改嫁死对头一夜怀崽,将军悔疯了

温声声 · 现代言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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改嫁死对头一夜怀崽,将军悔疯了

书籍信息

作者温声声
分类女频 · 现代言情
类型婚里婚外
版权方zongheng.com
甜宠 带球跑 古代言情
正版授权内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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试读内容

1 第1章 我们今晚圆房吧

天瑞十三年,中秋夜。

  宁远侯府。

  廊下的大红灯笼轻轻摇曳着,散发出红晕的光,裹着温润月光透过窗牖洒落在秦绾身上。

  “阿绾,我们今晚圆房吧。”

  今晨起,那人贴近她耳边幽幽低语的私话,依旧萦绕在她脑中久久不散。

  她与夫君褚问之成婚三年有余,却一直未曾圆房。

  如今他却主动提出来要与她做一对真正的夫妻。

  多年痴心不悔的等待终于得以拨开云雾见月明,她本应是欢喜的。

  可不知为何到此时此刻,她内心深处时不时生出些许怯意来,甚至还夹杂着那么一丝丝说不明道不清的情绪。

  “郡主,夜深,该就寝了。”

  婢女蝉幽的声音在身后响起,秦绾收回飘远的思绪,转过身,目光便落在那铺得整整齐齐的床榻上。

  并蒂莲缠绕的红色喜被,喜鹊登枝头的帐幔,以及噗呲作响的双喜红烛。

  都是红色的。

  显得那样喜庆。

  秦绾侧过头,透过窗棂,望向院中大门口处,依旧不见他的身影。

  回过头,又看了眼更漏。

  子时刚过。

  只剩下半个时辰,今晚就要过去了。

  可他还未回房。

  “蝉幽,帮我梳妆更衣。”

  等了那么多年,她不想再等了。

  “郡主……”蝉幽欲言又止。

  秦绾知道她想说什么,却没有理会。

  她走到梳妆台前,拿起琉璃梳,对着镜子,执起万千青丝自梳起来,一茬又一茬。

  “等了他这么多年,也爱了他这么多年,今日他答应我要回来与我圆房的,自然不能错过这吉日良辰,我再去寻他一回。”

  从十三岁到十八岁,她爱慕他不多不少,整整五年。

  她允许自己再任性最后一回。

  “是,郡主。”蝉幽微红着眼眶,上前为她梳妆。

  看着铜镜里明眸皓齿的娇俏人儿,秦绾浅浅勾起唇角,眼里却无半分喜意。

  她知道自家夫君此时在何处。

  系上披风,掌上灯笼,她径直往寄梅院方向去。

  寄梅院,褚清月的院子。

  秦绾只让蝉幽在大门口候着,孤身一人打着一盏小灯笼进去了。

  正当她一只脚刚刚跨入门槛时,自屋内传出来一阵阵熟悉的声音。

  “问之哥哥,不可……”

  “乖,给我……”

  秦绾脚步顿住了,怔愣一会,缓缓地将抬出的那只脚收回,站在原处,一动不动,久久不曾抬头。

  她不敢。

  她害怕只要一抬头,里面的东西会直接打碎她心中仅存的一点幻想以及欢喜。

  她不想承认,那人是他。

  仿若这样,她就可以继续装作此事从未发生过。

  怀揣着对褚问之最后一丝爱恋,就这样活下去。

  “问之哥哥……”

  “……不要走……”

  暧昧且夹杂着衣裳撕裂破碎的声音,透过门缝,裹着风一字一句传入秦绾耳中,瞬间侵入她的四肢百骸,沉透了。

  不知过了多久,秋风起,带起她的衣袂,窜过脖颈,又带来了一浪又一浪的凉意。

  她冷不丁地缩了下身子,拢了拢披风,回过神来,垂着眼眸,转过身往外离去。

  见自家郡主心神皆失,蝉幽掌着灯,默默地跟在身后。

  秦绾一步又一步地往前,目光无神,不知在想些什么。

  天不知何时变得黑沉,不一会,细蒙蒙的雨便落了下来。

  “郡主,下雨了。”

  蝉幽抬头望望天。

  秦绾脚步微顿,抬起双眸,缓缓伸出一只手,雨水落入掌心,浸透掌中温热,瞬间变得凉透起来。

  “是呀,下雨了。”

  她收紧掌心,试图将那温热留住,却眼睁睁地看着它消失在空气中,只剩下透心凉。

  最后一点念想,也没了。

  秦绾抬脚兀自就这样继续走着。

  她突然有些明了。

  不爱就是不爱,即便再纠缠,握得再紧,他也是看不见的。

  忽地,秦绾想起那一年。

  七岁的她随双亲从岭南迁到京城,第一次参加中秋宫宴。

  她在偌大的皇宫里迷了路,被皇亲贵胄的公子小姐们作弄,是褚问之上前为她打了一架。

  “以后那些人还欺负你,你就来找我。”

  那时她还不知他的名字,不知他是宁远侯府的小公子。

  她自小在岭南长大,虽是瑞宁长公主独女,却没有朋友,直到她认识到宁远侯府的褚清月。

  褚清月待她如姐妹,经常带她到宁远侯府玩耍。

  她又遇见了褚问之。

  自那以后,她便对清风朗月的他心生爱慕,至此将他刻在心间上。

  她十四岁那年,褚问之十六岁,已是京城小有名气的少年将军。

  当褚清月问她是否愿意嫁给他兄长为妻做她嫂嫂时,她羞涩地点点头。

  之后,一切都是那么顺理成章。

  长公主府与宁远侯府定下她与褚问之的婚约。

  那时候,她以为自己是这世间最幸福的女子。

  父母亲恩爱,宠她如宝,自己喜欢的人刚好也愿意娶她为妻。

  从此,她的世界里充满了光。

  直到新婚之夜,他拒绝圆房,定下三年之约。

  直到她知道,褚清月本不姓褚。

  知道褚问之心底有个从未对人说出口的白月光,而她只是他感情中的一枚棋子。

  直到她看见他吻上褚清月。

  后,褚清月改回本姓,成为陶清月,他便更肆无忌惮了。

  黑云遮月,雨越下越大了,秦绾胸口一阵阵抽痛,来势汹汹,怎么也压抑不住。

  她拧着眉,蹲下身子,捂住胸口,哽咽着自语。

  “阿爹阿娘,女儿错了。”

  出嫁前一晚,父亲曾再次问她,是否真的不悔?

