复杂。
有好笑,有无奈,还有一点连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极淡极浅的柔软。
那柔软藏在她眼角微微弯起的弧度里,一闪而逝。
陆长生开始对付第二件。
这一件是中衣,比外衫贴身得多,料子也更薄更软,贴在身上勾勒出了柳师师腰身的轮廓。
系带的位置也和外衫不一样,不在胸前,在腰间。
他的手指往下探,试图找到腰带的位置。
但问题来了。
闭着眼睛,他根本分不清楚哪里是哪里。
手指在柳师师的腰间摸索着,从左边摸到右边,又从右边摸到左边。
碰到一根带子,捏了捏,不对,这好像是中衣内侧的衬带。
又摸到一根带子,扯了扯,也不对,这是外面那层腰封的收边。
他的手指在柳师师的腰侧来回游走,像一个瞎了眼的渔夫在河里摸鱼,偶尔碰到一根像是带子的东西,兴冲冲地一扯,手感不对,又放回去。
柳师师被他摸得身子绷了起来。
这个混蛋。
他到底在摸什么?
她的呼吸不受控制地急促了几分。
昏黄的烛光在安静的内室里跳动,映照在她微微起伏的胸口上。
那双在腰间来回游走的手笨拙得不像话,毫无章法可言。
但偏偏架不住它一直在动。
笨拙的指尖每一次滑过腰侧的衣料,都让气氛变得越发尴尬。柳师师眉头紧锁,对这毫无章法的动作感到一阵气恼,恨不得伸手一巴掌把这双爪子拍死。
可碍于高高在上的师尊面子,她又只能强行忍着不发作。
她的手指不由自主地攥紧了,修剪齐整的指甲掐进了柔软的掌心里,留下几个半月形的浅白印子。
但她依然没有动弹。
因为她低垂着眼帘,恰好能完完整整地看到陆长生此刻的表情。
那张紧闭着双眼的脸上,竟然清清楚楚地写满了专注与认真。
他的眉头紧蹙在一起,嘴唇用力抿成了一条线,额角甚至还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活脱脱一副“我正在干一件生死攸关的正事”的极度严肃模样。
这人是真的在很努力地找腰带。
只是他的手法实在太差了,差到令人发指的地步。
“你到底……”柳师师终于忍不住了,声音里带着明显的隐忍和咬牙切齿,“有没有给人宽过衣?”
安静的内室里,两人之间的空气好像都顿了一下。
陆长生的手在半空中停住,像做错事被先生抓到的学童般老老实实地回答:“弟子……弟子真的没有这方面的经验。”
“那你以前穿衣服,难道都是别人帮你穿的?”
“弟子是自己穿……”陆长生的声音越来越小,带着几分心虚,“但弟子穿的是男人的衣服,随便一系就行了,跟师尊这一层一层叠的……确实不太一样……”
柳师师长长地吐了一口气,胸口重重地起伏了一下。
她忽然有点后悔了。
不是后悔让他留下来帮忙宽衣,而是后悔自己严重高估了这个木头男人的动手能力。
她原本以为,这孤男寡女共处一室的宽衣环节,多少会是一场旖旎暧昧、心跳加速的暗中角力。
谁知道硬生生被他搞成了一出让人哭笑不得的闹剧。
就在柳师师气结的时候,陆长生的手又开始在她腰间摸来摸去了。
他像一只迷了路的蚂蚁,兜兜转转,急得团团转。
那双笨拙的手不时碰乱衣襟,但他自己浑然不觉,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找到那根该死的腰带。
柳师师的身子越发绷紧了。
这一次不是因为害怕或者生气。
而是因为……这僵持的气氛越来越让人焦躁。这个男人的手到底是怎么回事?明明笨手笨脚像个棒槌,却总是在腰带的结扣上越帮越忙。
这家伙该不会是故意的吧?
她冷冷地审视着陆长生的脸。
看了半晌,她绝望地确认,不,真不是故意的。
这张脸上除了慌张就是茫然,连一丁点男欢女爱的技巧都没有,就是闭着眼睛瞎摸。
可偏偏正因为是瞎摸,才更加要命。
因为你永远不知道他下一秒会碰到哪一寸肌肤。
“够了。”
柳师师终于忍无可忍地低喝了一声。
她一把抓住了陆长生在她腰间到处乱窜的手。
陆长生的手心全都是汗,湿热的。
她强忍着把这人一脚踹出门外的冲动,扯起腰带的末端,直接塞进了他的掌心里。
“就在这里。你是猪吗?这么长一根腰带你愣是找不到?”
“找到了找到了。”
陆长生如蒙大赦,长长地松了一口气,“多谢师尊指点。”
他赶紧握住腰带的一端,手指摸索着开始解。
解了一圈之后,他摸出这腰带不止缠了一圈。
为了不出错,他煞有介事地试图把腰带往第二圈的缝隙里绕。
但闭着眼睛根本判断不了正反方向。
那条可怜的丝质腰带在他手里上下翻飞、绕来绕去,不仅没松开,反而在他用力的拉扯下越绕越紧。
最后竟然打成了一个死结。
陆长生的脸唰地一下绿了。
内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外头的风刮过窗棂的声音。
“师尊……”陆长生咽了一口唾沫,声音抖得像寒风中飘零的枯叶,“好像……被弟子系住了……”
柳师师缓缓低下头看了一眼。
好家伙。
原本打得极其漂亮的蝴蝶结,此刻已经被他揉成了一坨乱七八糟的死疙瘩。
那个结死死箍在她的腰间,卡在最紧贴的位置,别说用手解开,就算是拿把剪刀来剪都费劲。
“你到底是来帮我干活的,”柳师师气极反笑,声音冷幽幽的,“还是来给我绑粽子好下锅的?”
“弟子……弟子对天发誓真不是故意的……”陆长生想死的心都有了。
柳师师懒得再废话,伸手把他的手从腰带上重重拨开。
她低下头,自己开始去拆那个死结。
她的手指极度灵巧,带着几分赌气的意味,三下五除二就把那团死疙瘩解开了。
头也不抬,冷冷地甩下一句:“算了,你站那儿别动了。”
“师尊?”
陆长生有些茫然地站在原地,双眼依然闭着。
柳师师没有理他,自顾自地开始脱最后几件衣物。
她的动作异常利落,甚至带着点发泄的干脆。
层层叠叠的衣衫像一层褪去的蝶翼。
从中衣到内衫,每一件都带着她的体温,一件一件地滑落,悄无声息地堆叠在她的脚边。
布料落在青石板上的声音其实轻微到了极点。
但在安静的内室里,每一声极其轻柔的摩擦声,都像一记沉甸甸的重槌,直直地砸在陆长生的心口上。
他紧闭着眼睛立在原地,两只耳朵却控制不住地竖着。
听着前方那些窸窸窣窣褪去衣物的声音,感受着空气中渐渐弥漫开来的淡淡幽香,他的大脑开始完全不受控制地勾勒画面。
不能想。
绝对不能想。
想了就是被活埋的下场。
陆长生在心里狂吼着,拼命给自己念了十七遍清心咒。
“好了。”
柳师师的声音轻飘飘地从前方传来。
平淡的语调中,却莫名带着一点让人捉摸不透的意味。
“你可以睁开眼睛了。”
陆长生的眼皮剧烈地抖动了两下,就像随时会跳开的机关,但他硬是咬着牙,没有照办。
“弟子……觉得吧,还是闭着眼睛比较好。安全些。”
他结结巴巴地说着。
“我让你睁。”
短短的四个字没有任何情绪起伏。
但陆长生分明从里面听出了蕴含着杀机的、绝对不可违逆的命令。
他的眼皮在挣扎。
理智在尖叫,求生欲在哭喊,而他身体里属于男人的某种本能则在叫嚣。
最终,对师尊权威深入骨髓的恐惧占据了上风。
他缓缓地,一点一点地,睁开了眼睛。
然后整个世界的声音都被抽离了。
柳师师就那样静静地站在离他不过两步远的地方。
只着一件单薄的里衣。在昏黄的烛光萦绕下,她清冷的背影带着生人勿近的气场,却又透出一股难以言喻的威压。长发如瀑,垂落在单薄的衣料上,每一处都像天工开物般精心雕琢出的杰作。
上次在极度的慌乱中他根本没看清。
而这一次,就在眼前,看得真真切切。
连她微不可查的呼吸起伏都落在了眼里。
陆长生的眼珠子直了。
他的呼吸停了。
大脑停止了运转。
连心脏都停跳了那么一瞬,紧接着,就像脱缰的野马一样,以平时三倍的速度在胸腔里重新狂跳起来,震得他五脏六腑都在发颤。
毫无防备之下,他干涩的喉咙里发出了一声根本不受控制的吞咽声。
“咕咚”一声。
在这落针可闻的安静内室里,这咽口水的声音,清晰响亮得简直像在屋顶炸开了一声闷雷。
柳师师看着他这副呆若木鸡、三魂丢了七魄的可笑模样,之前的郁闷一扫而空,嘴角忍不住微微翘起了一个戏谑的弧度。
“好看吗?”
她轻声问,声音里带着几分慵懒。
这简单的三个字,却像一大盆夹着冰渣的冷水,兜头从陆长生的天灵盖上泼了下去,浇灭了他脑子里所有的混浊。
他的灵魂以极为恐怖的速度强行归位。
“啊——”
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从他嘴里迸发出来。
没有任何犹豫,他整个人腿一软,“噗通”一下双膝重重砸在地上,直接跪了下去。
脑袋紧跟着狠狠磕在冰冷坚硬的青石板上,发出一声令人头皮发麻的沉闷响声。
“师尊饶命!对不起!弟子真的不是故意的!都怪弟子的眼睛它自己不听使唤非要看的!”
他跪得极其结实,额头死死贴着地面,连抬起头来看脚尖的勇气都没有了。
豆大的冷汗从毛孔里炸出来,浸透了他的后背。
他觉得自己这次是真的完了。
这个女人让他看,他就真傻乎乎地看了,而且还看得那么仔细。
她分明就是在刻意试探他,挖个坑让他跳,现在试探完了,肯定马上就要一掌劈碎他的天灵盖了。
“你在怕什么?”
柳师师安静地站在那里低头看着他。
看着跪在地上抖得像个筛子一样的陆长生,她声音里不禁带上了几分无奈和好笑。
“弟子……哪怕是死,弟子也害怕。”
他瓮声瓮气地对着青石板回答,声音发颤。
“怕什么?怕我一口吃了你?”
“是……不是……”陆长生的舌头已经打结了,“弟子不是害怕师尊……弟子是害怕宗门里的别人说闲话……害怕宗主大人他知道了,会直接一剑把弟子给劈成两半……”
柳师师的眉毛高高挑了起来。
内室里再次陷入了短暂的安静。
“哦?”
柳师师拖长了尾音,“你害怕别人,害怕宗主,那你唯独就是不怕我了?”
这个问题简直就像一个埋满了火药的死胡同。
说怕,她觉得忤逆了她的威严,肯定不高兴。
说不怕,她觉得你不把她放在眼里,绝对更不高兴。
陆长生那被冷汗泡透的脑子在短短两息时间里飞速运转了无数圈,求生本能促使他选择了一条他认为最完美最安全的生路。
“弟子绝对不怕师尊!”
他磕头如捣蒜,“咚咚”直响,声音洪亮急促得像在念经:“师尊是这天底下最好的最温柔的最善良的最美丽的最大度的最善解人意的……”
“行了。”
柳师师被他吵得头疼,干脆利落地打断了他。
陆长生吓了一跳,把嗓子眼里后面马上要蹦出来的二十八个恭维形容词硬生生全部咽回了肚子里,憋气憋得直咳嗽。
柳师师居高临下地看着趴在地上这个一身冷汗嘴里没一句实话的怂包男人,忽然觉得一种又气又笑的情绪涌上心头。
她刚才说的那些话,每一句明明都是精心设计好的暧昧陷阱,等着看他的反应。
但这个奇葩男人不仅没有顺势踩进陷阱里,他反而是直接趴在陷阱旁边,毫无尊严地开始求饶磕头。
“起来吧,这里没有别人。”
柳师师轻轻叹了一声。
那声叹息很轻,轻得像从牙缝里漏出来的一缕风。
她的声音不自觉地放缓了几分,像对一只受惊过度的小动物放低了姿态。
“是。”
陆长生乖乖地应了一声。
但他的身体纹丝未动。整个人还是趴在冰凉的青石板上,额头贴着地面,活像一只翻不过身来的死蛤蟆。
柳师师低头看着他,等了两息,见他没有任何要起来的意思,也没有催。
“是我亲口说让你看的。”
她又开口了,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今天天气不错。
“既然没有外人,又是我下令让你看的,那你到底还在怕什么?”
这句话问得极其合理。逻辑无懈可击,语气也算温和。
换做任何一个正常人听了,都应该顺坡下驴地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灰,恢复正常。
但陆长生不是正常人。
他沉默了。
沉默了很久。
久到柳师师以为他是不是直接趴在地上晕过去了的时候,一个微弱的声音从地面上传了上来。
声音很轻,轻得快要碎在空气里。
但在这间落针可闻的内室中,每一个字都清晰得像刻在了耳膜上。
“弟子……弟子主要是怕……怕自己控制不住。”
这句话说完之后,空气忽然变了味道。
陆长生的呼吸一滞。
他的大脑在短短半息之间经历了一场剧烈的地震。
先是一片空白,然后所有的思维像被闪电劈中一样同时炸开。
他说了什么?
他刚才说了什么?
那句话是从他嘴里蹦出来的吗?
一定是哪个路过的孤魂野鬼附了他的身,借他的嘴胡说八道的。
一定是。
“控制不住什么?”
柳师师的声音响了起来。
那声音不大,但声音里多了一种非常微妙的东西,像是好奇,又像是某种隐秘的期待,被一层薄薄的漫不经心包裹着。
陆长生后脊梁骨“唰”地一下窜起了一股凉意。
“控……控制不住……嘴!”
他的声音拔高了八度,语速快得像在念往生咒:“弟子是说控制不住嘴!弟子话多!弟子的毛病就是话多!师尊您是知道的,弟子这张破嘴一天到晚没个把门的,想到什么就说什么,完全不过脑子!”
他恨不得找根针把自己的嘴缝起来,再用封条贴上三层,最后浇一层铁水焊死。
柳师师没有再追问。
内室里重新安静下来。
烛台上的火焰微微晃了晃,在墙壁上投下一片摇曳的光影。
她默默地看了陆长生三息。
那三息的时间,对趴在地上的陆长生来说,漫长得像过了三年。
他能感觉到那道目光从上方落下来,不轻不重地压在他的后脑勺上,像一只猫在打量一只已经半死不活的老鼠,在决定是现在吃掉还是再玩一会儿。
然后他听到了脚步声。
很轻的脚步声,赤足踩在青石板上,带着一种几乎听不见的“噗嗒噗嗒”。
那脚步声从他面前移开,往浴桶的方向去了。
“来,扶我下水。”
陆长生的膝盖像被人用铁钉死在了地上,两条腿完全不听使唤。
“起来。”
这两个字不是请求,不是商量,是命令。
“是。”
陆长生条件反射地应了一声,手脚并用地从地上爬了起来。
但他站起来的同时,眼睛又闭上了。
闭得紧紧的。
他伸出两只手,在身前摸索着,试图辨别方向。
整个人的姿势活像一个瞎了三十年的盲人在陌生的房间里找路。
柳师师转过身来看着他。
一个身高比她还高出大半个头的男人,闭着眼睛伸着两只手,在原地慢吞吞地转圈。
脸上的表情痛苦得不忍直视,额头上的冷汗还在往下淌,鼻子下面还挂着之前没擦干净的血痕。
“软蛋。”
这两个字从她嘴里轻飘飘地蹦了出来,语气里既有嫌弃,又有那么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陆长生不敢接话。不敢反驳,不敢解释,甚至不敢点头。
然后他感觉到了一只手搭在了他的手臂上。
那只手很小。
手指纤长,指节分明,触感细腻而微凉,像一块被山泉水浸润过的温玉,带着沁人的凉意贴上了他前臂的皮肤。
陆长生的整条手臂瞬间绷紧了,从手腕到肩膀,每一块肌肉都在同一时间收缩,硬得像一根铁棍。
他不敢动。不敢呼吸。甚至连心跳都想停。
柳师师扶着他的手臂,抬起一只脚,迈进了浴桶。
哗的一声。
温热的水面被打破。
水没过了她的脚踝、小腿、膝盖……
哗啦一声稍大些的水响,浴桶里的水面荡开了一圈涟漪,有几滴温水溅出桶沿,落在陆长生的手背上。
那几滴水是热的。
陆长生却觉得被烫了一下,手指本能地缩了缩。
搭在他手臂上的那只手松开了。
“好了,可以睁眼了。”
柳师师的声音从浴桶的方向传来,被水汽包裹着,多了一层氤氲的质感。
“水都遮住了,你还怕什么?”
陆长生犹豫了一下,先用左眼试探性地睁开了一条缝。
透过那条窄窄的缝隙,他看到了浴桶的边缘,看到了水面上漂浮着的粉色花瓣,看到了蒸腾而起的白色水汽。
确认了水面的高度之后,他这才把两只眼睛都睁开了。
柳师师坐在浴桶里。
水面刚好没到她的锁骨以下。那些粉色的花瓣散落在水面上,像是一层薄薄的花毯,遮住了水面以下的一切。
水汽从桶里不断升腾而起,把她的面容笼罩在一层朦胧的雾气中。
轮廓有些模糊,但那双桃花眼却清亮得很,像雾中亮着的两盏灯。
陆长生的心跳又失控了。
但好歹比刚才要好得多。
至少还有水挡着,至少花瓣挡着,至少水汽挡着。
三层遮挡勉强让他的理智不至于当场崩盘。
“过来。”
柳师师微微侧过身子。
她一转身,水雾弥漫中,隐约可见她纤瘦的背影。线条流畅,在水面上若隐若现。
肌肤莹白细腻,在烛光的映照下泛着一层淡淡的暖光。
“搓背。”
两个字简短且干脆。
像在吩咐一个丫鬟做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
陆长生咽了口唾沫,挪动着僵硬的腿走到浴桶旁边,咚的一声跪在了浴桶边沿的地面上。
浴桶边缘搁着一条叠好的丝帕,他伸手拿了起来。
那条丝帕很薄,薄得几近透明。
用这么薄的东西搓背和直接用手有什么区别?
但他没有别的选择。
他把那条丝帕蘸湿了拧了一下,然后小心翼翼地将丝帕贴上了柳师师的后背。
他的手在抖。
不是微微地抖,是明显的、连他自己都控制不住的抖。
柳师师的后背光滑如脂。
丝帕轻轻擦拭着,空气中弥漫着沐浴汤药的淡淡香气。
他的手指隔着丝帕按在她的肩胛骨上开始搓。
动作极轻。
与其说是在搓背,不如说是在用丝帕抚摸。
“你是在搓背还是在挠痒?用点力。”
陆长生赶紧加大了力度。
“再用力一点。”
他又加大了一点。
柳师师沉默了两息:“你到底行不行?搓个背都这么磨唧的,我找个丫鬟来是不是都比你利索?”
这句话刺到了陆长生某根不知名的神经。他一咬牙,手上加了几分力气,丝帕在柳师师的后背上重重擦了一下。
“嘶——”
柳师师吸了一口凉气,肩膀本能地缩了一下。
“你想把我的皮搓下来?”
陆长生当场停在了半空中。
轻了不行,重了也不行,不轻不重还是不行。
这到底要怎样?
这世上的搓背到底有没有一个标准?有没有人写过一本搓背力度指南?有的话他愿意花十年时间从头学起,哪怕倒贴束脩都行。
但他的脸上什么都不敢表露。
他默默地调整了力道,这一回介于正常擦和用力搓之间一个微妙的区间。
丝帕在柳师师的后背上不紧不慢地移动着。
一息。两息。三息。
柳师师没有出声。
陆长生在心里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
如获大赦。
他赶紧牢牢记住了这个力度,右手拇指与食指捏着丝帕的角度,手腕施加的压力,加上手臂推出去的幅度,全部刻进了脑子里。
然后按照这个分毫不差的力度机械地重复着搓背的动作。
浴室里安静下来了。
水声轻柔地荡漾着。丝帕摩擦皮肤的细微声响混在水声里若有若无。
蒸腾的水汽把整间内室笼罩在一层朦胧的白雾中。浴桶旁边的烛台上,火焰在雾气里晕开了一圈柔软毛茸茸的光晕。
陆长生跪在浴桶旁边,视线紧紧盯着自己手里那条丝帕。
他把这条丝帕的每一个细节都看得清清楚楚,纹路、沾着的水渍、边缘那几根翘起来的细丝。他这辈子从来没有这么认真地研究过一条丝帕。
但他的余光是不受控制的。
眼球定在正中间不动,可余光却像有了自己的意志,从视野的边缘悄悄捕捉着不该捕捉的画面。
雾气中,她微微侧首,发梢滴落的水珠溅起微小的涟漪。水珠顺着发丝滑落,悄然消失在水面以下。
陆长生的呼吸越来越重了。
一开始只是比平常粗了一些,后来变成了明显的粗喘。他的胸腔像一台过载的风箱,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压抑沉闷的声响。
他能感觉到自己身体里有一团火在烧。
那团火从丹田的位置开始,一开始只是一点微弱的热度,像一粒还没完全点燃的火星。但这粒火星越烧越旺,一路从小腹烧上来,经过胸口、喉咙、脸颊、耳根,最后烧到了头顶。
他的头皮开始发麻。耳根烫得像是被人用烧红的铁片贴着。
他在心里开始狂念清心咒。
太上台星应变无停。驱邪缚魅保命护身。
没用。一点用都没有。
清心咒在此时此刻就像是用一杯凉水去浇一座正在喷发的火山,那杯凉水连火山口的边都还没碰到就已经被蒸发得干干净净了。
鼻子又开始热了。
一股熟悉的、令人绝望的热流从鼻腔深处涌了上来。
已经晚了。
两行鲜红的液体从他的鼻孔里不争气地流了出来,先是沿着人中往下淌,然后顺着上唇滑到了嘴角,最终在下巴上汇成了一条红线。
嗒的一声,一滴血落在了他的膝盖上。
他赶紧抬起左手捂住了鼻子,右手还拿着丝帕。
整个人的姿势扭曲成了一个极为荒谬的造型,左手捂鼻子,右手举着丝帕悬在半空,脑袋仰着,身体跪着,腰还弯着。
活像一只被人拧了脖子的鸡。
但鼻血还不是最要命的。
鼻血只是面子上的问题。
最要命的是他内心的煎熬。在这种持续不断的压力下,他觉得自己快要窒息了,心脏在胸腔里狂跳,不受大脑控制。那种窘迫让他想死。
不是夸张,不是修辞。
是真真切切、发自肺腑、不掺假的想死。
他只能跪在那里。
左手捂着鼻子,右手拿着丝帕。
以一种痛苦难堪到极致的姿态,承受着这一切。
而柳师师坐在浴桶里,身体微微偏过来了一些。
她看到了鼻血,那两行从他指缝间渗出来的鲜红液体顺着手背蜿蜒而下,怎么都藏不住。
她也注意到了他痛苦的姿态。
她的目光从他的脸上往下移,掠过胸口,最终落在他紧绷的肩膀上。
停留了一息。
她的嘴角翘了起来。
那个弧度很浅,浅到几近看不出来,但那确实是一个笑。
一个意味不明的、复杂的、带着很多层情绪的笑。
原来不是不行。
原来是不敢。
这个认知像一块石头落进了她心里那潭一直泛着涟漪的水里。涟漪散开了,水面反而渐渐平静下来。
之前一直纠缠着她的那股焦躁,那种自认毫无吸引力的恼怒,那种连一个杂役弟子都撩不动的不甘,忽然散去了一大半。
一种奇妙的满足感涌了出来。
不是撩不动。
是他不敢被撩。
这两者之间的区别大得像天和地。
但随之而来的是一种更深层、更让人恼火的不满。
有反应却不敢有行动。
他心跳得那么快,那两行鼻血不会说谎。
但他的胆子是假的,假得像用纸糊的一样。
明明已经反应成那样了,还在那里捂着鼻子装没事人。
你行,而且你可以,你的身体已经替你回答了。
但你不做。
你就是不做。
这种不上不下、进不得退不得的窝囊状态,让柳师师比他完全没反应还要恼火十倍。
完全没反应的话她至少可以死心,可以告诉自己这个男人是块木头,天生对女人没兴趣。
但他偏偏只是跪在那里,一动不动。
柳师师的眼神暗了暗。
浴桶里的水面微微晃了一下,花瓣随着波纹轻轻散开又聚拢。
烛光在水面上碎成一片细碎的金色光点,像撒了一层碎金。
她心里下了一个决定。
再试最后一次。
如果陆长生还是这副缩头缩脑跪地求饶捂鼻子流血的窝囊废模样,她就不试了。
不试了的意思不是放弃。
柳师师这个人的字典里从来就没有“放弃”这两个字。
不试了的意思是,这个人留着也没什么意思了。
寒毒的事,大不了再另想别的法子。
这念头不是突如其来的。它在这七天里一点一点地积攒着,像瓶子里越堆越高的沙子。每一次他跪在地上哆哆嗦嗦地磕头时,每一次她明明已经把话递到了他嘴边他却只知道装傻充愣时,那瓶子里就会多加一粒沙。
而今天晚上,那个瓶子已经快要满溢了。
也许是寒毒侵蚀经脉太久,连带着心性都变得暴躁了几分。她隐约知道自己的情绪不太对劲,但此刻懒得去深想。
陆长生浑然不知自己的脑袋正挂在一根线上。
而那根线已经被磨得只剩最后几缕丝了。
他还在那里捂着鼻子,心里一个劲儿地祈祷,赶紧搓完赶紧搓完,完了赶紧跑出这间屋子,跑回自己那间破烂的柴房,关上门蒙上被子当今天什么都没发生过。
柳师师缓缓从浴桶中站了起来。
水声变大了。
哗啦哗啦作响。
不是之前那种轻柔细碎的水声,是整片水面被大幅度搅动的声音。
带着花瓣的温水顺着她的身体流淌下来,从肩膀、后背、腰间再到大腿,一路往下,发出连续不断的淅沥声。
她就那样从水中站起来。
水面先是没到她的腰际。然后是大腿。然后是膝盖。最后只有脚踝还浸在水里。
整个过程像一朵莲花从水面下缓缓升起,层层绽开。
陆长生还在低着头捂鼻子。
他一开始没反应过来,注意力全部集中在怎么才能让鼻血赶紧止住上。
水声变大的时候他只当柳师师在浴桶里换了个姿势。
但水声持续的时间太长了,而且方向在变。
从浴桶里面变成了浴桶上面。
他意识到了什么,身体骤然发紧。
他的余光捕捉到了一双脚。
一双光洁白皙的赤脚站在浴桶的边缘上。脚踝纤细骨节分明,脚背上还挂着几片没有滑落的粉色花瓣。
他的目光不受控制地往上移了一寸。
小腿。
然后他把头埋得更低了,用力地、拼命地往下埋,恨不得把整颗脑袋塞进地板的缝隙里。
他不敢再往上看了。
他知道再往上是什么。
他的心脏在胸腔里像发了狂一样地跳,跳得他觉得自己的肋骨随时会被撞断。耳朵里全是自己血液奔涌的轰鸣声,像有一列火车从他脑子里碾过去。
“给我递布巾。”
柳师师的声音从上方传来。
平平淡淡。波澜不惊。像在说一句再普通不过的话。
陆长生闭着眼睛伸出右手,开始在旁边的架子上胡乱摸索。
摸到了横杆,摸到了一个瓷瓶,摸到了一个小盒子,又摸到了一条叠好的布。
摸了摸质感,厚的,粗的,应该是了。
他把那条布巾举过头顶递了上去。
手臂伸得笔直,脑袋压得极低。
整个人的姿态像一个跪着的仆人在向高高在上的君王进献贡品。
恭敬且卑微。
布巾被人接走了。
他松了一口气,以为这一关总算过了。
然后有人发话了。
“看着我。”
三个字。
陆长生的身体像被一道无形的闪电击中了一样,从头到脚僵成了一块石头。
他没动。
他装作没听到。
内室里安静了三息。
“我说,看着我。”
声音依然是平淡的,不急不缓,没有怒气和威胁,甚至语调没有任何起伏。
但就是这种平静让陆长生的头皮发麻了。
他太熟悉了。
这种态度底下压着的东西,他太清楚了。
那是暴风雨来临前最后的平静。
是火药桶旁边引信上最后一寸还没有烧到底的火苗。
如果他现在不照做,下一息发生的事情将会让流鼻血那点尴尬变得毫无意义。
因为死人是不会觉得尴尬的。
陆长生紧闭着的眼皮剧烈地跳了跳。
他的喉结上下滚动,艰难地吞咽下一点干涩的唾沫。
他十分缓慢地把头抬了起来。
那个过程像有千万钧的重石压在他的后颈上,他甚至能感觉到自己颈椎骨因为强迫用力而发出的酸涩抗议。
一直紧闭的眼睛终于避无可避地一点点睁开。
那弥漫着温热水汽的视界里,他最先看到的是宽厚圆润的浴桶边缘。
再往上是一双光洁的赤足,小巧的脚趾微微蜷缩着扣在桶沿。
顺着那脚踝往上,柳师师披着一件宽大的浴衣,站在浴桶的边沿上。
温热的水汽在密室里氤氲成淡白色的雾。
有晶莹的水珠从她乌黑湿透的发梢间滴落,顺着尖尖的下巴弧线滑落至修长白皙的脖颈,再一路流淌至深陷的锁骨。
水洗过的肌肤泛着淡淡的粉晕,湿透的衣料泛着淡淡的水晕,水流悄然分岔,有一缕顺着纤细的手臂一路滑到指尖,汇聚成一颗饱满的水滴,嗒的一声落敲在下方的水面上。
她手里捏着陆长生刚才哆哆嗦嗦递上去的那条粗糙布巾,但她根本没有要去擦拭身体的意思。
那条布巾像一片无用的枯叶,被她随随便便地拎在两根指头中间,静静地垂落在身侧,半点水渍也没沾上。
她就只是那样站着。
宛如一尊玉雕的神像,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脚底下面如土色的蝼蚁。
陆长生的大脑在这一刹那间迟钝了。
他就那样呆呆板板地跪在地上仰着头,两只眼睛发直地盯着前方,嘴巴无意识地微微张着。
鼻血确实是不流了。
但那不是因为身体机能止住了,而是因为全身上下的血全在往脑壳里倒灌,鼻子那块的微小血管暂时已经供不上血了。
“你还说你不是废物?”
柳师师终于开口说话了。
她的声音依旧不轻不重,没有气急败坏的呵斥,也没有被看光的恼怒。
但吐出来的每一个字都刻薄得像一根冰刺,无情地扎进陆长生最为脆弱、最为难堪的神经深处。
“这么大一个活生生的女人站在你面前,你连手都不敢动一下。”
陆长生发干的嘴唇剧烈地哆嗦了一下,喉咙里卡着一团棉花。
“你是男人吗?”
又是一句。
“你有没有骨头?”
