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成大龄通房后
游刃有鱼 · 古代言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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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籍信息
试读内容
1 第1章 穿成大龄通房
唐玉提着两桶好不容易从厨房要来的温水,脚步轻缓地回到了下人房。
下人房不大,里面放着一张架子床,一个简陋的梳妆台和一个脸盆架子。
房间中央,放着一个小腿高手臂长的木盆。
她将水倒入盆中,温热的水汽弥漫开来。
唐玉将门栓好,脱去衣衫,蹲进木盆。
温热舒适的体感让她舒适地叹息了一声。
拧干了的细麻布搭在脸上,唐玉开始整理思绪。
24岁的她,在又一次实习期被辞退后,在出租屋昏天黑地睡了几天。
再睁眼,就成了建安侯府的丫鬟玉娥。
前不久才被点为府里嫡次子的通房。
扒拉下面上的细麻布,唐玉看着这小房子黑洞洞的屋顶。
这二爷院子后罩房里的下人房的大小,有个八平米,竟比她住的隔断房出租屋还大些。
这也算……有个安身之处了吧?
虽说是个丫鬟,但好歹她有工作了啊!
她拿起一块土黄色的皂角,在手心搓出细密微涩的泡沫,将泡沫抹在了细麻布上。
她低头搓洗胸口,水面倒影出人影。
她这具身体和她自己原本的身形相貌一模一样。
鹅蛋脸,杏眼,白皮,微微有些胖。
胖能胖哪些地方呢?
不过就是胸、大腿、屁股。
相比较下,古代的她头发更长些,还没有近视。
更神奇的是,她能够轻易地回想玉娥的记忆。
一颦一笑,一举一动,都是她会做的事。
就好像她自己本就是玉娥,如今不过是魂魄完整了。
唐玉开始清洗肚子和下身。
这具身体和她年龄一样,都是24岁。
按说24岁的年纪在古代,应该都有两个娃了,可原身还没有成婚。
原因是她所在的这个朝代,战乱才平,朝局刚定,婚孕都被耽搁了。
外头平民百姓,二十三四岁婚娶的大有人在。
不过即便如此,像她这样,年纪又大,身材又不好的老姑娘,是当不上侯府里嫡次子的通房的。
她能得来这份“安稳”,全凭她那位叫瑞姑的母亲。
母亲瑞姑曾是老夫人最忠心的婢女,舍命救过主,临终前求来了这份“恩典”——把女儿送到嫡孙房里。
真是……好大一份恩典。
唐玉扯了扯嘴角。
擦洗冲洗后,她擦净身子,换上干净的寝衣。
待收拾停当,她吹熄了那盏如豆的油灯,躺到了床铺上。
洗澡是麻烦,可是洗澡后带来的舒适是实实在在的。
作为现代人,也忍受不了八九天不洗澡。
因此,就算她到了古代,她还是保持三天一洗的频率。
即便被烧水婆子骂“怎么不在灶上煮着洗”,她也没有迁就。
头陷进荞麦壳填充的枕头,发出细微的沙沙声,一股阳光晒过的干爽草木香萦绕鼻尖。
闻着草木香,身上有还未散发干净的水汽,唐玉完全放松了下来。
她蜷缩着身子,拉过薄被,疲惫如潮水般涌上,眼皮渐渐沉重……
就在意识即将沉入黑暗的边缘,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紧接着是笃笃的叩门声:
“玉娥!玉娥!快醒醒!”
唐玉迷蒙地睁开眼。
门外听着没动静,语气开始急躁起来:
“傻大姐儿!醒醒!二爷回来了,说要沐浴,你快些准备热水送进去,要快!”
“知道了!”
唐玉翻身坐起,摸到床边冰凉的衣物。
她鼓着气,有些烦闷的一件件穿上。
二爷江凌川,就是这个府里的半个主子,她名义上的男人。
没成婚,没女人,她这当了许久的通房也像个摆设似的。
对于这位二爷,她只在玉娥记忆中看过。
记忆中只记得,这位二爷是个不近人情的。
她穿好衣服,哗啦一下打开了房门。
门房丫鬟小燕瞪大了眼睛瞧着她。
唐玉也瞪着眼睛,呵道:“你刚刚叫我什么?”
小燕撅了撅嘴,不情愿道:
“今天添香姐回家了,二爷身边没人,你还是赶紧去抬水侍奉吧,不然安妈妈恼了,我俩都没好果子吃!”
答非所问。
自从瑞姑死后,本就老实本分的玉娥越发受欺负,连个看门的小丫鬟都敢呲她了。
玉娥生得高,年纪又大,被取了个诨名傻大姐儿。
小燕哼了一声转身就走。
唐玉追了两步往她屁股上踢了一脚。
等小燕气鼓鼓地转过身来,唐玉已经进了灶房了。
烧水的婆子早已歇下,不过灶上的水还是温的。
说是要沐浴,还得再烧热些。
她沉默地引火、添柴。
玉娥虽名义上是二爷的通房,平日里却都是另一个丫鬟添香贴身伺候。
若不是这几日添香的母亲生病了,这贴身侍奉的事怕还落不到她头上。
不过此刻,她倒宁愿添香抢她的活计。
热水备好,两个粗使丫鬟过来舀水抬水。
唐玉则去沐室做最后打点。
她将细棉布长巾搭在浴桶边的架子上,又把澡豆和主子惯用的香胰子放在触手可及的盥洗架上,最后检查了一遍叠放整齐的干净寝衣。
这一切,她做得很熟练,玉娥的记忆已与她浑然一体。
屋内只点了一盏昏黄的灯。
悄无声息的,一个高大的身影走了进来,几乎遮去了大半的光。
唐玉余光瞧着人进来,心跳漏了一拍。
男人并未抬眼看向她,但那股无形的压迫感已充盈了整个房间。
他穿着玄黑色的飞鱼服,肩背的线条宽阔而挺拔,腰部线条却劲瘦紧致,正是所谓的“蜂腰猿背”。
手臂上扣着玄色皮质护腕,骨节分明的手随意地搭在刀柄上,愈发显得肌肉轮廓清晰而强悍。
感受着男子摄人的气势,唐玉吞了口唾沫。
这就是府里的二爷啊……
听说只有十八岁。
在现代,十八岁还是清澈懵懂的大学生。
在古代,这位已经是可以独当一面的爷了。
男人转过身。
灯火勾勒出他的侧脸。
唐玉第一次看清他的长相——紧皱的剑眉浓黑,鼻梁高挺,眼下青黑,嘴唇缺乏血色,紧抿成一条冷硬的线。
双眼满布血丝,神色十分疲惫。
锦衣卫的工作时间不定,十数天不着家,休息不好也是有的。
唐玉瞥着男人的面庞,收回了目光。
好好好,熬夜肾虚的十八岁男大。
男人并没有注意到她。
一个丫鬟在他眼中与屋内的家具无异。
他径直走到屏风后,开始面无表情地解身上的衣物……
2 第2章 耳房侍奉
窸窸窣窣的革带金属扣声惊醒了一时发呆的唐玉。
她立刻上前,轻手轻脚地帮他褪下繁复的官服。
外袍之下是中衣,已被汗水与不知名的污渍浸透,贴在他结实的胸膛上,勾勒出块垒分明的肌肉线条。
浓烈的男性气息混杂着血与尘的味道,瞬间将她包裹。
唐玉脸颊微热,慌忙将视线转向地面。
她余光留意着男人的动作,手指却不听使唤地有些发颤。
当最后一件中衣褪下,她几乎是屏着呼吸,死死盯着自己的鞋尖,不敢抬眼。
真没出息!不就是个小鲜肉的裸体吗?
唐玉红着脸腹诽。
在现代,你想看还没得看呢!
她这样想着,睁开了眼睛。
却只听身边水声哗啦一响,男人已经跨入浴桶,将整个身体沉入了热水里……
水漫过男子线条硬朗的肩膀。
一时无声。
唐玉红着脸心想自己现在该做什么。
她拿起澡豆和布巾,跪坐在了浴桶边。
氤氲的热气模糊了男人凌厉的面部线条,却让那身伤痕累累的躯体更加清晰。
旧伤叠着新伤,在蜜色的皮肤上留下各种狰狞的痕迹。
她小心翼翼地用布巾擦过他的背脊,能清晰地感受到手下肌肉的紧绷与纹理。
他始终闭着眼,头微微后仰,靠在桶沿上,像是已经睡着了。
房间里只剩下细微的水声和两人几不可闻的呼吸声。
夜色深沉,沐室内只余灯花偶尔爆开的轻响,以及布巾划过水面的细微声音。
江凌川似乎真的睡着了。
他呼吸变得悠长平稳,紧锁的眉头也舒展开些许。
整个人沉在热水中,像一头暂时收起利爪的疲惫猛兽。
她跪坐在桶边,手下是男人紧实的背阔肌,肌肉线条在温热的水流下显得格外清晰。
她小心翼翼地避开一道狰狞的新伤,指腹下能感受到肌理分明的力量和潜藏的温度。
这手感……确实不错。
最初的紧张,渐渐化作了大胆。
她动作轻柔地移到他结实的臂膀。
唐玉的嘴角莫名勾起。
不是她自己想笑的,纯是脸上控制不住。
啊……
摸人家胸肌是不是有点不道德?