  沉溺在失去母亲悲痛中的她,急需靠在褚问之的怀中,试图用他的温热驱散自己一身的阴霾。

  于是,她坚定地对父亲点了点头。

  如今,她想悔了。

  又想起母亲病逝的那一年。

  母亲瞌上双眼的前一刻,一直在她耳边喃喃说道:“阿绾,嫁人一定要选自己喜欢且他也喜欢你的人,这样往后的日子才好过。”

  “若是选不了,就要选个自己喜欢的,日子才有盼头。”

  “阿绾,要是有一日你觉得自己选错了,就要及时掉头,不可深陷泥沼里孤苦一辈子。”

  原来,父亲母亲早知褚问之不是她的良人。

  一切的一切只是她的一厢情愿。

  秦绾愈加哭得厉害了。

  “阿娘,我错了。”

  六年,足够久了。

  阿娘说得对。

  既已入穷巷,就该及时掉头才是,她不应该自困在这一方寸之地里磋磨一辈子。

2 第2章 督主谢长离

蝉幽心疼自家郡主,不知从何处弄来一把伞,就这样主仆二人待在雨中,迎来了秋日的第一场雨。

  好在雨只下过一阵就停了。

  秦绾哭完,虚靠在蝉幽的肩膀上,一步又一步向玉兰院走去。

  入门而进,门口两边便是还未开花的玉碟梅。

  往日,她心疼褚问之公务繁忙,顾及不上,便时常帮他惦记着,亲自养护从不假旁人之手。

  不知是刚刚哭得太狠,亦或是真的不爱了。

  再看这两株玉碟梅,她心口已感觉不到疼。

  紧接着,她泛红的双眸又落在角落里的荷花玉兰上。

  一兰一梅争艳,总归是她输了。

  她认。

  “郡主,先进去吧,奴婢给你打热水,泡个澡放松一下。”

  蝉幽关心的声音响起,秦绾敛起心绪,点了点头,正准备踏入里屋。

  这时一个小厮匆匆过来,朝她屈身行礼,道:“郡主,将军让小的给您带话,清月小姐发高热,他暂时脱不开身。若您累了,可先歇下,不用等他。”

  这小厮不是别人,正是褚问之身边的长随宝山。

  “嗯。”

  秦绾不回头,继续往前走。

  今日放孔明灯时,他当着天地诸神许诺,往后她便是他的的妻。

  她信了。

  他说要圆房,她也信了。

  可如今,他食言了。

  往后他做什么,说什么,她已不在意。

  “啪!”

  玉兰院大门被蝉幽猛地关上,宝山怔愣一下。

  清月小姐从幽州赶回来,跟侯府一起过中秋团圆。

  岂料路上马车坏了,将军心系自家妹妹,亲自出郊外去迎接。

  回来后,又请来府医为清月小姐诊治扭伤的脚踝。

  等将军想起,郡主还在北郊放孔明灯未回时,已到深夜子时。

  但清月小姐因连日赶路,脚踝发肿,发起高热,将军放心不下,就命他去接郡主回来。

  等他赶到北郊时,人已散尽,郡主不知何时回了侯府。

  回禀过将军后,他便把将军的话带了过来。

  况且,按照往日惯例,郡主一旦听到将军或者清月小姐生病了,定然会心急亲自前往关心侍候的。

  如今,是怎么了?

  不过,主子们的心思他不太懂。

  看着紧闭的大门,宝山摇了摇头,走了。

  蝉幽做事干净利落,很快就给秦绾放好了洗澡水。

  “把这些都撤掉。”

  秦绾喝下一杯姜茶,暖了胃,才抬头瞥了眼屋内的摆设。

  满屋喜色,无一分属于她。

  这些东西往后都不需要了。

  蝉幽将寝衣放到架子上,应道:“是。”

  热气袅袅,秦绾进入浴桶中,那一瞬间冷透的全身似被温暖裹满。

  她闭上双眼,屏住呼吸,整个人陷入浴桶中,任凭脑子放空所有的思绪,只想待在水里,再也不出来。

  室内弥漫的热气逐渐散去,漫上一层凉意,靠在浴桶边闭眸的秦绾却浑然不觉。

  “郡主醒醒,水已经凉了。”

  蝉幽推了推已沉睡过去的秦绾。

  秦绾掀开眼皮子,一眼就看见蝉幽手上的粉紫色寝衣,沉吟一会,低声吩咐:“换一件。”

  她从不喜紫色,总觉得那样的颜色过于深沉。

  褚问之却很喜欢,只听他夸过一句,她穿紫色很有韵味。

  她便心生欢喜,随他所爱,日日换着不同的紫色穿戴。

  “郡主,这件可好?”

  蝉幽将一件淡绿色玉兰花寝衣呈至她面前。

  “这是父亲母亲为我置办的嫁妆?”

  秦绾手指摩挲着玉兰寝衣,眼眶微红,不确定地反问。

  “老爷夫人特意给郡主定制的一整套玉兰系列的嫁妆,可郡主自入了侯府便从未穿戴过,放在衣橱角落里都快蒙上一层灰了。”

  蝉幽自小跟着秦绾,从岭南到京城,又从长公主府随嫁秦绾进入宁远侯府,虽是主仆却亲似姐妹。

  秦绾愿意走出这段感情,她举双手赞成。

  她家郡主本应是明媚阳光的,进入侯府后,她就像变了一个人似的。

  为将军笑而笑,为将军哭而哭,蝉幽看着就心疼。

  “明日回去看看父亲。”

  秦绾眼尾泛红,穿上衣裳,笑着捏捏蝉幽肉嘟嘟的脸颊。

  “让钟叔给你做最爱吃的桃花酥。”

  “谢谢郡主。”

  蝉幽摸了摸脸颊,笑着与秦绾打趣玩乐。

  “那郡主早点歇息,明日奴婢陪您一起回家。”

  “嗯,回家。”

  她曾经以为有褚问之在的地方,就是她的的家。

  即便她很不喜欢侯府,不喜那些人,但有她爱的人在,她就可以隐忍,告诉自己,宁远侯府就是她的家。

  但她也错了。

  褚问之不爱她,这里从未有过一分的温暖是属于她的。

  先祖圣人说得对。

  只有父母在的地方,才是她的家。

  还好,她醒悟的不算太迟,父亲还在。

  昨日中秋,家人团聚,褚老夫人便免了众人的请安。

  秦绾记挂着今日回去探望父亲之事,又彻夜难眠,就早早起了身,带着蝉幽出门往长公主府方向去了。

  长公主府与宁远侯府相距有些远,好在今日大街上并无往日热闹,马车行驶约一个时辰就到了长公主府。

  “郡主,到了。”

  车夫放下踏凳,蝉幽掀开帘子先下了马车。

  假寐休憩的秦绾睁开双眼,只迷茫一会,便出了马车。

  长公主府的小厮见秦绾归来,忙上前招呼道:“郡主,回来了。”

  “阿爹起没?”