密室里除了浴桶旁偶尔滴落的水声和壁灯里火苗跳跃的响动外,静得让人头皮发麻。
柳师师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这副呆滞瑟缩的模样,眼底闪过一丝连掩藏都不屑的轻蔑。
她微微摇了摇头。
“算了,我看是看出来了。你是真的不行。”
最后三个字柳师师说得极轻,听起来像一声百无聊赖的叹息。
但偏偏正是这种毫不掩饰的轻描淡写和毫不在乎,把对一个男人的否定踩到了泥地里,比任何指着鼻子的怒吼都要具有毁灭性的杀伤力。
“废物。”
这两个字犹如宣判一件垃圾毫无利用价值的定语,从她冷艳的双唇中再次吐出。
轻飘飘的。
像在评价案头上一件随时可以被扫落在地的死物。
陆长生依然保持着跪伏的姿态。
但死死抠在地板缝隙里的手指却无意识地攥成了拳头。
指骨因为过度用力而苍白见骨。
脑子里那嗡嗡的杂音越来越响,像成千上万只蜜蜂要在他的头骨里掀起一场风暴。
这一周以来被刻意压制的提心吊胆与如履薄冰,那些拼命咽下肚子里的屈辱卑微,还有无法启齿的隐秘渴望,全都在这一刻被她这两句轻飘飘却恶毒至极的羞辱给硬生生点爆了。
废物。
不行。
软蛋。
这三个充满侮辱色彩的词汇,像三枚粗糙冷硬的铁钉,毫不留情地钉进他最后残存的那一点可悲尊严里。
被一个女人剥夺最后的底线。
还是被一个平时高高在上、美得倾倒整个修仙界却又总拿他当烂泥踩的仙子,指着鼻子直接羞辱他的尊严。
这是任何一个尚未完全死绝血性的男人都绝对无法忍受的逆鳞。
泥人尚且有三分火气。
何况他陆长生这个从杂役房里一路摸爬滚打苟活到现在的底层人,靠的从来就不是什么知书达理的温良恭俭让。
他骨子里藏着的,是比饿狼还要发狠的、必须咬断敌人喉咙才能活下去的极端求生欲。
而当这种最原始的求生欲被逼迫、挤压到一个不能再倒退半步的极点之后,它往往会发生畸变,从而爆发出另一种可怕的狂乱。
那就是掀桌子、豁出一切、不顾生死的疯。
绷紧在脑海里整整七天的那根名为理智与卑躬屈膝的弦,终于在此刻,在那最后半声“废物”落地的刹那,被一股不顾一切的怒火粗暴碾碎。
啪。
那根线断了。
陆长生霍然抬起了头颅。
那个动作粗暴而决绝。
他眼中曾经所有的唯唯诺诺与惊惶躲避,在这一抬头中被撕裂得干干净净。
在这双发红的瞳孔里,再也找不到半点往日里的恭顺卑怯与畏缩。
所有压抑的情感烧光了外壳,随之而来的是一种冲破了心牢的凶狠,还有那种毫不顾忌的侵略性。
这根本就不是一个软骨头下位者的目光。
那分明是一头饿了七天七夜、被打断了双腿的野狗,在看到猎物无意中露出脆弱咽喉时,撕烂了乖顺的毛皮,赤裸裸地亮出了它那生满倒刺的獠牙和最为致命的贪婪。
柳师师嘴角的弧度停滞在脸上。
她看清楚了那双刚抬起来的眼睛。
那里面正在熊熊燃烧着的浊浪,让她那颗素来平和的心脏没有半点预兆地漏跳了一拍。
没有她习以为常的恐惧,也没有胆战心惊的慌乱。
这双眼睛里装载着的,是一头被逼急的野兽抛开了生与死的界限后释放出的一种最纯粹又最原始、没有拿任何道德礼法去掩饰的东西。
侵略与占有并存。
属于强者的直觉在心头尖啸。
一种对即将失控场面的本能危机感油然而生。
她一直冷眼旁观、牢牢掌握着两人局面的傲然姿态上,直接出现了一道裂纹。
她本能地想要挪动脚步往后退开半寸。
但一切都太晚了。
“师尊。”
陆长生突然拉开了嗓子。
他的发音非常低沉,好似喉咙里含着磨碎的砂砾,带着一种她这七天来从未在这个窝囊废身上听到过的沙哑威慑。
“弟子不是废物。”
他顿了一下,喉结猛地滚了一下。
“弟子今天就证明给师尊看。”
他根本没有给她反应的时间。
借着说话的当口,那只原本撑在潮湿地板上的手犹如毒蛇探首一般挥出,粗糙有力的五根手指张开,像生铁打造的铁箍一般,扣住了柳师师站立在桶沿上的脚踝!
那样直白且带着攻击性的热度烫透皮肤,直逼进了她骨头缝里!
柳师师的身躯控制不住地猛力一抖。
不是因为周围的水汽冷,而是那个完全逾矩的触感实在太过霸道蛮横,霸道到将她强者的气息粗暴地撕裂,让她在那短短半息之间,竟然莫名地被这股不讲理的热度慑得失去了本能运气的抵抗能力。
“你——”
柳师师刚找回神智,愤怒的呵斥才卡出喉咙半个音节。
紧接着,脚踝处猛地传来一股不讲章法、纯靠肉体爆发的恐怖拖拽力!
陆长生手臂上青筋暴起,如盘根错节的老树根,向后方狠狠一扯!
“哗啦——”
水花四溅。
突如其来的失重感让柳师师的重心崩溃,整个人从浴桶边缘狠狠栽落。
剧烈的天旋地转中,她条件反射地挥出双手想要抓住什么,却只抓到了一把潮湿的空气。
随后是一记沉闷的撞击声。
没有砸在冰硬的青石板上,她重重地撞进了一个剧烈起伏、滚烫得如同火炉般的宽大怀抱里。
陆长生没给她半点喘息的余地。
接住她的那一瞬,他一把攥住了她的手腕。力道之大,好似要将她牢牢锁死在原地。巨力逼得柳师师喉间溢出一声短促的闷哼。没擦干的水渍浸透了陆长生脏兮兮的衣袍。隔着粗糙潮湿的布料,两人重重地摔在一起。
柳师师被迫仰起头,直接对上了那双快要滴出鲜血的眼。
她身为天剑宗主夫人,这半生见识过千万张不同的面孔,谄媚的、摇尾乞怜的、被她剑气逼到失禁的、藏在暗处贪婪垂涎的。
但从来没有任何一个人,敢用这种直白到要把她连皮带骨活活嚼碎咽下去的狂野眼神,死死盯着她。
那种翻涌而出的情绪太浓烈,带着鱼死网破的戾气,浓烈到让她这个见血封喉、永远冷艳如霜的峰主大人,大脑竟诡异地陷入了一片空白,连一句清净诀都念不出来。
“陆长生,你疯了?!”
她试图挣脱那双铁臂,清冷的语调在这狼狈的拉扯间终于走了音,透出了一抹她极力想要掩藏的慌乱。
“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
面对宗主夫人的发飙,陆长生非但没退,反而扯着干裂的嘴角低笑了一声。
那抹笑意里,满是被逼入死角后的疯,甚至还掺杂着一丝哪怕下一秒被打碎天灵盖、也要在死前咬下她一块肉的痞气。
“师尊不是一直想知道,弟子到底行不行吗?”
热气贴着她的耳根卷过。
双臂的蛮力在话音落下时更为野蛮地向内收拢。
“那弟子今日,就豁出这条命,亲自让师尊看清楚!”
粗哑狠厉的话刚滚落舌尖,陆长生压根不管柳师师的反抗,借着这个死锁的姿势悍然欺身而上。
全身体重狂压而下,直接将柳师师牢牢按向底下的青石板。
“轰!”
肉体与石板相撞,发出一声惊雷般的闷响。
水花四溅。
柳师师仰面被钉在地上。
单薄娇嫩的脊背被迫贴上冰凉硌人的青石板,寒意顺着脊柱直往上窜。
而占据了她整个视线的,是陆长生背逆着昏暗烛光的脸。
那张在此刻以前只会瑟缩怯懦、毫无存在感的脸,眼下完全被深沉的阴影覆盖。
下颌线绷得犹如出鞘的钝刀,透着叫人战栗的陌生与锋利。
一滴带着狂热体温的水珠顺着他的下巴剧烈抖动,重重滴落。
“嗒。”
正砸进她脆弱精致的锁骨凹陷处,溅起一朵看不见的水花。
陆长生的两只手粗鲁野蛮地撑在她头侧。
青筋如乱蛇般暴突在手背上,这两只不加掩饰的大掌,硬生生给她圈出了一个插翅难飞的牢笼。
所有距离感被强制归零。
在这股潮湿发腻的水汽中,柳师师的呼吸乱了。
心脏不受控制地在胸腔内轰鸣,那种濒临绝境又荒谬至极的刺激感,让她的心跳几乎冲破喉管。
他能感觉到一种压抑太久终于喷发的地火。隔着湿透的衣袍,那股灼热的气息逼近,将她彻底困在这个狭小的角落里。
她本能地想要推开他。手掌按住他的胸口,隔着湿料,那颗心脏正以癫狂的频率猛烈撞击着胸腔,像一头困兽在撞击牢笼的铁壁。
可她这一推之下,身为元婴期大能的深厚灵力,竟然莫名其妙地打了个折扣。
不是推不动。
而是有什么东西,在出力的那一瞬,悄无声息地拽住了她的手腕。
那东西不在体外,就藏在她自己身体的最深处,那个她此刻根本不敢去细想的角落。
它让她卸了力。
陆长生低下了头。
嘴唇近得几乎擦过她耳廓边缘的绒毛,带起一阵头皮炸开的酥麻。
呼吸又急又烫,像被烈日灼烧了三天三夜的荒漠热风,带着让人从脚底麻到天灵盖的侵略性,一股脑灌进她的耳道。
“师尊。”
他开口了,嗓音哑得像是在生锈铁刀上磨砺的砂石,低沉得宛如胸腔深处滚出的闷雷。
“弟子今天就是死,也要让师尊知道。”
他顿了一下。
那一瞬间,压在她身上的躯体绷紧成了一张拉到极致的弓弦。
最后几个字,被他从牙缝里一个一个挤了出来:
“弟子不是废物。”
这句话说完,他没有再给她任何喘息的机会。
低头,狠狠咬住她的肩头。这一次不是试探,不是小心翼翼,而是带着一种近乎自毁的、把所有七天来被踩碎的尊严都押进去的暴烈宣泄。
那股气息排山倒海般强行闯入她所有的感官,不讲道理,不留退路,将她身为强者的最后一点自尊搅得粉碎。
柳师师只觉脑中“嗡”的一声巨响。
原本凝聚起的灵力,在感受到这股气息入侵的一瞬,像被热水浇融的冰碴,软绵绵地涣散在经脉里,再也凝不成反击的形状。
她身子一软,骨头仿佛被抽干了。
那双想要推拒的手使不上半点力气,手指无意识地刮蹭着他绷紧的肩背肌肉,划出一道浅红的印子。
这哪里是抵抗,分明是连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欲拒还迎。
不知过了多久。
陆长生才稍微撤开一点距离。
两人鼻尖相抵,灼热的呼吸在不到一指宽的缝隙里翻滚碰撞,烫得惊人。
角落里,一滴水珠“嗒”地坠入积水。
“师尊既然骂我是废物。”
陆长生先开了口,嗓音带着血腥气。
“那弟子今日便只能用行动让师尊好好看看,我到底是不是废物。”
他鼻梁蹭过她的面颊,汗水与水渍被碾开。
紧接着,他压低声音,沙哑的声线透着心惊肉跳的侵略感:
“反正宗主如今闭的是死关。”
他嘴角扯出一个嘲弄又狠厉的弧度。
“这密室周遭又有师尊亲手布下的重重阵法,连只苍蝇都飞不出去。”
“就算弟子在这里对师尊做了什么,那高高在上的宗主大人,怕是也不会知道吧?”
话音落地,密室连空气都冻结了。
烛光摇曳,两人的影子在石壁上扭曲成一幅荒唐的画卷。
柳师师眼波流转,眸子里冷冽如寒潭的清光碎了。
一层氤氲的水雾泛起,眼角那一抹绯红犹如被春雨打湿的桃花,一路洇染到鬓角。
哪里还有半分高高在上的威严?
脸颊滚烫,出口的声音软糯得像泡在温水里的丝绸:“你……放肆……竟然以下犯上……快放开我……”
目光却不敢看他,偏向一侧,反而将最脆弱的脖颈弧线完完整整地暴露在他视线下,泛着几近透明的粉色。
她那身足以傲视群雄的修为成了摆设,浑身的力气随着男人极具压迫感的呼吸,一寸一寸流失。
她被抽空了。
那个窝囊的杂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头撕碎了所有卑微的野兽。
他看她的眼神,像是一把冲天大火,要把她这身代表着体面与矜持的华贵锦袍烧得干干净净,直到露出底下最原始的模样。
内心最深处的幽暗角落,升起了一股前所未有的禁忌快感。
那是站在悬崖边缘往下看的眩晕,理智叫嚣着后退,身体却忍不住想再往前迈半步。
只要松开最后那根弦,就会坠入背德的无底深渊。
“赶紧放开我……”她嗓音哑得不成样子,清冷的底色碎成了一团软絮,“不然……我就要……杀了你……”
这句死亡威胁说出口,连她自己都觉得荒唐。
身子软得像一滩了水,手指头都抬不起来,这哪里是威胁,分明是尾音打颤的撒娇。
陆长生看着她。
看着她色厉内荏、媚态横生的模样。
突然,他嘴角向上一咧,露出一口森白的牙齿。
那笑容里没有温度,却带着压抑太久终于翻了天的狂傲与痛快。
“夫人。”
他叫了一声。
不是师尊,是夫人。
这声称呼带着刻意挑衅底线的冒犯。
“别在这儿装了。”
他鼻尖贴着她的鼻翼轻缓蹭过,滚烫的呼吸喷洒在她脸上:“这密室四下无人。天知地知,你知我知。”
他目光一寸寸下移,划过红唇,划过脖颈,落在锁骨处。
“夫人若现在真动了杀心,一巴掌拍死我比捏死蚂蚁还容易。”
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事实。
“可夫人心里比谁都清楚,这身子离了我会怎样。”
柳师师眼瞳骤然一缩!
陆长生捕捉到了这个反应,嘴角的笑意裂得更开:“届时寒气攻心,经脉寸断,世间再无柳师师。”
“夫人是个聪明人,连命都没了,还要这点虚无缥缈的名节做什么?”
他眸光死死锁住她:“平生不修善果,万般苦,众生渡。可夫人的苦,这天剑宗上下,只有我能渡。”
死寂。
粗重的呼吸在石壁间来回反射,像两头野兽在黑暗中对峙。
“我可是……”
柳师师微微闭双眼,睫毛如受惊的蝶翼般剧烈颤动。
声音虚弱而破碎,带着最后一点几近哀求的挣扎:
“这天剑宗的……宗主夫人……”
掌心满是冷汗。
那双平日里指点江山、捏拿仙家法器的手,此刻正死死扣在陆长生的肩膀上,指节发白,圆润的指甲几乎要隔着破布嵌进男人的血肉里。
一遍遍用气声重复这尊贵的身份,试图自我催眠。
“宗主夫人?”
陆长生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喉间溢出一声讥讽的冷笑。
那笑声在逼仄潮湿的密室里荡开,夹杂着不屑,以及一种令人心惊肉跳的、名为僭越的狂意。
“夫人嘴上喊着宗主夫人,可宗主大人闭关这些日子以来,谁在夫人身边伺候?”
他的声音又低了几分,几乎贴着她的耳廓在说。
“谁替夫人压着那寒毒?谁跪在夫人脚边被打被骂连滚带爬还不敢走?”
“是我。”
两个字砸下来,沉甸甸的。
“是我陆长生。”
他撑在她头侧的手臂收紧了半寸,将两人之间本就不存在的距离碾压到了极致。
“夫人想杀便杀。弟子认了。”
他盯着她的眼睛,声音嘶哑却一字一顿:
“但在死之前,弟子要让夫人记住一件事。”
“弟子,不是废物。”
这句话说完,他没有再给她任何喘息的机会。
低头,额头死死抵住她的额头。这一次带着一种近乎自毁的暴烈,把所有七天来被踩碎的尊严都押了进去。
柳师师的眼眶倏然泛红。
不是因为疼。
是因为那种她从未在任何人身上感受过的、不要命的孤勇。
她那只扣在他肩头的手,指尖颤了又颤。
最终,没有推开。
也没有收回。
就那样悬在那个暧昧又危险的位置上,不进不退。
像她此刻整个人一样。
悬在悬崖的边缘。
风从脚底吹上来。
她闭上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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密室里的烛火不知何时灭了一盏。
剩下的那盏孤零零地撑在角落,火苗被不知从哪里渗进来的风吹得摇摇欲坠,在石壁上投下两道缠绞不清的影子。
浴桶里的水早就凉透了。
花瓣半沉半浮地贴着桶壁,水面上结了一层薄薄的雾气,懒洋洋地盘踞着不肯散去。
青石板的地面上积了一滩水渍,水渍的边缘已经开始往回缩,蒸发成了一圈浅浅的水痕。
那条被陆长生扔在地上的丝帕湿漉漉地团在一角,皱得不成样子。
而那条曾经被他系成死结的腰带,不知什么时候被扯断了,两截丝绦散落在地面上,像两条断了气的蛇。
内室里很安静。
安静得只剩下两个人交错的呼吸声。
一重一轻。
重的那个带着劫后余生的粗粝,像一头刚跑完万里路的老马在喘息。
轻的那个则细缓,像春天里融雪的声音,绵软得几乎听不见。
陆长生仰面躺在冰凉的青石板上。
四肢大张,像一个“大”字。
眼睛直愣愣地盯着头顶的房梁,瞳孔涣散,像个刚从战场上被人拖下来的伤兵,浑身上下的力气被抽了个精光,连抬一根手指头的力气都没有了。
他的衣袍早就不知道被扯到了哪里去。
胸口起伏着,衣衫凌乱不堪,肩头还留着刚才挣扎时留下的抓痕和淤青。那些印记新鲜得还在渗着浅浅的血珠,在烛光下触目惊心。
而他的脸上,表情却出奇地平静。
没有狂喜,没有后怕,也没有方才那种疯狂的冲劲。
只是平静。
一种暴风雨过后海面归于沉寂的平静。
像一个赌徒把所有的筹码都推上了赌桌,骰子已经掷出去了,结果爱怎样就怎样,他已经不在乎了。
柳师师就坐在他身侧不远处。
她背对着他,长发披散在光裸的背上,发梢还带着未干的潮意。
她随手从地上捡起了那条被扯成两截的腰带中的一段,漫不经心地缠在自己指尖上,又松开,又缠上,动作重复而机械。
她的脊背挺得很直。
从背后看,那具身体的姿态依然是属于高位者的,优雅,矜持,不可侵犯。
但如果从正面看,就会发现她的耳根红得像要滴出血来,从耳垂一直蔓延到后颈,连肩膀上都染着一层不正常的绯色。
她的发丝凌乱着,比平日多了几分脆弱,嘴角有一处刚才撞击磕破的细小伤口,已经结了一层薄薄的痂。
呼吸还没有完全平复。
胸口的起伏虽然比方才小了许多,但依然能看出那颗心脏还在以超出正常频率的速度跳动着。
两个人谁都没说话。
沉默横亘在两人之间,像一堵看不见的墙。
那堵墙不高,但很厚,厚到两个人都不知道该怎么开口去打破它。
时间一息一息地过去。
烛火跳了跳,发出一声轻微的“噼啪”。
像是一个信号。
“师尊。”
陆长生终于开口了。
声音沙哑得不像他自己的,像是从一口干涸了三天的井底传上来的回音。
柳师师没有转身。
也没有应声。
但她缠在指尖的那段丝绦停了一下。
“弟子……方才……”
陆长生的声音开始发抖。
那种抖和之前不一样。
之前是怂。
现在是真正的、发自内心深处的恐惧。
那种疯劲退去之后,被现实的巨浪迎面拍回来的、后知后觉的恐惧。
他方才干了什么?
他对她做了什么?
那些画面像碎片一样一片一片地回到他的脑海里,每回来一片,他的脸就白一分。
他把师尊从浴桶上拽了下来。
他把师尊按在了地上。
他冒犯了师尊。
不止一次。
他还……
陆长生的喉结猛地滚动了一下,一股剧烈的反胃感从胃底翻涌上来。
不是生理上的恶心,是恐惧到了极点之后,身体自发产生的应激反应。
他完了。
她是谁?天剑宗主的夫人。元婴期的大能。他一只手指头都不够人家捏的存在。
而他一个连筑基都没有的杂役弟子,居然敢对她做那种事。
陆长生的后背贴在冰凉的青石板上,却止不住地渗出冷汗。
那些冷汗从每一个毛孔里冒出来,凉飕飕地淌过他的腰侧,汇聚在脊沟里形成一条涓细流。
他想跑。但他知道跑了也没用。那些阵法、那些禁制,对他来说就是囚笼。
他无处可逃。
所以他只能躺在这里。
等死。
“弟子罪该万死。”
他闭上了眼睛,声音轻得像一缕即将散去的烟。
“师尊要杀要剐,弟子绝无二话。”
他的声音在这安静的密室里回荡了一下,然后被石壁吸收了。
柳师师依然背对着他。
她的手指停了动作,那段丝绦从指尖滑落,无声无息地坠在了地面上。
内室里又陷入了一阵长久的沉默。
这一次的沉默比刚才还要重。
重得像一块磨盘压在两人中间,连呼吸都变得艰难。
然后柳师师动了。
她缓缓地站了起来。
动作很轻,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但陆长生听到了,他听到了她赤足踩在青石板上那极轻极轻的一声响。
那声响让他的心脏猛地缩紧了。
来了。
审判来了。
他闭着眼睛,等待着那一掌落在自己天灵盖上的感觉。
一定很疼吧。
不,也许不会疼。
也许快到他根本来不及感受疼痛,一切就结束了。
但那一掌迟迟没有落下。
他等了三息。
五息。
十息。
什么都没有发生。
他困惑地微微睁开了一条缝。
然后他看到了一样东西轻飘飘地落在了他的脸上。
是一条布巾。
干净的,干燥的,叠得整齐的布巾。
正好严严实实地盖在了他的脸上,遮住了他的眼睛、鼻子和嘴。
“把脸上的血擦干净。”
柳师师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
淡淡的。
没有杀气,没有怒意,甚至连方才那种暧昧的气息都散了个干净。
就像在说一句再平常不过的话。
像在对一个犯了错的孩子说“把手洗了来吃饭”一样的语气。
陆长生愣住了。
他的手抬起来,把布巾从脸上拿下来。
然后他看到了柳师师的背影。
她已经走到了屏风的后面,只露出一个模糊的轮廓。
似乎在穿衣。
动作不急不缓,从容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明天辰时,到我殿前来。”
她的声音隔着屏风传来,被木板和丝绢隔开了一层,多了几分朦胧。
“有事吩咐你。”
陆长生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像被人掐住了一样,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
“还有——”
柳师师的声音顿了一下。
那个停顿只有半息,却让陆长生的心脏差点从嗓子眼里跳出来。
“今晚的事,你自己心里有数就行。”
她的语气平得像一面镜子。
“要是让我听到半个字传出去……”
后半句没有说完。
不需要说完。
陆长生懂。
他太懂了。
那半句没说出来的话比说出来的一百句都要有杀伤力。
“弟子明白!”
他从地上弹了起来,腰弯成了九十度,对着屏风的方向猛磕了一个头。
“弟子就是烂在肚子里也绝不会说出去半个字!弟子发毒誓!弟子要是说出去就让弟子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滚。”
一个字。
轻飘飘的。
但陆长生听出了那一个字底下埋着的东西。
不是真正的厌恶。
是……一种很复杂的情绪。
复杂到他这辈子可能都参不透。
但他现在不需要参透。
他现在只需要做一件事。
跑。
陆长生以他这辈子最快的速度收拾了一下自己。
衣袍扯了扯勉强遮住了身上那些触目惊心的痕迹,头发胡乱地拢了拢,鞋子也不知道掉在哪里了,光着脚就往门口冲。
冲到门口的时候,他的脚步忽然顿了一下。
只有一瞬。
他回头看了一眼。
屏风后面,柳师师的影子映在绢纱上,正在不紧不慢地整理衣襟。
那个影子纤细修长,动作优雅从容。
和方才被压在地上的狼狈判若两人。
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陆长生的心里忽然涌上了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酸的,涩的,烫的,闷的,搅在一起,像一锅煮过了头的药汤,苦得他皱起了眉。
但他什么也没说。
他转过头,推开门,赤着脚踏进了外面深浓的夜色里。
门在身后轻轻合上。
夜风扑面而来,凉得像泼了一盆冷水。
他深吸了一口气。
夜风灌进肺里,冰凉的,像吞了一块薄荷。
他抬头看了一眼天。
月亮躲在云层后面,只透出一点模糊的光。
星星倒是有几颗,零星地挂在天幕上,像几粒碎了的玻璃渣。
陆长生就那么光着脚站在廊下,吹着夜风,看着天上那几颗冷清的星星。
他忽然笑了。
嘴角扯起一个很浅的弧度,笑容里说不清是苦还是甜,大概两者都有。
“陆长生啊陆长生。”
他小声对自己说,声音被风吹得零零碎碎的。
“你今天,是真的疯了。”
说完这句话,他抬起脚步,赤脚踩在冰凉的石板路上,一步一步地往自己那间破烂的柴房走去。
身后的那间密室里,烛火终于也熄灭了。
内室陷入了一片彻底的黑暗。
黑暗中,屏风后面传来一声极轻极轻的笑。
那声笑很短。
短到还没来得及在空气中展开就已经消散了。
但如果陆长生还在这里,如果他的耳朵足够尖,他一定能听出来。
那声笑里面,没有杀意。
也没有恼怒。
只有一种连柳师师自己都不愿意承认的、极其隐秘的、像蒲公英的种子一样轻飘飘的欢喜。
8 第8章 天知地知你知我知
这句话从她嘴里说出来的时候,她自己都觉得荒唐。
嘴上虽然依旧在重复着最狠辣的威胁,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试图把那碎了满地的威严碎片重新捡起来,粘回原处。
可她的身子却微微颤抖着,无力地靠在他怀中,连一根手指头都抬不起来。
甚至连那句所谓的死亡威胁,从她此时此刻这副模样的嘴里说出来,都更像是某种变了调的,尾音打着颤的,令人心神动摇的示弱。
陆长生看着她。
看着她这副嘴上说着要杀了他,身子却无力地靠在他怀里的模样。
看着她那张因为羞恼和某种她自己都不愿意承认的情绪而烧得通红的脸。
看着她那双平日里能让满堂修士噤若寒蝉的凤眼此刻蒙着一层水汽,眼尾那抹嫣红几乎要滴出血来。
色厉内荏。
惹人怜爱。
他嘴角突然没半点预兆地向上一咧,露出一口森白的牙齿。
在那摇曳不定的密室灯火下,那一抹笑容里没有半分温度,却带着一种叫人脊背发凉的疯狂与森然。
那笑意里有快意,有酸涩,有压了太久太久终于翻了天的痛快,也有把一切都豁出去之后的了无牵挂。
“夫人。”
他叫了一声。
不是师尊,是夫人。
这两个字从他嘴里滚出来的时候带着一种奇异的味道,不像是敬称,更像是某种刻意的,挑衅的,试探底线的冒犯。
“别在这儿装模作样了。”
他垂下头,声音愈发暗哑,像是喉咙深处有什么东西在低地振动。
他的目光紧紧锁定着柳师师,动作慢得要命,却带着一股让人心惊胆战的压迫感。
他那滚烫的呼吸毫无阻隔地喷洒在她因惊慌与羞愤交织而失去了平日血色的脸颊上,一口接一口,带来一阵又一阵无法抵御的颤栗。
“这密室四下无人。天知地知,你我知。”
他说完这句,稍微停下动作,像是在给她留出足够的时间来消化这八个字的分量。
密室最深处,有什么东西发出一声轻响,大概是石壁上渗出的水滴终于汇聚够了重量,顺着石缝滑落进了底下的积水坑里。
那一声嗒在死寂中显得格外漫长。
然后他继续开口,声音比方才更低了,低到像是在说梦话。
“你我心里都清楚。”
他的目光从她的眼睛缓缓移到她的嘴唇,又从嘴唇移到她那根细长白皙的脖颈,最后落在她微微轻颤的肩头,方才那滴从他下巴滴落的水珠,大概还残留在那里。
“若夫人现在真动了杀心,一巴掌拍死我,那比捏死一只蚂蚁还容易。”
他的语气平淡得像是在陈述一个毫无争议的事实。
“可夫人你体内那股肆虐了多年的寒毒,还有谁能帮你解?”
柳师师的眼瞳在这一刻瞬间一紧。
陆长生把她这个细微到几近无法被捕捉的反应看在了眼里,嘴角那抹森白的笑意又裂开了几分。
“届时寒气攻心,经脉寸断,这世间怕是再无你柳师师这号人物了。”
他一字一句地说着,声线平稳得吓人,跟他此刻压在她身上这副几近癫狂的姿态形成了极端诡异的反差。
“夫人是个聪明人,弟子在天剑宗待了这么些年,这一点还是看得明白的。哪怕身处绝境,夫人也会冷静权衡利弊,不会做亏本的买卖。”
他偏了偏头,那双在暗影中烧得发红的眼睛直地锁住了她的目光,一瞬不瞬。
“夫人难道真要为了这点所谓的尊严,把命都搭在这冰冷死寂的石砖上?”
最后那个上字的尾音消失在潮湿的空气中之后,密室里陷入了短暂的,令人窒息的安静。
只有两个人粗重纠缠的呼吸声在石壁之间来回反射,像是两头野兽在黑暗中彼此试探对峙。
“我可是……”
柳师师终于又开了口。
她微闭着双眼,纤长浓密的睫毛犹如受惊的蝶翼般剧烈颤动着,忽闪忽闪,在她眼睑下方投下一小片颤抖的阴影。
密室石壁上嵌着的那盏灵灯发出轻微的噼啪声,灯芯摇曳,将她此刻无助而惊惶的模样照得一览无余。
她的声音虚弱而破碎,像是被人狠狠摔在青石板上碎成好几段的玉簪,每一截都还带着主家原本高在上的光泽,可再怎么用力拼凑,也拼不回完整的一根了。
“这天剑宗的,宗主夫人。”
那四个字从她唇间滑落的时候,带着最后一点几近哀求的固执和挣扎。
与其说是拿身份在压人,倒不如说是在自我催眠。
此时的柳师师,手心早已是一片湿冷与潮湿。
分不清是身下积水的凉意,还是自己掌心一层渗出来的冷汗。
她那双平日里指点江山,抚琴弄花的手,那双在千百修士眼中端庄高贵,只配捏住仙家法器和高阶阵盘的手,此刻正牢地扣在陆长生的肩膀上。
十根白玉般的手指深陷在他肩头的肌肉里,因为过度用力,指节都泛出了不正常的惨白色泽。
修剪得圆润晶莹的指甲几乎要隔着那层被水浸得薄如蝉翼的破旧布料,生硬地嵌进男人坚硬的皮肉里去。
她一遍又一遍地用气声重复着那个尊贵且不容侵犯的身份,好像只要说得够多,眼前这个大逆不道的男人就会停下动作。
“宗主夫人?”
陆长生像是听到了什么荒诞至极的冷笑话,喉间溢出一声短促而讥讽的冷笑。
那笑声沉闷且沙哑,在这逼仄潮湿的密室里荡开,夹杂着积压太久终于爆发的不屑,还有一种令人心惊肉跳的,名为僭越的疯狂。
“你也知道你是宗主夫人?”
陆长生的眼神变了。
那本就暗沉的眸子里此刻泛出阴鸷如狼的光,他微俯下身,鼻尖几乎蹭到了柳师师那因恐惧而变得苍白的脸颊,语气森然得好似能将周围潮湿的空气冻结。
“这段时间以来,你坐在那高在上的主位上,又是何等威风?嗯?”
他的语速变慢了。
每一个字都好似在舌尖上碾过一遍才吐出来。
“三番四次当着众人的面羞辱我。”
“蔑视我,骂我是烂泥扶不上墙的废物?”
陆长生的脸凑近了几分。
“说我这种下三滥的资质不配承袭宗门真传。你那高在上的嘴脸,那不可一世的腔调!”
“一字一句,哪一个不是如刀如剑,往我这心窝子里生乱扎!”
他温热的呼吸伴随着令人窒息的恨意与怨毒喷薄而出。
尽数打在柳师师耳侧。
激起她后颈一层细密战栗的疙瘩。
“若是我今日还不有所表示,任由夫人继续这般轻贱下去。”
“那弟子即便日后侥幸活在这世上。”
“这颗求长生的道心,怕是也要碎在泥地里,再也捡不起来了!”