嘿嘿……
正准备擦第二下。
一只湿漉漉、滚烫如烙铁的大手,如闪电般猛地从水中探出,精准无比地死死攥住了她的手腕!
“唔!”
剧痛瞬间传来,唐玉感觉自己的腕骨几乎要被捏碎!
她惊骇地抬头,正对上一双猛然睁开的眼睛。
那眼底哪里还有半分睡意?
只有彻骨的冰寒和凛冽的警惕。
满布的血丝更添了几分骇人的煞气。
男人盯了她半晌,眸中的狠戾逐渐散去,似乎是将她认了出来。
他松开了她的手腕,声音沉冷:
“下去。”
唐玉捂着被捏红的手腕,将布巾搭在了木盆上,躬身退了下去。
真的很痛。
有一瞬间,唐玉甚至怀疑男人真的捏碎了她的腕骨。
她作为通房丫鬟,擦洗主人的身子没有错。
看他的反应,难不成是将她当成了刺客?
美人带刺啊……
江凌川拒绝了唐玉的侍奉,转而自己动手搓澡。
唐玉不用干活,乐得清闲。
接下来的时间,她就揉着腕骨,盯着脚尖,好像要从上面看出花来。
哗啦的出水声响起。
唐玉拿来长巾将江凌川的身体包裹住。
她服侍他穿上寝衣,看着他走向床榻,躺倒在床,心想她的服侍总算结束了。
唐玉蹑手蹑脚地退出正屋,带上房门。
转身就和门口的小燕大眼瞪小眼。
小燕拧着眉头:“你出来做什么?”
唐玉被噎了一瞬,她咳一声道:
“我去拿我的枕头和被子。”
小燕撇撇嘴:“穷酸。”
唐玉戳着她的额头:“烂嘴。”
唐玉承认,她的确忘了她通房的职责,除了服侍穿衣、洗澡、用膳,还有暖脚陪睡!
可惜江凌川就算再男色惑人,也是朵扎人的玫瑰,碰不得,碰不得!
好在,等到她将枕头和被褥拿到正房,正屋里已经熄灯了。
睡了啊?
睡了就不用她暖脚了,她也可以安安稳稳地睡个好觉了。
她又将枕头被褥拿到耳房,耳房就是正房边上的一个小房间。
通房丫鬟专属房间,虽然小,但是安全感十足。
唐玉蹭上床铺,抱着荞麦枕头,将头埋了进去。
沙沙的轻响和草木香味让她沉迷。
睡觉咯……
这边唐玉三秒入睡,白日里的劳累和辛苦此刻都化作了梦乡的燃料。
正房里的江凌川却皱着眉头辗转反侧。
“过来,扇扇子。”男人低哑的声音响起。
唐玉听到呼喊,陡然睁眼。
迷蒙怔愣间眼冒金星,恍若在梦中,她认命地叹了口气。
她轻手轻脚地披衣下床,端起放在小几上的蒲扇,悄无声息地挪进正房。
屋内只留了一盏守夜的灯,光线昏黄。
江凌川靠坐在床榻上,双眼微闭,剑眉紧锁,中衣的衣领已经被挑开,裸露出大片的胸膛。
在浴间差点没把她腕骨捏断后,唐玉已经收起了好玩的心思。
她不敢多看,跪坐在脚踏上,执起蒲扇,对着他匀速地扇了起来。
徐徐的凉风让榻上的男人眉头松了松。
但很快,男人却又烦躁起来。
丝丝缕缕的女人香在鼻尖环绕,让女子过来扇风似乎是帮倒忙。
他睁开眼睛,看着跪在脚踏上的唐玉。
一头乌黑浓密的长发,仅用一根素簪松松挽起,几缕发丝垂在颈边,更衬得那段肌肤在烛光下莹润生光。
她穿着半旧的寝衣,领子微微敞开,露出内里一片白腻。
腰上系的是寻常的绸带,身形却勾勒得纤秾合度,丰腴动人。
许是困极了,她半阖着眼睛。
嘴唇无意识地微微嘟起,透着自然的红润。
整个人像一朵在夜色中有些蔫儿了的花,带着一种毫无防备的柔软。
突然,她停下了扇子,抬起那只没执扇的手,掩住口,极轻地打了个哈欠……
3 第3章 红鸡蛋
她的眼睛因这生理反应瞬间蒙上一层水汽,变得雾蒙蒙的,整个人有一股温软风流之感。
只是短短一瞬,她便惊醒过来,慌忙继续扇动蒲扇,垂下头,试图掩饰方才的失态。
江凌川盯着塌下丫鬟乌黑惊慌的眼珠和娇柔的唇瓣,黑眸微微眯起。
他知道榻下的是谁,是祖母强塞给他的人情丫鬟。
他的通房。
本也只是个不足道的,可今日灯下看着,竟也有几分滋味。
他突然干渴异常。
唐玉感觉榻上的男人一直紧盯着自己,身上的汗都冒出来了。
完了,打哈欠被抓包,这下要挨罚了!
唉,算了……
她心一横,索性破罐子破摔。
罚就罚吧,罚完她好回去睡觉了……
江凌川就眼睁睁地看着榻下的丫鬟一会惊恐地睁大了双眼,一会又无所谓地半阖上了眼睛,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模样。
他突然觉得好笑。
在唐玉还未反应过来时,一只滚烫的大手已如铁钳般攥住了她的手腕!
她惊呼一声,整个人被一股不容抗拒的大力猛地向前拽去!
天旋地转间,她已跌入一个灼热如烙铁的怀抱。
她僵在他身上,一动不敢动。
江凌川却越抱越紧,仿佛触及甘露。
他将怀中的清凉柔软紧紧箍住。
下巴无意识地抵上她的发顶,贪婪地汲取那份舒爽的凉意。
但这还不够。
他略偏过头,高挺的鼻梁埋入了她颈窝深处,深深地、缓慢地呼吸了一次。
女子沐浴后的洁净芬芳,以及一种鲜活温润的体息,如同一张无形的网,将他牢牢罩住。
这味道与他周身血腥焦虑的气息格格不入,却奇异地抚平了他狂躁的神经。
好干净……
好想……弄.脏……
他的手臂越收越紧,所有粗暴的力道在这一刻化为一种全然的专注。
唐玉此刻再迟钝,也知道会发生什么了。
惊慌、亢奋之外,还带有一丝隐隐的期待。
她承认这情节的确让人血压飙升。
热浪黏.腻。
“在哪儿……”江凌川声音因克制而暗哑。
被弄得不上不下的唐玉咬牙切齿……
次日,寅末卯初,窗外天色仍是一片墨蓝。
唐玉便如同身体里有个开关,时间到了,她一下子睁开了眼睛。
意识回笼,回忆起昨天做了什么的唐玉面色红得滴血。
妈呀,大小伙子有劲是真使啊!
除了青涩就是莽撞,啥也不懂,光使牛劲!
罪魁祸首还睡着,她摸索着下床,站立不稳,还差点摔倒。
穿好衣服,整理仪容。
唐玉人模人样地出门,正巧看到候在门口揉着眼睛的小燕。
小燕一看到她,眼神立刻变得古怪。
唐玉也有些尴尬。
昨天就是小燕抬的水。
四次。
真是初生牛犊!
唐玉摸了摸耳垂,轻笑道:“我去看看水烧好了没。”
跨步离开,唐玉感觉如芒在背。
天没亮,小厨房已经忙活起来了。
唐玉走到小厨房门口,并没直接进去,而是等掌勺的刘婆子忙完一个空档,才笑着迎上去。
“妈妈今日气色真好,这灶火旺得,闻着就香。”
刘婆子撩起眼皮看她一眼,手上不停:“哟,玉娥姑娘,什么风把你吹到这了?”
唐玉凑近半步,声音压低,带着亲昵的抱怨:
“妈妈快别打趣我了。还不是昨儿夜里……二爷忙到三更,脾气躁得跟什么似的,我这跑前跑后,到现在腿肚子还转筋呢。”
她说着,下意识揉了揉腰。
刘婆子是人精,立刻懂了,心想,这老姑娘竟承宠了?