  小厮恭敬应道:“老管家方才迎了刘院判进去已有一会,郡主可前去看看。”

  “嗯。”

  秦绾闻言脚步微微一顿,麻木的心脏似被针扎了一下,微微刺痛。

  父亲自母亲去世之后,身子一直不太好,时常犯咳症,必得要用珍贵的丹朱草为主料入药才能缓解症状。

  丹朱草金贵,药性好的丹朱草对生长环境要求极高。

  如今唯有褚家草药园廖大师专门精心培育的朱丹草,用在父亲身上才能见效。

  褚家对廖大师有恩,且廖大师忠于褚家,钱财帛锦皆请不动他。

  她虽已决心和离,但若是立即和离,褚家定然不会再供她丹朱草。

  如今她只剩下父亲唯一的血脉至亲,不能如往日那般任性胡闹,拿父亲的性命做赌注。

  更重要的是……

  “嘶……”

  心不在焉的秦绾,低头垂眸行走着,突地发出一声低呼。

  “郡主。”

  贴身跟随的蝉幽正欲伸手拉住秦绾时,秦绾已经撞跌入到前面那道颀长的身子里。

  “督主。”

  蝉幽硬着头皮匆匆行礼,垂首上前忙将秦绾轻轻地拉拽出来。

  秦绾摸了摸隐隐发疼的额头,眼眸迷蒙抬头望向来人。

  “谢长离?”

  “嗯。”

3 第3章 杀了

秦绾一时怔住了。

谢长离是谢首辅家的老来子,文武双全,年仅十二岁便成为锦衣卫少指挥使。

十四岁,又被提携为皇子少傅。

如今,谢长离身居高位,已坐上锦衣卫指挥使的首座,专门帮景瑞帝铲除朝中异己之臣。

凡是被他盯上的人,都没有好下场。

京城之人见之,都得尊称他一声“谢督主”。

秦绾脸色逐泛白,记忆瞬间倒退到十一年前。

第一次参加中秋宫宴,却在红瓦高墙的皇宫里迷了路的她,除了遇见褚问之,还无意中撞见到此生令她最难忘的一幕。

透过门缝她看到锦衣卫将几个宫人钳住脑袋,狠狠地往水缸里摁去,来来回回。

即便从小生活在岭南靠海的她,依旧感觉到身子发冷。

正在她准备悄悄走掉时,一道森冷凌厉的声音响起。

“杀了。”

她猛地一震,好奇地转过头,尖锐的刀尖掠过宫人的脖颈,血喷涌而出,透过门缝落了一滴在她的脸颊上。

脸颊上那一滴血还没等她擦拭掉,便越过门缝督见一双冰冷幽深的墨眸。

是谢长离。

当晚回到府中,她便发起高热,整整烧了两天两夜才逐渐好转。

以致后来这么多年,她对谢长离总是心生惧意。

那种恐惧,仿佛与生俱来地扎根在她的心底里,一直到现在。

谢长离得景瑞帝盛宠,差事繁忙,怎会突然出现在***府门口?

她想着丹朱草的事,一时忘了看路,就这么明晃晃地撞上了。

心底暗藏着的那抹恐惧又猛地腾上来。

秦绾脸色愈加苍白了。

“郡主今日脸色看着不太好,是否需要刘院判诊诊脉?”

耳畔传来一道淡淡的声音,看似平常的语气,听在秦绾耳里总夹杂着一股冷意。

她身子晃了一下,收回思绪,压下心底自然而起的惊慌,摇摇头。

“多谢谢督主美意,不必了。”

谢长离站在她面前寸步不动,她又不好说些什么,只能拒绝,好让他尽快离开。

“我先去看看阿爹,督主请自便。”

说着,她匆忙行了一礼,逃似地抬脚离开。

谢长离后挪两步,侧身看着那道急匆匆的倩影,深邃的墨眸里满是旁人看不懂的情愫。

直到秦绾的身影再也看不见,他才转过身:“走吧。”

……

“走了没有?”

秦绾一边粗喘着气向前,一边问身后的蝉幽。

蝉幽回过头快速地扫了一眼,廊下空空如也。

“郡主,走了。”

闻言,秦绾才停下脚步,捂住胸口,长长地吁上几口气,缓过劲来才规矩地进入院子。

“阿爹。”

她一跨入院子,就见父亲秦易淮躺在软椅晒太阳,连忙笑着小跑进去。

秦易淮见到秦绾,扬起满脸的笑,从躺椅上坐起:“阿绾回来了。”

随即,连忙又吩咐下人们上茶点。

方才还寂静无声的院子里一下子便热闹了起来。

“阿爹身子好些了么?”

秦易淮笑道:“有我家阿绾日日惦记着,自然是好的。”

说着,他打量一下秦绾,只见自家女儿往日鲜活的面容上,眼底泛青,即便是胭脂也盖不住那两层愁色。

“是不是宁远侯府的人又欺负你了?”

秦绾摇摇头,“可能是昨日游玩太晚没睡好,我歇歇就好。”

话没说完,蝉幽开口:“还不是因为姑爷……”

秦绾瞪了她一眼,蝉幽乖乖闭上嘴。

自家亲手养大的闺女,秦易淮一眼就看穿了秦绾说的是借辞。

总归是女儿的选择,他这个当父亲的也不太好管女儿夫妻之间的事情。

唯有能护一点便是一点。

“若是有谁欺负了我家阿绾,定要告诉阿爹,阿爹去为你讨回公道。”

话落,秦绾便忍不住红了眼眶,心里那抹压抑多年的委屈似乎想要一下子倾泄出来,不过她还是忍住了。

难道她要跟父亲说,她嫁给褚问之三年不曾圆房吗?

还是说她这三年在宁远侯府过得有多憋屈。

她说不出来。

如今都要和离了,这些委屈的话对父亲说又有何意义呢,只会徒增他的烦恼担忧,何必呢?

握着父亲的手,虚靠在他的肩膀上,秦绾强忍着泪水将满腹委屈咽了回去。

她悔了。

当年及笄之时,她不顾父母反对,固执地认为自己一定能让褚问之爱上自己,一意孤行地求来了赐婚圣旨。

天子御笔一纸明黄圣旨,她便亲手将自己送入宁远侯府中,磋磨过了三年。

如今她要和离,相当于抗旨不遵,致陛下脸面于何地?

天子一怒,她不仅没命,还要连累父亲以及整个***府。

这一次,她不会有母亲再护着了。

即便至尊之位上坐的那个男人是她亲舅舅,依旧也无法改变母亲已逝,她与舅舅血脉亲情关系已逐渐淡漠的事实。

与父亲闲聊两句,吩咐蝉幽去药房看看,得知刘院判还在府中,便借口出去了。

“阿爹,你先歇歇,我出去看看药好了没?”

“去吧。”

话落,她便出了院子。

到了药房,秦绾见刘院判与两位府医还在聊着,便守在外面药炉旁候着。

“郡主,刚才为什么不与老爷说和离之事?”

蝉幽实在憋不住了,心疼自家郡主把什么都藏在心里自个儿担着。

秦绾听着咕噜噜响的烧药声,打开药盖子看了一眼,没有回答。

“外面的谣言满天飞,说您三年无子,还不允许将军纳妾,是个不折不扣的妒妇……”

“可谁又知道您的委屈呢?”