陆长生原本狠戾悲愤的语气竟凭空带上了一股混不吝的邪气。
“再说了。”
在这短暂的停顿中,密室深处又传出积水坠落的滴答声。
他那双滚烫的大手缓缓停在半空。
目光扫过柳师师修长白皙的颈项,带来一阵对于柳师师而言非常致命的压迫感。
“一回生,二回熟。夫人莫不是贵人多忘事,咱们之间可不是第一次了。”
说到这里他的声音低沉到了极点。
透着一股偏执病态的迷恋。
迷暗暖昧的密室灯火下。
他的声音好似某种滑腻且带有剧毒的软体动物。
正顺着石壁一点爬来,紧缠绕上她的心脏。
勒得她连最基本的呼吸都接不上来。
“从我第一次在宗门大殿见到夫人真容那一刻起。”
“我这魂儿,便早就丢在那天剑峰终年不散的云海里了。”
陆长生手指的力道微加重,逼迫柳师师睁开眼看着自己。
“日思夜想,辗转反侧。哪怕在梦境里,眼底也尽是夫人的影子。”
“上次你寒毒发作命悬一线,若非我舍命相助。”
“呵,可叹那时候的我。”
“满脑子都还是那高在上的宗主威严,只敢战兢匆了事。”
“根本不敢多留,更别说仔细观察了。”
他微合眼像在贪婪回味。
又像在痛恨自己当初的懦弱。
片刻后他重新睁开眼。
牢牢锁住身下的女人,每一个字都咬得极重。
“至今每回想起来我都觉得意难平!”
“我恨自己当时为何那般胆小如鼠,错失了绝佳的机会。”
“今天既然老天爷又给了我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
“就算你事后要将我千刀万剐我也要统讨回来。”
“我要连本带利翻倍讨回来!”
“哪怕化作厉鬼我也要在这具尊贵的躯体上。”
“刻下我陆长生怎么洗都洗不掉的烙印。”
柳师师用力瞪大美眸。
眼底水光剧烈晃动。
难以置信看着眼前距离自己不足寸许的男人。
这哪里还是平日里那个卑躬屈膝连头都不敢抬一下的外门弟子。
此刻他眼底燃烧着的光芒。
分明是一头饿了很久的野狼才有的幽绿光芒。
恨不得连皮带骨将她拆吃入腹。
“你,你对我真是日思夜想?你,你难道真的就不怕死吗?”
她牙关打着颤发问。
那原本清冷高贵的声音里竟带上了一点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慌乱与动摇。
尾音甚至带上了一点儿无意识的泣音。
“死?”
“谁不怕死啊。”
陆长生自嘲般低笑。
眼底随即泛起骇人而兴奋的红血丝。
这是常年压抑的欲望与疯狂彻底杂糅后的产物。
“但我更是一个男人。”
“一个活生生有血有肉的男人。”
“与其窝囊被你踩在脚下当一辈子随打随骂的废物。”
“天看你那副高傲得不可一世的冷脸。”
“倒不如放手一搏去讨回自己该得的公道!”
他看着柳师师那因惊愕而微张开的红唇。
泛起残忍玩味的弧度。
他低下头毫无顾忌凑到她的唇边。
压低声音继续开口。
“顺便再告诉师尊一个秘密。”
“那晚帮你解寒毒的时候,弟子怕事后说不清楚成了这宗门里死无全尸的冤死鬼。”
“便暗中用了一块留影石,将全程记录了下来。”
砰的一声。
柳师师的身子瞬间发紧,好似一块扔在冬日雪地里的石头。
她的眼瞳在那一刹那迅速缩成针尖大小。
鼻息停止。
脑海中像被千万道九天惊雷齐劈过。
除了嗡的轰鸣声只剩下一片惨白。
“你,你说什么?”
好半天她才从喉间挤出这几个支离破碎的字眼。
陆长生很满意她这副好似被抽走三魂七魄的剧烈反应。
他空出那只毒蛇般游走的手指。
不紧不慢轻划过她圆润的肩头。
沾染着肌肤上的水渍,感受指尖传来的阵阵僵直。
他的语气愈发温柔。
可落进柳师师耳朵里,却愈发令人感到深渊般的绝望。
“录得可清晰了。师尊平日的清冷威严半点不见,反倒是那副虚弱无助的模样,一丝不落全在里头。”
“若是弟子今天在这密室出了什么意外,或者七日之内没能回到后山给隐匿法阵补充灵力。”
“这段画面必将传遍天剑宗的每一个角落。甚至流向那些表面端着名门正派做派、暗地里对夫人垂涎三尺的修道者手里。”
墙壁上的灵灯用力跳动了一下。
将两道交叠的身影斜拉长在石壁上。
“到时候整个修仙界的人都能好瞻仰一下,咱们这位冰清玉洁不可方物的宗主夫人,私下里是何等狼狈。”
“你,你竟敢威胁我?!”
柳师师气得浑身发抖。
那种战栗是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
那是跌落神坛的极致羞愤。
更是退无可退的绝望恐惧。
她从未想过。
这个看似老实巴交任人拿捏好似蝼蚁的卑微弟子心机竟然如此深沉毒辣。
在那种自己命悬一线神志不清的时刻,竟还敢大着胆子留了这样一手诛心的必杀之局。
“算是吧。”
“弟子毕竟势单力薄,也是为了自保不得不行此下策。”
陆长生慢抬起头。
眼神中的狠厉未减分毫,反而带上了一种大获全胜后的痛快得意。
他大着胆子凑近柳师师耳畔。
鼻尖埋进她湿润的发丝间。
肆无忌惮轻嗅着那淡淡的沁人幽香低语出声。
“所以师尊还是乖乖配合的好,免得大家都不爽快。”
“只要今晚师尊放下身段向我低头,那留影石的画面便永远只会是你我二人之间不为人知的小秘密。”
柳师师张了张嘴胸口剧烈起伏。
还想用那往日里说一不二的威严怒骂出声。
哪怕叫他一声小畜生也好。
可她绝望发现自己的身体在极度恐惧中沉沦。
被陆长生那毫不掩饰的滚烫气息引发了内心深处的恐惧。
变得毫无反抗之力。
连一根指尖都使不上半寸力气去推开他。
“你!”
她惊呼出言察觉到了男人手掌的异动。
本能驱使下想要蜷缩身子去退让。
可空间太小这一动反倒将自己逼到了死角。
排山倒海而来的羞耻感凝聚成实质的潮水。
快要将她当场溺毙。
她是高在上的宗主夫人啊。
是万众敬仰哪怕多看一眼都觉得是亵渎的寒霜仙子。
可此时此刻在这暗无天日的密室里。
在这个原以为可以随意踩死的弟子面前。
她却像一只落入蛛网被拔了毒牙只能任由摆布的生灵。
陆长生停下动作。
居高临下俯视这个前几日还对自己颐指气使视如草芥的女人。
静欣赏着她无路可退的溃败。
看着她眼中曾经凌厉的光芒变成点泪光。
看着那原本高傲的头颅在自己面前一点低下。
那种心理上的征服快感在这瞬间如潮水般爆发,冲垮了理智最后的堤坝。
柳师师的身子重痉挛发抖。
她能清晰感受到男人身上那股极具压迫感带着原始野性的侵略感。
正排山倒海般袭来,将她周身空气挤压殆尽。
一滴晶莹的泪珠顺着她精致的鬓角滑落,在那昏暗的光线下闪烁着凄美且破碎的光芒。
她牢咬着下唇。
力道大得连娇嫩唇瓣都被咬出一道殷红的血痕。
血腥味在两人极近的距离弥漫。
最终脑海中足以让她身败名裂的画面压过所有的愤怒。
将她一切抗拒都变为了极细微的抽泣与凄哀妥协。
“长生。”
她连声音都在发抖,再也没有了平日里那清冷肃杀的音色。
“你,你先等一等。”
“就算要逼我,也别在此刻如此张狂。”
她颤抖伸出葱白如玉的手指轻轻抵在男人滚烫的胸膛上。
连推拒都不敢用上半分力气。
她带着身为宗主夫人最后的矜持以及有些自欺欺人的可怜遮羞欲低声呢喃。
“这密室隔音不稳,我先布几层结界。”
“算我求你,别让外界听见了此处的动静。”
这已是她无可奈何之下退守的底线。
也是她在这个将自己尊严踩烂的男人面前仅剩的微弱自尊。
陆长生心中的执念早就在她这副柔弱无依的姿态下无可遏制。
他听着带着浓哭腔的软语求饶,看着她眼角挂的泪痕。
心里没有生出半点怜香惜玉。
反倒被她生怕别人撞破的谨小慎微点燃了更加狂暴的邪火。
“那就赶紧布置!”
他粗鲁低吼一声。
声音沙哑得让他自己都觉得陌生。
滚烫的气息尽数喷洒在她的脸上。
“快点!没看到我已经等不及了吗!”
被他这般毫不客气一吼,柳师师浑身重一颤。
她居然没有试图反抗或是搬出宗门规矩,反倒像具认命的木偶。
在令人窒息的目光注视下。
她强忍着骨子里的酥软,颤动着指尖。
飞快在身前掐动繁复法诀。
这方天地顿时响起细微的嗡鸣。
随着指尖流转出冰蓝流光,四周空气泛起涟漪。
数层厚重的高阶灵力屏障接连升起,流转着隐晦阵纹,将方寸之地与外界隔绝。
构建出一个只有两人存在的绝对禁域。
见结界已成,陆长生最后一点耐心也宣告耗尽,扑了过去。
他目光如炬,紧紧盯着她,封闭空间内的气氛瞬间紧绷。
这一刻,密室外的天象也随之变幻。
原本晴朗的天穹卷起滚乌云,沉闷的雷声在天剑宗的峰顶炸响。
狂风呼啸着刮过山门,无数苍翠的树梢在风中摇曳,发出呜呜的哀鸣。
密室内,柳师师只觉肺里的空气正被一点一点挤压殆尽。
她引以为傲的理智,还有那几十年未曾悸动的心境,此刻糊成了一团浆糊。
她可是堂元婴大能,放眼整个天剑宗,跺一跺脚都能让山峰震颤的人物。
可就在此时此刻,她觉得自己悲哀得像是一尾被人强行拎出水面的鱼,只能徒劳地张合着唇瓣。
空间里的氧气在急速流失。
肺腑里像塞进了一团湿棉花,憋闷得她太阳穴突狂跳,连眼前的火光都开始发花重影。
偏偏面前这个才堪堪炼气期的混账,不仅没察觉她的异样,反而得寸进尺。
他的一只手稳稳地扣在她的后脑勺上,温热的掌心贴着她微凉的发丝。
拇指不紧不慢地摩挲着她耳后的皮肤。那力道分明温吞,却叫她整条紧绷的脊背无可抑制地微微战栗。
但再这么酥下去,她真的要没法呼吸了。
柳师师动用最后一点力气,双掌抵上陆长生胸腔,拼了命往外推去。
“唔……”
没防备之下,陆长生被她推得踉跄着退了两步,后背撞在微凉的石壁上。
他倒也不恼,只抬手用拇指抹了下湿润的嘴角。
表情坦然,甚至还带点回味地扬了扬下巴。
柳师师无暇顾及他的神情。
她双手紧紧撑着自己的膝盖,毫无形象地弯下腰,大口大口地吸扯着密室里微凉的空气。
原本白皙冷艳的脸庞此刻已飞红一片,连带耳根都红得要渗出血来。
“你等会儿……”
她喘不上气,声音断续续的,带着一点连她自己都没察觉出来的娇软。
“让我透个气……”
急促的喘息声在密室里回荡。
柳师师一手撑着膝盖,一手捂在起伏的胸口,像是刚爬上岸的溺水之人。
“我差点被你憋死了你知不知道?”
她好不容易把一口气喘匀,抬眼有些嗔怒地瞪了过去。
陆长生随意靠在石壁上,双臂环抱,歪头看着她。
两人之间的距离不过两步远。
长明灯火偶尔扑腾,昏黄光线打在陆长生脸上,晃出他眼底浅淡的笑意。
那笑意并不算深,却怎么看都透着一股欠揍的味道。
他终于开口,嗓音残留着方才折腾出的低哑:“我的师尊,接吻你不会用鼻子呼吸吗?”
这话一出,柳师师喘气的动作直接顿住。
她一点抬起头。
原本冷若冰霜的眼眸此刻蒙着水雾,呆瞪着他,红唇微张。
“啊?”
陆长生看着她这副千年难得一见的模样,慢条斯理地伸出手,用拇指轻轻蹭了蹭自己的鼻尖,神色十分理所应当。
“用鼻子呼吸。嘴不方便的时候用鼻子啊,这个你都不会吗?”
平淡的语调像在教开蒙孩童识字,语气里甚至包容着几分让柳师师抓狂的耐心。
柳师师整个人呆在原地。
密室里重新安静下来。
足过了半晌,一阵无法言喻的热意冲上头顶。
她的脸从耳根红到脖颈,滚烫的红色沿着雪白皮肤蔓延,比运转灵力还快。
“那个,我一时忘记了……”
她找了个蹩脚借口,声音越来越小,心虚得发抖。
柳师师本能地咬了下破皮的下唇,视线慌乱地飘走,最终牢牢钉在角落里那盏长明灯上,死活就是不肯再看陆长生那双带着笑意的眼睛。
“再说我又没试过,怎么知道。”
刚吐出这句,她恨不得立刻给自己一巴掌。
堂堂元婴大能,活了几十岁的人了,亲个嘴居然忘了还能用鼻子呼吸,硬生差点被自己的徒弟给憋死在暗无天日的密室里。
这要是哪天传了出去,她柳师师的脸还要不要了?
看她这副恨不得找地缝钻的模样,陆长生轻笑一声。
“天啊师尊,你活了几十年,难道连最基本的亲嘴都不会吗?”
他眼底笑意浓郁了几分,带着恶劣的调侃,“真悲催,过来。”
他说着,朝前面伸出了一只手。
柳师师停在那里,一动也没动。
“干什么?”
她带着警惕反问。
“我教你啊。”
他平稳吐出这两个字的时候,密室那厚重的石门外忽然传来一声震耳欲聋的惊雷。
地面隐传来一阵颤动。
柳师师手指紧攥住道袍袖口。
指骨用力发青,收了又松,像在做着什么了不得的抉择。
“我一个元婴修士,还需要你一个炼气期来教?”
她强撑架子,企图找回威严。
陆长生一点面子都没留。
“那师尊刚才怎么差点把自己憋死了?别说刚你找的那个借口,哪怕是三岁小孩都不会信。”
“那是因为……”
柳师师的话直接卡在了嗓子眼里,吞吐了半天,却怎么也接不下去了。
因为你亲得太用力了?
因为你让我整个人都失控了?
哪一句说出来,都像是在自掘坟墓。
半空中,陆长生伸出的手依然稳稳停留。
五指修长,掌心朝上,安静等候。
“来。”
他的声音刻意压低,带着说不清的引力,悄无声息绕上柳师师的手腕,一点往他的方向收拢。
“这回记得用鼻子换气,按我说的做。”
柳师师呆盯着那只手,双眸只剩下不知所措。
她喉头微动。
“好吧,我试。”
她含糊不清地在嘴里嘟囔了一句,脚下的步子慢地挪动着,带着无法言说的羞窘,朝着那只手靠了过去。
指尖碰上他掌心那一刻,柳师师整个人微一颤。
那只手掌极烫,像是摸到了一块在烈日底下暴晒了整一天的河石,热度从掌纹里一点一点地往她指尖上蹿。
她甚至没来得及缩回去,陆长生已经顺势收拢了五指,稳稳地扣住了她的手,往前一带。
力道不大,但用得极巧。
柳师师身子不由自主前倾,鼻尖撞在他胸口。
男人的气息扑面而来,带着薄薄汗意。
不算好闻,却莫名让人有些恍惚。
她还没来得及站稳脚跟,他就已经低了下来。
这一回,她学乖了。
陆长生方才那番话虽然气人,但确实管用。
柳师师按着他说的法子,闭着嘴的时候鼻子缓缓吸气,嘴上的事归嘴上的事,泾渭分明地各管各的。
头两下还是有些手忙脚乱,节拍总差那么一点点。
气吸到一半忘了往外吐,憋得脸颊微发胀。
刚想换口气,他偏偏在这个时候换了个角度,轻轻咬了一下她的下唇,把她刚理顺的呼吸节奏全搅乱了。
柳师师在心里骂了一句,但嘴上腾不出空来。
好在她毕竟是元婴境修士。
前几次的慌乱过后,她渐渐摸到了门道。
他吻得深的时候用鼻子缓缓吸气,稍稍退开的间隙就顺势把气吐出来。
一来一回间,气息形成了一个完整的循环。
陆长生没有停下来问她学会了没有。
柳师师也没有开口。
两个人就这么沉默着。
她一下一下努力配合着他的节奏,胸口那股堵得人发慌的闷气,不知何时消散了。
不但不难受,甚至还有点美妙。
那个念头刚冒出一点苗头,就被她拼命压在意识的最底层。
但身体比脑子诚实多了。
这具她修炼了几十年的身躯,此刻完全不受元婴神识的管辖。
气息有了节奏后,原先发硬的四肢一点一点松弛下来。
先是肩膀,然后是手臂,再是一直绷着的后背。
她的双手不知何时离开了身侧,抬了起来,绕过他的肩头,十指交叉,轻轻勾住了他的后颈。
指腹碰到了他后颈那层薄薄的皮肤,发尾几缕短的碎发扫在指间,痒的。
密室里安静得只剩下呼吸交错的声音。
偶尔夹杂着水声,在空旷的石壁间被放大了好几倍。
她开始分出心神,去捕捉方才因为缺氧而错过的东西。
他的嘴唇比她想象的要软一些。
温度极烫,每一次贴合都带着无法抗拒的笃定。
他下颌线条硬朗,偶尔蹭过她的脸颊。
能清晰感觉到那层薄薄的短胡茬,一下刮过她细嫩的皮肤。
还有他扣在她后腰上的那只手。
掌心干燥滚烫,五指微收紧,恰到好处地箍在她腰间最细的那一圈。
力道不重不轻,刚好卡在让人想挣脱又舍不得的临界点上。
柳师师脑中划过一个念头。
他一个炼气期的毛头小子,到底从哪里学来的这些?
这念头转瞬即逝。
陆长生察觉到她适应了节奏,嘴上的动作起了变化。
他未再像之前那样单纯唇贴唇。
他加深了这个吻,带着不容抗拒的力度。
柳师师整条脊背都绷紧了。
陌生的触感顺着牙齿缝隙传进,她本能地想要退。
后脑勺刚往后仰了不到一寸,就被他扣在后腰上的手稍收力,重新拉回原处。
“别躲。”
他在她唇齿间含糊吐出这两个字。
气音打在上颚上,酥麻麻。
柳师师耳根迅速烧了起来。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想的,居然配合地松开了牙齿。
不仅没有抗拒,甚至小心翼翼地迎了上去,在青涩与慌乱中试探着回应。
陆长生一点也不客气。
他温柔地加重了呼吸,力道不重。
但那种感觉太过强烈,柳师师觉得理智断了线。
从心底升起的强烈震撼,让她几乎失去思考能力。
躯体里仅存的力气被抽得干净。
她整个人软了下去。
挂在他脖子上的手变成了用力扣住,几乎把全部重量都压在他身上。
两人越吻越深。
到后来,她已经分不清尝到的究竟是谁的气息。
她的脑袋晕乎乎的,脚下踩着的阵纹地面也变得不真实了。
唯一真实的,只有他箍在腰上的那只手,和感知到的温度。
不知过了多久。
陆长生终于停了下来。
柳师师这会儿整个人连骨头都像泡软了,要不是他一直撑着,估计只能顺着他的手臂滑到地上。
他不紧不慢地收了力。
退开时发出了极轻的喘息声,在密室里清楚楚钻进耳朵里。
柳师师觉得自己快被羞耻感淹没了。
陆长生松开了扣在后腰上的手。
掌心离开那一刻,她腰间被焐热的皮肤乍然接触到空气,激起一层细小的疙瘩。
他往后退了半步,不多不少刚好拉开了一个恰到好处的距离。
近到她还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清浅的松木气息,远到两个人的衣摆不再纠缠在一起。
然后他就那么站在那儿拿眼睛打量她。
视线从她微红肿的嘴唇上划过去,在上头停留了一小会儿,像是在回味刚才的触感。
紧接着往上移,移到她泛红的鼻尖上,又从鼻尖继续往上爬,最后落在了她那双还有些发怔的眼睛上。
停住了。
那种眼神像是一个人在确认某样放在掌心里的东西。
确认她此刻确实实地站在他面前,带着红肿的嘴唇,带着微乱的鬓发。
那目光太直接了,直接到柳师师觉得浑身被他看透,恨不得转身去找个石头缝钻进去。
过了几息。
密室角落里的长明灯上头,一滴灯油顺着灯壁缓缓滑落。
陆长生开口了。
“师尊,你以前是不是没有接过吻?”
他的嗓音低沉,语调毫无起伏。
脸上的表情也端着,刚才那种认真的注视收敛了大半,变成了一种过于随意的自然。
就好像他问的不是什么要紧事。
柳师师正微仰着头,舌尖不自觉地舔过自己有些发麻的下唇。
那里还残留着方才被他反复碾磨过的触感,又胀又软,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刺痛。
这句话就这么直白地砸了下来。
她舌尖的动作当场停住。
脑子里的反应不是羞恼,而是一种被人当众揭了底的惊慌。
那种慌张来得急促,沿着脊椎一路往上蹿。
她迅速抬起头看他。
那双眼睛瞪得圆圆的,里头盛着三分恼意三分心虚,还有四分不知所措的窘迫。
嘴比脑子先动了一步。
“谁说没有!”
声音掷地有声中气十足,一字一顿地砸在密室的石壁上,回音滚了好几圈。
“当年我嫁给宗主剑无尘的时候,就有过。”
说得斩钉截铁。
语气笃定表情坚毅,下巴抬得高的,简直像是在宗门大比上发毒誓一样。
话音在密室里回荡了一圈。
每一个字都清楚地弹回来,一个不漏地钻进她自己的耳朵里。
接着她就后悔了。
后悔得肠子拧成了麻花,恨不得把刚才说出去的话全部咽回去。
哪有人被问没接过吻的时候反应这么大的?
这反应怎么看怎么像是做贼心虚!
更要命的是,她居然还搬出了剑无尘。
把前夫搬出来当挡箭牌这种事,不管怎么看都透着一股说不出的狼狈。
柳师师在心里把自己骂了个狗血淋头。
她几十年的修行还有身为师尊的体面,在这一刻全部碎成了渣。
陆长生的表情变了。
变化极小。
嘴角既没有上扬也没有下撇,眼珠子也没怎么动。
但柳师师察觉到了,像是结了冰的湖面底下有条鱼翻了个身。
他没有立刻说话。
停了两三个呼吸的时间。
一滴水珠沿着头顶的石壁滑落,啪嗒一声砸在地上的阵纹里,碎成了一小片水花。
然后他歪了歪头,露出半截线条利落的下颌。
“那怎么还这么生疏?”
语气很轻,轻得像是自言自语。
但每一个字都带着小钩子,不扎人,却勾得人心里发痒。
柳师师的脸又烫了一层。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来找补,可脑子里一个能用的字都捞不上来。
陆长生并没打算给她反应的时间。
他微眯起眼,黑白分明的眸子透着几分玩味。
“师尊,你该不会是……”
他故意在这里停下了。
短的一个停顿,刚好够柳师师心里咯噔一下。
“把亲吻当成真正的接吻了吧?”
角落里那盏长明灯爆了一下灯花。
一小片火星子从灯芯上弹开,在空中划出一条短的弧线落在青石地面上。
噼啪一声脆响,格外刺耳。
柳师师面色变幻,羞窘、焦躁与心虚交织。
“你胡说八道!我结婚那天明就有!”
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她的脸颊烫得吓人,那层红从颧骨一路往下烧,一直烧到了下巴尖。
连带着脖颈与耳垂都红得通透。
在长明灯昏黄的光线底下,泛出一层薄的绯色。
她张开嘴,骂人的话就卡在嗓子眼。
可这些话她一句都没说出来。
因为他说的是事实。
大婚那夜的事情她记得清楚楚。
多年过去,那晚的细节依旧历在目。
那天她穿着一身繁复华美的嫁衣,端正地坐在拔步榻的边缘。
暗红的缎面上金丝银线挑出鸾凤,衣摆层叠铺了一地华贵。
她坐得极度端正,刻意挺直的腰背带着防备的死板。
两手交叠乖顺地平放在膝盖上,指尖却不由自主地收拢,用力抠着面料。
把裙面硬生攥出几道惨烈的褶子。
头顶的喜帕早就被她自己揭开了。
其实在接亲队伍到的时候,她就已经知道这不会是一场寻常的姻缘。
可当喜帕被挑开的那一瞬,她依然心跳极快,不得不暗自运起灵气强行压下,才勉强维持住呼吸平缓。
那时的她还年轻。
境界初稳,作为寻常女子,终究存着些模糊的期待。
不是多热烈滚烫的期盼,只是一股执念。
总觉得过了今夜,平淡如水的日子理应向着某个截然不同的方向拐上一拐。
这间按照凡俗规矩布置的洞房里,满目都是浓得化不开的喜庆红色。
窗户纸上贴着裁得精致的大红喜字,黄杨木的桌案上立着一对小臂粗细的龙凤喜烛,火苗跳跃得很旺,不时爆开一点细微的烛花,把整间屋子映得有些刺眼。
一对白玉酒盏并排搁在桌上,那是早已斟满的合卺酒。
两只杯子安静地靠拢在一起,酒盏把手上系着的大红绸带被人细挽成了一个同心结,柔顺地垂落在桌面。
她满怀心事地等了很久。
外面打更的声音响过,亥时过了。
红烛又往下烧了一截,子时也过了。
屋外的喧闹声早就低了下去。
整座院子一点陷入深夜要命的静。
静得只能听见廊下两盏大红灯笼在夜风里轻轻摇转,干涩的木轴摩擦声一下钻进耳朵里。
她孤零坐在床榻上,手心里全是密集的汗。
是因为一直维持着同一个姿势,生捂出来的。
她微低头,扫了一眼用力扣拢的手指。
指节发麻,骨骼因过度用力泛着苍白。
剑无尘是在子时往后,又生磨了小半个时辰,才慢条斯理地推门进来的。
门板后撤的同时,外头积攒的冷气毫无顾忌地跟着灌了进来。
那腊月特有的夜风像一把被冰碴子磨洗过的剔骨刀,带着一股刺人的干燥寒意,嚣张地从门缝里直往散着暖香的屋内闯。
桌上那对龙凤烛的火苗被这一股子冷风扫过,齐往一边剧烈倒伏。
融化的滚烫蜡油顺流直下,在冰凉的铜质托盘里瞬间凝成了一小滩暗红的蜡滴。
没有任何安抚和问候。
他漫不经心地停在门口处,转动目光看了她一眼。
他就那么站着。
一只手甚至还半搭在没关严的门框上,身上虽然穿着属于新郎官的整套喜服,但领口处微敞开松垮。
倒不像是被人拉扯的,更像是来时走得随意,被夜风给吹乱了,可他连抬手理一理的耐心都没有。
甚至连他腰间别着的那柄平时寸步不离的佩剑,从头到尾被他牢挂着,未曾解下过半分。
迎着屋内摇曳的烛光,柳师师看清了他眼底的光景。
那一眼里没有半点男欢女爱的喜悦,找不到逢场作戏的期待,更别提任何可以称得上是情绪的鲜活痕迹。
太干了,太平了。
平得活脱脱就是一面被抛在角落里的冷硬铜镜。
屋里的陈设榻上的活人都能照进去,却又什么都留存不住。
他就站在那儿,只当是在审视某个并不怎么趁手的法器,冷刻薄地扫了一圈,随即收回目光再无波澜。
这种没有任何重量的凝视,柳师师在这数十年间从来不敢忘。
痛苦绝非来源于他的冷落。
也不是因为什么直白的厌恶。
被人厌恶,说明至少在拔剑相向时对方能记住你的嘴脸。
有个惹人嫌恶的位置,总好过是个透明的死物。
真正让柳师师觉得喘不上气的,是那种令人压抑的什么都没有。
你满腔怒火,恨不得立刻跳起来跟他扯破脸皮吵上一架,可他就像一块永远点不燃的生铁,连供你撒泼的柴火都不屑给。
你咽下委屈想甩个难看的脸色给他看,可人家连敷衍你情绪的兴趣都没有。
柳师师只能狼狈地坐在那一地大红里,松开手又紧攥住。
强摁着把那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酸楚与委屈一遍遍朝喉咙深处咽去。
咽到最后,所有的不甘全结成了一块干硬苦涩的血疙瘩,牢卡在胸腔正中,上不得下不去。
漫长的沉默后,他终于动了。
坚硬的靴底踏在屋内的红木地板上。
咚。
咚。
原本平卧在膝头的两手狠往下压紧了半分。
剑无尘没有任何犹豫,每一步都走得稳当均衡。
就像在走一条毫无波澜的石板路。
没有洞房花烛的局促,更没有任何向往。
最终,他在她正前方停了下来。
那个距离实在太近了。
离榻沿大概只有两尺。
近到柳师师甚至能用余光看清他那没整理好的对襟处,露出的那一小截冷硬里衣布料,以及他锁骨侧边一小片被微弱烛光映出暖色的脖颈皮肤。
他笔挺地站定,整个人的阴影因为烛光的角度从头顶斜劈下来,将端坐在床上的柳师师毫无缝隙地笼罩住。
紧接着,他上半身压近时。
柳师师的身子本能地往后退了一寸。
这并非出于什么女儿家的娇羞与抗拒。
纯粹是因为他压近时,他身上那股常年相伴的独特味道近到了令她猝不及防的地步。
没有合卺之前该焚熏的静字香。
他的周身弥漫着一股非常淡的剑气味道。
极致的冷冽干脆,混合着某种金属刚被擦拭过后独有的孤冷寒意。
她僵直着身子,眼睁看着剑无尘那张脸在瞳孔中不断放大。
可柳师师什么旖旎的心思都没来得及品尝到。
太快了。
没给她留下任何反应的空隙。
他就在那样一个别扭的弧度下,在她嘴唇上轻磕印了一下。
只碰了一次。
触感十分短暂十分干燥,并且透着一层令人齿冷的冰凉。
那两片唇瓣交接的触感甚至可以说是敷衍到了极点。
没有丝毫柔情的停留,没有想要吮吸试探的力度,更别提能让人感觉到半点活络的体温。
就只是像在冰冷的生铁上轻轻撞了一下,连一点细微的湿气都没舍得施舍便撤走了。
这样神圣的交融动作,被他完成得活像是在背诵宗门那些不知所谓的铁律。
站定。
俯首。
贴碰。
迅速抽离。
这套流程行云流水般一刻不停,动作和动作的衔接之间,挑不出半点多余或是留恋的停顿。
桌面上合卺酒依然满当的。
两只细挽了红绸的白玉酒盏连细微的摇晃都不曾有过。
床榻那头铺垫好的鸳鸯锦缎红被一直保持着原样。
那方理应用作二人缠绵的喜床上,唯一的一点坑洼皱褶,全都是柳师师一个人压出来的。
短暂的接触过后,剑无尘立刻重新拔直了腰板,站在原地,自上而下冷淡地看着她。
柳师师倔强地扬起满是红意的眼眶,毫不退避地迎上他的目光。
两个人之间的落差依旧是死板的两尺距离。
可不知为何,柳师师只觉得这两尺的空隙忽然被无限拉长,远比横跨修仙界的两百丈深渊都还要不可逾越。
摇曳的微光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投下一层极有欺骗性的暖调橘黄。
然而那所谓的暖意,在距离他眼球半寸的地方就被排挤在外,连一点星火都没能透得进去。
她坐在那里维持着仰望的姿态,干涩的喉咙滚动,重咽了一口水。
剑无尘大概终于想起了该有的章程,开了口。
“师。”
这声称呼被他吐落得像深秋的枯叶,没带半点活人的起伏。
听起来绝非是在面对那个枯坐大半夜只为等他挑开盖头的新婚妻子。
反倒像是在点名吩咐一名随叫随到无关紧要的同门跑腿。
柳师师的呼吸因为这一声称呼加重了几分,但她紧咬紧了牙关。
没有出声回应,也没有任何改变姿势的意思,依旧直勾勾地盯着他看。
剑无尘垂下长的睫毛盯了她几息的时间,随后又像是不愿浪费精力一般,把有些寡淡的目光向桌脚移开。
“难为你了。”
他用缺乏起伏的嗓音陈述了这四个字。
这句话沉甸甸地摔碎在死寂的洞房里。
柳师师心窝处早已凝固的那块硬疙瘩不受控制地狠抽痛了一下。
她略张开干涩的唇瓣,想要放肆地冷嘲热讽一顿。
但由于咬着牙的时间太长,声音只卡在喉咙底的沙哑处,传不出唇齿。
他停歇了一瞬的功夫,接着像交差一样继续说道。
“让你等了大半夜,我知道。”
“知道你还来这么晚。”
她脱口而出,声音比她自己想象的要粗粝难听许多。
可剑无尘没有去接这句质问。
他懒得挤出一个像样的借口来粉饰这可笑的场面。
只是木头一般站在原地,垂着视线看着她紧交握在膝盖上的十指。
不知过了多久。
久到铜镜边缘的烛台里积攒了厚厚一圈发暗的蜡油。
他才终于再次开口。
“这桩婚事是你师尊和我师尊他两做主定下的,你我心里都很清楚。”
柳师师听完,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
一层深切的嘲弄涌上眼底。
她迅速扬高了下巴直视着他,将声音刻意压得很低。
“我清楚什么了?你今天倒是痛快地告诉我,我该清楚些什么。”
他依然没有接话。
冷风呜地刮着窗外的回廊。
柳师师就这么安静地坐着逼他出声。
等了很久很久,长久到那对代表着永结同心的龙凤烛都矮到了灯台的尽头。
“师。”
他又叫了第二声。
“你以后,就是天剑宗名正言顺的宗主夫人了。”
柳师听见这句话,嘴角极不自然地牵动着向外撇了一下。
那个勉强的弧度完全不足以被称为笑。
宗主夫人。
她慢慢咀嚼着这个冷冰的名号,从牙缝里发狠地将字眼一个一个咬碎了送出来。
“听起来,倒是十足的体面。”
剑无尘的目光在她脸上略避让了一瞬,平地扫了一眼桌上那一对合卺酒,很快移向别处。
“以后宗门里的事,你多费心看着办吧。”
“就这些?”