还是说拿侍奉二爷来拿捏她呢?
木头疙瘩长心眼子了?
她脸上还是那副不咸不淡的样子:
“伺候主子是本分,姑娘且忍着吧。”
唐玉不接话,只苦着脸道:
“妈妈,我是真饿得心慌,眼前发黑。
不敢求别的,就求您老人家疼我,匀两个鸡蛋给我垫垫,我念您的好!”
说着,从袖子里摸出几个大钱,悄悄塞过去,
“也不能让妈妈白忙活。”
刘婆子掂了掂钱,又瞅了唐玉那确实有些苍白的脸,想到她毕竟是在二爷屋里的人,保不齐哪天就得势。
这才慢悠悠转身,从篮子里摸出两个蛋塞给她,嘴上却还要占上风:
“也就是你!换个人,你看我搭理不?快走吧,别在这碍事!”
“谢谢妈妈!您真是救苦救难的菩萨!”
唐玉攥紧鸡蛋,心满意足地溜了。
刘婆子早些年与瑞姑交好,对玉娥也多有照拂。
瑞姑死后,她看玉娥独一个儿,年纪又大又无宠,待她越发轻慢。
不过于唐玉而言,这些事都无足挂齿。
唐玉拿着两个鸡蛋,溜到厨房外廊下。
眼瞅着角落里那个闲置的小风炉,四下无人,便麻利地生起火,架上个小铜锅。
水咕嘟咕嘟地滚了,她将两枚蛋轻轻滑入水中,盯着它们在其中沉浮,心也跟着晃晃悠悠。
待火候恰到好处,她捞起鸡蛋,浸入一旁的冷水盆里。
等鸡蛋冷却的功夫,她去摸了个小瓷碟,倒上几滴偷藏的头抽酱油。
鸡蛋冷好后,她取出一枚。
看着那圆滑的蛋壳,唐玉微微怔愣。
最终,她用指尖蘸了点墙角瓦罐里的红曲米汁。
在那光滑的棕褐色蛋壳顶端,轻轻点下了一个殷红的小点。
那红色在晨光中显得格外醒目,像一颗朱砂痣,又像一滴凝固的血。
她靠着廊柱坐下,小心地敲碎蛋壳,剥出光溜溜、颤巍巍的鸡蛋。
蛋白如凝脂,滑嫩弹牙。
咬一口,内里的蛋黄粉糯糯的,带着天然的香甜。
咬了的口子蘸上酱油,那咸鲜味一激,蛋黄的味道竟真被衬得丰腴起来。
有那么一瞬间,她恍惚觉得,赛过了记忆里的蟹黄。
她吃得极慢,极仔细,仿佛每一口都需要用尽全身的力气去品味。
一个蛋吃完,她捧起另一个点了红点的,却没有立刻吃,只是静静地看着。
初升的日光照在那一点殷红上,亮晶晶的。
这两个鸡蛋,是她为自己备下的哑巴仪式。
她成人了,成为女人,不再是那个小女孩了。
点那个红点,是告别,也是开始。
从此,玉娥不只是玉娥,唐玉也不只是唐玉了。
4 第4章 “她不配,难道你配?”
第一个鸡蛋细细品,第二个鸡蛋大口吃。
晨光微熹,两个热乎乎的鸡蛋下肚。
唐玉连带着一夜的疲惫仿佛都化开了,胃里踏踏实实的。
吃完美味的酱油鸡蛋,唐玉浑身又有劲了。
她手脚利落地打好热水端到正房。
又将毛巾、青盐并一套熨帖的飞鱼服在沐室的架子上归置整齐。
一切停当,内室里依旧悄无声息。
她忍不住朝那垂落的床幔望了一眼。
厚重的帐幔隔绝了视线,只隐约勾勒出一个宽阔的肩背轮廓。
身材真好啊……
昨夜那些混乱又滚烫的记忆碎片,不受控地翻涌上来,她心头一跳,慌忙敛下眼皮。
嗨,不想这些乱七八糟的!
时候还早,她想着趁这空隙自己也洗漱一番,便取了青盐和柳枝,轻手轻脚地退到院中的井台边。
刚汲上来的井水沁凉,激得她精神一振。
唐玉正低头将柳枝嚼出纤维,眼角余光却瞥见专管浆洗的郭婆子,抱着满满一木盆的衣物蹒跚走来。
那最上头,赫然是昨日铺在榻上的那床湖绸床单。
一角晕开的一片暧昧痕迹,在初升的日头下,刺眼得灼人。
妈呀!
唐玉的脸唰地一下就热透了,连耳根都烧了起来。
她几乎是抢步上前,声音发颤:
“郭妈妈,这些……这些给我吧,我、我来洗。”
郭婆子先是一愣,待瞧清她红得快要滴血的耳垂。
又瞅了瞅盆里的床单,满是褶子的脸上顿时绽开一个了然又促狭的笑:
“哟——,这才一晚上,就晓得疼惜人了?行行行,老婆子我也乐得轻省,给你给你。”
她爽快地把木盆塞进唐玉怀里,还故意拍了拍她的手背,这才晃着身子走了。
唐玉翻着盆里的床单和男子中衣,越看脸越红。
把这些东西给别人洗,那跟裸奔有什么区别?
从井中打出水,唐玉挽起袖子,将皂角在湿衣上搓出细密的泡沫,用力揉搓起来。
井台的青石板上溅着清亮的水花。
冰凉的井水反而让脸上火烧般的热度降下些许。
她心想,搓洗得快,几刻钟也就搓完了。
忙活了一会,唐玉觉得背脊酸痛,便直起腰来缓了缓。
忽觉院门处光影一暗。
她抬头望去,正瞧着小燕正在月洞门那儿,和探亲完回府的添香嘀咕着什么呢。
添香是侯府继夫人孟氏放到二爷身边的大丫鬟。
二八年华,伶俐貌美。
从二爷十五岁伺候起,距今也有三年了。
三年了,没沾到二爷一片衣角也就算了。
如今一时不察,更是让一个没脸的老姑娘爬到头上去了。
这她怎么忍得了?
只见添香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目光如冷电般直射过来。
她看向唐玉身前那盆衣物。
二爷贴身的里衣和那床的床单尤为刺眼。
她的脸色由白转青,胸脯剧烈起伏。
连行李都顾不上放,便踩着脚风火火地冲了过来。
“好你个玉娥!”
人未到,声先至,那尖利的声音刮得人耳膜生疼,
“我才离府几日,你便这般迫不及待地蹬鼻子上脸了?真当自个儿是个人物了?”
唐玉停下手中的动作,默默站起身,水珠顺着指尖滴落。
她还没开口,添香的嘲讽接踵而至:
“瞧瞧,瞧瞧!这府里是没人了么?
轮到你个二十好几的老姑娘来碰二爷的贴身衣物?也不知害臊!”
她围着唐玉和木盆转了一圈,眼神鄙夷,
“也是,这般年纪才开了脸,可不是得紧抓着这点由头,显摆给全府上下看?”
这话极尽刻薄,直戳痛处。
周围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几个粗使丫鬟远远站着,不敢出声。
唐玉攥了攥湿漉漉的衣角,神色自若:
“添香妹子,话别说这么难听。我这通房的名分,是老夫人点头、过了明路的。
伺候二爷起居,浆洗这些……是本分。”
“少拿大话压我!”
添香声音陡然拔高,猛地一脚踢在木盆边缘。
盆子晃荡,皂沫污水泼洒出来,溅了唐玉一身。
“你个不知廉耻的东西!也配——”
“她不配,难道你配?”