“大婚三年都不曾圆房,到底是谁的过错,连奴婢都看得清清楚楚。若是老爷得知,定会护着您,上侯府为您讨个公道的。”

蝉幽实在不明白。

秦绾放下蒲扇,看着蝉幽正想开口,刘院判却从里面出来了。

“别再说了。”

她低斥蝉幽,转而朝刘院判问道:“刘院判,阿爹如今的病情如何?”

刘院判叹了一口气,摇了摇头:“病情看似好转,但脉沉不察,咳疾加重,内里虚空严重,病发间隔时长也愈发密了。”

说着,他又抬头看向秦绾:“所需朱丹草的量也越来越多,郡主需早些多做准备。”

沉吟片刻,秦绾问道:“可曾找到可替代朱丹草的主料药?”

“亦或其他的治疗法子?”

刘院判皆摇摇头。

“老爷!”

忽地,外面传来一声惊呼。

4 第4章 她怕他

听到惊呼声,秦绾才发现,父亲已站在月亮门后面好一阵,把她与蝉幽的对话听的一清二楚。

  气急攻心之下,他一下子便晕厥了过去。

  刘院判给秦易淮施完针,只对秦绾说一句。

  “驸马爷如今的情况经不起大起大落,再有下次稍有不慎,连华佗在世也难救。”

  秦绾听罢,点点头。

  施针过后,秦易淮喘过卡在胸腔的那口气,便悠悠转醒过来。

  秦绾惊起:“阿爹,感觉如何?”

  秦易淮撑着她的手躺起,答非所问:“和离很难。”

  “我知道。”

  “既然决定了,那就去做吧,不用顾及我。”

  “嗯。”

  事到如今,说错了,已无意义,秦绾口头上应着,转身出门口便下定决心。

  她要自己培育朱丹草,重拾医术,护住父亲。

  “钟叔,我要名单上这几个人。”

  离开长公主府前,秦绾嘱咐老管家照顾好父亲,又给他一纸名单。

  又刚好见到刘院判出来,她便停下脚步:“刘院判,不知可否请你帮一个忙?”

  “我想进入太医院学。”

  今年太医院学入学考试已过,若要进,还得等三年。

  她等不及了。

  “那郡主回去准备准备,刚好一个月后有一场医学比试,若能入得前三名,可入学。”

  大景国自景瑞帝登基后,识其人才,又因其姐长宁长公主早逝一事,便开设了各种医学比试。

  进入比试的前三名,可直接进入太医院学。

  “多谢。”

  秦绾正准备亲自送刘院判回太医院,一踏出门口,便督见门口候着的马车。

  谢长离还没走。

  心底那股惧意又不自觉涌上来,她步子一顿,站在大门口前,目送刘院判上了谢长离的马车,却不敢移动半步。

  谢长离督了她一眼,转身掀帘而上。

  忽地,背后传来一道俏生生又诺诺的嗓音。

  “谢督主请等一下。”

  他回头,只见淡绿色的裙摆扫过石阶,不到片刻,一道人儿便在距离他三步之远的地方停了下来。

  “何事?”

  秦绾压住内心狂跳,深吸一口气,朝他屈身行礼:“多谢督主。”

  钟叔方才跟他说,大多数时候都是谢长离送刘院判过来的。

  于情于理,她总该对他说一声谢谢。

  “臣之职,不必。”

  言外之意,是奉天子之命行事,并不是因为他好心。

  谢长离淡漠地转身上了马车。

  马车哒哒已走远,秦绾捂住狂跳的胸腔,平复了好一会,才折返回侯府。

  ……

  “这小郡主终于醒悟了?”

  刘院判坐在马车上,喃喃自语,并不看谢长离。

  “奇怪……”

  “怎么突然要进太医院学了?”

  谢长离理了一下衣袍,深邃幽眸,拧了一下。

  脑海中却浮现出一张娇俏的小脸,一双眸子盛满亮色,刺绣的白玉兰衬得她愈加娇艳。

  心底痒痒的,他瞳孔一缩,端坐闭目。

  三步之遥。

  她怕他。

  ……

  秦绾捂住怦怦跳的胸腔,深吸一口气,见马车已走远,抬脚折返回府里。

  看到父亲无事之后,才落下一颗心。

  回到侯府,已是接近酉时一刻。

  嬷嬷急匆匆前来询问:“夫人,今日给将军做什么养膳食?”

  “按照府里的规制做即可。”

  秦绾淡淡吩咐。

  褚问之是武将,长年在外征战,回京后依旧公务繁忙,有胃痛之症。

  她总是心疼他身子,就日日亲自列出膳食清单,给小厨房备着。

  “是。”

  嬷嬷讪讪退下。

  秦绾用过晚膳后,便去了后院小书房。

  因褚问之不喜她经常出入他的书房,且她也不想知道朝堂那些事,又要时常处理铺子里的事情,她就命人收拾出一间独立的小书房。

  “郡主,有好几笔账不对劲。”

  蝉幽自小跟在秦绾身边,与她一道巡视铺子,学算珠子,这些账本她自然是能算的。

  往日郡主一门心思都在褚问之身上,不曾好好清算过。

  如今一算,竟然发现诸多问题烂账。

  秦绾拨着算盘珠子的手并没有停:“有疑问的,先另做记录,到时一起处理。”

  既然要培育朱丹草,钱财定是少不了的。

  再说,她和离之后,也需要这笔钱支撑日后生活,自然要算清楚些才好。

  “是。”

  蝉幽扭扭脖子,继续埋头拨算盘珠子。

  不到片刻,屋子里只剩下噼里啪啦的珠子声。

  褚问之申时散值,酉时已到家。

  他在书房忙了好一阵,抬眼望望天色,才发现早已过了晚膳时间。

  他起身走出书房,往玉兰院走去。

  “夫人呢?”

  没看到秦绾,褚问之挑了挑眉。

  “回将军,夫人去了后院。”

  “去跟夫人说一声,就说我回来了。”

  “是。”

  丫鬟离开,褚问之净完手,坐在膳食桌前候着。

  不一会,丫鬟回来。

  “夫人说她已用过晚膳,请将军自便。”

  闻言,褚问之眉眼微沉。

  昨日陶清月高热久不退,他放心不下,亲自在寄梅院照顾。

  今日一早又匆匆起身上值,来不及看秦绾一眼,想来她应当是耍起了小性子。

  不过,他已经习惯了。

  过不了多久,秦绾就会自己回来。

  他拿起筷子吃上几口,便觉心中饱腹:“撤了。”

  随之,他又喝下一杯热茶,想着今日还未看过陶清月,不知她身子如何,抬脚往寄梅院方向去了。

  “二哥哥,嫂嫂不会生气了吧?”