她坐在大红的喜床上微仰起头。
他站在距她几步远的地方,只给了一个平淡的字音。
“嗯。”
“合卺酒不喝了?”
她没有移开视线,直勾盯着那个男人的眼睛。
被她这样盯着,他紧闭的嘴唇微动了一下,但最后什么借口都没有憋出来。
新房的窗户缝子有些漏风,外头腊月寒风卷着冬夜的凉意灌了进来。
放在雕花圆桌上那两盏还未碰过的合卺酒被风一扫,澄澈的液面立刻泛起了极细的波纹。
交缠在酒樽上的红绸同心结,在烛光下无力地晃了一晃。
半晌后。
“不必了吧。”
他说出这句话。
她没有再盯着他看。
脖颈慢慢低垂下去,目光落在自己平放在膝盖上的双手上。
她强迫自己把攥紧的手松开,一根指头接着一根指头地展平。
整个掌心里头,全是弯曲曲的指甲印。
“那你今晚打算歇在哪儿?”
她看着自己的手心接着问,声音很轻。
他没有立刻回答。
短暂的沉默在这间生分的新房里蔓延开来。
“我要闭关。”
他终于还是开了口。
她搭在膝头的手指停顿了一下,缓缓抬起头看向他。
“什么?”
“突破化神需要静心,宗门里的琐事我接下来没空管理。”
他说这话的时候,双手已经自然地背在了身后,不急不缓,条理分明。
“所有的事,还有身边的人,你看着办就行。”
她就这么坐在铺满红被的床榻上,听见这些冷冰冰的字眼从他嘴里吐出来。
她忽然觉得整个人很飘,周围的东西一下子离自己很远。
“所以你来这一趟,就是来跟我交代这件事的。”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发干地响起。
他站在那里,没有否认。
她重垂下眼皮,低着头突然笑了一下。
极轻极短,一个完整的弧度都没能挤出来。
“行。”
她说。
他停在桌子旁边又看了她片刻,随即便转过身,大步朝门口走去。
皂底靴踩在红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动。
一下两下三下,没有丝毫留恋。
在走到门槛边的时候,他握着门栓的手停了停。
“师。”
这是今晚他第三次叫她的名字。
她依然维持着低头的姿势,只是用眼角余光锁着他的背影。
“委屈你了。”
轻飘地扔完这句话,他连侧脸都没露直接推开门出去了。
雕花木门在他身后发出一声响动,关得严丝合缝。
门外的脚步声越来越远。
最终消失在腊月深夜的寒风里。
他走了之后,贼风顺着没关严实的门缝和漏风的窗沿一股脑灌进来。
桌案上那对龙凤喜烛被风头一扫,火苗顺着风势歪倒,几乎要贴上红色的烛台表面。
风口过去后,火苗又颤巍巍重新直了起来,只是比先前暗了太多。
那就是属于那晚所有的记忆。
连此时密室里陆长生刚才投过来的眼神的万分之一都比不上。
那名正言顺的新婚夫君给她的触感,冷得像不小心蹭到了树皮。
而现在。
现实里的穿堂风顺着密室底下的墙缝刮过来。
在这昏暗逼仄的石头密室里头,一个名义上还要喊她一声师尊的年轻男人。
刚才就那么不管不顾地用一双温热的手捧紧了她的脸颊。
两片唇瓣真的压在一起的时候,那股属于另一个人的鲜活烫意直接钻进了皮肉里。
一边是理所当然的冷漠与应付,一边是以下犯上的滚烫与直白。
若是放在以前,打死她也不会对别人讲半个字。
但是现在一切都不一样了。
因为面前这个叫陆长生的男人,他那滚烫的蛮不讲理的温度,在不知不觉间缝补了她漏着风的缺失。
柳师师用力咬紧了牙关,干涩的舌尖抵着上颚,凭着本能想要把那种即将脱闸的情绪重新吞回喉咙深处去。
陆长生离她太近了,把她脸上那一闪而过的微小细节瞧得一清二楚。
那种神情短暂到了极点。
只有半片树叶飘落的那么一瞬。
那双平日里总是高在上的眼眸里,极长的眼睫毛难以克制地打着颤。
她刻意想要回避,视线往一旁偏转了连半寸都不到的距离,紧贴合的嘴唇微抿紧了一瞬又无力地松开。
就这么一点微末的动静。
换了这修仙界里任何一个人站在这里,都绝不可能注意到。
但陆长生不仅看见了,还看得很真切。
那就像是一种深刻在骨髓里的旧伤口,在被人不经意间触碰到之后边缘悄泛起的那一点极细微的白。
那些皮肉没有裂开那淋漓的血也没有再淌出来,甚至连痛都未必谈得上。
可你只要看见了那道痕迹横在那里,你就知道,那层新皮底下的血肉其实长得不顺遂。
那是包裹着旧日厚茧的极薄的一层皮,稍一碰就泛出不堪一击的惨白。
密室石缝里钻进来的穿堂风沿着阴冷的地面打了个旋,把那阵陈年的冷意卷到了两人脚边。
在这昏暗逼仄的石头密室里,两人之间的距离依然近得危险。
连彼此胸膛里的心跳声和呼吸声都不可避免地绞缠在一起。
陆长生没有拉开距离。
就这样静地看着她的眼睛。
片刻后他终于开了口。
声音被刻意放得很低,带着刚才那种放肆过后的不加掩饰的喑哑。
“师尊,能给我讲讲你和宗主的过往吗?”
他稍停顿了片刻把这几个字咬得异常清晰,原本喑哑的嗓音里莫名带出了一股较劲。
柳师师的肩膀微停滞了一下。
就是这么一句毫无逼迫意味的寻常问话,在这一刻却如一瓢温热的水,直白地迎头浇在了她苦硬撑出来的冰壳子上,发出细密的碎裂声。
在这狭窄昏暗的空间里她胸口有些发紧地轻起伏着。
那点原本打定主意要装腔作势伪装到底的固执,在触碰到这相贴的温润呼吸和直白的探究时莫名其妙就塌陷下去了一大块。
她顺着这迫近的距离盯着眼前这双离自己极近的眼睛。
两人之间只隔着那么一点微末的空间,连那阵顺着石缝漏进来的风都显得无孔不入。
看了好半晌,她才终于动了动干涩的嘴唇。
喉结微滚了一下,像是要把什么东西硬咽回去,又像是在给自己攒一口气。
半晌,她哑着嗓子反问了一句。
“你是真想知道吗?”
没有往日的威压,也没有居高临下的疾言厉色。
那声音沙得厉害,像是一根被拧干了水分的棉线,干巴地从嗓子眼深处刮出来。
里面裹着一股藏在皮肉最深处的疲惫与涩滞。
“嗯。”
陆长生回得很快。
快到几乎是她话音刚落的那个尾巴上就接了上去,连半分的避让都没有给。
他就那么坦然又固执地迎着她的目光,一字一句,语气笃定。
“想听宗主是怎么对你的。”
密室死角处仅存的一线微光,被顺着缝隙漏进来的穿堂风一搅,晃了一下。
不知哪个角落的石壁上有水渍沿着凹槽缓滑落,攒了许久,最终在尽头凝成一颗饱满的水珠,啪嗒一声坠在地面上。
这动静很轻,却在密闭的空间里沉地撞了一圈。
光影幽微晃动,两人的身影投在粗粝的石壁上,被拉扯得斜长诡异,像是另一对不属于他们的影子在安静对峙。
柳师师的视线顺着他的肩膀线条一点往下垂。
那双眼睛没有再看他。
不是刻意回避,更像是在把目光从眼前这个过于滚烫的人身上挪开,好让自己能沉下心来去翻动那些早已沤烂在肚子里的东西。
借着那点昏沉摇曳的光,她终于开了口。
那些攒了不知多少年平时碰都不想碰一下的旧账,被她一笔一笔地从识海深处往外扯。
像从结痂的伤口底下拽出嵌进肉里的线头。
开口时语气枯寂到了极点。
那种平淡不是假装出来的云淡风轻,而是一种把所有的情绪都用力碾平之后剩下的干瘪。
“数十年前,东域出过一场大乱。”
她微垂着眼。
“魔族数个化神期大能暴起入侵。东域几乎在一夜之间,便身陷战火。”
说到一夜之间这几个字的时候,她的嗓音微停,好似被何物绊了一跤。
那是人闻之色变的黑暗岁月。
魔族来得极快。
前一天入夜,边境小城还在叫卖烧饼,次日天未亮,整条街就被魔气碾成了飞灰。
所过之处草木枯败,灵脉断裂。
原本繁华的城池一夜变成废墟。
各大宗门惨遭屠戮。
有些山门连阵法都没来得及激活,就被魔族一掌拍碎。
那些苦修百年的弟子,在化神期魔族面前,被魔气一扫便成了肉泥。
宗门传承断了,根基毁了。
到处是断壁残垣,到处是尸横遍野。
凡人连逃都不知道往哪逃,只能抱着孩子蹲在废墟下发抖。
往日祥和安宁的东域,变成了人间炼狱。
柳师师胸腔微起伏。
那段日子是她这辈子最黑暗的记忆。
有些人上一刻还在跟她说话,下一刻就只剩了半截躯体倒在血泊里,眼睛还睁着,瞳孔里映着她的脸。
这些东西烙在心底,刻进骨血。
擦不掉,忘不了。
“当时各大宗门,加上那些各自为营的散修,把东域所有能拿得出手的高手全翻了出来。”
她看着脚下那一小片昏暗的地面,话音坠得更重。
“最后凑出了数十个化神修士。”
平日里各大宗门明争暗斗,散修独来独往,可魔族入侵,生死存亡的刀架在脖子上,恩怨便变得微不足道。
为了抵抗魔族,东域倾尽所有。
宗主留下掌门令牌,散修拿出压箱底的法宝。
很多人走时连后事都交代好了,把储物戒塞在弟子手心里,转身头也不回地奔赴前线。
“这些人组成了一个临时的联盟。顶到前线去抵抗那群来势汹汹的魔族。”
说到这里,她略停歇。
微凉的指尖在宽大的袖口底下,一点一点地攥紧。
她呼吸滞涩,脸色越发苍白,透着一股往日绝不会在她身上出现的病弱与憔悴。
良久,她才缓缓吐出两个名号。
语调凉透了。
像是在念着毫不相干的名字。
“我师尊和剑无尘的师尊,都是化神期修士。”
她停下片刻。
“那会儿都在其中。”
密室里很安静。
安静到连穿堂风卷过石壁凹陷处发出的呜声都清晰可闻。
柳师师又停了一拍,要把下一句话里某个字眼的棱角磨平一些。
“他们一同前去抗敌。在前线待的日子长了,生死相依,自然就相处熟悉了。”
剑无尘。
这三个字从她唇缝里吐出来的时候,冷得连多余的温度都没有。
那是一种发自骨髓的排斥。
带着几分被磨了太久连锋利都丢了的钝恨。
就像一块锈死的铁,扔在角落里不管了,可你路过时鞋底蹭到它一下,还是会硌得脚底生疼。
这个名字伴随了她数十年。
困住了她的自由,让她困在天剑宗的孤山上,日复一日,不得解脱。
柳师师闭上眼,用力吸进一口气。
冰冷的空气裹着石壁深处渗出来的潮湿味道灌入肺腑,要把气管里积压了太久的浊尘全都换出去。
再睁开的时候,眼底满是死水般的沉静。
“那场仗,打得惨烈。”
前线硝烟弥漫。
数十个化神期修士和魔族大能正面碰撞。
方圆百里地面震颤,地脉打断,山头削平。
剑气纵横百丈,魔气翻滚如潮。
鲜血浸透土壤,泥土吃进了太多的血,踩上去黏脚。
每一天都有人倒下。
没有退路,没有援军,身后就是家园。
有人断了手臂,单手握剑继续劈砍;有人灵力耗尽,引爆法宝与魔族同归于尽。
那刺眼的光芒亮了很久,后面赶来的人远看见,便明白又折了一个。
那是一场用鲜血和命堆出来的守卫战。
“参战的数位大能拼死抵抗。有些当场身死,有些身受重伤。”
她声音放得极柔缓,怕惊破了阵亡之魂。
“才勉强打退了魔族。”
勉强两个字被她咬得很轻,却异常清楚。
柳师师垂下了眼睑。
长的睫毛遮住了所有的东西。
伤痛也好,委屈也好,全被她藏在那一层薄薄的阴影底下,不让眼前人窥见半分。
密室里仅存的那一线幽微的光打在她侧脸上,柔和了她冷硬的轮廓。
可那点光太弱了,弱到暖不透她。
石壁缝隙里钻进来的寒风拂过两人相贴的衣角。
那股冷意带着蚀骨的寒,一点蚕食着她身上刚被陆长生捂出来的热乎气。
这间密室里的空气落了下去。
沉重,压抑,闷得人胸口发堵。
像是那些旧事里的血腥气和硝烟味穿过了几十年的光阴,渗进了这个逼仄的空间里。
陆长生依旧没有出声。
他安静地维持着那个姿势,将她困在方寸之间。
没有追问,没有催促,只是连呼吸都放缓了,轻缓得几乎和这密室里的沉寂融为一体。
他听得很认真。
要把她说的每一个字每一个停顿每一次呼吸里的细微变化,全都一笔不落地记在心里。
他怕惊扰到她。
怕她一旦被外界刺激到,就会像往常一样重新把那层冰壳子糊回去。
他专注地感受着两人之间那股几乎停滞的气流,感受着她身上淡的冷香,感受着她心底深藏的伤痛。
所有人都以为她冷漠无情,清心寡欲,以为她和剑无尘夫妻和睦。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她从未有过儿女情长,从未有过半分亲密。
她一瞬不瞬地盯着他,盯着这个将自己逼到绝境的男人。
他撞破了她所有的伪装。
胸腔里那股憋闷了数十年的气息不受控制地乱了。
翻涌着,冲撞着,让她鼻尖发酸,眼眶泛红。
这么多年的委屈,这么多年的孤寂,这么多年的隐忍,在这一刻全都涌了上来。
“要不是你这个胆大包天的逆徒。”
她的呼吸急促了一瞬。
“我可能这辈子,都要在天剑宗的那座孤山上,安分地守一辈子活寡了。”
风声依旧呜咽,水滴声沉闷。
陆长生看着眼前眶泛红的师尊,缓缓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拂去她眼角的湿意。
原来这数十年来,她过得这般苦。
那段人艳羡的姻缘,不过一场困住她半生的枷锁。
他看着她,一字一句道:“师尊,以后有我。往后余生我护着你。再也不会让你独自一人守着孤山。”
陆长生盯着她看了半晌,忽然笑了。
笑声在密闭的石室里回荡开来。
“师尊啊师尊,”他拖长了尾音,“如果没提他倒也罢了。现在既然提到了,那就得好说道说道,你这个名义上的夫君了。”
他把“夫君”两个字念得又轻又慢,随后俯下身去。
鼻尖几乎贴着鼻尖。
他吐出的气息滚烫,一团扑在她脸颊上。
“既然他不上心。”
陆长生声音压得很低,“那徒儿就在这石榻前,好好向宗主大人讨要个说法。不然岂不是辜负了师尊的这番提醒?”
柳师师瞪大了眼睛。
她被这番不要脸的说辞惊到,胸口起伏不定。
“逆徒!”
她咬着牙,“你怎么什么话都敢说!”
她用力推了他一把,却毫无作用,嗓音都拔高了半截:“你就不怕被人听到吗?”
陆长生没有回答。
他伸出手,捏住她的下巴,不容她有半分偏转的余地。
他的眼神里没有半分弟子的恭敬,只有压抑多年的占有欲。
“在这个地方,”他声音更低,“除了你身边几个丫鬟,还有谁?”
阵风从石壁缝隙渗进,水滴砸在积水上,沉闷单调。
陆长生目光牢锁着她:“说到宗主,他闭关闭了数十年了。现在修真界还有几个人记得他的模样?”
他停下片刻。
“师尊你自己呢?你还记得吗?”
柳师师睫毛颤动。
她记得。
可又没有那么清晰了。
她本能地在脑海里搜寻那张脸,能找到一个冷峻硬朗的轮廓。
但这轮廓太远了,像隔着云雾看画,怎么也看不清笔触。
眉毛是浓是淡?
眼角有无细纹?
他们共处的时间太少,少到她从未近距离看清过他。
笑起来又是什么样子?
成亲那日,他穿着大红喜袍站在堂前,也压不住眉宇间的清寒,看她就像看一件联姻的摆设。
再到后来,漫长岁月里偶然碰面,隔着十几步远,他只是随意点个头,目光不曾停留。
她翻遍所有记忆,没有找到一个笑的画面。
他从来没有在她面前笑过。
这个念头浮上来时,比此刻被陆长生压在身下更让她心寒。
那是她结缡数十载的道侣,可那张脸,正在记忆里褪色、模糊,最终什么也看不清了。
而此刻压在她身上的这个人,呼吸滚烫,脸上的细节鲜活逼人。
浓黑的眉毛压着,眼窝里藏着火,鼻梁上那道浅疤近在咫尺。
陆长生没有追问答案。
“上回你寒毒发作,灵力暴走。”
陆长生换了话题,声音低缓,“若不是我半夜闯进去,替你疏通脉道,你早就香消玉殒了。他这个做夫君的,可有一分一毫管过你的生死?”
柳师师脸色苍白。
她当然记得那一夜。
狂暴的寒毒在体内横冲直撞,撕扯着经脉。
她烧得浑身滚烫,在床榻上蜷缩成一团,冷汗湿透了衣衫。
指甲深嵌进掌心,掐出淋漓的血丝。
就在快要熬不过去的时候,有一只手贴上了她的背心。
那只手的掌心干燥,带着一种属于年轻男子的温热。
精纯的灵力从指尖小心翼翼地渡进来。
一缕一缕的,不急不躁,温和而绵长。
带着清凉与暖意,缓缓地,一寸一寸地流过她体内枯竭冻裂的河床,安抚着那些暴乱的真气。
她烧得不辨人事,浑身似一块烧红的火炭。
她不知道自己在绝望中攥住了什么。
只知道手紧抓着一把布料,抓着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一样。
后来她才知道,那是陆长生的衣领。
被她攥得全是死褶,指节用力到失去血色。
她嘴里含糊地哭喊着一个名字。
并非来救她的陆长生的名字。
她喊的是剑无尘。
她在最痛苦,最无助,最接近死亡的时刻,一遍一遍地喊着那个几十年不曾来看她一眼的夫君的名字。
而陆长生就跪在她床边。
没有推开她,也没有停下手,一下一下地渡着灵力。
他自己的修为本就不高,那灵力渡得异常艰难,可每一次都用尽了全力。
他就这么跪在那里,听着自己拼了命去救的女人,嘴里一声喊着另一个男人的名字。
什么也没说。
整几个时辰。
他在她床边,半步都没有离开。
硬生用自己的修为,把她体内暴走的寒毒一点一点地疏导,融合,逼回丹田。
耗尽心力。
不知道过了多久,等她终于退了烧,呼吸平稳下来,蜷缩在他怀里沉沉睡去时,他才悄走了。
没有吵醒她,就连什么时候离开的,她都不知道。
而那几里之外,那位宗主夫君的闭关石室里,一点动静都没有。
安静,隔绝在另一个天地。
他的道侣正在被寒毒绞碎心脉,对他来说也不过是一桩小事,犯不上让他分出半缕神识来探一探。
柳师师的喉咙滑动了一下,干涩地扯起一阵疼。
“不然那个时候,你那位宗主夫君在哪里呢?”
陆长生的声音又响了起来。
一刀一刀,全切在她最不愿意被人触碰的隐秘伤口上。
“你这会儿还能好躺在我怀里骂我无耻。”
那个好字被他咬得又重又长。
嘲讽的味道从字缝里溢出来,泛着一股发苦的酸。
他缓缓松开了捏着她下巴的手,撑在她耳侧的石榻上。
五指微屈起,有力的指节在粗糙的石面上磨出细微沙哑的声响。
身子往下沉了几分。
微低头。
嘴唇擦过她的耳廓。
呼出的热气打在她冰凉的耳垂上,潮湿滚烫,激起她颈侧一层密麻的战栗。
那阵战栗顺着皮肤纹理,蔓延到精致的锁骨。
“师尊。”
他贴着她的耳朵喊了一声。
这两个字含在舌尖上,尾音拖着毫不掩饰的疲惫。
“你不觉得,这个名义上的夫君,很可笑吗?”
柳师师没有说话。
脑子里一阵乱,理智正在节败退。
没有巨响,没有惨烈。
只是无声无息地,从最细微的裂缝开始溃散。
她两只手紧贴在身侧,手指攥住了身下冷硬的石榻边缘。
指甲在石面上划出刺耳的细响。
她的夫君还在宗门最深处苦修。
哪怕那个人已经几十年没有看过她一眼,可名分还在。
那块刻着结发同修的玉牌,还静挂在她寝殿的床头,落了厚一层灰,积攒着岁月的冷漠。
她不敢擦。
擦了便是还在意,等就意味着承认自己这么多年只是一个笑话,被困在无人应答的死寂关系里。
可她现在只觉得热。
一股莫名的情绪在她心底化开,顺着经脉蔓延,让她彻底失去了力气。
最后在眉心燃尽。
把她强撑着的那点为人师长、为人妻子的清明,烧成了飞灰。
周围的空气又闷又烫。
像是被封住了所有出口。
吸一口像在吞火,吐一口又觉得胸腔里空落的。
唯有贴着陆长生的地方不一样。
他的手掌搁在她后腰上,温度不高不低。
胸膛隔着衣料压过来,带着活人稳定的起伏。
鼻尖抵上她的额头,触感温凉,像盛夏里浸过井水的帕子。
这些地方没有灼烧感。
让人想把整个人都缩进去,藏在里面不出来。
柳师师闭了一下眼。
黑暗涌上来,其余感官变得更加清晰。
他衣料上的草木香气,呼吸间带出的热流,搭在她腰上那只手不知不觉收紧的力度。
她在心里告诉自己。
推开他。
你应该推开他。
身体不听。
不仅不听,腰肢还微弓起,本能地弯向他。
肩胛骨从石榻上离开了一点。
刚好让她的锁骨抵上了他的胸口。
那片皮肤传来的凉意渗进来,沁进发烫的血液里。
她的手指不知何时攥住了他的衣襟。
攥得极紧。
这一次,她嘴里什么名字也喊不出来。
她分不清自己到底是在推他还是在拽他。
五指攥着那把布料,来回拉扯。
每一下都在消耗她最后一点意志力。
陆长生感觉到了。
衣襟上的拉扯传到他胸口,不疼,但痒。
痒得他整颗心都跟着一抽一抽的。
他低地笑了一声。
全无嘲弄。
这声笑很短很轻,碎成一个模糊的尾音,透过两人相贴的身体传过去。
震进她的骨头缝里。
酥麻的。
“师尊。”
他又喊了一声。
声音比刚才更哑,透着随时要烧起来的热度。
“你在推我?”
柳师师喉咙发紧。
一种复杂的、她这辈子没处理过的情绪堵在那里,上不去也下不来。
“还是在拽我?”
他的嘴唇擦过她的耳垂。
薄薄的唇瓣带着干燥的粗糙感,一掠而过。
涟漪却一圈一荡到了最深处。
柳师师咬住了自己的下唇。
手指终于停止了拉扯。
定在那里。
不推也不拉,就那么攥着他的衣襟,攥得骨节发酸。
两人的呼吸交织在一起。
鼻尖上的汗珠汇合成一滴,顺着她的脸颊缓滑落,没入鬓发间。
像一滴无声的泪。
天幕被撕开一道口子。
大雨倾盆。
雷声砸在屋脊上,震得人耳膜发麻。
石室里的灯盏跳了一下,火苗重一矮,在墙壁上投下两个紧贴在一起的影子。
狂风撞开未插栓的窗户,雨水泼进窗台。
一盆养了多年的兰草在风雨中摇摆挣扎,最终连根翻倒在地上。
盆碎土散,白生的根须裸露在碎瓦片间,没人看见。
数十年的寒暑对柳师师而言漫长且枯燥。
坐在空荡的寝殿里,对着一盏灯,一杯冷掉的茶,还有床头那块落满灰尘的玉牌。
四季轮转,她连多看一眼的兴致都欠奉。
她曾真心实意地相信斩断七情六欲便是通往大道的唯一阶梯。
宗门上下敬她怕她,像一道符咒,把她钉在神龛上承受香火供奉。
可神像不需要心跳。
她的血是自己一点一点放凉的。
心脏还在跳,但只是跳。
为了活着而跳。
接着陆长生来了。
连招呼都不打,直接烧进骨髓里去。
那些她花了几十年冻住的东西,全化了。
等她反应过来的时候,脚下已经什么都没有了。
外头又一道惊雷炸响。
紫白色的光把整间石室照得透亮。
每一个角落都纤毫毕现。
墙壁上的水渍,石榻边缘的裂纹,两个人交叠在一起的影子。
又在一瞬间沉入黑暗。
就在那道雷光闪过的刹那。
柳师师心底最后一根绷了太久的弦断了。
断的时候没有声响。
她以为会疼,会有撕裂般的痛感。
但什么都没有。
只是忽然之间觉得整个人轻了。
像是背上一直驮着的那座山忽然凭空消失,她整个人往上浮了一截,轻飘的,脚不沾地。
她的双臂用力收紧。
全无犹豫的姿态。
之前那些推半寸又拽回来的拉扯全没了。
干净利落得像换了一个人。
她十根手指牢扣进陆长生后背的衣料里。
指甲几乎要穿透那层布嵌进皮肉里去。
手腕因为用力过度在发抖,小臂的肌肉绷成了一条一条的细线。
她把自己整个人往他身上贴。
不留半分退路。
胸膛抵着胸膛,她能感觉到他的心跳隔着两层衣料撞过来,一下一下,又重又快,和他表面上那副不紧不慢的模样完全不一样。
拼了命地汲取他身上那股滚烫的温度。
像一个在冰窖里冻了几十年的人,终于摸到了一团火。
不管这团火会不会烧伤自己,先抱住再说。
前方是万丈深渊也好。
是走火入魔的幻境也罢。
她不要想了。
想了几十年。
够了。
这一刻她不是什么宗门首座,不是谁的夫人,不是高悬在墙上那尊落满灰的神像。
她只想当一个活的。
一个有血有肉,会疼会烫,呼吸急促到胸腔发疼的活人。
一个小女人。
就这样。
陆长生感受到了她埋在怀里的剧烈颤抖。
那种抖不是冷的,也不是怕的。
是因为太多东西压了太久,一旦溃堤便再也收不住。
像是山洪灌进了一条干涸了几十年的河床,河道太窄装不下,水便连着泥沙石块一起往外翻涌。
堵不住的。
他没有急。
也没说话。
没问怎么了,也没说安抚的废话。
手掌从她后腰慢抽出来。
沿着她的脊背往上移,移到她发木如铁的后颈。
掌心热且干燥。
贴上去的瞬间,柳师师的肩膀缩了一下。
脖颈两侧的筋绷得死紧,像两根上满弦的弓弦,稍一碰就要弹开。
他没停。
指腹沿着颈椎两侧的筋络往下摸。
摸得很慢,没有刻意的温柔,更像是在辨认。
摸到一处硬结的筋骨。
就在第三节颈椎的右侧,那里鼓起一个小的硬块,摸上去像一颗石子嵌在皮肉底下。
那是常年枯坐打坐落下的毛病。
气血不通,淤堵在那里,日积月累就结成了这么一个死疙瘩。
他的拇指按上去。
缓缓揉开。
力度不大,指腹打着圈,一点一点把发硬的筋肉碾开。
柳师师闷哼了一声。
声音很短,带着一点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鼻音,像痛,又不全是痛。
她偏了偏头,想躲。
他的拇指追上去,不让她躲。
“别动。”
就两个字。
声音很轻,含在齿缝里说出来的,带着一股笃定。
她就真的不动了。
他的手继续往下。
顺着脊柱一节一节地滑。
指腹不轻不重地叩在每一处发硬的穴位上,每一下都掐在最酸最胀的那个点上。
从颈椎到肩胛。
肩胛骨周围的那片肌肉硬得像一块铁板。
他掌根碾上去的时候,她整个后背不由自主弓了一下,手指在他背上又扣紧了几分。
从肩胛再往下。
掌根有节律地拍着她的后背。
一下一下,不急不缓。
像在拍一个受了很大委屈却一直没哭出来的小孩儿。
堵在身体深处几十年的东西,说不清是郁气还是别的什么,被他一掌一掌地拍松了。
过程分外缓慢。
从内部一点酥松,最终粉碎。
随后升腾起一种她从未体验过的感觉。
从心底升起一种复杂的震颤感。
说不上是悲哀还是解脱,两者搅在一起,分不开。
沿着神经一路攀升,抚平了她几十年的冰冷。
暖流从心底涌出来,汇入那条无形的防线里,越汇越多,越来越暖。
到最后,她整个人像被卸下了所有的重担,紧绷的意志都要散掉了。
周身上下没有一处是硬的,全软了。
连攥着他后背衣料的手指都在发抖,抖得厉害却怎么也舍不得松开。
陆长生低下头。
他的嘴唇落下来时全无预兆。
没有犹豫的靠近,直低下头,结实覆住了她的唇。
嘴唇上带着一点干燥的粗糙感。
贴上来的那一瞬间有一点凉。
下一瞬空间的温度就提升了数倍。
9 第9章 崩溃的宗主夫人
柳师师滞了半息。
下一瞬她便回应了上去。
唇齿相接的那一刻,她甚至微仰起了那光洁的下巴。
颈线拉出一道修长且优美的弧线,主动迎合了他
两个人的呼吸搅在了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两人的气息滚烫交织在一起。
反反复复,犹如两团火在互相碰撞,越烧越烈,越烧越没有边际,仿佛要将这冰冷的石室一并焚毁。
石室外的暴雨依旧在疯狂地砸,仿佛要将天地倒灌。
雷声轰隆隆地在头顶沉闷地滚过,震得石壁上的粉尘扑簌簌地落下。
可那些震耳欲聋的声音全退到了很远很远的地方。
远到像隔着一层厚重的水膜。
听得见,但模模糊糊的,极不真切。
此刻对她而言,真切的只有眼前。
他带着微涩的温度与不容拒绝的霸道,狠狠压制过来的气息。
她后颈上,他手指逐渐收紧的力度,仿佛要将她揉碎了嵌进身体里。
还有她自己那失控的心跳声。
咚!