一声冷冽的断喝自身后响起,如同寒冬里泼下的一盆冰水,瞬间冻住了所有声音。
江凌川不知何时已练刀归来,正站在几步开外。
他刚练完刀,玄色劲装被汗水浸透,紧贴在贲张的胸肌上,勾勒出凌厉的线条。
发梢湿漉漉地贴在额角,水珠顺着紧绷的下颌线滑落。
那张俊美却过分冷硬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薄唇抿成一条直线。
眼底是深不见底的寒潭,目光扫过之处,空气都仿佛凝滞结冰。
目光如刀,先扫过狼藉的地面和浑身湿透、脸色苍白的唐玉。
最终定格在嚣张的添香身上。
“看来这院里,不是由我说了算,是由你说了算。”
他轻轻地将刀鞘定在地上,神色淡漠。
“母亲教的好规矩。”
添香吓得魂飞魄散,扑通跪地:
“二爷!奴婢……奴婢是气不过她……”
“气不过?气不过就别待在爷的院里了,回母亲院里吧。”
江凌川根本不听她辩解,语气平淡却决绝,
“去领十板子再滚。”
江凌川十五岁入锦衣卫,短短三年已经成了锦衣卫镇抚使,可见杀伐果断。
处理完添香,他的目光才重新落回唐玉身上。
那目光里没有温度,只有审视。
他看到她湿透的衣衫,也看到了她面前那盆衣物。
江凌川眸色深沉,看不出喜怒。
在他如今看来,这一切太过巧合。
他每日练刀后必来井台洗漱。
这玉娥偏挑此时此地,用这盆衣物激得添香失态大闹,演了这么一出戏给他看。
实在是没趣。
“至于你,”
他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嘲,
“心思倒是灵巧。”
说完,他不再看她,径直走向井边冲洗。
冲洗完,拿着小厮递来的布巾擦了便走,只留下一个冷硬的背影。
5 第5章 红烧大鸡腿
唐玉看着江凌川远去的背影。
心想,这位二爷床上床下真是截然不同呢……
床上连门都找不着,床下摆起爷的款来一套一套的呵……
她撇撇嘴,想着江凌川的话,咂摸了两下。
阴阳怪气?
唐玉锤了锤腰。
管他呢,就当他是夸自己好啦!
精神内耗留给别人,善良体贴留给自己,主打一个讲理~
她兀自坐下,准备继续搓洗盆里剩下的衣物。
指尖刚触到冰凉的水,一只粗糙温暖的手就覆了上来。
“哎哟!我的玉娥姑娘!可使不得,使不得!”
郭婆子不知何时凑了过来,脸上堆满了近乎谄媚的笑,一把将活计抢了过去,边搓边道:
“这点子粗活,哪能劳您动手!要是让安嬷嬷晓得,还不得骂死老婆子我?”
唐玉低头一看,盆里那床惹眼的床单,那让她面红耳赤的污渍早已搓洗干净,只剩下清透的流水。
剩下的无非是漂净、拧干、晾晒的简单步骤。
唐玉见郭婆子态度坚决,手上动作飞快,便也不再推辞,顺势站起身,在旧布上擦了擦手:
“那就有劳妈妈了。”
郭婆子连声道:“应当的,应当的!姑娘快歇着去!”
唐玉点点头,转身朝小厨房走去。
没走几步,迎面就撞见了厨房管事的刘婆子。
刘婆子正和身旁人嘀咕着什么,看到她来,立刻迎了上来。
只见刘婆子一改先前爱答不理的倨慢,双手捧着一只粗陶小碗,脸上笑出一堆褶子,老远就招呼:
“玉娥姑娘!正寻你呢!快来快来,老婆子我特意给你炖了碗鸡蛋肉羹,还滴了两滴香油,最是补身子!
你昨夜……咳咳,辛苦,可得好好补补!”
唐玉脚步一顿,目光落在碗里。
嫩黄的蛋羹上铺着细碎的肉末,油花点点,香气直往鼻子里钻。
唐玉眨眨眼睛,露出一个笑脸。
这院子里,哪有什么秘密可言。
刚刚添香闹那一通,她与二爷的那点事,只怕早已传开。
她承了二爷的宠,添香又因她被二爷亲自发落,赶出院子。
这些积年的老仆最是精明,见风使舵的本事登峰造极。
这是眼见着她“得宠”,忙不迭地来烧冷灶、表忠心了呢。
她心里觉得有些好笑,这脸变得可真快。
面上却是不显,她伸手接过那碗还温热的鸡蛋羹。
“多谢妈妈想着。”
她声音软和,笑容可亲。
什么清高推辞?都是虚的。
吃到嘴里,长在自己身上的力气,才是实实在在的。
三两口吃完那碗鲜香的鸡蛋羹,又和刘婆子客套了两句。
唐玉收拾好碗勺,快步走向正房,却发现屋内早已收拾齐整,安静无人。
“动作真快。”
她心里嘀咕了一句,看来二爷是用了早饭就直接出门了。
她挽起袖子,开始忙活。
将江凌川用过的碗筷收进食盒,叠好被褥,开窗透气,再用湿布将桌椅窗台细细擦拭一遍。
等一切忙完,日头已近正午。
刚直起腰,就见刘婆子提着个精致的双层食盒,笑眯眯地进来:
“玉娥姑娘,忙了一上午,累坏了吧?快来用饭,老婆子我特地给你单做的!”
食盒揭开,香气扑鼻。
上层是一碗莹白的米饭,旁边配着一碟葱烧嫩菇,酱汁浓亮,看着就下饭。
下层更实在:
一碗金黄灿灿的鸡汤煨萝卜,汤色清澈,萝卜吸饱了汁水;
最扎眼的,是旁边那只酱色油亮、个头十足的红烧大鸡腿,炖得酥烂,几乎要脱骨。
“多谢刘妈妈,竟这般丰盛。”
唐玉从善如流地接过,送走刘妈妈后,就在偏厅的角落坐下。
她看着食盒中的饭菜,眼睛笑得眯起。
往常的日子哪有这样的伙食?
往日里的饭菜,不是糙米饭配一条咸鱼,就是杂粮粥配肉渣白菜。
睡了小鲜肉,又能吃好的,当真不亏。
她先夹了一筷子葱烧菇,鲜香滑嫩,又舀了勺汤,暖意直通到胃里。
最后才拿起那只沉甸甸的鸡腿。
那只鸡腿烧得极好,是浓油赤酱的本帮做法,透着地道的家常功夫。
鸡皮颤巍巍的,肥润透亮,用筷子轻轻一碰,便能感到那种将化未化的软糯。
唐玉用手拿起,凑到嘴边咬下一口。
牙齿先是轻易地陷进那层丰腴的皮,感受到它瞬间在舌尖化开的油润,却丝毫不腻。
紧接着,便是紧实而入味的腿肉,纤维已被炖得酥烂,毫不费力便能撕扯下来。
酱汁的咸甜恰到好处,深深渗透进每一丝肉里,肉香饱满醇厚。
她咀嚼着,满足地眯起眼。
穿越后,每一点微小的美好都能给她带来巨大的幸福感。
仔细想想,自己还活着,还能品尝到这种美味,本身就已经是一种幸运和幸福了。
丰沛的肉汁混着酱香在口中溢开,温热踏实的感觉从胃里缓缓升起。
啃了一口,肉香四溢,心满意足。
她正吃得投入,门口传来细碎的脚步声。
小燕探进头来,脸上堆着讨好的笑。
打眼一瞧,眼睛却像被钩子拴住了似的,直勾勾盯着唐玉手里那只油光光的鸡腿,不自觉地咽了口口水。
“玉……玉娥姐姐,”
她挪进来,声音又软又糯,
“您吃着呢?那个……昨天和今天是我不懂事,乱说话,您大人有大量,别跟我一般见识……”
唐玉瞥了她一眼,心里门儿清。
这就是个眼皮子浅、跟风跑的小丫头,坏心倒未必有多坏,就是嘴馋又势利。
她也不点破,看她眼馋的样子,反而故意啃得更香了些,含糊地应着:
“嗯,知道就好。”
小燕连吞了好几口口水,知道肯定没自己的份,她强迫自己将眼睛移开,低着头凑上前表忠心:
“姐姐,您如今是咱们院里最得力的人了!添香姐姐……哦不,添香她以前管的那些事,我都清楚!