  陶清月督了眼褚问之身后,不见秦绾,眨巴着眼睛问。

  “你身子要紧,她闹过这一阵就好,不必理会。”

  “也是。”陶清月笑意不达眼底地附和。

  宁远侯府,乃至京城人皆知,秦绾爱褚问之爱到骨子里。

  偶尔闹一下郡主脾气,仅仅不过两个时辰,便又巴巴跑来讨好褚问之。

  可只要秦绾在的一天,她便没有机会与问之哥哥在一起。

  “我看看你的脚怎么样了?”

  褚问之挪过一张椅子,坐到陶清月面前,抬起她包裹得肿起来的脚仔细看了看。

  随即,他又站起来摸了摸陶清月额头,已经退热。

  后,吩咐下人仔细照顾着点,他便离开了。

  看着褚问之远走的身影,陶清月轻咬住下唇,眼底盛满妒意。

  这么着急离开,是要与秦绾圆房吗?

5 第5章 褚问之,我们和离

直到褚问之的身影再也看不见,陶清月招丫鬟近前,附在她耳边低语几句。

“奴婢现在就去。”

得知秦绾与褚问之未圆房的那一刻,陶清月心里是雀跃的。

她不要再做褚问之的妹妹,她要改回本姓,做他的嫡妻。

秦绾想与他圆房,得问过她同不同意。

玉兰院烛火摇曳,褚问之推门而进,环视一圈,不见秦绾。

踏进與洗室,他解衣的手忽地停下。

又将衣扣匆忙扣上,出主室门:“来人。”

守夜丫鬟匆匆过来回道:“将军有何吩咐?”

“夫……”

罢了,就让她先闹一闹也好。

褚问之遣退下人,进與洗室梳洗完,出来督见小榻上的被褥,脸色微沉。

“这被褥怎么还在这?”

一个月前,他答应秦绾,往后与她好好过日子。

秦绾当即遣人把这套被褥收了回去。

自那起,他便试着与她同榻而眠。

“回将军,这是夫人吩咐的。”

丫鬟悻悻地回道。

每次夫人恼将军之时,便让人铺小榻。

但将军从来不理会。

今日不知为何突然问起。

褚问之脸色愈发暗沉。

终究是他平日对秦绾太过纵容,才让她这样肆无忌惮。

“把它收拾出去。”

都答应她要圆房了,这东西留在此处甚是碍眼。

“问一下夫人何时回来?”

丫鬟匆匆出去,又回来:“回将军,夫人说她事情还未忙完,请将军自便。”

褚问之闻言,胸口起一丝怒气,转而一想,又吩咐下人拾掇一番,温一壶热酒。

时间过得真快,秦绾一边走,一边揉揉发涩的眼睛,再抬眼时就看见屋里坐着的褚问之。

她脚步一顿。

继而想了想,吩咐蝉幽备热水,才抬脚进去。

屋内褚问之听见她与蝉幽的说话声,嘴角勾起。

目光落在走进来的秦绾身上,他一如往日,淡淡道:“今日怎么如此晚?”

良辰美景,应当早些歇息才是。

秦绾不语,目光落在不远处那张床榻上。

昨夜撤掉的大喜红色,不知何时又换了回来。

被褥,帐幔,红烛。

一模一样。

“喜欢吗?”

褚问之见秦绾没什么反应,以为她惊喜过头了,便上前想要将她揽入怀中。

这时,秦绾却下意识地快速后退两步。

“不喜欢。”

秦绾冷冷吐出三个字。

以前她无数次幻想过这样的场景,如今落在眼中,却觉得无比讽刺。

“出什么事情了?担心岳丈?草药园的朱丹草下个月可以采摘了,不用担心。”

褚问之知她今日回过娘家,猜想她可能是担心秦易淮,便出口解释。

“父亲挺好的。”

闻言,褚问之再次上前,想要靠近她。

随即,秦绾又躲开了。

“阿绾,到底怎么了?”

褚问之停在原地。

往里见他总会满眼惊喜的秦绾,站在原地丝毫未动,甚至还不动声色地往后退了两步,冷淡地看着他:“褚问之。”

褚问之嘴角笑意淡两分,眼里是不可置信。

“你刚刚唤我什么?”

秦绾从未这样唤过他的名字。

往日她恼怒耍性子时,也都是唤她夫君亦或是问之哥哥的。

这还是第一次,用如此生疏的语气唤他。

想来定是恼怒他昨日爽约之事。

但今日他早早处理好所有事情,就是为了早点回来与她继续昨日未完之事,连屋子他都已命人布置好,纵容着她的小性子。

可她竟然还要跟他闹。

秦绾突如其来的转变,让褚问之心底涌起一股不易察觉的烦躁。

秦绾直视他眼睛,一字一顿地重复:“褚问之。”

话罢,褚问之忍了又忍,指节紧握,面色微沉,却还是语气温和解释。

“阿绾,还在为昨日之事生气?”

“昨日清月出了意外,伤了腿,后回到府中,她又发起高热,很是闹腾。你知道的,清月一生病闹腾,谁都不要,只缠着我。”

“你是她嫂嫂,理应理解,让着她一点。至于昨日之事,我不是故意爽约的,今晚我与你好好解释一下,好不好?”

说话间,他挪动脚步,想要上前靠近秦绾,却不想对面的秦绾再次往后挪两步,避开了。

褚问之手顿在二人之间,脸色微僵,攥紧拳头。

“阿绾?!”

秦绾看着眼前的人,冷笑。

她从未见过褚问之这么低声下气的模样,如今见到他如此模样,只觉得可笑。

他不是不懂她要什么,只是吝啬不屑给她。

如今他的忍隐讨好在她眼中,不但没有半分愉悦,反而让她心底滋生出一股恶心感。

或许是她脸上的神色太过明显,褚问之不悦蹙眉,“今日你已闹有一日,别太过了。”

秦绾攥紧手心,蔻丹嵌入掌心,可她依旧感觉不到疼了。

从未及笄时爱他到双九年华,最终只换来一句“别太过了。”

她心底冷笑。

“我自小就这样的性子,褚将军又不是不知道。”

话落,褚问之脸色黑成了锅底灰,本来他对秦绾的耐心向来不多,往日都是秦绾哄着他,那似今日放下身段解释讨好得到对方的却是冷脸。

这不是她一直都想要的吗?

为何要避开?

这已经是今晚第三次了。

一抹怒气涌上心间,褚问之已失去耐性,迈开步子,向前:“阿绾,我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往后,你若是求我,我都不会答应了。”

秦绾再次躲开。

眼看就要靠在门槛上,退无可退时,她眸子一片冷漠,望向褚问之的眼里,再无以往热烈,只剩下浓烈的嫌恶感。

“褚问之,我们和离吧。”

褚问之顿在原地,凝眉,怀疑是不是自己听错了。

“你说什么?”

秦绾直视着他的眼睛,字正圆腔重复方才说过的话。

“褚问之,我说,我要跟你和离!”

四目相对,空气瞬间凝固,褚问之双眸逐渐冷却。

6 第6章 这不正是你一直想要的吗?

“你是不是疯了?”