咚!
咚!
快得不像话,快到她以为自己的肋骨要被这颗疯了的心脏从里面生生撞断。
陆长生贪婪地吻着她的同时,另一只宽大温热的手轻轻揽过她的肩头。
最后,碰到了她外袍腰际那根系带。
那根系带上用银线绣着繁复的云纹,那是天剑宗门首座特有的制式样纹,象征着高高在上、不可侵犯的威严。
平日里,这根系带总是系得一丝不苟,结扣打得规规矩矩,连一丝多余的褶皱都见不到。
他的指尖在那个结扣上停了一瞬。
停顿极短,微不可察。
但柳师师清清楚楚地感觉到了。
那一瞬间,那根系带所在的位置忽然变得分外敏感。
他的指尖隔着冰冷的绣纹抵在那里,指腹那骇人的热度却轻易地透过布料渗进来,烙印在她腰侧那一小片柔软的皮肤上。
他没有立刻动。
他在等。
等她清醒,等她端起元婴大能的架子,推开他的手。
然而,柳师师没有推。
她的手依旧牢牢扣在他宽阔的背上,十根秀气的手指嵌在粗布衣料里,连指关节都泛着白,纹丝不动,甚至还隐隐透着几分害怕他抽身离去的惶恐。
他便毫不客气地扯开了。
系带松开的声音很轻。
绣着云纹的绸缎顺滑地滑过腰际,发出一声极细微、却在此刻显得无比刺耳的窸窣声响。
那件象征着身份与克制的外袍被揉乱。
在这个过程中,柳师师始终没有做出分毫阻拦的动作。
就在他带着粗茧的指尖碰触到她微敞的衣领那一刻,她原本僵硬的背脊反倒在昏暗中微直了直。
她在配合他,甚至在迎合他。
“师尊……”
陆长生贴得极近,几乎咬着她的耳垂。
低磁的声音擦过她敏感的耳廓,因为极力压抑着那股狂暴的情绪,而显得异常沙哑,带着足以令人沉沦的蛊惑。
柳师师紧紧咬了咬有些干裂的红唇,没有应声,只是认命般地轻轻闭上了平日里那双总是透着清冷霜雪的眼眸。
当两人在石榻上纠缠成一团凌乱时,石室墙角那盏本就微弱的灵脂灯盏,火苗恰好被不知哪里漏进来的狭风带得剧烈跳动。
一抹昏黄暧昧的光斜打过来。
在她身侧落下一片暖黄迷离的影,又悄无声息地滑入阴影深处。
陆长生深吸了一口气,宽大热烫的手掌随即按在了她因为紧张而紧绷的肩头上。
掌心那股似要灼人的热度直透骨髓,他微微施力,不容抗拒地将她一点一点缓推倒在背后的石榻上。
石床那一面,是长年累月积攒下来的、满面冰寒刺骨的凉。
她的后背刚一触碰到那片粗硬的凉意,便忍不住短促地向内吸了一口冷气,身子微微瑟缩。
但旋即,她便被他覆压上来的沉重体温盖了个严实,那股寒意被驱散得无影无踪。
他动作急切,却又带着某种成竹在胸的笃定,俯下身去。
他不容抗拒的气息将她完全包围,带着清晰的占有欲。
柳师师呼吸微颤。
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往后瑟缩,手指攥满,十个修剪齐整的指甲用力掐进了他因为发力而贲起的肩胛骨里,几乎要抠出血来。
他炽热的气息每逼近一分,她的身体便会像触电般颤抖。
往日在讲经堂端坐蒲团、挺得笔直的身姿,此刻却彻底乱了分寸。
她的双臂依然牢牢箍着他宽阔后背上的汗湿,哪怕打碎了骨头也不肯松开半分。
她怕他停下。
此刻,比畏惧从这场逆转纲常、大逆不道的梦魇中醒来更让她感到恐慌的,是他哪怕半息的抽离。
石室外头的雷声轰隆隆的,一道接着一道在荒野顶端狂暴地炸裂。
暴雨倾盆,好似倾泻的九天瀑布,重重摔打在陈旧单薄的屋瓦上,发出令人心悸的回响。
从缝隙间漏进走廊的夜风,被挤压成一声又一声长哀的呜咽,宛如鬼泣。
但天地间那些震耳欲聋的声响,在此刻纠缠的两人听来,早已溃退成了极遥远的残音,再也惊扰不到他们分毫。
柳师师潜藏在如水面般不起波澜的外表下、苦苦维系了几十年的首座矜持与清冷霜雪,在陆长生这等狂风暴雨般、毫无章法的攻势下,顷刻间土崩瓦解,化作虚无。
她原本还咬着牙,固执地想着。
哪怕到了这种难以启齿的境地,也要屏气凝神,凭着高出他不知道多少个境界的浑厚元婴修为,强行定住心门。
只要撑住最后半点为人长辈的体面,至少不要让自己显得太难看、太狼狈。
可她面前的这人,哪怕只是个炼气期,那股狂暴的压迫感却到了令人发指的地步。
他太懂得如何击溃她的防线,那强势的举动无一例外、毫无差池地锤在她用理智构筑的所有防线的薄弱环节上,一击即碎。
那种进退与收放之间的分寸感拿捏到了极度残忍的地步。
让她这堂堂元婴修士毫无还手之力,只能随波逐流。
脑海中残存的思绪化为浑浊空白的前一刻,她清楚地听见了自己脱口而出的声音。
“长生……长生……”
声音短促、破碎,透着浓浓的娇弱与哀求,全无高座的架子,是从嗓子最深处逼出来的。
那声哀鸣还没来得及散入空气,便被他一口混在吻里,连皮带骨吞了个干干净净。
外面的雷光在气窗处灭了又闪,白得刺目、凄厉。
石室里残存几滴油的灯盏,也终于撑不住这满室的旖旎。
细微的一声噗呲。
火苗向边上一歪,死一般灭了。
屋里陷入黑暗。
只余下偶尔闯入室内的惨白电光。
一闪一闪。
照亮那两个不分彼此、毫无顾忌纠缠在一起的狂热身影。
随后电光收敛,又将他们无情地丢回深沉的暗色里。
黑暗之中,冰冷石榻上的两人,就在这么个风雨凄迷的夜里,不管不顾地把潜藏几十年的冰原与情念交织一处,哪怕明日便是洪水滔天。
不知过了多久。
久到重新听见瓦背上的落雨声变得淅淅沥沥。
“师尊……师尊……”
陆长生呼吸稍显粗重,气息灼热地落在她的额侧。
他在黑暗中半支起身体,往她冰凉的手侧靠了靠,温热的手背轻轻擦过她的手背。
柳师师眼睫剧烈跳动了一下,僵硬着没有动。
理智犹如冰冷的深海潮水,一点一点在脑海深处凝结、回溯。
她是谁?
平日高高在上的天剑宗主夫人,手握一众弟子生杀大权的听雨轩首座。
只要她微微蹙一下眉,底下那群精英翘楚都得抖上三抖。
更遑论,她还是这个逆徒正经拜过师茶的师尊!
他呢?
一个连筑基门槛都没碰到的炼气期记名弟子,灵根杂乱,资质平庸至极。
丢在外门弟子堆里,就是个翻不起半点水花、死在外面都没人多问一句的小角色。
可此刻。
身份地位天差地别、犹如云泥的两个人。
居然窝在这见不得光的密室里,做出了这等天理难容的事。
柳师师痛苦地闭紧眼睛,抗拒去思考,抗拒去面对这崩塌的世界。
她深深懂得。
这不是什么阴差阳错,而是公然罔顾了辈分的庄严雷池,是人伦纲常的崩塌。
若是被人撞破,定是传遍三江五岳、被全天下修士戳断脊梁骨的千古丑闻。
若她是被迫的也就罢了。
尚且能咬紧牙关,骗徒弟骗自己,说是灵力暴走、走火入魔才失了身。
哪怕借口再烂,也能在深夜里勉强自我欺骗,把这孽障之事连血带肉压进心底,当做一场荒诞的噩梦。
可是不然。
她太清楚了,她分明清醒得吓人。
黑暗中哪怕闭上眼,她都能巨细无遗地想起每一个羞耻的细节。
更恐怖的是。
在最无措、最该反抗的关头,她分明有一丝调动真元的余力,却偏偏没有推开眼前这个男人。
反而犹如上瘾般,主动迎合了他。
她无力垂在身侧的手,方才正牢牢环着他的脖颈,生怕他离开半寸。
指尖甚至不知羞耻地在他坚硬的肩胛骨上,留下了几道抓破皮肉的血印,那是她沉沦的铁证。
陆长生始终没见她说话,撑靠在旁边,声音低沉发干。
“师尊是不是,觉得弟子……”
剩下的话没有出口,却带着几分试探的委屈。
柳师师极重地咬住泛肿的下唇,直到舌尖尝出一点铁锈般的血腥味。
她才借着疼痛,强行偏转开脸,向着湿冷的石壁用力侧过头,只留了个极度抗拒、写满后悔的后脑勺给他。
不能再沉沦下去了。
这分明是错的,错得离谱。
柳师师的手指攥紧,指甲再次嵌进掌心。
尖锐的痛感逼着她一点一点清醒。
不能一错再错了。
她咬紧牙关。
黑暗里,有个模糊的影子慢慢浮现出来。
那不是陆长生。
是一个她很久、很久没有认真想过的人。
就算他几十年没看过她一眼,就算连大婚当夜的盖头都没掀过,就算那间闭关石室的门从来没有为她打开过。
剑无尘。
他终究是她名义上的夫君,是这天剑宗的主人。
这念头如同一盆夹着冰碴的冷水兜头浇下,将残存的温热与旖旎浇了个透心凉。
她闭上眼。
脑海里浮现出寝殿床头那块刺眼的玉牌。
白玉上刻着四个小篆:结发同修。
刀法凌厉,透着凛冽的剑意,落刀极快,如随手为之,敷衍至极。
那是他留给她的唯一一样东西。
拜堂那日,她满怀期待地坐在喜床上等了两个时辰,等来的只有一名弟子送来的锦盒。
锦盒里装着玉牌,压着一张冰冷的字条:闭关在即,勿念勿候。
她攥着那张字条坐了一整夜,红烛烧尽,盖头始终没有摘。
后来,那块玉牌便留在了床头。
第一年,她心存幻想,每天早晚用灵泉水擦拭。
第二年,改成了三天一擦。
第五年,变成半月一擦。
第十年之后,就不怎么擦了。
灰落了一层又一层,将那四个字盖住,远看只像一块灰扑扑的镇石,一如她那枯槁的心。
可她一直没有收起。
那玉牌是她最后一块遮羞布。
只要它还在,她就可以催眠自己,告诉所有人,她是名正言顺的宗主夫人。
夫君只是在闭关,他修大道,总有一天会回来的。
这句话她对自己说了无数遍,连自己都分不清到底是期盼还是麻木的敷衍。
现在,这块遮羞布被她自己亲手扯得粉碎。
这皆是她自己酿成的苦果。
是她柳师师。
没有任何人暗中动手脚。
更没有任何迷心蛊惑之术。
在神识清明、灵台无碍的情况下,主动环住了另一个男人的脖颈,与一个炼气期弟子纠缠不清。
愧疚感化作带刺的藤蔓,从心底最深处的阴暗角落里钻出来。
那些刺又尖又细,像淬过毒的银针,一根接一根地破土而出,缠上来,绞上来。
一圈一圈地绞着她的心脏,勒得她几乎要喘不过气来。
一个堂堂元婴大能。
居然被一个小徒弟拿捏得肆意妄为,丢尽了颜面。
这事一旦泄露半点风声,柳师师这三个字,立刻就会变成整个修真界最大的笑柄。
光是想一想那等场面,她就觉得全身血液都在往脸上涌,烧得耳根发烫,太阳穴突突直跳。
不行。
绝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这段孽缘今天必须斩断,斩得干干净净,绝不能留下一丝痕迹!
柳师师忍着全身骨架散了般的酸痛,双手撑着锦榻边沿,慌乱地想要起身。
撑起的那一瞬,两臂竟然一阵发软。
她咬紧后槽牙使了把蛮力,整个人剧烈晃了一下,膝盖酸软得离谱,差点一个趔趄栽回榻上那个男人的怀里。
好不容易站稳了身子。
双腿却还在不争气地打着摆子。
从大腿根一路往下,小腿肚子都在细密地抖,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没着没落。
她低头看了一眼满地不堪入目的狼藉。
她的精美衣物与他的混在一起,淡青色的上好绸缎与浆洗发白的粗布绞在一处,皱巴巴的,全是胡乱扯下来时留下的暴行痕迹。
她那件里衣,更是羞耻地散在榻脚的雕花旁。
衣料勾在木雕莲花尖上,随着细微的气流轻轻晃动。
柳师师的脸腾地烧了起来,红得能滴血。
她手指颤抖着,弯下腰去捡。
弯腰的瞬间,腰眼处传来一阵难以启齿的酸软,疼得她眉头用力一皱,闷哼了一声。
她强忍着不适,捡起一件衣裳抖开,是他的。
她像是摸到了什么滚烫的烙铁,本能地一把丢开。
又弯腰捡起一件,确认是自己的,才慌慌张张地往身上套。
中衣、外衫、腰封、裙裳,一样一样仓皇地归拢。
她气得眼眶一红,泪水在眼圈里直打转。
堂堂元婴期大能。
平日里翻山倒海只需动动念头,如今却弯一次腰腿软一次,拿起衣裳都要两手攥着才拿得稳。
系个衣带,手指抖得来回试了三回都没系好。
扣子扣错了两回。
不是扣串了行导致衣襟歪斜,就是最底下一颗漏了,敞开个小口子露出里衣边角那刺眼的红痕。
她咬牙忍了,先把人穿整齐再说。
连那块象征身份的玉佩,都被手忙脚乱地挂反了。
“天剑宗”三个篆字贴在衣服上,外头只露出光秃秃的玉底。
但她此刻统统顾不上了。
随着衣襟一层一层掩住那些不能见人的红痕,柳师师拼命挺直了腰杆。
这动作带着一股视死如归的狠劲,像要用脊梁把方才在榻上的软弱统统撑回去。
密室里没有镜子。
她凭着手感,胡乱理了理散乱的发丝。
发髻早就散了,几缕长发被汗水黏在细长的脖颈上。
遇到打结的地方就硬拽开,哪怕头皮传来细痛,也丝毫不肯停手。
她将碎发别到耳后,又拿袖口使劲擦了脸颊上的汗渍。
只是那张脸依旧面若丹霞,春情四溢。
从颧骨一路蔓到耳根,连脖颈都泛着褪不去的绯色。
眼尾微微上挑,眼底还带着没消退的水润媚意,透着欲盖弥彰的心虚。
明想做出冷淡绝情的样子,那点残留的余韵却怎么也敛不住,反而更显得娇艳欲滴。
嘴唇微微红肿。
下唇边缘还凝着方才咬破的暗红色血珠。
她这副模样若是被别人撞见,把天说破了也没人信她是在打坐修炼。
柳师师大口喘息着。
密室里的空气浑浊又暧昧至极。
石壁的潮湿、灵烛的焦味、她身上的清苦梅香,还有另一种属于年轻男子的热烈粗粝气息。
两个人的味道缠在一起,闻得她胃里一阵翻涌,心慌意乱。
她缓缓吐气,强压下胸腔的起伏,在心里默念了三遍清心咒。
没什么用。
手指头依然在不受控制地发颤。
她迈开步子,走向石室中央的青石桌。
步伐发硬,双腿发虚,膝盖不敢完全打直,每迈一步都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
身体的酸软疲惫,随着走动一阵阵窜上来,时刻提醒她方才到底经历了何等事。
从锦榻到石桌,不过七八步的距离。
她硬生生走了比平时多出一倍的时间。
她有些不自然地在石凳上坐下。
屁股刚沾到冷硬的石凳面,她整个人猛地绷住了。
身体像是被一根无形的弦拉紧,从脚趾一直绷到头顶。
眉心紧蹙,倒吸了一口凉气。
那冰凉的触感顺着尾椎骨往上窜,一路窜过腰脊,与身体残留的酸软撞在一起。
冷和疼叠在一处,让她整张脸白了又红,红了又白。
白的是疼的,红的是臊的。
她忍不住别扭地换了个姿势。
侧身半坐着,只有半边挨着石凳,另外半边悬在外头。
一只手不自然地扶着腰侧,手指虚虚地按在那里,像是有什么碎了的东西需要护着。
另一只手撑在桌沿上,五根手指摁得发白,整个人的重心歪向一边。
这个坐姿别扭极了。
跟她平时在讲经堂端坐如松、宝相庄严的样子判若两人。
那个坐在首座上的天剑宗主夫人,脊背永远挺得笔直,双手交叠搁在膝上,目光扫过底下数十名弟子连眼皮子都不多抬一下。
要是让底下那些对她敬若神明的弟子看见她现在这个样子,怕是下巴都要掉在地上碎成渣。
“冷静。”
柳师师在心里对自己说。
“柳师师,你要冷静。”
你是听雨轩的主人。
是这座山峰上说一不二的掌权人。
你是那个混账小子的师尊!
他见了你,该行礼叩首,该低眉顺眼,该恭恭敬敬叫一声师尊然后退三步垂手而立,连直视你都不配。
刚才……刚才不过是一场走火入魔的意外!
修行之人,偶有意外不足为奇。
灵力逆行导致心神失守,行差踏错罢了。
对,就是这样。
只要处理得当。
这件事就会烂在这间密室里。
天知地知你我知,绝不会有第三个人知道。
密室的禁制是她亲手布的,连半点灵力波动都透不出去。
除非有人硬闯,否则外面的人不知道这里面发生过什么。
那么。
该怎么处理?
柳师师的目光落在面前空荡荡的青石桌面上。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指腹碰到冰凉的石面,发出两声沉闷的轻响。
柳师师强压下那股犹如擂鼓般的心慌。
她定了定神,略微僵滞的手挽起一截宽大的袖口,手腕轻轻翻转。
戴在无名指上的储物古戒泛起一道微弱流光。
啪嗒。
一声脆响打破了死寂。
一只通体温润的羊脂玉瓶落在冷硬的青石桌上。
瓶口用上好的朱砂封得严严实实,上头用细毫勾勒着锁灵纹。
柳师师紧抿着泛白的红唇,手背青筋微微凸起。
磕碰声再起。
第二只玉瓶被取了出来。
接着是第三只。
三只一模一样的羊脂玉瓶被她用颤抖的手指推到一处,整齐排在青石面上。
这可是极品培元丹。
开一炉这样的丹药,得她不眠不休守着地火七七四十九天。
火候差一丝都不行,成丹率连三成都不到。
这三瓶加起来少说也有十五颗,足够底下一个外门弟子当糖豆吃,一路顺风顺水吃到筑基期了。
她修长发冷的指尖碰在最边上那只瓶身上。
不够。
还不够。
万一不够呢?
万一那个混账小子野心太大,嫌少呢?
柳师师狠心再次咬破下唇,索性手腕再翻,又多掏出一瓶。
四只玉瓶一字排开。
在快要燃尽的灵烛光晕里,成了沉默不语的证人,盯着她这见不得光的交易。
光有丹药,在这弱肉强食的修真界终究是单薄了点。
她压下眼角的干涩,指间再度闪过几缕灵光。
紧接着,几本厚重的古籍落在玉瓶旁边。
每一本都隐隐泛着青色光晕。
《玄元剑诀》。
《踏云步》。
柳师师硬着头皮,将这些古籍一本一本码放整齐。
她微侧着大半个身子,强忍着腰腿处的酸痛,将边角磕出来的皱褶抚平。
动作一板一眼而且认真得滑稽。
这些可是玄阶上品的功法,平时都压在宗门秘库的最底层。
外门讲经堂上那些眼巴巴的弟子们连秘库的门朝哪边开都不清楚,更别说能亲自摸一摸这带着灵压的封面。
她搓了搓指尖,盯着桌上这堆东西,心里还是不踏实。
总觉得缺点能堵住对方嘴巴、砸断对方脊梁的硬通货。
最后,她咬着牙从储物戒里扯出几株灵草。
灵草带着充沛灵性,一股浓郁发苦的土腥药香弥漫开来。
那是整整五百年份的紫灵参。
平日里连掉一根须她都要心疼半天,是宗门里数得上的天材地宝。
现在就这么随意横在冷冰冰的桌面上,如同路边的野草。
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荒诞的念头。
要不要把前些年炼出的那把秋水飞剑也一并搭进去?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她自己掐灭了。
算了。
那就太过了。
真把飞剑丢出来,未免显得欲盖弥彰,反倒暴露了她内心的极度恐惧。
柳师师有些失神地望着眼前的景象。
青石桌面不大,被这些灵气四溢的东西占了七八成。
丹药沁润,功法幽光闪烁,药草灵气四溢。
随便挑一样扔到山门外头,都能惹得一群散修打出狗脑子来。
可如今这番光景落在眼里,真是荒唐到了极点。
这架势做派,活脱脱就是个打发外室、急于划清界限的富家大娘子。
急切,且丰厚。
绝不吝啬。
每一寸光泽里都透着一股子冷硬绝情。
恨不得全塞过去,买断这场孽债。
这是一笔代价高昂的分手费。
也是她试图保全元婴大尊颜面、遮掩丑事的封口费。
拿了东西就闭嘴。
你还是低贱的外门弟子,我还是高高在上的师尊。
到了外面大家权当做了一场梦,体面收场,谁也别提。
为了让这阵仗显得更有威慑力,她将紫灵参往左挪动,再把功法的书脊推平。
必须确保对方睁开眼就能看个明明白白。
忙活完这些,她微直起身,自嘲地扯了扯嘴角。
堂堂元婴期大能,在石室里摆摊倒卖封口费,简直荒谬。
可她刚把古籍书角推正,还没来得及缩回手。
身后的石床方向,传来动静。
呼吸的节奏变了。
细微的气流变化让柳师师后背冒出一层冷汗。
接着传来一声极轻的鼻音。
男子意识回笼,带着初睡醒的几分散漫。
陆长生醒了。
柳师师整理玉瓶的手指停在半空,僵住了。
整个人被定在石凳上,连头皮都在发麻,不敢动弹分毫。
她本能地摒住呼吸,生怕吐纳的动静泄露自己的软弱。
她没有回头。
也没有回头的勇气。
身后的锦榻传来布料揉动的响声。
那人翻了个身,双手撑着床榻慢慢坐直。
散乱在榻上的锦被推开,布帛摩擦声在压抑的密室里分外清晰。
每一响都在无情地拨弄她的心壁,让她心惊肉跳。
不过片刻沉寂,柳师师清清楚楚感受到身后投来的那道灼热视线。
这视线越过冷风,如有实质般落在她的背脊上。
顺着慌乱挽起的发梢,一寸寸往下掠。
扫过她线条好看的背脊,最后落在她胡乱系成死结的衣带上。
视线稍显停留,带着几分玩味,随后又懒懒挑起,落回她高高绷起的肩胛骨上。
明明隔着很远的距离,且裹紧了素色道袍,这注视依旧烫得她后背阵阵发麻,仿佛能穿透衣料。
“既然醒了,就把衣服穿好。”
柳师师背对床榻盯着古籍开了口。
她咬字极重,拼命让声线听起来冷硬威严,全是公事公办的长辈做派。
但无论怎么掩盖,尾音里的细微颤抖仍旧出卖了她。
外强中干的心境暴露无遗。
话音落下,她立刻闭紧了嘴巴。
脊背拔得更高,僵立原处,像是一尊雕像。
半悬空中的手指悄无声息缩进长袖攥紧成拳,指甲掐进掌心,试图稳住摇摇欲坠的镇定。
身后安静了。
时间短到不过是一个呼吸的交替。
但这沉默对柳师师而言算是漫长煎熬,每一秒都在受刑。
终于,窸窣的动静再度传来。
外门弟子常穿的粗粝棉麻贴着紧实皮肤滑过,发出沙沙声。
接着是皮革绷上腰间,金属环扣严丝合缝地对上,咔嗒一声清响打在耳畔。
震得一贯从容的天剑宗主夫人肩膀忍不住微微瑟缩。
接着是衣袂抖展的声音,平白卷起一阵极淡微风,悄无声息拂上了她发热的后颈。
真元气血不要命地涌动。
热意顺着胸腹直烧脸廓,红透了小巧耳根。
她双眼不眨,盯着桌上的羊脂瓶。
羊脂玉瓶温润的弧面上模糊映着她的身型。
女修坐得端正笔直,看似镇定自若。
可那颗修道数十年的心脏,正在胸腔里狼狈地撞击,擂鼓一样震得额角充血抽痛。
穿戴声停止。
身后响起了步子落地的声音。
哒。
一步。
布鞋摩擦石板的闷声靠近。
哒。
两步。
那脚步出奇的散漫、从容。
毫无晚辈面见高人的畏忌,反倒透出一种吃定她的笃定。
脚步最终停下。
“师尊……”
低哑的两个字擦着柳师师的耳廓滑落。
声音里带着几分刚醒转的慵懒,尾音微微上扬,透着一股让人脸红心跳的亲昵。
没有半点外门弟子仰望元婴大能的畏惧与恭敬,反倒像是在唤某个只属于他一人的称呼。
这两个字砸在死寂的石室中。
柳师师的肩胛骨忍不住发颤。
她攥紧拳,尖锐的刺痛勉强把她从那道嗓音的余韵里拔出来。
不能慌。
她是高高在上的师尊,是元婴大能。
这不过是个意外,只要处理得当,便能神不知鬼不觉地抹去,谁也拿她没办法。
她没有转身,只僵硬地抬起手,将苍白的手指点向桌面上已经摆放整齐的那堆奇珍异宝。
再开口时,她的语速极快,没了平日里的从容不迫。
“桌上这些补偿,你如数收好。”
柳师师声音紧绷,强装镇定。
“有四瓶极品培元丹,正是你当下境界最急需之物,足够支撑你安稳修炼至筑基期。”
她指尖微微用力点在桌沿,指节泛白。
“旁边这几本功法皆是玄阶上品,哪怕是内门里的亲传弟子也未必能轻易得见。至于旁边那几株灵药,你拿去通天阁换取灵石也好,留作己用也罢,都随你处置。”
一口气强撑着交代完这些,她微微喘息。
喉咙里干涩得厉害,干咽了两下,才勉强积攒起几分力气。
密室里不知从何处漏进来的狭风,吹得羊脂玉瓶边缘的光影微微晃动。
柳师师艰难地将剩下的言语挤出来。
“拿了东西,以后不要再来这里了。你我身份有别,云泥之殊。”
她的声音越收越低,尾音带着不受控制的乱颤。
“我们以后也不要再见面了。就当……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话音落下,石室内陷入死寂。
上方的通气窄缝里,碰巧落进来一束霜白的月光。
冷浸的光斑斜打在粗糙的墙壁上,随风明明暗暗地摇曳。
那道落在她背脊上的灼热目光毫无收敛,钉在她的腰线上。
他拿了东西怎么还不走?
是在嫌少吗?
还是在心里暗自将她那点掩饰剥皮抽筋地嘲笑?
无论是哪一种,只要他肯走,只要他能拿上这些足以让外门争破头的资源离开,这一出荒唐戏就算画上了句号。
噗嗤。
身后忽地传来一声极低的笑声。
笑声从男人的喉咙深处溢出来。
只有三分玩世不恭的戏谑,以及七分教人听不懂的纵容与狂妄。
这散漫的笑音顺着柳师师绷紧的脊骨往上攀爬,划过后颈。
“师尊,您这是怎么了?”
紧接着,不急不缓的脚步声再度响起。
每一次布履摩擦青石板发出的沉响,都刚好踏在柳师师慌乱的心跳点上,一步紧逼。
混杂着冷杉木清苦味和浓烈阳刚气息的呼吸,毫无顾忌地朝她压近。
柳师师背部的肌肉一寸寸僵直,如临大敌。
“刚才的时候,一切不都是好的吗?”
身后传来的压迫越来越近,陆长生的声音越发散漫轻佻,“刚才靠在我怀里时,那么乖顺,怎么这一下了石床,您翻脸比翻书还快?”
嗡——
柳师师的脑子轰的一声炸开了。
刚才借着冷风压下去的几分热意,顷刻间成倍地反扑回来。
红晕从耳尖一路向下蔓延,像失控的野火烧过白皙的侧颈,点燃了被素面道袍遮住的锁骨和细肉。
极度的羞辱感冲垮了她的理智。
他怎么敢?
一个外派的底层炼气期弟子,怎么敢就这么直勾勾地把那种事放上台面来说!
而且是用这种下流轻佻的语气!
“住口!”
柳师师霍然转身,双目圆瞪面向他。
因为动作太过急促,生硬地扯动了腰肢与腿根处不可言说的酸软。
又涩又闷的钝痛感从小腹一路窜向双膝,让她身形不禁一晃,险些跌倒。
她不得不立刻伸手,扣紧石桌冰冷的边缘,这才勉强维系住身形没狼狈跌下去。
她微微喘着气,不敢抬眼去对视这劣徒极具侵略性的眼睛。
视线慌不择路地下落,却偏偏停在了那截线条利落的下颌骨与滚动的喉结上。
男子呼吸与吞咽时的细微动作,点燃了半个时辰前那些荒唐纠缠的记忆。
她忽地偏过头,只能盯紧陆长生粗布衣衫的领口边缘。
“你少在这胡说八道!谁喊了!”
她脱口而出的呵斥满是色厉内荏的虚弱,眼尾泛着惹人怜爱的红。
“我不记得了!那些事不过都是……”
“都是什么?”
男子的身形已然压迫到了她跟前。
陆长生停在伸手可及之处。
原本散乱的粗麻衣裳已被他顺理得齐齐整整,腰带也牢牢束于原位。
唯独领口处略显随意地敞着,能窥见小片覆着未干薄汗的紧实皮肉。
单看这副穿戴整齐的架势,旁人看了都得夸赞外门出了一位气度从容的翩翩少年郎。
可唯有柳师师切身领教过,半个时辰前,这具看似无害的挺拔身躯干下了何等没上没下、丧心病狂的掠夺行径。
他微微俯身,桃花眼里漾着毫不掩饰的揶揄,深处还藏着几许柳师师想都不敢细想的情念与占有欲。
“师尊是想说,都是幻觉?”
柳师师被他压迫的体态逼得本能后退,可腰际已经结结实实地撞上了冰墙般的石桌边沿。
桌面上立着的羊脂玉瓶被这细微的冲撞带得偏了偏,发出轻微的叮当磕碰声。
退无可退了。
“对!就是幻觉!”
柳师师咬死这个词不放,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
急促反驳让她不由自主地扬起脸颊,却撞上了无可逃避的近距离。
太近了。
近到男人的温热吐息直白地拂过她的发丝,带着他身上独有的味道。
“我是门中长辈!是你的师尊!你我方才做的那些事……简直是……”
那些具体的粗鄙之词在唇齿间打架,她却无论如何也崩不出半个字。
她一向自持冰清玉洁,清修无为几十载,哪能允许自己念出那等市井腌臜的词汇。
光是脑中稍微掠过那些画面,她就觉着血往头上顶,鼻尖无法克制地泛起狼狈的红色。
“简直是难以启齿!就是那个意思,你究竟明不明白?”
她脸色涨得几乎滴血,目光凌乱逃窜。
“总之,这完全是个错误。一个无可救药、荒唐透顶的错误!”