比如二爷回来,要先递热手巾擦脸,茶要泡七分烫,笔墨纸砚要摆在书桌左手边……还有……
二爷不喜欢熏香,屋里只用新鲜瓜果取味即可。”
唐玉一边吃着鸡腿,一边默默记下。
这些贴身细节,确实重要。
小燕见她听着,更来劲了,终于说到正题,从怀里掏出两把用布条系好的铜钥匙,双手奉上:
“这是添香……她走之前让我转交给您的。一把是旁边那个闲置小院的钥匙,说是归咱们院里管;
另一把是小厨房的钥匙,方便您随时给二爷准备点心夜宵。”
6 第6章 鲫鱼汤
唐玉看着那两把磨得光滑的钥匙,心中一动。
她放下啃干净的鸡腿骨头,用布巾擦了擦手,这才接过钥匙。
“行了,我知道了。”
她将钥匙收好,语气平淡,“你去忙吧。”
小燕见她收了钥匙,如释重负。
又讨好地笑了笑,这才一步三回头地走了,目光还恋恋不舍地瞟过那只鸡腿骨头。
小燕走后,唐玉三下五除二吃完了饭。
将碗筷送回小厨房后,她坐在廊下歇息,从怀中摸出了铜钥匙。
江府这处宅邸,是侯爷老爷年前重新起复后,新赏下来的府邸。
二爷江凌川独居的寒梧苑在府中西侧,景致一般却清静。
寒梧苑旁边紧邻的那个小花园,原先的设计有些局促,一直没来得及精心打理。
久而久之,便荒废了下来,平日里只堆放些不用的杂物。
“倒是个清净去处……”
她心里琢磨着,将钥匙仔细收进袖袋里,
“等得了空过去瞧瞧。”
收起心思,她转身又去忙活院里的琐事。
院里下人如今都奉承着她,她一边摸鱼一边做事,一晃便到了傍晚。
天色擦黑时,江凌川回来了。
他大跨步进院门,一边走一边脱下身上的飞鱼服。
他身后的小厮江平,亦步亦趋地接着江凌川的飞鱼服和佩刀。
他眉眼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戾,周身的气压都比平时低了几分。
唐玉刚给江凌川晒干的衣服熏完香,正拿湿帕子擦着手。
见到江凌川步伐凌厉地走来,她急忙避到柱子旁,躬身低头行礼。
江凌川却像没看见她,径直进了浴间。
洗得还挺勤。
她心里嘀咕一句,认命地跟进去伺候。
这次江凌川洗得很快,等他出来,晚饭已经摆上了桌。
一碗碧粳米饭,一碟清炒芦笋,一碟胭脂鹅脯,还有一碗奶白色的鲫鱼汤。
菜色清淡,奶白色的鲫鱼汤,鲜香扑鼻。
唐玉中午就馋这口,此刻更是忍不住多看了一眼。
添香走后,寒梧苑的大丫鬟就少了一个,如今侍奉沐浴和侍菜的都是玉娥了。
工作量加倍也不涨工资,真是……
却见江凌川靠在椅上,揉着太阳穴,目光扫过那碗鱼汤时,眉头几不可见地一蹙,脸上竟掠过一丝……厌弃?
唐玉手上不敢怠慢。
不管主子吃不吃,她都是要盛的。
她执起汤勺,妥帖地盛了半碗,轻轻放到他手边。
哒的一声轻响,半碗鱼汤已经端到了他的手边。
江凌川抬眼,目光却没落在汤上,而是顺着她尚未收回的手,滑向她露出一小截的白皙手腕。
手光润白皙,小臂似玉藕般滑腻洁净。
男人的眼神倏地一暗,像幽潭里投进了石子,漾开某种难以言喻的波纹。
下一瞬,江凌川忽然勾起唇角,带着点漫不经心的恶劣:
“这汤,赏你了。”
唐玉瞧了一眼江凌川似笑非笑的神情,又看了一眼香浓的鱼汤,心里暗自撇嘴。
不喝白不喝。
这鱼汤是她看着刘婆子做的。
加了新鲜春笋,白嫩豆腐,炖得满屋飘香,她可馋了一肚子口水呢!
唐玉端起那碗温热的鱼汤,凑近碗边,小心地吹了吹气。
那股混合着鱼鲜与豆香的暖气便扑在脸上,湿润又舒服。
她呷了一小口。
汤并不烫,温度刚好,滑入喉咙的瞬间,一股扎实的鲜味便漫了上来。
不是调料堆出来的那种尖利味道,而是鱼肉熬化后独有的鲜。
这鲜味仿佛有生命一般,顺着食道一路暖到胃里。
汤里的嫩豆腐吸饱了汤汁,用舌尖轻轻一压就化开,释放出豆香。
偶尔嚼到一丝姜的微辛,非但不呛,反而将鱼汤的鲜甜衬得更加分明。
几口热汤下肚,腹中妥帖,唇齿留香。
唐玉喝美了。
放下碗,脸上不自觉地带上了笑意。
江凌川看着眼前的女子,喝汤喝得脸红扑扑的,杏眼微弯,沾了汤水的嘴唇红润透亮。
江凌川眸光微闪,喉咙不自觉滚动:
“好喝吗?”
唐玉点点头道:
“甜着呢!”
江凌川低头嗤笑,将女人揽过亲了一口。
“果真甜……”
他暗哑的声音贴着她的耳廓,激起一阵战栗。
唐玉有些愣怔,接着身体就开始发热。
生涩的味道刺着她的舌尖,男人炙热的体息缠绕着她。
如铁钳般的手臂还紧紧箍着她的腰。
唐玉感受着身下精壮的身躯,喉中变得干哑。
别说,这人虽然随时随地的发.情,但的确刺激上头。
屋内侍奉的下人识趣地退出房间。
唐玉垂下头,身体也软了下来。
她被抱上床榻。
她满面红霞,终于等来了……咸猪手。
还是不知分寸力道的咸猪手。
上下寻摸,揉捏搓圆。
真想把这人手剁了!
她都快被揉出面筋了!
这算工伤!
她疼得蜷缩起来,眼中泛出生理性泪花,声音发颤:
“二爷,轻点,我疼……”
他单手将她箍紧,薄唇蹭过她耳畔,气息灼热,语气却带着冰冷的戏谑:
“忍着。”
忍你个头!
唐玉心里骂了一句,恶向胆边生,假意动情,指甲狠狠掐进他宽阔的背脊。
谁知,这似乎更激得男人发狠。
这人什么变态嗜好!
她欲哭无泪,只能在这场不对等的搏斗中咬牙硬撑。
半宿折腾后,小燕抬了温水进来,眼神里满是恭维。
唐玉接过帕子道:“我自己来。”
等人退下,她才用冷掉的帕子轻轻敷在酸痛处。
这班上的,真是费腰。
擦完身子后,她下了榻,进了耳房。
身上是不舒服的,但是总算能够休息了。
奴婢不能与主子同榻,唐玉也不想和男人睡在一起。
进了耳房,唐玉瘫在窄床上,望着黑洞洞的屋顶,一会儿就睡着了。
次日寅末卯初,唐玉机械地睁开眼睛,却见眼前模模糊糊立着一个人影。
是鬼吗?
唐玉迷迷瞪瞪地想着。
下一瞬,一碗黑乎乎的汤药就递到了她的眼前。
借着熹微的晨光,唐玉看清了安嬷嬷的脸。
圆脸,小眼睛,嘴角耷拉着,目光有些冷。
安嬷嬷见她醒了,嘴角牵起笑意,眼神也柔了下来:
“玉娥姑娘,你可算醒了。不是老婆子我说你,你既伺候了二爷,这喜事怎地也不来跟我知会一声?
这后宅里事多,你不说,老婆子我怎么记得照顾?”
安嬷嬷是府里后宅的管事嬷嬷,管着江家后宅一应事物。
给承宠的通房送避子汤,是她分内的事。
或许还想表达亲近,安嬷嬷还是亲自来的。
她嘴上话语轻柔婉转,手上汤匙轻轻搅动着汤药。
唐玉却心中生寒。
只听安嬷嬷继续道:
“承宠是福气,可这福气若想长久,也得注意着些事儿。
我知道姑娘是明白人,不然老祖宗也不会选姑娘做二爷的人。”
她将碗又往前递了半分,几乎要碰到唐玉的嘴唇,
“来,趁热喝了,凉了药性就差了。”
7 第7章 避子汤
唐玉垂下眼,接过碗。
好,避子汤虽迟但到。
正妻入门之前,侍妾通房不能生子,否则就是坏了规矩。
她盯着药碗。
药汁浓稠,散发着一股难以形容的的味道,闻之令人作呕。
仔细听着外间,江凌川应该是还没起床。
唐玉轻叹一口气,起来了又如何,他还能不让她喝避子汤吗?
她痛,那人只会叫她忍着。
迎着安嬷嬷灼人的注视,唐玉当下也不犹豫。
她端起碗,仰头“咕咚咕咚”几口,顺从地将那碗黑药尽数灌了下去。
药汁划过喉咙,带来一阵灼烧般的涩感。
安嬷嬷紧盯着她的喉咙,见她咽下最后一滴,脸上才露出些许满意的神色。
她接过空碗,语气放缓了些,却更显意味深长:
“玉娥姑娘果真是个明白人。明白就好,明白才能走得长远。
以后老身事忙,怕是没法日日盯着你。这药方你收好。”
她说着,将一张叠好的黄纸塞进唐玉手里,
“每日自己去药房支了药材,在小厨房煎服了便是。你可要好自为之。”
说完,她意味深长地看了唐玉一眼,这才转身,脚步轻悄地退了出去。
房门合上,唐玉静待着人走远,她翻身下床,冲到小院后的茅厕,将两根手指深深探入喉中!