  长久的静默之后,褚问之冷嗤一声。

  他目视秦绾,眼里尽是不可置信。

  世人皆知,秦绾爱他,爱到死心塌地。

  即便他当年向她提出和离,她依旧一哭二闹三上吊缠着自己,说什么都不肯和离。

  如今,他都承诺要跟她好好过日子了,她反倒过来主动提出和离,怎么可能?

  她定然是疯了。

  褚问之长吁一口气,目光落在秦绾身上,放缓语气:“阿绾,耍小性子也该有限度。”

  秦绾以为褚问之会答应的。

  毕竟这三年来,他也曾提出过要与自己和离,如今她主动提出来,他竟不愿了。

  她向来不是一个喜欢纠缠的人,不爱就是不爱了。

  “我们到此为止,你签了和离书,好聚好散。”

  说着,秦绾从袖口中拿出一纸和离书递至他面前。

  褚问之连看也不看她手中的和离书,一手撑在门槛上,盯着秦绾,眼里迸发出一丝寒意。

  “秦绾,你在耍我?”

  他扭头直视她的眼睛:“别忘了,当年这桩婚事是你亲自求来的。”

  当年他刚从战场上归来,被封为少将军,正春风得意。

  转眼到了秦绾的及笈宴上,他就成为了圣旨上的新郎,被迫娶秦绾为妻。

  像猴子一样耍了他三年,如今她说不要就不要了,凭什么她说了算。

  休想。

  “这三年来,你占着褚二夫人的位置,我也从未亏待过你,凭什么你说和离便和离?”

  占着,不曾亏待?!

  秦绾觉得可笑至极。

  若是当年她知道,褚问之心悦之人是陶清月,她定然不会夺人所爱。

  当年求陛下赐婚前,她曾问过他,是否喜欢她?

  他说的是喜欢。

  当时只要他说一句“不愿”,她也不会跪求陛下赐婚,纠缠蹉跎三年。

  扑面而来的怒气逼近,秦绾丝毫不惧,直视他的目光。

  “这不正是你一直想要的吗?”

  褚问之恼怒至极。

  看着秦绾一脸的坚定,一抹不易察觉的慌乱从他心间快速掠过,转瞬即逝。

  紧接着,他咬住后槽牙,冰冷的话脱口而出。

  “你如今只剩下你父亲一人,要是断了褚家朱丹草,你说他还能活吗?”

  话落,宛如一把尖锐的刀狠狠地刺入秦绾的胸口,让她隐隐作疼。

  明知道她父亲脱不了褚家朱丹草,他却还是亲自开口揭她的痛。

  秦绾紧攥拳头,压抑着内心横行的怒气:“和离之后,此事与褚家无关,就不劳褚将军费心了。”

  褚问之张了张嘴,想再说些什么。

  屋外啪啪的拍门声响起。

  “二少爷,不好了!”

  “清月小姐晕厥过去了!”

  褚问之一甩衣袖,推门之际,又回头看了一眼秦绾,才扭头夺门而出,直奔寄梅院。

  靠在门槛上的秦绾,脸色难看至极。

  蝉幽进来,搀扶她坐椅子上,给她倒一杯热茶。

  喝下几口热茶后,秦绾才缓过来。

  “收拾一下,我搬去偏院睡。”

  督见已被收拾好的小榻,以及大喜一片的床榻,脑海中忽地又掠过方才褚问之眼尾染上的那一抹猩红。

  她冷不丁身子微颤,脊背发冷。

  ……

  次日一早。

  她梳洗完,一如既往去向褚老夫人请安。

  还未和离前,她都是宁远侯府的褚二夫人,府里的规矩总归是要守的。

  走进屋子时,褚老夫人已坐在主位上。

  “儿媳给婆母请安。”

  秦绾上前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

  屋子的女眷纷纷将目光投到她身上,神情各异,有幸灾乐祸的,有同情的,亦有不屑的。

  秦绾早已习惯,在宁远侯府里,她永远是这一屋子里女眷源源不断的谈资。

  她们只看了她一眼,就挪开目光,各自接头低语起来。

  秦绾也不在乎,将披风交到蝉幽手上,在自己的位置上坐下来。

  褚老夫人喝下一口热茶,看向褚大夫人:“清月这病来势汹涌,这几日你要多加留心,免得落下什么病根子。”

  “问之昨日连夜找了太医过府,今日一看已好多,母亲尽管放心。”

  褚大夫人说完,又意味深长地扫一眼身侧的秦绾。

  秦绾摩挲着衣袖,不语。

  “陶家就剩下她这么一根独苗,又自小养在我膝下,你多费些心。”

  褚老夫人再次嘱咐。

  “是。”褚大夫人继续道:“明日就是孙大人的孙子满月,儿媳已让珍宝阁备好一副银镯,母亲看看是否合适?”

  褚老夫人督了一眼呈至眼前的银镯,满意地点点头。

  紧接着,她长叹一口气,不紧不慢地看向秦绾。

  “阿绾,在这些妯娌当中,我最疼的便是你。所以你平日里耍小性子,我权当你与问之夫妻之间的小吵闹,从不曾多说什么,也不曾插手你们夫妻之间的事情。”

  秦绾依旧垂眸,来回摩挲着衣袖边。

  她知道,褚老夫人这是要催生了。

  府里众人皆以为,秦绾爱褚问之爱到死心塌地,她们早已在当年的大婚之夜圆了房。

  可三年了,褚大夫人已生育一儿一女,她却未曾传出过任何的好消息。

  现如今,如她这般年纪,又婚后三年的女子,皆三年抱俩。

  褚老夫人已等不及了。

  “阿绾,你与问之成婚三年了,又与他日日形影不离,为何到了现在肚子里却一点动静都没有?”

  是呀,三年了。

  当年她曾幻想过无数次,她能拥有一个与褚问之的孩儿。

  但褚问之克制端方,守身如玉,任她想方设法,就连情药这种不入流的小手段都使用上了。

  可褚问之宁愿跳入冰冷的水中,自己疏解,都不肯沾染她半分。

  褚大夫人见秦绾不应,开口道:“按我说啊,这玉兰院也该添新人了。”

  同为褚家儿熄,凭什么她就要与人分享自己的夫君,而秦绾三年来连一个孩子都没有,却能得丈夫疼爱,又得老夫人偏爱。

  褚老夫人点点头。

  “阿绾,我也想抱孙子了,就如你大嫂所言,给问之抬一门妾。”

  言语坚定,不容商量。

  秦绾冷笑:“好。”

  一字落地,众人目光再次落在她身上,惊讶不已。

  往日不是没提过给褚问之纳妾,但每次一提,秦绾不是一哭二闹缠着褚问之,就是拿着身份强压着不肯答应此事。

  如今倒是直接答应了。

  褚老夫人大喜:“好。”