“把你我之间这两日的腌臜统统忘干净。只要出了这石室的门,你就当是做了一轮大梦,明白吗?”
她试图用凌厉的姿态指向桌上那些书册和丹药,可伸出的手指却止不住地发摆。
“这里的东西,足够你后半生在外门与内门之间挺直腰杆走路。拿稳它们,把这见不得光的事全烂在你肚肠里。这对你前程,对我名声,都只会有好处。”
这番以利诱人的了断,甩得堪称冠冕堂皇。
可字句落在陆长生耳朵里,他只觉得眼前这个死撑的女人可爱到了骨子里,也惹人怜到了极点。
明明心里发虚怕得要命,却偏偏要摆高那虚无缥缈的长辈架子。
她刚才在榻上软得像化开的糖,全身都顺从无比,任他予取予求。
嘴里含含糊糊应着的话,比蜜还甜。
如今脚一沾地,她却端起规矩,礼法一套一套往外搬。
说得头头是道,好像刚才那个攥着他衣襟不肯松手的人,根本不存在。
她眼尾湿润,泛着绯色。
连睫毛根都红了,显然是哭过的痕迹。
她却仍在拼命端着那副清冷语调,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
仿佛只要腔调摆得够稳,声音压得够冷,那些不受控的真实情绪就能被掩盖。
可偏偏掩盖不住。
她越是端着,破绽就越多。
声线忽高忽低起伏。
下颌线紧绷到颤抖。
那双无处安放的眼睛,拼命寻找一个安全的落点。
可每一次无意识的游移,都泄露出内心的极度心虚与慌乱。
哪怕后背紧抵在绝路,退无可退,让无可让。
她那单薄的脊骨反而越撑越直,像要用最后一点倔强,将整个人撑成一堵推不倒的墙。
这副模样,让陆长生想起山里见过的野猫。
个头不大,脾气不小。
遇上猛兽,明知打不过,浑身的毛却能炸成刺猬。
它弓着脊背,露着牙,喉咙里挤出细碎的威吓声。
那嘶嘶动静吓不住任何人,反倒把自己的恐惧抖落一地。
漂亮,又可怜。
他看着她紧紧抿成一条线的嘴唇。
那嘴唇微微红肿,半个时辰前被他啃咬过的痕迹尚未完全消退。
此刻却紧紧闭合,像要用尽力气,把所有不该出口的字,全部封在齿关背后。
他看着她因紧张而泛白的指尖。
十根手指扣在石桌沿上,骨节鼓起。
指甲盖下的血色,几乎被挤干净。
她像一个搭在悬崖边上的人,不肯松手,也不敢松手。
他看着她拼命维持的体面。
那层体面薄得像初冬河面刚结的冰壳。
看着完整光滑,实则一戳就碎,底下全是暗涌的温水。
忽然,他就想起那个夜晚。
那晚的事情已过去一段日子,按理说早该模糊,但每一个细节都刻得清清楚楚。
那晚她走火入魔。
推开听雨轩石门时,最先闻到的并非血腥气。
那是一股极淡的苦味,像熬焦的药。
她躺在石榻上,身形蜷缩。
浑身经脉逆行的后果是致命的。
她额头冷汗涔涔,嘴唇青紫得骇人,嘴角挂着一缕干涸发黑的血痕。
她的夫君,天剑宗主剑无尘,正在后山闭关冲击瓶颈,归期未定,甚至没有留下一句话。
师兄师姐们各自散在各处历练闭关,人影都见不着一个。
听雨轩的规矩摆在那里,柳师师生性清冷孤僻,平素最不喜人无故来扰。
弟子们但凡没被传唤,谁也不敢擅入半步。
偌大一个天剑宗,堂堂元婴真人,差点死在自己洞府里,连个端水的人都没有。
洞府里暗沉沉的。
她呼吸细微,几不可闻,生命力正在快速流失。
他借着送灵果的由头闯进去。
那日在听雨轩门口,他犹豫许久。
他知道擅入的后果,但他更知道那天傍晚师尊的气色不太对。
他在门外站了很久。
最后是一声极轻微的闷哼从门缝里透出来。
就是那一声,让他什么都顾不上了。
推门进去时,石榻上的人意识已模糊。
平素冷厉的凤目半阖着,干裂的嘴唇翕动一下,没发出声音。
那是他第一次见到柳师师脆弱的样子。
她不再是高高在上的师尊,也不是抬手便能掀翻山峰的元婴大能。
她只是一个孤零零的女人。
四面冰冷的石壁,衬得她那点单薄身量小得可怜。
衣襟散开大半,露出里面汗湿的中衣。
然后就有了后面的故事,那些不可言说的肌肤相亲。
“忘掉?”
陆长生挑了挑眉,眼神玩味。
他伸手慢条斯理整理自己的袖口,动作不急不缓,语气轻飘飘的。
“师尊,您这话说的,未免也太伤徒儿的心了。”
话是笑着说的。
可那笑意只挂在嘴角,眼底却是火热的侵略。
他往前逼近一步。
在这间逼仄的石室里,这一步就是从试探到侵占之间最后的分界线。
他毫不客气地踏过去了。
两人之间距离近得不像师徒,连呼吸都交缠在一起。
柳师师慌了。
那是一个她完全不认识的自己。
狼狈,慌张。
红着脸,红着眼。
全无元婴大能该有的体面模样,像个被抓包的少女。
她想偏头避开,可少年的气息已铺天盖地涌来,将她锁住。
热烈霸道,将她整个人严严实实裹在当中,无处可逃。
“这种事怎么可能忘得掉?”
他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
“就算到死也忘不掉的。”
柳师师目光收紧,心跳如雷。
走火入魔那晚的记忆是模糊断裂的。
但他那三个字出口,她手心忽然发烫,烫得吓人。
她本能地攥紧手指,想把那股异样的温度压回去。
“那时候我就知道。”
陆长生盯着她,桃花眼里没了先前的揶揄,取而代之的是令人心悸的深邃。
他一字一顿:
“您是真的很孤独。”
密室里安静一瞬,落针可闻。
柳师师嘴唇微微翕动。
她想厉声反驳,可那些字走到嘴边全散了架,化作一声无力的叹息。
“您可是弟子的第一个女人。”
陆长生收起笑意,说得极度认真,带着宣誓般的霸道。
“这辈子都刻在脑子里了。融进骨血里了。师尊让我忘,我拿什么去忘?把脑子剜了,把骨血放干净,也未见得忘得掉。”
说罢,他抬手伸向她胸前。
柳师师身体紧绷,呼吸都停滞了。
但他并未碰她,只是拈住了她腰间那枚因为慌乱而挂反的玉佩穗子。
想来是方才手忙脚乱穿衣裳时弄反的。
他指尖捏着穗子,动作极慢,慢条斯理。
将流苏理顺,慢慢把整枚玉佩翻过来。
指尖翻转间,若有若无地掠过她的衣襟。
那触碰极轻,一掠而过。
可柳师师呼吸停滞,眼波微颤。
指尖留下的灼热感不讲道理地透进衣料,直达肌肤。
玉佩翻正,一切恢复原位。
他指尖却没有立刻收回。
在穗子上多停留了一息。
就那一息的停顿,却让柳师师方寸大乱,双腿发软。
他终于收了手,退回到正常距离。
语气却忽然变了个味道,透着几分痞气。
“到底是发生什么事了,让您穿好衣裳就翻脸不认人呢?”
穿好衣裳就翻脸不认人。
这句话从他嘴里吐出,一个字一个字都像砸在石板上的铁蒺藜。
又硬又扎,又不体面。
放在任何一个场合,这话都粗鄙到了极点。
用来形容一位身份尊崇、清修百年的女性元婴大能,更是荒唐、冒犯到了极点。
可偏偏又准确到了极点。
它准确得像一把没有鞘的短刀,直接拍在桌面上。
刀锋正对着要害。
没有拐弯抹角,没有遮遮掩掩。
就是这么直白地戳穿了她所有的体面和伪装。
柳师师心头狠狠跳动,羞愤交加。
那种从身体深处翻涌上来的异样感觉,像一道无形电流从尾椎骨位置散开,顺着脊柱往上窜。
沿途经过的每一节骨骼,都被激得酥麻发软。
一路攀升到后脑勺,直冲天灵盖,激得她整片头皮阵阵发麻,连发根都像被细针一根根挑过。
她指尖不自觉蜷缩一下。
十根手指本扣在石桌沿上,此刻却脱力般缩回掌心。
指甲嵌进肉里,掐出好几个深浅不一的月牙印。
掌心传来的刺痛,让她稍微清醒了一点。
但也仅仅是一点。
紧接着,理智像一桶从井底绞上来的冰水,没有任何预兆地兜头浇了下来。
冰冷的,刺骨的。
从头顶一路淋到脚跟。
浇得她整个人打了个剧烈的寒颤。
方才那些乱七八糟的酥麻感被冲散大半。
涌上来的是一种更加尖锐的清醒与恐惧。
那种清醒是残忍的。
让她在这一瞬间无比清楚地意识到,自己正站在怎样一个万劫不复的悬崖边上。
“你不懂!”
柳师师气急败坏地拍开他的手。
那一拍用了很大的力气,大到她自己虎口都震得发麻。
手掌擦过他手背的一瞬,她指尖触到那层温热皮肤。
干燥的,紧实的,覆着年轻男子独有的有力体温。
那个温度烫得她几乎是本能地把手缩回去,飞快收进袖子里,攥成拳。
五个指头紧紧绞在一起,指甲嵌着掌心。
好像只有这样,才能把方才残留在指尖的触感压下去。
“你什么都不懂!”
她声音拔高,透着凄厉。
尖锐,急促。
不像一个修炼百年的元婴真人在说话。
更像一个被逼到死角的普通女人在嘶声挣扎。
嗓音里有一种濒临崩溃的刺耳,像绷得太紧的弦走了调。
她在掩饰恐惧。
用发怒掩饰,用呵斥掩饰,用拔高的音量掩饰。
她好像觉得声音越大,气势就越足,心里那个不断扩大的窟窿就越能被盖住。
但那恐惧太深。
深到她自己都知道盖不住,却还是要盖。
“你以为这是过家家吗!陆长生!”
她喊他全名时,牙关咬紧。
三个字从齿缝里一个一个挤出,带着些磨牙的狠劲。
“你知不知道我们在做什么?”
她没等他回答。
也不需要他回答。
“这是大逆不道!这是悖逆人伦!是不对的!”
这几句话说得又短又急。
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往地上砸。
她说给他听,也说给自己听。
像在反复确认一件她心里早已清楚,却在过去两天里亲手推翻了的事情。
她脸色在几句话之间全变了。
先前被陆长生一步一步逼出的薄红,那些不由自主涌上面颊的暧昧血色,此刻褪得一干二净。
像有人拿了块湿布在她脸上狠狠擦了一把,把所有不该有的颜色全部抹掉。
剩下苍白到病态的底色。
她眼睛也在变。
那双凤目里的光亮一点一点碎裂。
光亮没有突然熄灭。
它像瓷器上慢慢蔓延的裂纹,从瞳仁外围开始,一条一条细细地往外扩。
把原本完整的光泽割成碎片。
碎片底下露出的,是浓得化不开的恐惧。
那恐惧并非装出来的。
伪装出的恐惧只会浮于表面,演几下就露底了。
但她此刻脸上的恐惧,是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
一层一层洇出,像地底的潮气,怎么都堵不住。
“这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
她说这话时,目光忽然涣散。
并非望向陆长生。
它像是凝视着他身后更远的地方,凝视着某个她预见到却无力阻止的可怕未来。
“若是这事传扬出去……修仙界那些人,会用最下流的词汇,最恶毒的揣测来编排我。说我柳师师耐不住寂寞,偷的还不是什么了不得的大人物,是自己手底下一个炼气期的废柴徒弟。”
她每吐出一个字,脸色就白一分。
“然后把我的名字永远钉在耻辱柱上,供人消遣取乐。”
说到这里,她声音压得极低。
低到全是气音。
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一点一点往外挤,挤得十分费力。
她好像稍微说大声一些,就会惊动什么不该惊动的东西。
是隔墙的耳朵,是暗处的眼睛,是这间石室之外那个庞大层叠的规矩体系。
“更重要的是。”
柳师师盯着陆长生的眼睛,满是哀求。
她的瞳仁收紧。
像一只听见了弩机扣弦声的鹿,四肢都定在原地,只有瞳孔剧烈收缩。
“若是让宗主剑无尘知道了……”
她停顿一下。
不是为了留悬念,而是那三个字太沉。
沉到她舌头需要攒一股劲,才能把它们推出嗓子眼。
“剑无尘会杀了我们的。”
剑无尘。
这个名字落地一瞬,密室里空气像被什么东西一下子抽走了一层。
石壁上原本安静燃着的几盏灵灯,忽然灭了两盏。
没有风,灯芯上火苗自己晃了晃,然后无声无息地熄灭。
好像那个名字本身就带着某种压迫力,连灵灯里的灵光都被逼退了。
密室暗了不少。
残存的几盏灯火不安地跳动。
火光忽明忽暗,将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对面的石壁上。
影子被拉得忽长忽短,像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正从黑暗里慢慢伸出手来,在墙壁上试探摸索。
柳师师没有注意到灯灭了。
她全部的注意力都钉在自己嘴里吐出的这几个字上面,钉得极紧。
剑无尘是她的夫君。
说夫君都嫌抬举了这段关系。
嫁过去之后,日子倒也说不上苦。
剑无尘给她想要的庇护,给她资源,给她一个正经的道侣名分。
只是两个人之间从一开始,就没有过任何一个修仙界道侣之间该有的东西。
他们不像道侣。
更像是两个住处相邻的陌生人。
他修他的无情道,她炼她的丹。
各走各的路,各关各的门。
偶尔在宗门大会上碰了面,也无外乎点个头,算是打了招呼。
数十年未曾同房,甚至连手都没牵过。
这件事,柳师师从来没有对任何人提起过。
在外人看来,他们是天剑宗主与宗主夫人。
强强联手的一段佳话,人人艳羡。
至于内里到底是什么光景,谁费口舌问?
不值得。
这就是一场彻头彻尾的政治联姻。
她心里清楚,剑无尘心里也清楚。
两个人心照不宣地维系着一个空壳子。
壳是光鲜的,里面是空的,冷冰冰的。
但名分就是名分。
空壳子也是壳子。
男人的面子,有时候比天还大。
尤其是剑无尘那种人的面子。
他是天剑宗主,元婴后期的剑修,整个南域数得上号的强者。
那并非虚头巴脑的脸面体面。
那是和修为、地位、威严捆绑在一起的东西。
碰了他的面子,就等于碰了他的道心。
碰了他的道心,他不会跟你讲道理。
他只会杀人。
“他是我的夫君。”
柳师师声音颤抖,带着深深的惧意。
像一根上了锈的细铁丝被来回折弯,随时都会断。
“哪怕只有名分。哪怕我们之间早就什么都没有了。但他绝不会容忍这种事发生在他的眼皮子底下。”
她用力摇头,碎发扫过苍白面颊。
“一旦被他发现,不光是我。你会死无葬身之地。”
她急切地看着眼前的青年。
“陆长生,你听到了没有?你连个全尸都留不下!他会把你的魂魄从肉身里生生抽出来,用最痛苦的烈火法子炼化,点成天灯,挂在天剑宗门口示众!”
这番话不是恐吓。
她说这话时,没有半分威胁的意思。
她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一个她深信不疑迟早会发生的血淋淋的事实。
柳师师越说越怕。
身体止不住发抖。
单薄的肩膀像风中烛焰一样颤。
细细的,不间断的,不带任何节奏的颤抖。
这不同于打寒噤的大幅度抖动,是某种更深层从内脏深处传出的战栗。
她亲眼见过剑无尘杀人。
那场景,她这辈子都忘不了。
那人是个金丹期散修,不知犯了什么忌讳惹到他。
剑无尘出手时,脸上没有愤怒,没有冷酷。
只有一片空白。
像一面未着墨的绢布。
他杀人像喝水一样自然。
剑气过处,活生生的人变成一地碎肉。
他甚至没有多看一眼。
那种不带半点情绪的杀戮,比任何暴怒的屠戮都让人心寒。
暴怒至少说明对方值得动气。
但剑无尘不会,他杀你,只是因为你碍了他的路,脏了他的地方,仅此而已。
他像擦掉桌面上一粒碍眼的灰。
她的夫君。
一个连她都怕得要命的男人。
“你走,走得远远的。”
柳师师声音矮了下去。
先前的尖锐和急促全部消失。
剩下的是一种从高处跌落之后碎了一地的低哑。
她伸出葱白的手,想推陆长生。
想把他推开、推远,推出这间石室,推出这个随时可能把两个人一起吞没的危险漩涡。
手掌抵在他胸口那一瞬。
隔着粗布衣料,那颗年轻心脏正在沉稳有力地跳着。
一下。
一下。
又一下。
不急不缓,不慌不乱。
每一下都撞得实实在在。
从他宽阔的胸膛传过衣料纤维,传进她掌心,再从掌心沿着骨骼一路传到她手腕。
那震动闷闷的,沉沉的。
像远处滚来的闷雷,又像战场上擂响的第一通鼓。
她手指在他胸口上,不由自主地停了一停。
大约停了两三息。
那两三息里她什么都没想,脑子是空的。
或者说什么都在想,太多了,挤在一起反而成了一片白茫茫的空。
她只是贪恋地感受着掌心下那颗心脏一下一下跳动的力度。
那种活生生的,压抑不住的,属于活人的热度,是她这几十年从未体会过的。
然后她飞快缩回手。
像被烫到一样。
“你快走,拿着东西离开这里。”
她低着头说。
碎发垂下来遮住大半张脸,看不清楚表情。
但声音颤抖,每个字尾都在抖。
“走得越远越好。”
陆长生深深地看着她。
看眼前这个惊慌失措,语无伦次,身体都在发抖的女人。
他没有像柳师师预想的那样露出哪怕一丝恐惧神色。
剑无尘三个字该怕吗?
该怕。
元婴后期的剑修,抬手就能灭掉他十个来回。
魂魄抽出来点天灯这种事,以那位宗主的性情和手段,绝对做得出来。
但他此刻心里翻涌的不是恐惧。
那是一种更复杂的、说不太清楚的东西。
像有人拿了把不太锋利的刀子,在他心口慢慢划了一道。
不深,皮肉翻开了一点,血珠子还来不及冒出来,但疼,闷闷地疼。
疼的不是剑无尘这三个字的分量。
是眼前这个女人说出那些话时脸上的表情。
是那种比剑无尘本人还可怕的、深入骨髓的惶恐。
她害怕的不是死亡本身。
如果仅仅害怕死亡,一个修炼百余年的元婴修士,不会怕成这个样子。
从炼气到筑基,再到金丹,一路走到元婴境的大修士,哪个没经历过生死一线?
不至于。
她害怕的是比死更深的东西。
是那种连害怕资格都没有的绝望。
是在这段名存实亡的婚姻里,在整个天剑宗层层叠叠的规矩和目光里,在修仙界那些约定俗成的条条框框里,被死死压了百余年。
压到自己都快忘了会疼的那种麻木。
突然间被人粗暴地揭开了,原来底下全是血淋淋的伤口。
她不是怕剑无尘杀她。
她是怕这辈子就只能这么行尸走肉般活着,怕到连反抗念头都不敢生出来。
连怕的那一刻,都带着深深的自我厌恶。
这种认知让陆长生眼底暗了一瞬。
很短暂的一瞬,像浓云掠过月亮,光被遮了一下。
随即那股暗色被什么东西霸道地顶开。
这不是同情,也非怜悯。
那些情绪太过轻浮,在此刻简直是一种侮辱。
顶开它的是一种更凶悍、更原始的东西。
一种平日里从未在他身上出现过的霸道侵略感。
那东西像一直沉在水底的暗流,之前被他压着,藏着,盖着一层温和的表皮。
此刻终于翻涌上来。
它像潮水退去之后露出底下的礁石,冷硬的、粗粝的,长满了棱角和锋口,绝不可能被任何力量撼动。
这种气场,绝不该出现在一个炼气期小修士身上。
炼气期的修士,是修仙界最底层的存在。
在天剑宗这种大宗门里,炼气期弟子连内门的门槛都摸不着。
一棵小草撑不起这种气场。
可他偏偏就撑起来了。
那股蛮劲并非修为所赐,也不是底气所生,它是一种更原始的、骨头里自带的占有欲。
它像一头蛰伏已久的猛兽终于亮出一直收着的獠牙,并非被激怒。
他只是觉得,此刻獠牙该亮了。
他没有后退半分,哪怕柳师师声音里的惶恐已经满得快要溢出来,哪怕她嘴里反复说着让他走。
他脚下也没有挪动半寸。
非但没退,他反而向前迈出了一大步。
粗布鞋底碾过石室地面的尘土,发出一记细微却沉闷的摩擦声。
膝盖硬生生地顶了上去。
就这么带着一股不容反驳的蛮横力道,强硬地逼近了柳师师身前,将她困在身前。
柳师师被这突如其来的钳制吓了一跳,本能地想要躲避,逼得整个人往后仰去。
但她身后哪里还有什么退路。
石桌那冰凉的沿面就在背后,结结实实地卡住了她的后腰。
那块坚硬石料,隔着身上那层薄薄的衣衫,硬邦邦顶着她的腰椎脊骨,又冷又硬。
而身前却是截然相反的温度。
“你……”
柳师师像是受了惊的鸟,短促地惊呼出声,双手抵在他那面墙壁一样的胸膛上。
指尖刚聚起点力气,想要将这具散发着灼热气息的身体推开。
可还没等她使上力,一只铁钳般的手臂已经横空圈了过来。
那只手臂稳稳地揽住了她纤细柔软的腰肢,五指用力收紧,隔着那层单薄的衣料牢牢扣在她的腰侧。
顺势爆发出一股骇人的力道,将她往怀里狠狠一带。
两具身体在这一带之下,严丝合缝地贴在了一起,中间再也插不进半点微风。
两人的脸庞靠得极近,呼吸灼热地交错着。
这股气息霸道蛮横,带着碾压一切的势头席卷而来,不容她有任何拒绝的余地。
柳师师一双原本清冷的眼眸倏然瞪大,瞳孔里倒映着近在咫尺的脸庞。
她被这突然爆发的攻势打了个措手不及,脑海里苦苦维系的威严和清醒碎裂成渣。
她拼命扭动着身体挣扎了两下,双拳攥得发白,用力捶打在陆长生硬朗的肩膀上。
一开始的力道带着显而易见的愤怒和慌乱,沉闷作响。
可随着那股不讲理的霸道逼迫,那力道渐渐小了下去,变成了毫无章法、气喘吁吁的无力敲打。
再到最后,那两只挥舞的手不知何时停了下来,指尖不受控制地揪住了他胸前衣襟的一角。
攥得骨节泛着发白的透明,那是用尽了全部力气去隐忍的表征。
石室里安静得只能听见交错的喘息声和吞咽声。
直到柳师师眼角终于控制不住地泛起水光,整个人再也站立不住,身子有些发软,陆长生这才微微松开了她。
但他没有退开,两人的额头依然紧紧相抵在一起。
灼热焦躁的鼻息交错着,扑打在彼此满是红晕的脸颊上。
到了这一刻,已经分不清到底是谁的呼吸更加杂乱无章。
柳师师那长长的眼睫还在像风中落叶般微微颤动。
她的心口剧烈跳动着,甚至带着点轻微的刺痛,却又透着异样的复杂情绪。
整个人就那么呆愣地靠着石桌,足足怔了好几息的功夫,才勉强从那种窒息的眩晕感中回过一点游离的神智。
干涩的喉咙滚动了一下,她不由自主地咬了咬发白的下唇。
但旋即,她就意识到了自己这个无意的举动,在男人的俯视下意味着什么。
耳根连同修长的脖颈犹如火烧般红透了起来,娇艳不可方物。
陆长生的手缓缓抬起,慢慢靠近,最后轻轻拂过她有些散乱的鬓发。
不紧不慢地动作着,像是一个刚打下城池的悍将,正在分外耐心地丈量属于自己的一寸疆土。
那双黑白分明的眼里,幽暗得像是一口荒废了百年的古井,里面全是被厚重夜色掩藏起来、看不见底的暗流和占有欲。
“我不管什么宗主不宗主。”
他盯着她的眼睛,仿佛要将她的灵魂吸进去。
低沉的嗓音像是在沙石里滚过,一字一顿。
没有声嘶力竭的叫喊,却像一根生铁打磨出来的钉子,生生钉在寂静的石室地上,更毫不留情地钉进她层层防备的心口里。
“剑无尘给不了你的快乐,我给。”
粗糙的拇指在她唇面上重重按了按。
“剑无尘不敢疼的人,我疼。”
他顿了顿,眼底的火烧得更烈,嗓音里那点压抑的克制彻底散了。
“我就喜欢你,谁也拦不住!天王老子今晚来了,你也得是我的女人!”
这番话说得何其毫无体面。
如此直白露骨,字里行间甚至带着几分落草为寇的土匪气。
可偏偏就是这种毫不讲理的混账表白,像是一块从天而降的巨石,以万钧之力,狠厉地砸在了柳师师那早已干涸、布满裂痕的心房上。
咔嚓一声。
那原本就勉强维系的防线蔓延开来,碎网一般密密麻麻地爬满了她的心头。
数十年了啊。
这数十年来,她在剑无尘面前永远是相敬如宾、端庄贤淑,不敢有半点逾越。
她活得像是个没血没肉的摆设,像是一尊用泥巴捏出来的冷面菩萨。
天天被高高供奉在天剑宗的神龛上,受着万人跪拜敬仰。
可这庙宇再大,谁又停下来多嘴问过一句,神龛上的菩萨渴不渴?
冷不冷?
能不能在漫漫长夜四下无人时,悄悄捂着嘴落泪?
没有人问过她冷不冷,更没有人管过她累不累。
甚至连那年她闭关冲阵,不慎走火入魔险些经脉寸断丧命的那一晚,守在她床边煎药的,也不是那个名正言顺该来的人。
这大半辈子,从来没有一个人敢这般不管不顾、这般蛮横霸道地捏着她的下巴,对她说出这种要把她揉进骨血里的话。
柳师师的心跳剧烈漏了一大拍。
原本自认为坚不可摧的理智和拒绝,在这一刻无可救药地动摇了起来。
那面满是缝隙的墙,真的只需要他再顺手轻轻一推,就会倒塌。
但那阵致命的酥麻只存在了极短的一瞬,很快,现实里那大山一般的恐惧又涌上了喉咙。
那恐惧像是退潮后重新凝聚起狂暴力量扑砸上来的巨浪,顷刻间就将那一瞬间产生的心软和悸动淹没殆尽。
她不是木头,不是不动心。
是她真的不敢动心!
因为动心的代价,她一个元婴修士付不起!
恍惚间她想起了数十年前自己作为宗门联姻的筹码嫁入天剑宗的那一天。
剑无尘就站在华丽的迎亲法阵前,面容和往常一样冷峻,哪怕穿着一身鲜红得有些刺目的婚袍,看她的眼神也依旧冷得结冰。
那是打量一件刚送到手边的新法器。
审视着材质,评估着效用,在心里冷酷地计算着能带来的利益。
也就是在那天夜里,他甚至不愿伸手去掀开她的盖头。
最后是她自己顶着满头珠翠,静静掀开的。
其实就在红布落在地上的那一刻她就该明白,这个高高在上的男人要的从来就不是一个妻子,只是为了完成一个师尊的命令而已。
从那晚以后她就把自己作为女人所有的那点可笑期待全部小心翼翼地收拢起来,牢牢锁进了心底深渊里。
而且一连上了三道锁,最后亲手把钥匙丢进了暗河。
她早就认了命,以为这辈子就算是油尽灯枯,也只能这么熬下去了。
直到眼前这个半点不知天高地厚的混蛋小子突然闯进来,然后又遇到那晚发生的荒唐事。
现在去想想一旦事情在这个宗门里败露会有什么下场,这一切简直是一个大得能把天际捅个窟窿的致命错误!
不能再继续下去了!
她用力闭上眼睛,强行一把推开陆长生的肩膀。
这一次是真的急了,掌心本能地带出了几分属于元婴修士的浑厚灵力。
陆长生毫无防备,被这股柔韧却强悍的力道推得连退了两大步。
鞋跟在铺着青石板的地上划出一道浅浅的白色摩擦痕迹。
那件劣质粗布衣袍的衣襟被她刚才一顿乱攥揪得皱成了一小块。
布料还没来得及展平,有些滑稽地堆叠在胸口,却像极了某种无声无息又赖着不走的犯罪证据。
“你……你这个大逆不道的逆徒……”
柳师师的声音在发抖。
嘴唇哆嗦得连一句完整的话都快说不利索。
“别这样……”
“你离我远点……”
她踉跄着向后退了两步,像是躲避瘟疫。
脚下一个不稳,差点绊在自己的裙摆上。
手掌胡乱地往身后摸去。
指尖碰到了石桌那一角冰凉的棱边。
她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
五根手指扣住桌沿。
指节因为用力捏得发白,甚至微微痉挛。
胸口因为大口喘息而剧烈起伏着。
那一层薄薄的淡青色衣料随着她急促的呼吸微微颤动。
锁骨下方的那片肌肤泛着一层薄薄的潮红,一直蔓延到了脖颈根部。
方才被他那条手臂横揽过的腰侧,隔着布料分明还残留着那只属于男人的粗糙手掌的余温。
那一块的热度滚烫似火。
像是一道看不见却深可见骨的烙印,无时无刻不在提醒她刚才的堕落。
她试着运了一口真气去驱散。
没用。
又运了一口。
还是没用。
那股热度像是长了根一样扎进了皮肉里,刻进了神魂。
怎么都散不掉。
柳师师咬住了自己的下唇。
牙齿深深嵌进那片发白的下唇。
一点腥甜的味道弥漫在舌尖。
伴随着一阵细密的钝痛。
她试图用这种疼痛感,把已经涌到眼眶边缘的那股酸意硬逼回去。
眼睫毛在颤。
密密麻麻像两把被风吹动的小扇子,惹人怜惜。
一下。
两下。
三下。
但这辈子的伪装在今晚失了效,溃不成军。
那道一直以来靠着修为和意志焊住的铁闸,终究还是没能完全挡住内心的委屈和恐惧。
一颗泪珠极不争气地从眼角溢了出来。
沿着滑腻白皙的脸颊迅速滚落。
划过那道精致的下颌线。
悬在尖尖的下巴上摇摇欲坠。
啪嗒一声,碎在了凌乱的衣襟前,洇开一小朵暗痕。
柳师师浑身一僵。
像是被人当场撞破了什么天大的秘密。
她惊慌失措地飞快抬起手背,用力将那道水痕抹掉。
动作粗暴得像是在擦一块顽固的污渍。
指甲蹭过脸颊边缘,生生把那片细嫩的皮肉擦出了一道红印。
那力道里充满着怨恨。
恨自己。
恨自己哪怕修为再高,哪怕已经是元婴期的修士,在这一刻依然像个凡俗世间最软弱、最好欺负的妇人一般不争气。
连一颗眼泪都管不住。
她再开口的时候,嗓音抖得不成样子。
那种抖法不是害怕,也不是愤怒。
是一种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软弱、娇柔和哀求。
像是一根被大风吹弯了的芦苇。
明明努力想站直,可风太大了,身子软了,直不起来。
“这是不对的。”
她哭着说。
声音轻得像是怕惊动了石室外面某个看不见的鬼魂。
“长生……你别这样逼我。”
“你让我想想……求你,让我想想……”
10 第10章 师尊破防,跌落神坛!