一阵剧烈的干呕之后,刚灌下去的药汁混着胃液,被尽数吐了出来。
直到吐出来的是黄胆汁,她才虚弱地撑着墙,大口喘气。
用清水反复漱口,直到嘴里那股诡异的味道淡去,唐玉才直起身。
好险好险,差点就又工伤了。
这古代避子汤里,多半少不了水银、麝香之类伤身的虎狼之药。
她现在并不想生孩子,但更不想慢性中毒。
至于避孕,这两次,她都私底下掏了出来。
她本人的月经并不规律,但也能推算个大概。
如今正处于安全期内。
应该……大概……没这么倒霉吧?
天边泛起鱼肚白,冷风还有些冻人。
唐玉微微瑟缩了一下,心中突地有些颓丧。
她想从腰间拿出帕子来擦嘴,手指却碰到了个冰凉凉的东西。
是两把钥匙。
小厨房定是有人。
时间还早,要不去荒园子逛逛吧。
或许她只是想一个人静一静。
穿过月洞门,走过回廊,来到寒梧苑最僻静的角落,一扇久未开启的木门映入眼帘。
锁孔有些锈涩,她费了些力气,才听到“咔哒”一声轻响。
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一股混合着泥土和植物腐败气息的、微凉的空气扑面而来。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个绿池子。
浮萍几乎覆盖了整个水面,只在边缘露出深色的水色。
池边却有几棵老树,树干粗壮,巨大的树冠如华盖般伸向池心,浓密的枝叶在边缘水面投下幽深静谧的倒影,让这一方小天地显得格外清凉与安宁。
池子一侧,倚着院墙,有座阁楼,如今檐角结了些蛛网,屋顶的戗脊上,长满了杂草。
放眼望去,院子里杂草丛生,有些已齐膝高,在风中轻轻摇曳。
但在这片荒芜之中,也能依稀看到从前规划的痕迹:
一条被野草淹没的碎石小径,几处可能曾种过花木的土圃。
小园荒芜寂静。
此刻这份寂静却安抚了她的心。
憋在胸口的气缓缓纾解,唐玉勾起唇角。
她看到了好多迎春花和蔷薇。
黄澄澄,粉嘟嘟的,清新柔美。
若是把这处收拾出来,一定很舒心!
唐玉决定,每天腾出一个时辰的功夫,慢慢把这收拾出来。
心里有了目标,唐玉感觉很充实。
她脚步轻快地回了正房,去侍奉江凌川。
琐事过去。
眨眼就到了午休的时间。
唐玉是准备用午休时间收拾荒园的。
她问旁人借了镰刀和锄头,用帕巾将头脸、脚踝和袖口扎住就开始干活。
除杂草。
唐玉正干得热火朝天。
突然,一声清脆又突兀的鸟鸣划破了宁静。
“小姐安!小姐安!”
是鹦鹉学舌的声音。
唐玉直起身,疑惑地左右张望,只见园子那扇半开的破旧木门外,不知何时已聚了三四个穿着体面的丫鬟,正探头探脑地朝里张望。
领头的那个丫鬟,穿着一身水绿色的比甲,身段苗条,秀美高挑,唐玉瞧着有几分眼熟。
是了,是云雀。
她心中一动,想起玉娥的记忆。
这云雀原是二爷院里极为得脸的丫鬟,做事利落,很有些体面。
只是前两年,被继室夫人孟氏看中,要到了自己身边,如今已是孟夫人跟前数一数二的大丫鬟了。
云雀自然也看见了园内的唐玉,她脸上立刻堆起笑,声音清脆地开口:
“妹妹,我们是奉了孟夫人的命,来寻四小姐养的那只宝贝鹦鹉‘巧哥儿”的’。
方才一个不留神,竟让它飞到这院里来了,没惊扰到妹妹吧?”
她话说得客气,唐玉放下杂草,拍了拍手上的土,眉眼弯弯:
“云雀姐姐客气了,我刚刚低头收拾,没看到鹦鹉往哪儿飞。”
话音未落,跟在云雀身后的小厮眼尖,指着园中那棵老槐树的树冠叫道:
“在那儿呢!”
果然,一只羽毛鲜亮的绿鹦鹉正蹲在枝头,歪着脑袋,黑豆似的眼睛瞅着下方。
云雀指挥小厮:
“快去,小心些,别惊着它,更别弄伤了!”
趁着小厮去捉鹦鹉的间隙,云雀的注意力重新回到了唐玉身上,笑容里多了几分探究:
“瞧我这记性,光顾着找鸟,还没请教妹妹怎么称呼?
如今是在哪个院里当差?竟有闲心来收拾这荒了许久的园子。”
唐玉解开面上的包巾,坦然道:
“我是玉娥,如今就在这寒梧苑当差。这园子景致不错,荒了可惜,理出来也能给二爷看个趣儿。”
唐玉嘴上这样说,心里却改正,是给自己看个趣儿……
“玉娥……”
云雀重复了一遍,又盯着唐玉上下打量了几息。
此刻的唐玉,头上脚上都包着巾子,杂草烂叶飞得她满身都是。
围着的围裙显得她的腰有些粗,只露出的眼睛黑白分明。
云雀面上露出一副惊愕羞惭的模样:
“瞧我这眼睛,原来是玉娥姐!玉娥姐姐绑着巾子,我还没认出来,真是惭愧!”
这时,小厮已小心翼翼地将鹦鹉捧了过来。
云雀接过鸟笼,仔细检查了一下鹦鹉并无大碍,又恢复了那副得体的大丫鬟模样:
“鹦鹉寻着了,我们就不打扰玉娥姐姐清净了。
这园子收拾起来是费功夫,姐姐且忙着,我们还得赶着回去向四小姐和夫人复命呢。”
云雀客气,唐玉也客气地颔首,一行人转身离去。
日头大,唐玉站了一会突觉口渴,丢下镰刀就准备去喝放在墙边的茶水。
就听到墙外的小丫鬟嬉笑的声音:
“咦,这就是二爷房里承宠的老姑娘啊,也不怎么样,二爷怎么看上的啊?”
“别乱说话,小心烂嘴!”是云雀的声音,话语严厉,结尾却带着笑。
另一个丫鬟笑嘻嘻地接话:
“要我说,若是云雀姐能再回二爷院里,什么蛾啊蝶的,定然都舞不起来!”
笑声远去,云雀没有反驳。
8 第8章 百日宴
唐玉解下脸上的粗布巾,“咕咚咕咚”地将茶碗中的陈皮茶喝了干净,仿佛没听到一般。
苍蝇臭虫嘛就是这样,你越在意它,反而越烦人了。
她用粗布巾擦了擦脸蛋上的汗珠,欣慰地看着自己清理出来的石板路。
她刚刚清理杂草的时候,看到几株紫苏和薄荷。
后面可以拿新鲜紫苏煎鸡蛋,用薄荷来泡茶喝,提神醒脑又祛湿…….
除荒园的草,唐玉出了一身的汗,倒把她的坏心情给赶走了。
下午没什么事,她提前把澡给洗了。
就着热水,她准备把这两天换下来的衣服给搓了。
井台边的青石板上溅满了水花。
唐玉正用力搓洗衣衫。
“玉娥姐!”
唐玉回头,见小燕提着个小水桶蹦跳着过来。
脸上带着按捺不住的兴奋劲儿,凑到她身边压低声音说:
“玉娥姐,你听说了没?过几日府里要办大喜事啦!”
唐玉一边用手搓着衣服袖口,一边问:
“什么喜事?”
“是大爷院里那位小主子的百日宴!”
小燕双眼放光,仿佛在说什么了不得的机密,
“到底是咱们府上的嫡长孙,排场大着呢!我听说啊,光是宴席就要开十几桌!”
她顿了顿,语气带上了期待:
“公中的人手根本不够用,安嬷嬷正发愁呢,说是要从各院抽调伶俐的丫鬟过去帮忙。
玉娥姐,你是大丫鬟肯定要去帮忙,那种大场面,肯定能见到不少贵人,说不定还能得些赏钱呢!”