  话起,打破了室内的沉默。

  褚老夫人今日高兴,便把众人早早遣散回去,只留褚大夫人以及秦绾商议给褚问之纳妾之事。

  “咱们武将世家本就是子嗣艰难,按我说,理应给问之多抬几门妾,多多开枝散叶才是。弟妹,你说是吧。”

  秦绾根本不在意褚问之今后娶多少房妾:“大嫂说得对。”

  “那好。这事就这么商定了,明日让人把画像送来给问之过眼,若是有合适的,便都留下。”

  恰在此时,刚从寄梅院出来请安的褚问之,脚步顿在原地。

7 第7章 纳妾

秦绾从院子里出来时,褚问之还待在原地,她直接掠过他身旁,往外走去。

  瞬间,褚问之变了脸色,头也不回地踏入屋内。

  “问之,你来了。阿绾最近懂事不少,已经答应给你抬妾,明日就让人画像送来,到时你看看。”

  褚老夫人心情甚好,没发现儿子脸色不对。

  “母亲说得对,要是你有中意的人家也可提前说,明日我让人一道送画像来。”褚大夫人附和道。

  褚问之捏住茶盖,脑海中浮现刚才进门的那一刻,怒从心起。

  从中秋那夜开始,秦绾就闹性子到现在。

  时间比往日久了些。

  沉默片刻,他抬头看向褚老夫人:“全凭母亲做主。”

  他虽厌恶当年被迫娶她之事,但事情既然已发生,便由它过去了。

  但往后两人是要一起过日子的,她如此性子,磨一磨也好。

  说罢,他便借口离开了。

  ……

  出府门之后,秦绾带着蝉幽上马车,先回一趟长公主府。

  钟叔已经把名单上的人都召了过来,秦绾一一做过吩咐之后,离开往长宁街铺子去。

  往日她心思都在褚问之身上,甚少巡视铺子,既然要把嫁妆拿回来,铺子自然是要巡视的,有些人也是要处理的。

  从珍宝阁出来时,秦绾看了看天色,又前往褚家草药园,找了廖大师。

  如她所料,廖大师不可能倾囊相授,她要另想办法找到培植朱丹草的法子。

  “郡主,接下来我们去哪儿?”

  出了褚家草药园,蝉幽询问道。

  “回长公主府。”

  今日召见各铺子掌柜以及先生时,已告知过他们往后所有账册都送往长公主府。

  况且,父亲病情未稳定,她要回去看着才放心。

  这几日她打算歇在长公主府好好把嫁妆铺子梳理一遍。

  回到长公主府,秦绾先去看了父亲,与他闲聊用完晚膳后,就回到以前未出嫁时所住的芳菲院。

  坐在案桌前,她随手写下一张清单递给蝉幽嘱咐:“明日总掌柜过来,让钟叔把这张铺子清单给他,让他全部出手。”

  “全部出手?”

  蝉幽惊讶,扫了一眼手上的单子。

  大大小小好几个铺子,虽说利润不如其他铺子丰厚,但也不至于全部卖掉。

  “再给云州、幽州、海东州三个地方的掌柜拨一笔银子,让他们买商船以及码头附近出售的铺子土地。”

  秦绾说着,又在纸上写下几个字。

  “郡主,三州海匪肆虐,附近百姓苦不堪言,买那种铺子土地有何用处,还不如将这些铺子留着稳妥些。”

  蝉幽不懂。

  “自有我的用处。”

  当今圣上登基之时,国库空虚,边关战事不断,三州海匪肆虐,大景国众多百姓日子艰难。

  景瑞帝便把她的母亲长公主召回京中,利用父亲在岭南经营所得的一切,辅助亲弟弟稳坐至尊之位。

  景瑞帝勤勉治国有道,与臣子稳住前朝之困境,又派镇国公前往三州剿匪。

  如今海寇剿灭只剩下最后一部分,镇国公便可全部收复三州,到时为百姓安居乐业,势必会开放海上贸易,海域商机便要来了。

  况且,她方才也与父亲商量过,一致决定将京中铺子出售,趁着三州如今铺子土地廉价,尽快入手。

  一旦到了人人都想购买时,三州物价飙升,再入局可就难了。

  还有一点她没对父亲说,朱丹草虽珍贵,但想要培植也不是非廖大师不可。

  她要通过海上贸易,寻求其他地域的朱丹草,或者替代品,亦或寻求培植法子。

  亦不是不可。

  “快去吧。顺便让钟叔做点核桃酥。”

  看着蝉幽肉嘟嘟的小脸,嘴巴都要撅起来了,秦绾起了心思,用笔头戳了戳她的小脸。

  “郡主,你又在说奴婢笨。”

  蝉幽笑着努努嘴,躲闪着出去了。

  郡主不会说她笨,只会让钟叔给她做核桃酥,核桃仁,核桃糯米糕,糖渍核桃,核桃酪……,一想到此,蝉幽头就有些疼。

  她不喜欢吃核桃。

  暮色降落,入夜了。

  褚问之回到玉兰院,不见秦绾身影,遣来小厮一问才知,秦绾今早出门后便不见回。

  闻言,他吩咐小厮下去问问,小厮刚一转身,门房小厮前来。

  “二少爷,长公主府的人来告知,二夫人要留宿长公主府几日。”

  褚问之眉眼一沉。

  几日?

  秦绾闹得最厉害的一次,回家当日便归,如今脾气倒是见长了些。

  不过这手段一如既往拙劣,特意遣人来告知他,不就是想让自己去接她吗?

  “告诉她,本将军不会去接她的,她爱待在哪儿就待在哪儿。”

  门房小厮茫然,不明所以。

  褚问之起身,一嬷嬷上前:“二少爷,老夫人请老奴带人来给您过过眼,您看一下?”

  嬷嬷挪开身子,露出两张陌生且端庄秀气的脸。

  褚问之扫了两眼面前两个连头都不敢抬的姑娘。

  心底有些烦躁。

  “抬起头来。”

  秦绾就不像她们,知道自己不喜欢她,还日日像个粘人精一样追在自己身后,像个……小太阳。

  那抹烦躁愈加盛了。

  两位姑娘小心翼翼地抬起头来,褚问之看似在打量着她们,心思却不知落在了何处。

  片刻,他挥手:“都下去。”

  嬷嬷低声询问:“二少爷都不中意?”

  这可是老夫人千挑万选出来的姑娘。

  且带人来玉兰院之前,老夫人得知二夫人暂住娘家,又恐二夫人前头心血来潮答应了,转头又不允,便嘱咐她今夜一定要让二少爷留下人。

  等到二少爷与她人生米煮成熟饭,二夫人就算回来闹,也有口难言。

  见褚问之面色如常,嬷嬷朝两位姑娘使了个眼色,随即退下掩上门。

  红衣姑娘仗着胆子,含羞带怯上前,伸手就要解褚问之腰带。

  “二少爷夜深了,奴婢服侍您梳洗吧。”

  褚问之眸底一沉,蹙眉。

  “滚。”

8 第8章 多谢督主相送

两位姑娘一下子收回手,跪地求饶:“请二少爷收了我们,要是我们就这样回去,只怕郡主会将奴婢赶出侯府……”

她们是褚老夫人院子里的婢女,突然被吩咐过来侍候二少爷,本是欣喜的。

但褚老夫人要将此事推到郡主身上。

她们也不敢不从。

听到是秦绾安排过来的人,褚问之心里的怒火更甚两分,先是故意遣人回来告知他,她不回来了。

如今又让人送侍候丫鬟过来,她到底要闹到何时?