我现在脑子很乱,真的很乱……
每一个字从她嘴里吐出来都带着颤音,像是冬天里被冻得瑟瑟发抖的人在说梦话。
她转身背对过去,根本不敢再多看那双眼睛一秒钟。
那双要把人连皮带骨烧化的灼人眼睛,多看一眼她就会缴枪投降。
她的背脊绷得笔直,脊梁骨像一把被人拉满了的硬弓。
可那对纤薄的双肩却完全不受控制地颤抖着。
幅度很小,但在这间安静得能听见呼吸声的石室里,那一点微弱的起伏清晰得像是在无声地呐喊。
夜明珠的冷光打在她的背影上,把那道曼妙的轮廓勾勒出一圈模糊的光晕。
像极了一尊被人供在高台上的孤独神像,光鲜,漂亮,可从头到脚散发着让人心里发酸的清冷。
落在外人眼里,她就像是耗费了丹田里最后一点真气,才勉强在这间逼仄的石室里维持住了那摇摇欲坠的师尊体面。
“你让我一个人好静一静,好吗?”
停顿了一下。
“算师尊求你了。”
最后飘出空气里的这句话,她说得又轻又碎。
像风里刚离了一截干枯草茎的蒲公英,稍微有点动静就会散成粉末。
但偏偏在那个极度压抑的尾音里,不经意间藏着那么一点点极为细微的依恋。
别人听不见,但陆长生听得清清楚楚。
看着那个背对着自己微弱颤抖的曼妙身影,陆长生缓缓垂下眼帘。
摸爬滚打的经验告诉他,今天的火候到这里差不多了。
再往死里逼下去,那些根深蒂固的顾虑可能会适得其反,把这头快要顺毛的鹿逼下悬崖。
逼得太紧了,一旦触底反弹反而会让她生出斩断情丝的凌厉杀意。
温水煮青蛙,循序渐进地磨,才是收服这种极品女人的正道。
他的目光放肆地在她那微发颤的挺直背脊上多停留了一瞬。
那根勉力绷得僵硬的脊梁骨随时都像会被自己的重力压断。
看似坚不可摧,实则材质早已绷到了崩溃的临界点。
只要他现在毫无顾忌地再走上去抱住她,再多施加哪怕一钱的力道,这个人就会立刻当场折在他怀里。
但是他不想让她折在这里。
把人逼疯了有什么乐趣。
想要真正去完全收服这个高在上的名义师尊,光靠刚才那一番强硬手段或者逞一时口舌之快是不管用的。
天剑宗水深火热,归根结底还得疯狂提升自己那见不得人的实力。
当然首当其冲的还得先把眼前摆着的好处安稳稳地拿到手。
属于男人的侵略目光,分外顺畅地从那道令人心里发痒的背影上移开。
下一刻他微挑的眉眼,不偏不倚地落在了石桌上。
那一堆刚才被柳师师倒出来的琳琅满目的宝物,在夜明珠的光晕下流转着诱人的灵光。
尤其是那几株依然散发着浓郁刺鼻药香的百年天材地宝,看得他常年忍饥挨饿的眼皮子忍不住直跳。
好家伙,确实是好家伙。
陆长生在心里暗暗倒吸了一口气,知道眼前这个靠山绝不能轻易放手。
这女人倒是不小气,师尊平时清风霁月不显山不露水,这一出手,居然是把压箱底的棺材本宝贝都一口气掏到桌面上来了。
别的先不提,光是那几个玉瓶里装着的极品培元丹,表面还氤氲着丝丝灵气丹纹。
这东西要是挑个黑市坊市偷偷脱手出去,随便遇到哪家卡在瓶颈期的散修,少说也能狠狠敲上千八百枚上品灵石。
这还只是开胃菜。
更别提最底下压着的那几本泛着古旧色泽的玄阶上品功法秘籍。
在如今这个修仙资源被大宗门牢把控的时代,那可是市面上就算有灵石也买不到的顶级硬通货。
此时此刻陆长生眼底刚聚起的那抹深情消失得干干净净,极其自然地切换成了一种市侩到骨子里的精明。
嘴角没能绷住,往上扬起了一点笑意。
他心里的小算盘早就劈里啪啦地打满了。
那些成色极好的培元丹肯定不能卖,得留着自己当糖丸吃用来加速冲破一直卡住的炼气九层壁垒。
至于功法秘籍里那本叫苍穹剑诀的剑法更是雪中送炭,正好可以用来弥补他在实战对拼时剑招过于直白单一的致命短板。
至于那几株灵草和其余带不走的边角料,随便切一切拿去外门黑市上卖,估计兜里能一跃换成上千枚实打实的上品灵石了。
这可比宗门发的那点死工资来得快多了。
简直是越算越美。
不对不对,现在重点偏出十万八千里了。
他赶紧收敛起心神,强行压了压嘴角那抹过于因为算账而显得实诚的浓烈笑意。
他装模作样地清了清嗓子,重新在脸上挂好那副刚才深情款款无可奈何的深沉表情。
“好,我不逼你,你先自己冷静一下。”
他答应得痛快,声音清朗毫不拖泥带水,甚至连一个多余想死缠烂打的字都没有蹦出来。
一边正大光明地说着体贴的话,陆长生的大手也没有闲着。
朝着那张冰冷的石桌随意一挥,宽大的外门灰布袖口顿时带起一阵短促的邪风。
风声掠过,桌面上那一小撮极品丹药连同厚重的古朴秘籍与青翠欲滴的珍稀灵草,全都在光芒闪烁中,像凡间集市变戏法一样,一眨眼统被他光明正大地扫卷进了自己那枚破烂烂的储物戒中。
这套顺手牵羊的动作简直可以说是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熟练得让人觉得有些心疼。
废话,他凭本事得到的安抚战利品凭什么不拿着。
石桌上的东西被一扫而空,陆长生动作利落,连点最细微的药渣子都没给留下一星半点。
原本流光溢彩的桌面此刻光秃秃的,透着石材原本的冷硬。
可他的人却还大喇地杵在石室里,丝毫没有拿了好处就麻溜挪窝的自觉。
沉默而幽闭的石室里,男人随性散漫的声音再次响了起来。
“对了,师尊。”
这语气忽然变得正经了许多,褪去了刚才那股子混不吝的痞气,甚至还破天荒地带上了几分做弟子该有的真诚关切。
他抬起腿,脚步不紧不慢地朝着洞府门口走去,却在恰好经过柳师师身侧时,稳稳地停住了身形。
两人之间仅隔着不到一臂的距离。
这个距离拿捏得极妙,近到柳师师只要一呼吸,就能清晰地闻见他身上那股混杂着年轻男子体温的干燥灼热气息,远到他安分垂在身侧的指尖,根本够不到她的衣角。
“弟子方才粗鲁了些,没伤着您吧?”
陆长生微侧过头,幽沉的目光从她那原本雪白如今却透着胭脂红的耳根一路滑落,不偏不倚地落在她被薄汗微浸透的衣领边缘。
那里还残留着些许凌乱的痕迹。
看了两眼后,他又若无其事地将视线收回,喉结微微一滚。
“刚为了帮师尊疏通经脉,散功散得确实有点多了,这些正好我拿着补。”
他挑了挑眉,眼底藏着几分坏笑。
“不过师尊放心,下次弟子一定更尽心些,争取让师尊少受些苦。”
他压着嗓子,低沉的声线在唇齿间被刻意拖出了一段暧昧至极的弧度。
气息微热,像夏夜里一阵夹带着不知名花香的暖风,不轻不重,拂过了她的耳廓。
“你……”
柳师师好不容易才靠着极品丹药勉强平复下去的心跳,在听到这句话的瞬间,倏地又漏跳了一拍。
那张平日里总是罩着寒霜的清冷脸颊,不受控制地再次染上了一层滚烫的红霞。
那种红和寻常女儿家的羞怯全然不同,倒更像是万年冰雪上凭空绽开的泣血红梅,艳丽得让人心口发颤。
什么叫散功有点多?
什么叫下次?
他居然还敢说要更尽心?
这个欺师灭祖的逆徒,满脑子里到底装的都是些什么令人发指的狂悖之念!
“滚!”
柳师师简直羞耻得浑身发抖,一双清瞳里满是水光与羞愤。
她慌忙随手抓起桌上一个早已空了的青瓷茶杯,用尽了手腕上最后一点力气,狠狠朝他砸了过去。
啪的一声脆响,茶杯在陆长生脚边碎得四分五裂,尖锐的瓷片四下飞溅。
柳师师抬起那截霜雪般皓白的手臂,颤抖着指着洞府紧闭的大门,声音里带着连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娇嗔。
“拿着你的东西,赶紧滚!从今往后,没有我的传召,你不许踏入听雨轩半步!”
陆长生十分灵巧地侧身躲过了那一地锋利的茶杯碎片,心里明白火候已经到了,见好就收才是硬道理。
他慢条斯理地整了整被刚才那番纠缠弄出褶皱的外袍衣冠,顺手收敛了脸上的笑意,随后向后退开半步,端端正正地对着柳师师行了一个毫无破绽的弟子礼。
动作标准规范,脊背挺直,仪态挑不出半点毛病。
此时此刻的他,根本不像是那个刚在石室里满嘴骚话把高高在上的师尊逼到死角的狂徒。
“弟子告退,师尊好生歇息。”
话音落下,他没有任何拖泥带水,潇洒地转过身,大步流星地朝着密室外走去。
那背影落在柳师师眼里,脚步轻快得简直就像刚偷吃到了最肥美鱼肉的野猫。
只是在长腿即将跨过厚重门槛的那一瞬间,他的脚步不着痕迹地顿了顿。
那一顿极短,几乎无人能察觉。
他没有留恋,也没有犹豫,只是不动声色地用眼角的余光最后扫了身后那道身影一眼。
那一眼极快,快到旁人根本捕捉不到。
但他却把她此刻毫无防备的样子看得真真切切。
她正背对着他,单薄的双肩不可控制地微微发颤,一只手紧紧攥着那冰冷坚硬的桌角,用力到指节都泛着缺血的苍白。
而她的另一只手,正悄悄地抬起来,轻轻按在自己那微微起伏的胸口上。
她在按她的心。
陆长生没忍住心底的笑意,随后果断跨过门槛,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那一眼就像是一根细密的无形丝线,从他离去的指尖悄然牵出,无声无息地缠上了她那截微微颤抖的手腕。
柳师师并没有看见他临走前的那一眼。
但她却觉得自己的手腕莫名其妙地发烫了一下,好像有一团火星溅落在了肌肤上。
厚重的石门在身后发出沉闷的轰隆声缓缓合拢。
厚逾千斤的石壁隔绝了密室里面所有的声响和气味。
陆长生站在空旷清冷的夜色中,抬起手摸了摸指骨上那枚塞得沉甸甸的储物戒,低下头无声地笑了一声。
那笑容里透着几分得逞的得意与对未来修炼资源的精打细算。
但在最深处,却还藏着一抹连他自己现在都不太愿意去深究和承认的东西。
那东西暂时还没有一个确切的名字,但分量却沉甸甸的。
重到刚才他在跨出那道石门听到她急促呼吸声的那一刻,差点就没忍住回了头。
真的就只差一点。
他吐出一口浊气,抬起自己的右手,借着凄冷的月光,打量着手背上那几道刚添上去的浅浅指甲印。
那是方才柳师师在极度慌乱与推搡中无意间留下的痕迹。
几道弯月形的印痕堪破了点油皮,在冷白色的月光下泛着浅浅的粉色,倒像是不经意间,她在这个狂悖的弟子身上盖下的一枚私属印章。
陆长生的目光在那几道细长的印痕上静静停留了两息,粗糙的拇指指腹顺着那道红痕缓缓摩挲过去,动作轻柔,像是在夜色中辨认某种只有他一个人能读懂的隐秘暗语。
笑意逐渐被夜风吹散,他眼底的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幽深暗沉下来。
“宗主剑无尘……”
他薄唇微启,在清冷的夜风中喃喃念出了这个在天剑宗像神明般高高在上的名字。
语气里没有外门弟子该有的诚惶诚恐,也没有对顶级强者的畏惧,反而更像是一个潜伏在暗处的猎人,在冷酷地丈量着猎物脖颈的粗细。
“你元婴后期又怎样,你的道侣现在还不是倾心于我。”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那双骨节分明的手掌,试着调动了一下体内的灵力。
那一缕灵气在滞涩的经脉中艰难运转,微弱得像寒风中随时会熄灭的烛火,和元婴期大能比起来无异于蜉蝣撼树。
但这又怎样。
他慢慢收拢五指,狠狠攥紧了拳头,骨肉相挤,指关节在静谧的夜里发出轻微的咔声。
他转过身,目光顺着那条蜿蜒隐入后山云雾中的石阶望去,迈开了下山的步伐。
可刚走出十几步,他的身形忽然定在了原地。
跟畏惧无关。
是他那被某种本能磨砺得格外敏锐的感知力察觉到了异常。
在听雨轩后山极深处的方向,也就是那座据说连通着宗主闭关秘境的万丈悬崖上,凭空生出了一道微弱到了极点的剑意。
那剑意像是一根细若游丝的银线,在浓如泼墨的夜空中一闪即逝。
若非陆长生方才因为密室里的那番耳鬓厮磨导致精神正处于高度亢奋和警觉的临界点,以他现在的低微境界,根本不可能捕捉到虚空中如此细微的灵力波动。
陆长生停在长满青苔的石阶上,微眯起了那双幽黑的眼眸。
那道剑意极度森寒,冷得像腊月里泡在冰窟窿里的寒铁。
不带半分鲜活的人气,透着一股居高临下像神明审判世人般的森然寒意。
那种骨子里的傲慢与冰冷,和他方才在密室里从柳师师那张被亲得红肿的嘴里听到的那个名字有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契合。
迎面吹来的山风带着刺骨的凉意。
陆长生的右手不动声色地垂在身侧,宽大的灰布袖管下,他的指尖微微弯曲,掌心深处悄然凝出了一缕几乎肉眼不可见的微弱灵光,像受惊的毒蛇般蓄势待发。
一息。
两息。
三息。
那道悬在苍穹之上的冰冷剑意像冰雪消融般散了。
像是从来都没有在天剑宗的夜空里出现过一样。
风继续吹过陡峭的山崖,激起一阵沙沙的松涛声,万物重新归于夜色笼罩下的平静。
陆长生没有在原地过多停留,他利落地收回凝视后山的目光,继续沿着陡峭的石阶往山下外门弟子的居所走去。
他的脚步依旧保持着刚才那种轻快的节奏,但步点落在青石板上的声音却不知不觉间变得比方才沉稳厚重了许多。
那原本就带着几分桀骜的脊背此刻在苍茫夜色下也挺得比方才更直。
他没有在害怕那位高高在上的元婴期宗主。
那道一闪而逝的剑意只是让他脑子清醒了过来,让他忽然深刻地意识到这位名义上的宗主或许并不是全然与世隔绝。
留给他陆长生去暗中发育的时间可能远没有他原本计划和想象中的那么多。
与此同时,听雨轩的密室里。
直到那道穿着灰扑扑外门弟子服的挺拔背影消失在视野的尽头,那扇厚重古朴的石门在一阵沉闷的机关声中缓缓合拢。
柳师师这才像是被人生抽干了周身所有的骨血与力气,笔直挺立的身子一软,有些狼狈地跌坐在了石桌旁那张垫着锦帕的木椅上。
厚重的石门隔绝了外界的一切风吹草动,密室里重新恢复了死一般的沉寂。
然而这份死寂并没有让她觉得安心。
因为密室狭小的空间里此时此刻还到处飘浮着那股淡淡的说不清道不明的雄性气息。
那味道像是一个恼人至极却又不肯离去的幽灵,放肆地缠绕着她每一口原本应该清冷绵长的呼吸。
她不由得闭上眼睛,缓缓吸了一口气,想用修炼时的吐纳法诀强行平复心绪。
但下一刻她就立刻后悔了。
因为那属于陆长生的灼热气息顺着她的呼吸毫无阻碍地钻进了肺腑,在她那纯净无瑕的五脏六腑里蛮横地游走了一整圈,最后化作一团滚烫的重物沉甸甸地坠在了她的心底。
压得她胸口发闷,连灵力的运转都变得紊乱起来。
她睁开眼,失神地看着面前空荡荡的石桌面。
刚才看着陆长生如风卷残云般收走那些天材地宝时,她还觉得心疼,觉得自己为了安抚这个逆徒着实是大出血了一笔。
可现在当那些掩人耳目的宝物真的不在了,她却忽然觉得,自己那颗在冰山上冻结了数百年的心比这桌面还要空荡得可怕。
如果那堆宝物还在,她至少还能用上位者的姿态冷冷地告诉自己这不过是一场逢场作戏的肮脏交易。
可现在,她甚至找不到一个借口来欺骗自己。
她木然地抬起一只手,冰凉的指节碰上了自己至今依然滚烫如火的脸颊。
指尖顺着脸颊柔滑的轮廓一路往下滑落,在到达唇边时,指尖微微有些发抖地犹豫了一瞬,终究还是轻轻碰上了那片还有些红肿的嘴唇。
指腹传来的触感陌生酥麻又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滚烫。
就好像那个狂悖逆徒留在上面的温度早已像附骨之疽般深深渗进了她的皮肉里,无论她用多高深的清心咒怎么洗怎么擦都再也擦不掉了。
指尖在那娇艳的唇瓣上只停留了短短一息的时间。
下一秒柳师师就像是被烙铁烫到了手腕一般飞快地缩回了手。
她狠狠攥紧了双拳,用力之大,修长圆润的指甲深深陷入了娇嫩的掌心皮肉里,传来一阵钻心的刺痛。
“冤孽……”
幽暗的夜明珠光晕下,柳师师双目失神地喃喃自语。
那双总是古井无波的清冷眼眸里,此刻交织着迷离与屈辱,还有挣扎与深深的复杂。
完了。
一切都乱套了。
她明明应该恨透了那个大逆不道的男人,她有着无数个理由应该在刚才一剑杀了他,挖出他的双眼,或者至少也应该动用师门的戒律将这个胆大包天的外门弟子打碎气海逐出师门。
她本该是天剑宗高高在上的冰山仙子,是宗主名正言顺的道侣。
可为什么……
为什么刚才在听到他压低声音用那种几分无赖又透着莫名执拗的语气说出他喜欢她的时候,她那颗在漫长岁月中早已枯死如灰的心,竟然完全不受理智控制地剧烈跳动了一下?
而最让她感到绝望和恐惧的是,那一下因为他而乱了节奏的心跳,一直持续到现在竟然还没有停下来。
她颓然地低下头,有些茫然的目光落在了自己的那双手上。
白皙如玉的掌心里此刻有着几道被自己用力掐出来的浅浅月牙印记。
而在那几道月牙印的旁边手背上,还有一道极为显眼的淡淡红痕。
那是方才在挣扎纠缠时她恼羞成怒拍开他那只作乱的大手时,因为两人肌肤相贴用力过猛而蹭出来的痕迹。
柳师师就这么安静地坐在石椅上,一眨不眨地盯着手背上的那道红痕看了很久很久。
久到石室里的长明灯芯都发出了轻微的噼啪声。
然后她缓缓地,动作有些僵硬地放下了手臂,一点一点地把那只带着两人暧昧红痕的手重新收回了宽大的云丝袖口里。
她没有施展任何清洁术去擦掉它。
一地碎裂的青瓷茶杯散落在冰冷的石砖上,哪怕用再高明的黏合术也拼不回最初那完整无瑕的模样。
就像横亘在他们师徒之间的有些事情,那层被强行捅破的窗户纸一旦碎裂,发生了便是发生了,这辈子都再也回不到从前那般清白的模样了。
接下来的几日,听雨轩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像是暴风雨过境后的山谷,连风都不敢轻易拂过那扇紧闭的洞府大门。
第一天,晨光熹微。
听雨轩外的护山大阵泛起一层涟漪,如同被人投了一颗石子的静湖。
陆长生哼着不知名的乡野小调,大摇大摆地踏上玉阶。
晨露沾湿了他的衣摆,他浑然不觉。
他左手倒提着一只羽毛斑斓的灵锦鸡。
这鸡长得尤为肥硕,两只粗壮的爪子在半空中胡乱扑腾,咕咕叫个不停,那副垂死挣扎的模样倒衬得他愈发气定神闲。
这可是他大清早摸去外门后山灵兽园,从长老的鸡窝里顺出来的“鸡王”。
论辈分,这鸡在灵兽园的地位比他在宗门的地位还高半截。
“师尊!您歇好了没?”
陆长生站在流光溢彩的光幕前,抬手拍得阵法砰砰作响。
那节奏不疾不徐,像是刻意拿捏着某种叫人心烦意乱的频率。
他不顾形象地扯开嗓子,声音嘹亮得惊飞了竹林里歇息的灵雀。
三两只白羽振翅而去,洒下一片细碎的灵光。
洞府深处。
柳师师正跌坐在白玉蒲团上,试图凝神聚气。
清晨的第一缕日光透过竹帘的缝隙落在她身上,将她周身笼罩出一层薄薄的暖金色。
她呼吸绵长,灵力沿着经脉缓缓运转,正要汇入丹田。
听到外头这咋呼的动静,她纤长的睫毛剧烈一颤,刚聚拢的灵力散了一半。
那个声音太熟了。
熟到她的身体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指尖微微蜷缩,后颈的汗毛轻轻竖起,某种酥麻麻的触感像残存的余韵,顺着脊椎一路攀上来。
她牙关咬紧。
“开门呐师尊,徒儿给您送大补之物来了!”
陆长生单手掐住灵锦鸡的脖子,把那张惊恐的鸡脸贴在阵法光幕上,使劲蹭了蹭。
光幕被压出一个鸡头形状的凹陷,荡开几圈细密的灵纹波纹。
他眉梢微挑,嗓音里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慵懒,像是昨夜睡得格外餍足。
“徒儿寻思着,师尊昨夜流失了不少真气……呃不是,是流失了不少灵气。特意逮了这只火属性的战斗鸡,这玩意儿灵气最盛,专补气血耗损。”
他说“气血耗损”四个字的时候,舌尖抵了腮帮,唇畔慢悠悠地扯出一抹痞气十足的弧度。
那弧度算不上张扬,却像一把小刀,轻轻地在人心尖上划了一下。
“徒儿亲自生火,给您炖得烂乎乎的。保准师尊喝了汤,今晚真气也不滞了,经脉也不疼了。”
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可那双含着笑意的眸子里分明写满了故意。
“连那精气神都能重新恢复……”
最后几个字还没落地,洞府里便传来一声低沉的断喝。
“滚。”
一个字,携着三九天霜雪般的寒意,顺着阵法缝隙砸在陆长生的耳廓上。
那股灵压裹挟着一丝极细微的、不易察觉的颤意,像绷紧的琴弦被人拨了一下。
柳师师隔着护山大阵传音,嗓音微颤。
她贝齿紧咬着下唇,咬得唇瓣泛出一抹格外鲜艳的绯色。
胸膛起伏的幅度大得惊人,修炼时刻意沉稳的呼吸节奏全然乱了。
原本清丽绝俗的脸庞此刻覆满红霞,从耳根一路蔓延到颈侧,像三月桃花落了满身。
玉指扣住蒲团边缘,指节泛出青白。
这个口无遮拦的畜生!
真当全宗门的人都是聋子吗!
她不自觉地抬手按了按自己的喉间,指腹触到那一小片微微发烫的肌肤时,猛地缩了回去。
昨夜的记忆像被撕开了一道口子,那些细碎的、滚烫的、不可言说的片段争先恐后地涌出来。
她猛地闭眼,将那道裂口狠狠缝合。
外头。
陆长生非但不恼,反而笑得更灿烂了。
那个“滚”字砸过来的时候,他分明听出了师尊嗓音里的底气不足。
那种勉强撑出来的凌厉感,像是一层薄纸糊的冰霜,好看是好看,一捅就破。
他最喜欢这种时候的她。
端着架子,红着脸,明明乱了阵脚还要装出一副清冷无波的模样。
“好嘞,徒儿这就滚去给您拔毛。”
他当场盘腿坐在光幕外的青石板上,从储物戒里摸出一把杀猪用的剔骨尖刀。
石板被晨露浸得微凉,他却坐得悠然自在,仿佛这里不是清修洞府的门前,而是乡间灶房的后院。
手腕翻转间,刀光闪烁。
放血、烫水、拔毛,动作行云流水,带着一种诡异的韵律感。
那双手修长有力,骨节分明,做起这粗活却毫无违和,分明是拿惯了剑的手,此刻却像是天生为这把剔骨刀而生。
他一边拔毛,嘴里还没闲着。
“鸡兄啊鸡兄,你也别怨我。要怪就怪我师尊太造了,耗干了本少爷大半的修为。”
他揪下一把鲜艳的尾羽,随手一扬。
五彩的羽毛在晨风里打了几个旋,飘悠悠地落在光幕上,被灵力弹开,无声无息地散落一地。
“师尊拉不下脸吃你,那我就只能勉为其难自己补了。毕竟修为深厚了,下次才能多撑一会儿,免得师尊抱怨我没长进。”
他说“没长进”三个字的时候,故意拖长了调子,尾音上扬,带着一股子委屈巴巴的味道。
可嘴角分明压不住笑意,眼底盛着满满的、毫不掩饰的得逞之色。
陆长生自导自演,声音刚好控制在柳师师能听清的音量。
不高不低,不急不缓,像是精心算计过的,专门用来撩拨某根紧绷到极限的弦。
不一会儿,外头就架起了篝火。
灵火舔舐着鸡身,油脂滴落在炭上发出滋滋的细响。
他从储物戒里翻出一把孜然和灵椒面,指尖捻着粉末均匀地撒上去。
动作不疾不徐,带着一种奇异的专注感。
烤肉的辛香味无视了阵法的阻隔,慢悠悠地飘进听雨轩。
那股味道缠绵,像是长了脚似的,绕过竹帘,掠过玉案,最后堂而皇之地钻进柳师师的鼻腔。
她腹中传来一声极轻的鸣响。
柳师师面色一僵,果断封了嗅觉。
可那声音还在。
他的声音隔着阵法飘进来,时断时续,带着烟火气和笑意,像一双看不见的手,不轻不重地搭在她心口上,时不时按一下。
她闭上眼,索性封闭了五识。
世界终于安静下来。
可安静之后,反而更糟。
因为没了外界的干扰,那些被她拼命压下去的画面便愈发清晰地浮上来。
指尖的温度、呼吸的频率、还有那些……
柳师师猛地睁眼,一掌将面前的玉简拂落一地。
玉简落地的脆响在空旷的洞府中回荡。
她胸口剧烈起伏,攥紧的指节微微发抖,好半晌才重新闭上眼睛。
那颗心依然在跳。
跳得又急又乱,像是被什么人攥在掌心里揉捏,怎么也平复不下来。
第一天,就在这满山烤鸡味中荒唐度过。
第二天。
天光大亮,竹林间升腾起一层薄雾,晨露挂在翠叶尖上,颤巍巍地坠落,溅起细碎的光点。
听雨轩外换了节目。
陆长生没有带肉,而是搬了一把太师椅,大摇大摆地摆在洞府正门中央。
椅腿蹭过青石板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像是故意要把某人从入定中拽出来似的。
他换了一身格外讲究的月白云纹长袍,衣料是上好的冰蚕丝,随风微荡时隐约勾勒出胸膛与肩臂的线条。
领口系得松散,露出一小截锁骨下方的肌肤,晨光打在上面,像一块温润的暖玉。
他手里捧着一本泛黄的破旧古籍,封皮上的字迹模糊不清,书页边角卷翘发黄,看着便有些年头。
“咳……”
他清了清嗓子,展开古籍,做出一副挑灯夜读的虔诚模样。
眉眼低垂,睫毛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唇角却微微翘着,怎么看都不像是个正经求学的模样。
“师尊!徒儿今日研习古法,偶遇修行上的'疑难杂症',特来洞府外高声求教!”
他将“疑难杂症”四个字咬得格外清晰,尾音上挑,带着一股子恶劣的笑意。
然后,他翻开第一页,开始念。
那声音不疾不徐,带着几分说书人的腔调,抑扬顿挫,字字入耳。
可从他嘴里流淌出来的字句,却和修行功法没有半点关系。
那分明是坊间流传的杂书秘闻,被他一字一句念得清楚,字字珠玑,句句诛心。
他念得极有技巧。
每逢遇到最关键的几个字眼时,便刻意放慢语速,像是在品味什么珍馐佳肴。
偶尔停顿一下,还要煞有介事地抬起头,朝着光幕方向蹙眉沉思,喃喃自语:“这一式……是这样转的么?情之所至,心念合一……嗯,有些复杂,师尊若是得空,不妨出来指点一二?”
洞内。
柳师师刚泡入后室的寒潭中,试图用千年玄冰水压制体内翻涌的燥热。
潭水冷得刺骨,入水的瞬间激得她浑身一颤,细密的寒意沿着肌肤蔓延,像无数根细针同时扎进毛孔。
她咬着牙将自己慢慢沉入水中,只留一张脸浮出水面。
寒潭的冰意从四面八方裹住她,一寸寸浸透肌理,试图将经脉中那股莫名翻涌的热流冻结。
她闭上眼,调整呼吸。
可外头那道声音无孔不入。
一字一句穿过十丈竹林,穿过护山大阵,穿过层层屏障,像一尾滑不留手的游鱼,精准地钻进她的耳中。
那些字句化成了画面,具象的、灼热的、带着前夜余温的画面。
它们攻击着她的识海,与记忆里那些被她拼命封存的片段重叠交融。
寒潭中。
柳师师周身的池水沸腾了。
水面上咕噜冒出大团气泡,翻滚炸裂,白色的水汽蒸腾而起,弥漫整个后室,将她通红如血的绝色容颜遮了个严实。
千年玄冰水在她体表三寸之内尽数化为蒸汽,池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下降了半寸。
她咬紧牙关,水珠顺着挺翘的鼻尖滴落,砸在沸腾的水面上,转瞬蒸发殆尽。
湿透的长发贴在颈侧与肩头,几缕碎发黏在面颊上,衬得那双因恼怒与羞意而微微泛红的眼尾,像是被烧红了的丹砂。
这个混账!
拿那种市井流传的腌臜风月杂书,当着全山峰的面大声朗读,还美其名曰求教功法!
他到底从哪里翻出来的那种东西!
更要命的是,那逆徒念出的每一个字,都化作具象的画面,攻击着她的识海。
那些画面与前夜的记忆纠缠在一起,分不清哪些是书中所述,哪些是……她亲身经历的。
体内的灵力像是被搅乱的池水,翻涌不休。
那股燥热非但没被寒潭压下去,反而借着他的声音愈烧愈烈,从丹田沿着经脉四窜,烧得她指尖发麻,呼吸急促。
“师尊?您怎么不说话?”
外头的陆长生等了半晌没回音,干脆站起身,把脸凑到阵法边缘。
他一手撑着光幕旁的竹柱,微微侧头,做出侧耳倾听的姿态。
晨光从背后打过来,将他长身玉立的轮廓镀上一层浅金色的光晕。
“莫非师尊觉得纸上得来终觉浅?”
他停了一拍,嘴角缓缓扯出一个弧度,声音低了几分,带着几不可闻的沙哑。
“若真如此,徒儿现下就卸了防备,请师尊亲自出来考校一番。”
他伸手捏住自己袖口的系带,指尖捻了捻。
“徒儿皮糙肉厚,经得起师尊教训。”
话音刚落,他竟真的开始解护腕。
修长的手指扣住腕间的玉扣,不紧不慢地一拨。
护腕松开,月白长袍的衣袖顿时松散了大半,在晨风中微微荡开。
布料摩擦的窸窣声响清晰地传入洞府,字字入耳。
“陆、长、生!”