小燕叽叽喳喳地说着,唐玉则回忆起了江府中的主子们。
府中最大的主子是是老夫人罗氏。
下面是侯爷以及继室夫人孟氏。
侯爷有三子一女,大爷和二爷出自原配谢氏,三爷和四小姐出自继室孟氏。
大爷已经婚配,娶的是世家宗妇崔氏,嫡子刚满三月,过几天就要办百日宴。
唐玉揪干衣服,甩了甩手,无奈叹道:
“不奢求什么赏钱,只求不出错便好。”
百日宴当日。
江府朱漆大门洞开,车马如流,冠盖云集。
府内更是锦绣成堆,喧声盈天。
正厅、暖阁、乃至连通的花园里都设了席面,觥筹交错,人声鼎沸。
唐玉穿着一身比平日簇新些的浅灰蓝的裙子,低眉顺眼地捧着酒壶,穿梭在男宾的席面之间。
她的差事是给客人们斟酒。
斟酒这事不难办,只要看谁的酒杯空了,看准时机往里面倒八分满就好了。
酒馆游戏真人版。
席间最热闹的,是献礼逗弄孩子的时刻。
各式各样的长命锁、金项圈、玉如意在摇篮里堆成了小山。
那裹在大红襁褓里的婴孩,被无数贵妇争着抱来抱去,逗弄着,发出咯咯的笑声。
满堂都是吉祥的奉承话,一派和乐融融。
唐玉饶有兴趣地观察着古代习俗百态,精神头很足。
睡饱了觉就是好,连当牛马都有劲了。
江凌川这阵子又开始夜不归宿,她晚上都能睡个整觉了。
听江凌川的小厮说,锦衣卫这段时间破了个大案子,圣上要加紧审人,锦衣卫正加班加点。
唐玉环顾场上,忽觉疑惑。
所以江凌川是忙到连侄子的百日宴都无暇顾及了,是吗?
百日宴上,江凌川并未出席。
唐玉眨了眨眼睛,困惑片刻,又将此事丢开。
她不知道的事,瞎琢磨也没用。
喧嚣的宴饮持续到午后,宾客们才陆续尽欢而散。
然而,唐玉的活还没完。
傍晚,府上还有家宴,就是府里的主子聚齐吃个饭。
她被分派到女眷这一桌伺候茶水。
领了差事,她还想知道布茶细节,就去问安嬷嬷。
安嬷嬷正忙着,随手一指云雀:
“你去问她。”
云雀正在指挥丫鬟布置水阁。
云雀今日似乎也累了,见玉娥又来问她,眉宇间升起一丝不耐烦,但她还是交代:
“玉娥,仔细听好。老夫人脾胃弱,只喝陈年普洱,七分烫,用那只紫砂小壶单独温着。”
“侯夫人爱明前龙井,水温不得过高,用白玉盏。”
“大奶奶产后需暖宫,喝红枣桂圆茶,一直在侧边小炉上煨着,你需时刻留意热度。”
“其余几位,随龙井即可。可都记下了?”
她在心中飞快默念一遍,确认无误,才谨慎地点点头:
“记下了,多谢云雀姑娘。”
问完了云雀,唐玉又去问了管茶房的小丫头,得到的回答是一样的,这才松了一口气。
傍晚,水阁内灯烛暖融。
席上皆是至亲,笑语晏晏。
比起白日的喧闹,晚间的宴请显得温馨许多。
家宴在大花园的水阁之中,分男女两席。
唐玉发现,晚上的家宴江凌川来了。
白天宴请宾客不来,晚上家宴倒是来了?
唐玉有些摸不着头脑。
江凌川今日穿着玄色常服,着金玉腰带,看着少了几分肃杀,倒多了几分矜贵。
入座前,他察觉到了她的视线,顺着视线看向了她。
只是轻轻一瞥,随即目光移开。
那份慵懒的矜贵,似乎也被他面上冷漠的寒霜所凝,变得有些不近人情。
唐玉暗自撇嘴。
她收回了目光,开始专心致志地为诸位女眷斟茶。
老夫人一身赭红,满面红光,正拉着娘家嫂子的手说话,一脸慈爱。
侯夫人孟氏坐在主位,嘴角噙着恰到好处的浅笑,姿态温婉,指挥若定,将场面照顾得滴水不漏。
大奶奶面色仍带着产后的些许虚弱,但眼神亮晶晶的,全心系在身旁乳母怀里的孩子身上。
她心下稍安,依着云雀的交代,小心翼翼地为老夫人斟上七分烫的普洱,为侯夫人奉上温度合宜的龙井。
轮到末座一位穿着鹅黄衣裙的少女时,她并未多想,如常地将龙井茶汤注入她面前的青玉盏中。
岂料,那少女低头一看,秀眉紧皱,端起茶杯就将茶水尽数泼到了一旁的地上!
唐玉猝不及防地避开,手背上还是沾到了零星的两三点。
鹅黄少女柳眉倒竖,声音尖利:
“耳朵是摆设吗?我早说过这两日需服用‘暖玉丸’,忌饮茶!连这点子事都记不住,当的什么差?!”
9 第9章 茯苓糕
出声者正是府上四小姐江晚吟。
唐玉心中一惊,立刻明白过来。
云雀讲漏了,她没提点江四小姐不能喝茶的事!
唐玉悄悄拂去手背上沾的水珠,立刻躬身赔罪:
“奴婢知错!是奴婢一时疏忽,请小姐息怒!”
她不敢有丝毫耽搁,迅速撤下那杯惹祸的茶,取来干净的杯盏,重新为四小姐斟满温热的蜂蜜水,恭敬地奉上。
这番动静虽不大,但足以让旁边人注意。
侯夫人孟氏觉察女儿闹事,笑容淡了几分,目光扫过四小姐,语气温和却带着威严:
“晚吟,一点小事,何至于动这么大肝火?
没的让人看了笑话。下人记不住,你多提点一句便是了,侯府的小姐,要有容人的气度。”
江晚吟本还有不忿,还想去求助老夫人,但看着母亲皱眉严厉的神色,没再言语。
孟氏又转向唐玉,语气依旧平和:“还愣着做什么?下去歇息,这里让别人来伺候吧。”
“是,谢夫人。”
唐玉低眉顺眼地应下,倒退几步退出了水阁。
她弯着腰,垂着头,没看到男子席上瞥过来的冰冷目光。
退下来的唐玉,心跳了好一会才平缓。
坏消息,犯错了。
好消息,她似乎没事。
真难呐,打工人真难呐!
明月高挂,宴席散尽,唐玉随着众仆役去安嬷嬷处领赏。
安嬷嬷淡淡瞥了她一眼,照数给了赏钱,并未因那杯茶苛扣,只提点了一句:
“往后当差,耳朵再灵光些。”
唐玉恭敬地应了声,手上悄悄掂了掂铜钱。
大概是五百文。
玉娥的私房钱有四十七两多,加上这五百文,小金库又多一笔!
看来安嬷嬷这个主管还是不错的,虽然递避子汤的时候阴森森的,但是事后也没再专门派人看着她这事。
大拿小放。
最重要的是,不会克扣打工人!
唐玉喜滋滋的,脸都红了几分,高兴完又觉得疲累。
今天忙了一整天,真是累坏她了,随便洗洗就睡吧。
她刚拐过回廊的月亮门,就撞见了云雀和先前一起找鹦鹉的几个小丫鬟聚在一堆儿说话。
其中一个丫鬟不经意地朝她瞥了一眼,就瞧见唐玉手里的钱串子比她们的都长一截,顿时发起酸来:
“真是脸皮厚,连主子吩咐都记不住的耳朵,也心安理得地领全份赏钱,可真是同人不同命呐!”
唐玉停下脚步,轻叹口气。
她本来是懒得理会的。
口头交接误传这种事,又没个证人,扯来扯去实在耗费精力。
她的精力都是用来养她自己的,可珍贵了,她不想轻易耗费。
可这都舞到她脸上来了,再不打,就是气自己,让自己长结节了。
于是,她收起钱串子,转身走向云雀一行人,面上笑吟吟的:
“妹妹说笑了。今日之事,全依仗云雀姑娘提点得周到、细致。
若是没有云雀姑娘的提点,我可办不来……”
云雀见唐玉过来,本有些不自在,可听她这么说,脸色陡变,她立刻拔高声音道:
“玉娥!你这是什么意思?我……我明明清清楚楚嘱咐了你四小姐忌茶的!
你自己当时心不在焉,如今倒来阴阳怪我?”
唐玉眨了眨眼,眼珠黑白分明,神情愈发无辜:
“云雀姑娘怎么急了?我字字句句都是在谢你,何来怪罪?莫非……是我谢错了不成?”
云雀气得胸口起伏,刚要发作,眼角余光猛地瞥见不远处假山上的小亭里,一个熟悉的玄色身影正凭栏独坐。
那是……二爷江凌川!
他何时在那里的?又听到了多少?
云雀的指甲掐进了肉里,心里升腾起一万个后悔。
她和这老姑娘多扯什么?
电光石火间,一个侥幸的念头突然从云雀心底窜起。
或许二爷根本没注意呢!
她突然压下所有情绪,脸上硬是挤出一个无比愧疚的表情:
“玉娥姐姐……快别说了。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
是我没再三叮嘱,害你当众受辱,更……更连累二爷院里蒙羞。”
她从身边拿出一个青布小包,双手递给唐玉,声音变得柔顺可怜:
“这是我亲手做的茯苓糕,不值什么,就当给姐姐赔罪,求姐姐千万别再生气,若是让二爷知道院里因我们不和……我、我真是万死难辞其咎了……”
唐玉就眼睁睁地看着云雀生气又迅速变脸道歉,青布小包还搭在了她的手上。
这是一种什么样的变脸技巧?
谁开的开关?
唐玉微微侧头往身后望去。
都是假山石头,没人啊……
姐,你别这样,挺让人害怕的……
云雀见唐玉踌躇着不敢接包裹,又将包裹往她手里送了送,声音软和:
“玉娥姐姐,你别是嫌弃我做的东西。
这是我用好材料偷闲做的,还预备送给大奶奶讨个喜呢……”
云雀看玉娥迟疑地接过了包裹,嘴角露出欣喜。
她当然不是白送茯苓糕给玉娥的,她心里自有她的盘算。
她本是二爷房里的大丫鬟,贴身侍奉二爷许多年。
后来得继室侯夫人看重,提拔去了侯夫人的手下。
却没想侯夫人手底下陪嫁的能人多,她一个半路出家的,即使得侯夫人看重也争不到什么地位。
年纪大了,也该为自己考虑了。
听侯夫人身边大丫鬟织锦的口风,若是自己能得二爷看重,侯夫人会为她做主。
她从小服侍江凌川,为他做过不少糕点。
她清晰地记得,二爷最喜欢的,就是她做的茯苓糕。
她揣着这个心思,便将茯苓糕做好备在身上,期望遇到时机让二爷尝一块。
她有信心,只要二爷一尝,他就能想起旧时服侍的情分。
到时候,一个姨娘,不是手到擒来的吗?
至于她为什么这么有信心,那当然是因为二爷房里承宠的丫鬟玉娥。
连玉娥一个二十多岁的老姑娘都能被看上,她如花似玉二八芳龄的一朵青荷,二爷会看不上?
笑话!
果然,没过几息,一个低沉的男声便从假山亭上清晰地传了下来,带着些微冷淡的调侃:
“是什么好东西,拿来我瞧瞧……”
唐玉心中猛地一跳,倏然抬头,就瞧见居高临下的江凌川一只胳膊搭在美人靠上,目光睥睨着她。
假山上也能做亭子,古人真是……
唐玉捧着青布小包一路小跑,找到假山入口,将小包递到了江凌川眼前。
云雀也跟了上来,似乎她早就等着这一刻。
江凌川似乎是来这儿吹风醒酒的。
男人大剌剌地坐着,舒展的姿势显得他整个人宽肩臂长。
他神色慵懒,眸色在月色下显得愈发深邃难辨,只勾起的嘴角藏着一丝不宜察觉的恶劣。
江凌川的目光定在青布小包上,唐玉依照意思打开了包裹。
包裹里包着一层油纸。
黄澄澄的油纸上放着乳白色的方糕,每一块上面还有两三朵桂花点缀,看起来粉糯可口。
江凌川瞥了一眼方糕,又看了一眼规规矩矩站着的唐玉,突然开口:
“让我尝尝。”
10 第10章 茯苓糕2
唐玉还盯着茯苓糕暗自吞口水,突然听到命令,有些没有反应过来。
下一瞬,她的腰突然被人揽住,一股力量将她拉到了男人跟前。
事发突然,唐玉下意识将茯苓糕护到了胸口,生怕它撒了。
因为事发突然,天色又暗,云雀只看到玉娥上前,江凌川吃了糕点。
云雀见到江凌川吃了她的糕点,心中升腾起一片欢愉。
果然,二爷还是记得她服侍的情分,还记着她的茯苓糕!
念着这份旧情,二爷也不会薄待她!
只是,那玉娥也太没规矩了些!
喂个糕点竟然凑得那么近!
云雀心中不忿:
等她得了二爷的宠,定要吹吹枕头风,好好治治这玉娥轻佻的毛病!
云雀琢磨着江凌川品完糕点的时间,怀着忐忑和激动开口:
“二爷,味道如何?”
江凌川低低哼笑:
“云雀……是吧,这茯苓糕……是怎么做的?”
云雀见二爷主动问起,心中狂喜,面上却愈发恭谨柔顺。
她微微上前半步,福了一礼,声音清脆又带着恰到好处的怀念:
“回二爷的话,这茯苓糕的做法,奴婢不敢忘,一直是按着您旧时喜欢的口味来的。”
她开始娓娓道来,目光却似有似无地望向玉娥的方向,像是在炫耀:
“首要便是选料。茯苓定要选云贵来的白茯苓,质地坚实,粉性足,药香也正。
需得提前用细磨研成极细的粉,用细罗筛过三遍,这样做出的糕体才入口即化,没有半点渣滓……”
云雀正说着,唐玉也慢慢听得仔细,突然感到脸上一痛,自己的脸蛋突然被人钳住。
往身侧一看,江凌川抬手夹住了自己的脸肉。
这人发什么疯?
云雀还在滔滔不绝:
“和面时,不能用寻常井水,得用去岁窖藏的雪水,或是清晨采集的花露,水性轻浮,方能不压药香……”
江凌川微微颔首,还轻轻地“嗯”了一声,似乎是在赞叹认同。
云雀闻言更兴奋了,说得愈发细致。
只有唐玉知道,他的手正在肆无忌惮。
绵白的软肉在指缝间滑动,手劲毫不留情。
唐玉忍不住轻“唔”了一声。
脸好痛!
云雀听见唐玉发声,愈发不满了起来。
云遮月芒,她看不清面前二人的具体动作,只觉着玉娥靠得也太近了些。
云雀清了清嗓子,带着几分倨傲道:
“玉娥姐姐,你若是听不懂,事后再来问我,如今二爷正问我呢,你可别打岔!”
男人闻言发出一声极轻的嗤笑:
“说的是,玉娥,你可要听仔细了……”
他嗓音低沉,手上却缓了力道,变为轻抚她的下巴,指腹刮擦间,像是逗弄小猫。
唐玉脸上红得快要滴血。
“每一道工序都急不得,火候、时辰稍有差池,味道便不对了。
奴婢……奴婢总想着,二爷您口味挑剔,这老味道,万不能丢了。”
云雀娇羞地做总结,又悄悄抬起下巴睨向玉娥的方向,嘴角勾起嘲讽。
哼,这老姑娘年纪大,身子粗笨,又没有手艺,能承一次宠已经算她走运了。
等她云雀到了二爷身边,可就没她的位置了,想想也是可怜!
唉,等她得宠了,大发慈悲把她打发远些吧,免得看了心烦。
江凌川闻言点头,眸子转向身体紧绷的唐玉,声音温和,手上却毫不温柔:
“玉娥,听清了吗?我口味挑剔得很,若是学不会,我可要罚你。”
——轰!
这话如同一道惊雷,劈在了云雀头顶!
她脸上的娇羞和得意瞬间凝固,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
她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缓了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干涩得如同砂纸摩擦:
“爷……二爷……您、您是说……让玉娥……学做?”
她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一双美目死死盯着江凌川的身影,期盼着他能否认。
江凌川终于慢条斯理地从暗处收回了手,仿佛刚刚只是随手拂了拂灰尘。
他低嗤一声,唇角勾起一抹毫不掩饰的恶劣笑容,可眼神却冰冷如霜:
“自然。不然你以为呢?”
他漫不经心地摩挲着指尖,仿佛在回味什么,语气越发冷漠疏离:
“你是我的人吗?我的膳食点心,何时轮到一个外人来插手?”
“外人”两个字,像两把淬毒的冰锥,狠狠扎进了云雀的心口!
她的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
“不……不是的!二爷!”
她声音尖利,带着哭腔,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奴婢……奴婢心里一直是想着二爷,念着二爷的啊!奴婢只是……只是想……”
“够了。”
江凌川没了玩弄的心思,皱眉冷嗤道:
“聒噪。下去!”
云雀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瘫软在地。
随即又像是怕极了,连滚带爬地起身,也顾不上仪态,捂着脸呜咽着跑远了。
亭中终于恢复了寂静,只余晚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江凌川静默了两息,这才起身,掸了掸衣袍上根本不存在的褶皱,步履从容地走出亭子。
走出几步,发觉身后没人跟上。
他皱了皱眉,侧过头,看见唐玉还站在原地,正微微低着头,手忙脚乱地整理着有些凌乱的头发。
月光下,女子锁骨白润,耳尖却泛红,看着让人忍不住继续欺负。
江凌川眸色深沉了几分:
“还愣着做什么?跟上。”
试读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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