寒潭水猛地翻涌而起。
水汽冲天,白雾弥漫了整个后室,将她通红的脸庞遮了个严实。
柳师师裹着一件单薄的纱衣冲出水面,水花四溅。
纱衣被水浸透,她随手拉紧衣摆,随着动作带起大片水雾。
她来不及多想,赤着双足踩在玉石地面上,脚下洇开深浅不一的湿痕。
她胸口剧烈起伏,被热气蒸透的肌肤泛着薄薄的粉,从面颊一路蔓延到锁骨以下,连指尖都染了几分绯色。
眼尾被逼出一抹水润的嫣红,像是被朝露浸湿的海棠花瓣,又娇又艳,偏偏那双眼里盛满了能杀人的凌厉。
她手指凌空虚画,指尖逼出几滴精血。
鲜红的血珠悬浮在空中,被灵力裹挟着划出复杂的符文轨迹,她拧着眉,将精血狠拍在墙壁的阵法枢纽上。
掌心贴上冰冷石壁的瞬间,指骨传来一阵钝痛。
嗡……
十层隔音阵法同时开启。
一道道无形的灵力屏障层层叠加,像是在她和外界之间砌起了一堵厚不见底的墙。
外界的声音被一刀掐断。
那道恶劣的、带笑的、散漫的声音,连同晨风、竹叶、鸟鸣,一并消失得干干净净。
听雨轩内沦为一片死寂,安静得只剩下她自己紊乱的呼吸声和心跳声。
柳师师双腿一软,背靠着湿冷的石壁缓缓滑坐在地。
冰凉的石面贴上发烫的肌肤,激得她轻颤了一下,却没有起身的力气。
她双手捂住滚烫的脸颊,掌心传来灼人的温度,十指深嵌入湿透的鬓发中。
脑子里全是刚才那逆徒满嘴的虎狼之词。
那些字句像烙铁一样,一个字一个字地印在识海深处,越想忘记便记得越清晰。
它们和前夜的画面交织缠绕,搅得她心乱如麻,五脏六腑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翻来覆去地揉搓。
她将脸埋进掌心,指缝间泄出一声极轻极细的、不知是恼是嗔的闷哼。
耳根烫得几乎要滴血。
第三天。
天公不作美。
九重天际乌云密布,铅灰色的云层低压在竹林上方,像一块浸透了墨汁的旧绢,沉甸甸地坠着,将整座山峰笼罩在一片晦暗之中。
一场夹带着寒气的灵雨,淅沥沥地落了下来。
这雨不同寻常。
乃是天地灵气郁结而成的寒雨,每一滴都裹挟着丝缕天地间至寒的气息,落在修士身上,比凡间的冰雹还要刺骨几分。
雨珠砸在竹叶上,发出细密的噼啪声响,像千万根银针同时刺入骨髓。
若是修为不济,极易寒气入体,伤及经脉。
陆长生又来了。
他没喊没叫,连一把油纸伞都没打。
他就那么直挺挺地站在听雨轩正门外的泥泞里。
不运功抵抗,也不撑开灵力护盾。
双手垂在身侧,肩背挺得笔直,像一柄被主人弃在雨中的剑。
任由豆大的雨点砸在身上。
很快,他满头黑发便湿透了,一缕一缕地贴在脸颊和颈侧,雨水顺着他高挺的鼻梁和分明的下颌线往下淌,汇成细细的水流,没入衣领。
月白色的衣衫湿透,紧紧吸附在躯干上,勾勒出宽阔的肩膀和精瘦有力的腰身轮廓,腹间衣料随呼吸微微起伏,隐约可见肌理分明的线条。
看起来狼狈极了。
透着一股子被人抛弃的破碎感。
然而。
在外人看不见的袖口里,陆长生的指腹正捏着一颗散发着橘红色微光的极品火龙丹。
这玩意儿吞下去,药力在丹田里化作暖流,游走四肢百骸。
他现在非但不冷,反而觉得浑身热血沸腾,甚至想在雨里打套拳活动活动筋骨。
但他是个好演员。
不,不全是演。
他确实想站在这里。
火龙丹能挡住寒气,却挡不住别的什么东西。
比如每次雨幕后那扇石门一动不动时,他胸口某个位置会闷闷地抽一下。
那种感觉很轻,轻到他自己都不太确定是不是错觉。
他没有细想。
懒得想。
陆长生故意打了个哆嗦,牙齿上下磕碰,发出一阵细碎的声响。
他垂着浓密的眼睫,睫毛尖挂着几粒水珠,目光执拗而深沉地盯着那扇紧闭的石门,活脱脱一个痴情种被拒之门外,哀而不怨。
雨势渐大。
水珠顺着他的眉骨滑落,沿着眼尾淌下,看起来倒像是在无声地流泪。
他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嘴唇被冷雨激得微微发白,却仍旧抿成一条倔强的线。
洞府内。
柳师师原本还在闭目打坐。
这两日她几乎未曾合眼,灵力在体内乱窜,经脉时而滚烫时而冰凉。
识海中那些不该有的画面像水草一样缠绕着她的神识,越挣扎便缠得越紧。
她只能靠不断运转心法来强行压制那股躁动。
外面的雨声虽被十层阵法削弱成了模糊的沙沙声,但那种阴冷潮湿的气息还是一丝丝地渗透进来,像无孔不入的蛇,钻进她本就不甚安宁的心境里。
她终究没忍住。
一缕神识悄无声息地探出阵法,纤细得像一根透明的丝线,穿过层层灵力屏障,像一只隐形的眼睛,悬浮在雨幕中。
当看到那个立在雨中、瑟瑟发抖的修长身影时。
柳师师的心脏,像是被人用带着倒刺的鞭子狠狠抽了一下。
疼。
闷闷的疼。
那种疼从心口蔓延开来,顺着血脉游走,钻进四肢百骸的每一寸缝隙里。
她看着雨水冲刷过他苍白的嘴唇,那双平日里总是含着坏笑、亮得像藏了一只狐狸的眼睛,此刻却布满了红血丝。
倔强得像一头受伤的孤狼,不肯低头,也不肯离去。
湿透的衣衫贴在他身上,将那道她曾在某个荒唐夜晚短暂相拥过的身影勾勒得清清楚楚。
雨水沿着他的锁骨往下流淌,没入衣襟深处,消失不见。
她的神识不自觉地多停留了一瞬。
只是一瞬。
她便猛地收回,像是被烫到了指尖。
他在淋雨。
淋了一整个白天。
日头被乌云吞没,天色从灰白变成铅青,又从铅青沉入墨黑。
雨势时大时小,却始终没有停歇。
他也始终没有挪动半步。
柳师师的神识每隔半个时辰便忍不住探出去一次。
第一次,他还站着,雨水已经在他脚下汇成了浅浅的水洼。
他的衣摆浮在水面上,像一朵被雨打烂的白花。
第二次,他微微晃了一下身子,随即咬牙站稳了。
她看见他的手指在袖中攥了攥,又松开。
第三次,他把糊在眼前的湿发拨到耳后,露出那张被雨水洗得愈发棱角分明的侧脸。
指节泛着青白。
每探一次,她的心便抽紧一分。
淋到了夜幕降临。
柳师师的神识在颤抖。
她很痛苦。
那种痛苦不是修炼走火入魔时灵力反噬的锐痛,而是一种更隐秘、更折磨人的钝痛。
像是有人拿一根丝线,一圈一圈地缠绕在她的心脏上,越缠越紧,却不肯一刀切断,只是慢慢地勒进肉里。
脑海中,两个声音正在撕咬。
“柳师师,你疯了吗?你是宗主夫人!你是万人景仰的天剑宗长老!他只是你的徒弟!”
理智化作一把戒尺,不停地敲打着她的道心。
世俗的眼光如刀似剑,一旦这段孽缘曝光,迎接她的将是万劫不复的深渊。
哪怕她与那闭死关的宗主只是名义上的道侣,从未有过肌肤之亲,规矩就是规矩,礼法就是礼法。
她是宗门的脸面,是端庄自持的典范,容不得半分差池。
可是……
另一个声音,却带着丝缕的甜媚,在耳畔幽幽响起,像深夜盛开的曼珠沙华,美得惊心动魄,也毒得无药可解。
“宗主夫人又如何?高高在上又如何?这几百年来,除了漫长夜和冰冷的石壁,你得到过什么?”
那是她被压抑了数百年的私欲。
她真的能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吗?
剑无尘是个武痴,心中唯有剑道。
她还记得拜堂那夜,新房里的龙凤烛烧到了底,蜡油淌了满桌,她坐在红盖头下等了整宿。
天快亮的时候他回来了,进门第一句话是“方才悟到一式剑招,不可中断”,说完便坐在桌边提笔画剑谱,连她的盖头都不曾掀过。
成婚数载,她守着空阁独酌,两人之间隔着的不是一张床榻,而是一整条银河。
她就像是被供奉在神坛上的一尊泥菩萨。
全身彩绘,宝相庄严,香火不断,万人叩拜。
可神坛之上寒风彻骨,没有人问过菩萨冷不冷,也没有人在意泥胎里头是空的,空得只剩下回声。
冷得吓人。
而陆长生,是一把火。
这把火烧穿了她的防御,灼穿了她层层叠叠的心防与矜持。
它点燃了她压抑数百年的渴望,那种对温度的渴望,对被看见、被需要、被人紧紧拥在怀中的渴望。
这种沉溺,像一种剧毒,只需沾染一次,毒素便扎根骨髓,从此再难戒掉。
这几天夜里,她常从梦中惊醒。
梦里全是陆长生那双炙热的、极具侵略性的眼眸,还有那霸道得不讲理的强势……
每一次,都在心跳最快的地方戛然而止。
醒来后,面对空荡的寝宫和冰冷的床榻,四下寂静无声,连风都是凉的。
那种空虚如同潮水般将她淹没,一浪接一浪,退无可退。
她侧过身,指尖无意识地攥紧了身下的锦被,掌心传来的触感冰凉而陌生。
不是那个温度。
尤其是想到剑无尘此刻正在闭死关,冲击更高境界,道心与天地相融,短时间内根本不会出关,她心中那道裂痕便又深了几分。
防线在一点一点地瓦解。
像是春日里河面上的薄冰,被暗流从底部一寸一寸地消融,表面看着完好,内里早已千疮百孔。
真的要这样熬一辈子吗?
她闭上眼。
神识再一次不受控制地探了出去。
雨幕中,那道身影依然站在原地。
夜色将他整个人浸没,只余一个模糊而固执的轮廓。
雨水打湿了他的眉眼,打湿了他的肩头,却打不湿他望向这扇石门的目光。
柳师师缓缓收回神识,双手交握在膝上,指节泛白。
良久。
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一下一下,沉重而清晰,像是有人在用那个人的名字,敲她的道心。
……
第四日深夜。
子时刚过,山间的雨终于停了。
云层裂开一道口子,月光像被囚禁了太久迫不及待地倾泻下来,将听雨轩周遭的竹林染上一层湿漉漉的银白。
雨后的空气干净得过分,每一口呼吸都带着泥土和草木的腥甜气。
虫鸣声此起彼伏,像在替这座沉寂了四天的山头重新上弦。
护山大阵悄无声息地裂开了一道缝隙。
那道缝隙极细极窄。
像一根发丝落在绷紧的琴弦上,轻得不能再轻,却足以让一个人侧身而入。
若是旁人来看,大约会以为是阵法自身的灵力波动出了偏差。
毕竟这等微末的缝隙实在太不起眼了。
但柳师师知道不是。
因为那道缝隙是她亲手留的。
她说不清自己是什么时候动的手。
也许是半个时辰前,也许是一个时辰前。
又也许是从第二天夜里开始,她的手指就已经在阵盘上摩挲了无数遍,只差最后那一点灵力的松动。
她没有去看。
神识收敛在体内,一寸都没有往外探。
不敢探。
探了就等于承认。
一道人影熟门熟路地穿过那道缝隙。
身形极快,脚步却极轻。
踩在雨后湿润的石板上几乎没有发出声响。
他没有触动任何警报禁制,像一条游鱼滑进了平静的水面,只留下几圈细微的涟漪。
她感觉到了。
灵力的波动、夜风中忽然多出来的那一点属于活人的气息、还有石板路上隐约传来的脚步声。
她全都感觉到了。
她没有启动阵法。
没有示警。
没有做任何一个宗主夫人应该做的事情。
这份默许比任何邀约都要诚实。
柳师师坐在窗边的矮榻上,身上只穿了一件单薄的素色纱衣。
不是平日里待客见人时层层叠叠的宗门礼服,也不是修炼时惯常穿的束袖道袍。
只是一件寻常就寝时才会换上的贴身纱衣,料子轻软,领口微敞,露出一截白皙的锁骨。
月光透过半掩的轩窗倾泻而入。
将那纱衣上细密的褶皱染上一层薄如蝉翼的清辉,连带着她垂落在肩侧的长发也被镀上了一层冷银色的光泽。
她手中握着一卷道经。
清心诀第三十七卷。
讲的是如何斩断心中杂念守住道心不失。
她在天剑宗这几百年,每逢心绪不宁时便翻出来读一读,管用得很。
读完之后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就像被秋风扫过的落叶散了个干净。
但今夜不管用了。
同一页翻开了不知多久,目光落在纸面上却一个字都没读进去。
那些墨字像活了似的在她眼前扭来扭去,最后全变成了一个人的轮廓。
站在雨里的轮廓。
她烦躁地想翻一页,手指却使不上力气。
烛火跳了跳,火苗被不知从哪里钻进来的风撩得歪了一下,在她微微发颤的睫毛下投出细碎的阴影。
那些阴影落在她的眼睑上,像一层薄纱,挡住了她眼底翻涌的情绪。
她在等。
她不愿承认自己在等。
一个修了五百余年道的人,天剑宗辈分最高的长老之一,宗主明媒正娶的道侣。
怎么可能坐在窗边穿着一件薄薄的纱衣等一个比自己小了几百岁的徒弟翻墙进来?
荒唐。
太荒唐了。
但心跳声已经替她承认了一切。
那颗被修炼压制得基本感受不到跳动的心脏,此刻正一下一下地撞着胸腔。
频率快得不像是一个元婴期修士应有的样子。
然后她听见了脚步声。
很轻,很近,就在门外。
停住了。
像站在门口犹豫了片刻。
不,不是犹豫。
她了解那个人,他从来不犹豫。
他只是在高兴。
在享受这几步路之间的期待感。
就像猎手走到猎物跟前时总爱多等那么一息。
门没有被推开。
他直接翻窗进来的。
“师尊。”
熟悉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带着一点夜露的凉意,还混着雨后山林间草木的清苦气息。
声音压得很低,像怕惊碎了什么易碎的东西。
尾音却故意拖了一拖,送到她耳畔最近的地方,近得连气息都能感觉到。
还有几分掩饰不住的得意。
那是“知道你在等我、我也知道我赢了”的得意。
柳师师的身子定住了。
脊背绷直了一条线,像有人在她背后架了一把剑。
她没有回头,目光牢牢定在手中那卷翻了半天没翻动一页的道经上。
好像那上面写的真是什么了不得的大道真言。
握着书卷的手指脱了血色。
力道极大,像要将那卷道经揉碎在掌心里。
掌纹嵌进了书页的褶皱中,指甲尖陷进纸张发出细微的哑响。
“谁让你进来的?”
声音清冷,端得四平八稳。
拿腔拿调的,是她做了几百年长老养出来的那种淡然口吻。
可尾音不争气。
“来”的那个字微微上扬了一下。
染上了一点气息不匀的软意。
像一块冰里头藏了一颗糖,嘴上说着不要,甜味却已经漫出来了。
身后传来一声轻笑。
不是嘲笑,是那种带着宠溺的、胸有成竹的笑。
像早就料到她会这么说,也早就料到她的声音会软成这样。
“师尊心软,给弟子留了门。弟子若是不进来,岂不是不识抬举?辜负了师尊的一番好意。”
陆长生的声音从身后慢慢靠近。
一步,两步,每一步都踩在她的心跳上。
柳师师的耳根腾地红了。
“留了门”三个字像三根针,准确地扎在她最心虚的地方。
她确实留了门。
不,她留的不止是门,她裂开的是整座护山大阵。
这件事被他就这么轻飘飘地说出来,说得理直气壮,说得理所当然,好像她柳师师天经地义就该给他留门一样。
她张了张嘴想反驳。
想说那是阵法本身的波动。
想说你休要胡说八道。
想说我是你师尊你放尊重些。
但一个字都没说出口。
因为她知道这些话有多苍白。
更因为她知道他也知道。
“你……”
这个字刚吐出来,就被一双手臂截断了。
陆长生从背后环住了她的腰身。
没有试探。
没有犹豫。
没有循序渐进。
他的手臂直接穿过她腋下收拢在她腰间。
十指交扣,将她整个人拢进了胸膛前。
动作熟练得像做过千百遍。
力道不重不轻,恰好让她挣不脱又不会疼。
像用一个刚好合适的模具把她严丝合缝地扣进去。
他的下巴抵在她的肩窝处。
侧着脸。
颌骨的棱角隔着那层薄薄的纱衣硌着她的肩头。
有一点硬,也有一点痒。
鼻息拂过她颈侧裸露的肌肤,呼出的热气在那一小片皮肤上凝成了看不见的露水。
他的身上还带着雨水的凉意。
四天四夜的雨水,把他的外衫泡得透湿,贴在身上轮廓分明。
但那层凉意底下却是一具滚烫的身躯。
像从冰水里捞出来的炭火,外冷内热,热得惊人。
那股热意通过贴合的胸口一寸寸地渡过来。
从她的腰际开始,顺着脊柱往上攀爬。
经过每一节脊骨时都像有人用指尖轻轻点了一下,带起一阵细密的酥麻。
那种感觉很熟悉,熟悉到她的身体比脑子更早做出了反应。
后背本能地微微往后靠了靠,贴上了那片温热。
只靠了一息她就清醒过来了。
但就是这一息已经够了。
够他察觉了。
她感觉到身后那个人的嘴角弯了一下。
弧度不大。
却抵着她的肩窝。
那一点笑意清清楚楚地传了过来。
“放手……”
柳师师的声音软绵绵的。
像一团被雨水打湿的棉花,毫无威慑力。
她自己都听不下去。
这哪里是在拒绝?
这分明是在撒娇。
五百多岁的人了,对着一个连自己年龄零头都不到的徒弟撒娇,传出去能笑掉整个修真界的牙。
“若是让人看见……”
尾音像是被夜风吹散的花瓣零落地坠了下来。
连她自己都不知道这句话是说给他听的,还是说给自己最后那点岌岌可危的脸面听的。
陆长生的手臂没有松。
反而又紧了一分。
“宗主闭关了。”
他的声音低沉而缓慢,一个字一个字地吐出来。
像是在给她吃一颗定心丸,又像是在一点点拆掉她最后的防线。
“冲击化神期,没有十年八年出不来。”
他的唇微微动了动,贴着她的耳廓。
“其余的人也不敢随便踏入听雨轩半步。师尊的护山大阵,在整个天剑宗是出了名的严密。除师尊亲手留了缝的时候。”
柳师师的呼吸停滞了片刻。
这个人很会戳人。
每一句话都不重,但每一句都恰好戳在她最软的地方。
“没有谁能看见。师尊,你不用怕。”
他的声音带着一种笃定的安抚,像是在告诉她,这个夜晚只属于他们两个人。
窗外的虫鸣声忽然大了起来,像是也在替这个夜晚打掩护。
竹林里有夜鸟扑棱翅膀的声响,扑腾了两下便安静了,只剩下月光一动不动地铺在地上。
他微微收紧手臂将她往怀中又带了带。
这一下带得不急。
慢悠悠的。
像在拉一根已经搭在岸边的丝线,只需要轻轻一扯,鱼就会自己游过来。
他的鼻尖蹭过她耳后那一小片细腻的皮肤。
那里是她的软肋。
他知道。
那片皮肤薄得能看见底下淡青色的血管,稍一触碰就会泛起不正常的粉红色。
他的鼻尖从耳垂下方开始沿着耳后的弧线慢慢往下。
经过一小截脖颈,在肩窝处停住。
路线确切得像一幅被描摹过无数遍的地图。
柳师师咬住了下唇。
用力咬的。
上下齿把那片薄薄的唇肉夹出了一道浅浅的齿印。
“师尊。”
他又叫了一声。
这一声比刚才近了许多,就在她耳边。
带着湿热的气息,像从很深的地方呼出来的,带着胸腔的共鸣。
“这几天你想我了吗?弟子可是想你想得心都要碎了。”
他说这话的口气不像在委屈,更像在邀功。
“淋了四天雨,衣服换了三套全湿透了,师弟们都以为我在苦修什么高深功法。其实我就是站在那儿看你的窗户亮不亮。第一天亮了一会儿就灭了。第二天亮得更久了一些。灭了之后又亮了一下,我猜你是翻了个身碰到了烛台。第三天亮到了子时才灭,我想你大概是睡不着。今天,亮到现在都没灭。”
他的声音带上了一点笑意。
柳师师的呼吸乱了。
她的心事被他用最平淡的语气、最琐碎的细节一件一件地剥了出来,摊在月光底下无所遁形。
她以为自己藏得很好。
关着门窗,收着神识,连灵力波动都刻意压制了。
可她忘了灯火是藏不住的。
“油嘴滑舌!”
她低喝了一声。
声音却已经哑了。
不是冷的那种哑。
是热的。
像嗓子里烧着一团火,把字句都烤得变了形。
耳尖已经红透了。
红得像熟透的山楂果,从耳廓一直烧到耳垂。
连带着白皙的脖颈也染上了一层薄薄的绯色,在月光下看得一清二楚,想遮都遮不住。
耳边的热气像一道电流窜过全身,从耳根出发一路蔓延到指尖。
她握着那卷道经的手指开始微微颤抖。
指腹上全是汗,把书页洇出了一小块深色的印。
道经啪地一声掉落在地。
书页摔开了。
正好翻到那一页,心若止水,不为外物所动。
八个字在烛光下清清楚楚,像老天爷故意摆出来嘲讽她的。
这一声响打破了什么。
柳师师霍然转身。
她的本意是推开他。
双手抬起来,掌心朝前,结实地抵上了他的胸膛。
然后她就动不了了。
掌心传来的触感太过清晰。
隔着那层被雨水泡得半透明的衣料,他胸口的肌理轮廓印在她的掌心里。
结实,滚烫。
带着一种充沛的年轻生命力。
那颗心脏就在她掌根下方跳动着。
一下比一下有力。
咚,咚,咚。
震得她掌心发麻,震得她指尖发软。
她的手停下了。
没有推开,也没有收回。
五根手指在他胸口微微张了张,又合上了。
像想抓住什么又不敢。
就那么抵在他胸口,悬在进退的中间地带。
前是悬崖,后是深渊。
哪一步都迈不出去。
陆长生低头看着她。
月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他脸上。
将他眉弓投下的阴影拉得很长,遮住了半只眼睛。
可另外半只眼睛里的东西藏不住。
拢着火,暗沉沉的。
亮得惊人。
他没有给她犹豫的时间。
顺势捉住她的双手。
动作不算粗暴,却也绝称不上温柔。
他的手指穿过她的指缝一根一根地嵌进去。
像是在填满一道一道的缺口。
然后慢慢扣紧。
十指相扣。
他的手掌粗糙,指腹上满是练剑磨出的硬茧,刮在她细嫩的指侧带起一阵细密的刺痛感。
但那种刺痛很奇怪。
不让人想躲,反而让人想再靠近一些。
他将她的手臂轻轻压在了身后的窗棂上。
不是强按。
力道很轻。
轻到她只要运起灵力就能轻易挣脱。
她的修为远在他之上,这是他们都心知肚明的事。
但她没有运灵力。
一丁点都没有。
月光从他身后倾泻而来。
将她整个人笼在他的影子里。
影子很大,把她裹了个严实,像一件看不见的外袍。
窗棂的木条硌着她的手背。
有一点疼。
但她顾不上了。
四目相对。
中间隔了不到半尺。
这个距离很近。
近到她能看见他睫毛上还挂着的一粒细小的水珠。
大约是翻窗时从竹叶上蹭下来的,悬在睫毛尖颤巍巍地挂着,随时要掉下来。
他的瞳孔很深。
深处烧着两团暗火。
不是那种肆意张扬的明火,而是被压制了许久之后闷在底下的暗烧。
温度反而比明火更高。
烧起来不见烟,只有灼人的热浪一波一波地从那双眸子里涌出来。
他在看她。
目光毫不掩饰。
从她微微泛红的眼角开始。
慢慢滑到鼻尖上那一粒细小的汗珠。
再往下,到她微张的唇瓣。
因为呼吸急促而微微分开,露出一线贝齿。
下唇上还有方才自己咬出的那道浅浅齿印。
他在那道齿印上停留了片刻。
喉结上下滚动了一遭。
然后目光继续往下。
从唇瓣移到因为急促呼吸而微微起伏的锁骨。
那段锁骨在月光下白得有些不真实。
纱衣的领口微微滑落了一些,露出更多的肌肤。
他的目光在那里又停了一会。
最后重新回到她的眼睛。
整个过程不急不慢,坦坦荡荡。
甚至带着一点审视猎物时的从容。
他知道自己在看什么,也不打算藏着掖着。
那目光很烫。
烫得柳师师想要别过脸去。
可她没有。
她也在看他。
眼中水雾弥漫。
那水雾不是悲伤,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
像是理智崩塌前的最后挣扎,又像是暴风雨前海面上最后一层平静的水面。
表面波澜不惊,底下已是翻涌不息的暗流。
再来一阵风就会掀翻。
她能感受到他扣在指间的力道。
说重不重,说轻不轻。
不是囚禁,更像是一种无声的宣告。
他的拇指在她手背上轻轻摩挲着。
一下,一下,慢得要命。
像是在安抚,又像是在确认。
确认她还在。
确认她没有挣脱。
确认她的手心也和他一样是热的。
窗外不知什么时候起了一阵风。
竹叶沙沙响了一阵。
烛火被风一扑晃了两下。
差点灭了。
又挣扎着重新亮起来。
在两个人脸上投下摇曳不定的光影。
“长生。”
柳师师终于开口了。
她叫他的名字。
不是“你”,不是“弟子”,是他的名字。
这个名字从她嘴里说出来,尾音微微上翘,带着一种连她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柔软。
“我们不能这样……对不起宗主……这样是不对的。”
声音很轻。
像是怕说大声了就会变成真的。
一滴清泪从她的眼角滑落。
顺着脸颊的弧线往下。
经过颧骨。
经过脸侧那一小片被月光照得发亮的绒毛。
最后从下颌尖处坠落。
在月光下闪了一闪便碎了,碎成几滴更小的水珠落在他的手背上。
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带着几分哀求。
也带着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颤抖。
哀求谁呢?
求他放手?
还是求自己再撑一撑?
她自己也说不清了。
但她的手指出卖了她。
就在说出“不对”两个字的时候,扣在他手背上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
五根手指像是有了自己的意志,微微弯曲,指尖陷进他的指缝里扣得很紧。
紧到指甲在他手背上留下了浅浅的月牙形的印。
嘴上说着不对。
手却把他抓得更紧了。
陆长生感觉到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她攥紧的手指。
又抬起头看着她满是泪痕的脸。
眼底有什么东西翻涌了一下。
不是怜惜。
比怜惜更凶,更硬。
是一种被什么东西狠狠刺了一下之后涌上来的冲劲儿。
“去他妈的宗主。”
他低喝了一声。
声音压在喉咙里。
带着一抹吞咬过的粗粝感。
不是冲她发火,是冲着那个名字、那个位置、那些把她困了几百年的规矩和礼法。
眼底那点狠意转瞬即逝。
他松开她一只手。
空出来的那只手抬起来,指腹贴上了她的脸颊。
他的指腹是粗粝的,上面全是茧子。
刮在她被泪水浸湿的脸上触感并不柔软。
但动作轻得不像同一个人。
像在碰一件琉璃器。
力道再大一分就会碎。
他拭去了那道泪痕。
指腹沿着泪水滑过的路线从下颌慢慢往上,经过脸颊,经过眼角。
最后停在她的眼尾。
拇指在那里轻轻按了一下,把最后一点残留的水渍擦干净了。
他没有收手。
掌心贴着她的半边脸。
拇指还停留在她的眼尾处。
指腹上沾着的泪水在月光下泛着微弱的光。
“他把你一个人扔在这里,几百年了。”
陆长生的声音沉了下来。
一字一字,像是在咬着牙说话。
“他闭他的关,修他的破剑道,你就在这头守着。守着这间空屋子,守着那张冷床,守着一堆没人烧给你的香和没人替你倒的酒。你还要替他守着这些破规矩?”
他的拇指在她脸颊上轻轻蹭了一下。
烛火又晃了一下。
这一次没有灭。
但光线暗了几分,把两个人的面容都笼在了一层昏黄的影子里。
陆长生盯着她的眼睛。
“师尊。”
他叫她。
“你是我的。从那天起你就是我的女人。谁都不能改,宗主也不行。”
三个字说得很慢。
很重。
像是在地上钉钉子。
一字一个钉,钉得死死的拔不出来。
这句话粗俗。
甚至可以说粗鄙。
在修真界这个讲究宗法礼数的地方,一个弟子对自己的师尊说出这样的话。
说轻了是大逆不道,说重了够被逐出师门外加废掉修为。
可就是这句粗俗霸道不讲道理的话,像一柄利刃,劈开了柳师师心底最后那层冰封。
那层冰她维护了几百年。
用理智维护,用身份维护,用道德和礼法维护。
用“我是宗主夫人我不能这样”来维护。
一层又一层地往上加固,厚到她自己都以为它永远不会碎了。
但此刻它碎了。
碎得干干净净。
那些在深夜辗转难眠时翻涌上来的空虚。
那些从梦中惊醒后攥紧冰冷锦被的无助。
那些数百年来端坐高台被人叩拜称颂被香火环绕,却从来没有人问过她一句冷不冷、累不累、想不想哭的荒凉。
全部在这一刻被击碎了。
碎成了满地的渣。
碎到再也拼不回去了。
柳师师闭上了眼。
睫毛颤了两下。
泪水从闭合的眼缝里挤出来。
一滴,两滴。
无声地滑落。
第一滴落在他还贴着她脸颊的掌心里。
第二滴没等落下,就被他的拇指接住了,在她眼角处轻轻一抹,抹进了她的鬓发里。
她的身子不再抗拒了。
那条绷了一整晚的脊背,一点一点地软了下来。
不是崩断的,而是慢慢地松弛了。
从肩胛到腰间,一段一段地卸下了力气。
她微微前倾。
靠进了那个坚实滚烫的怀抱。
额头抵上他的胸口。
脸埋在他潮湿的衣襟里。
鼻尖被雨水的凉意激了一下。
但更多的是他身上的温度。
隔着那层湿透的布料,他的体温源源不断地往外输送着热意,烫得她鼻尖发酸。
他的心跳就在她耳边。
不是一下两下那种遥远的感知,而是实打实地贴在她的耳朵上。
咚,咚,咚。
强劲有力,快而不乱,每一下都结实地撞在她的鼓膜上。
像在说,我在,我在,我一直都在。
一遍一遍,不厌其烦。
陆长生松开了扣着她的手。
改为环住了她的背。
一只手搂着她的腰,另一只手抬起来,掌心贴着她的后脑勺,手指插进她散落的长发里轻轻地、缓慢地揉了揉。
他没有说话。
这一刻他什么花言巧语都没说。
只是抱着她。
用力地、稳稳地抱着。
下巴抵在她的头顶微微收了收。
像想把她整个人揉进自己的骨头里去。
柳师师的手指攥住了他胸前潮湿的衣襟。
攥得很紧。
指节脱了血色。
骨节突出。
那块衣料被她揪出了一大把褶皱拧得变了形。
像溺水之人抓住了最后一根浮木。
她在发抖。
细微不间断的颤抖,从指尖蔓延到肩头,又从肩头传到整个身体。
不是因为冷,夜风确实有些凉,但她抖的不是这种。
那是压制了太久太久之后放开闸门的抖法。
是整个人从里到外都在往外倒东西。
把积攒了几百年的委屈和孤独和渴望一股脑儿地抖出来。
他搂紧了她。
又紧了一分。
不说话,只是搂着。
良久。
不知过了多久。
也许是一盏茶的功夫。
也许是一炷香。
也许更久。
窗外的月亮挪了一点位置,光斑从窗台移到了地上,照着那本摊开的道经。
那一页“心若止水”四个字在月光下安安静静的。
像是在看一出热闹。
柳师师的颤抖渐渐平息了。
她的脸还埋在他胸口没有抬起来。
他的衣襟被她的眼泪和鼻息洇湿了一大片。
跟被雨淋的那种湿不一样。
是温热的湿。
她动了动嘴唇。
声音闷着从他胸口的布料里传出来,听不太清。
“那……你要答应我一个条件。”
试读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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