此时此刻他耐心已尽,冷睨跪在地上二人一眼,冷声道:“还不快滚。”

两位婢女缩抖一下,心中发毛,脊背发凉,慌忙退了出去。

烛火摇曳,映在褚问之侧脸上,夹杂着寒凉月光,透出丝丝冷意。

月光隐没入云层,窗牖边透进来一层光亮。

褚问之睁眼起身,梳洗吃早膳。

只吃一口鸡丝山药粥,便微微蹙眉:“今日这道粥怎么没有往日的味道?府里换了师傅吗?”

嬷嬷上前看了一眼鸡丝山药粥:“往日这道粥都是二夫人亲自熬的,府里师傅可做不出那样的味道。”

褚问之眉眼一沉,撇下勺子:“撤了。”

“换莲子羹。”

很快,下人送了一碗莲子羹上来。

褚问之触及,莲子羹上浮着几片红枣,微微蹙眉:“怎么有红枣?”

他向来不喜红枣。

往日端上来的莲子羹从来没有红枣。

“莲子羹一直都有红枣的,往日二夫人不喜吃,便都挑了出来。”

嬷嬷又解释,不知为何一大早二少爷便对早膳各种挑刺。

“哐当!”

不知为何,褚问之再无吃早膳的心思:“都撤了。”

院子里的下人见主子面色灰沉,皆垂头默默干着手上的活计。

看着已消失在门口的褚问之,嬷嬷摇摇头,叹息一声,吩咐下人都收拾了。

芳菲苑里,阳光洒满一地。

秦绾伸伸懒腰,支起窗摘,一株白玉兰趁机溜进来,带来满室欢喜。

“郡主醒了!”

“嗯。”

“今日厨房给郡主做了您最爱吃的秋风鲈鱼,山海羹,……”

秦绾扭过头来,嘴角噙着笑意。

褚问之喜好吃辣,她忍住口腹之欲,跟着他一道吃他喜欢的。

她已经很久没有好好吃过一顿饭了。

呼呼吃下几口山海羹,甘甜鲜美,落入腹中,瞬间仿若幸福溢满胸间。

没有褚问之的日子,连空气都是新鲜的,真好。

“蝉幽梳妆。”

用完午膳,秦绾看过父亲之后,回来翻看一下医书练习针灸,才唤了蝉幽进来。

“郡主要去何处?”

蝉幽例行问道。

“进宫。”

……

穿过长长的宫道,走到御书房门口,她们候着等陛下传唤。

大景国当今陛下景瑞帝,是她母亲长宁***一母同胞的弟弟,少时他们母妃早逝,姐弟二人便一直相依为命。

后,她母亲长宁***又用秦家钱财助景瑞帝稳住前朝,助边关战事,免费给百姓施粥施药。

母亲过世后,她与这位血脉相连的皇帝舅舅关系不如从前,淡漠了许多。

但她还是希望景瑞帝看在母亲,以及秦家助他登上至尊之位的情分上,能够允她与褚问之和离。

但是……

秦绾进御书房表明来意不到片刻,便又出来,跪在门口。

“郡主,要不我们先回去吧。”

蝉幽抬眼看一眼天色,低声劝道。

当年郡主一跪求赐婚圣旨,如今想要和离,只是跪又何以能全了和离之愿。

秦绾脸色难看至极。

褚家兄弟已不似当年,一位侯爷,一位将军,手握兵权,又是陛下良臣子才将。

而她的母亲早已去世两年,姐弟情谊再深,也抵不过岁月磋磨人不在。

更何况,眼前这位是大景国的帝王。

和离之事不足为道。

这样的结果她早已预知,这一跪,她不为别的,总归要让陛下知道她的决心。

眼看就要到宫门落钥的时间,御书房走出一人,缓缓走近秦绾。

“陛下命臣送郡主归府。”

秦绾垂头盯着地上那双靴子,抬起头看向来人。

谢长离。

昏黄落日之下,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往日凌厉的侧脸,似乎比平日里多了些许柔和。

不知是跪得有些久,亦或是黄昏晃眼,秦绾起身时,眼前发黑,身子禁不住晃了几下,眼看就要跌倒在地时,一只手伸了过来。

脑袋依旧有些发沉,她稳了稳双脚,凝视着那只紧拽着她手腕的大掌。

一丝丝温热从手腕处传来,秦绾瞳孔微缩,身子微颤,心底那抹惧意蠢蠢欲动,下意识要收回手,却挣脱不开。

“我已好多,多谢谢督主。”

谢长离眉眼淡漠,依旧紧抓住她的手。

秦绾垂眸目光停留在那只大掌上,不敢抬头直视眼前之人,咬住唇瓣,轻轻用力抽出自己的手。

无果。

正当她第二次尝试时,发顶上传来谢长离淡淡,不见喜怒的声音。

“走吧。“

手骤然被松开,秦绾赶忙搀着蝉幽。

她揉揉发酸的双腿,抬眼见谢长离已往前走,强忍双膝不适,迈开步子。

朱墙绿瓦,宫道冗长,看不到尽头。

秦绾恐前面之人不耐烦,迈着比平日快上不少的脚程,不紧不慢地跟在谢长离身后。

出了宫门。

“多谢督主相送,我自个儿回去便可。”

与谢长离走一段这么长的宫道似已用尽她三日之力,秦绾此时此刻恨不得立刻远离这位主。

谢长离扫了一眼旁边的马车。

“郡主随意。”

秦绾听罢,转身往自家马车走去,上马车后,她才拍拍胸口,猛抽一口气。

“走吧。”

紧接着,只剩下嗒嗒的马车声。

今日跪这么长时间,又遇到谢长离,走了整整一条宫道,秦绾紧绷着的心终于卸下三分,接过蝉幽递过来的热茶喝上几口便闭眸休憩。

困意上头,不一会她便紧闭双眸,靠在马车上睡了过去。

不知睡了多久,马车突然一个趔趄,失重颠簸一顿,停了下来。

秦绾心下一紧,下意识抓住车把。

紧接着,外面便传来马夫的声音。

“郡主,马车坏了。”

秦绾只得下马车,候在一旁,只希望马夫尽快修理好马车。

一刻钟已过去,马车还未修好。

正打算走回去时,一锦衣卫前来,拱手道:“郡主,主子请您上马车。”

说着,他后退至侧边。

秦绾顺着他挪开的方向看过去,不禁讶异。

谢长离的马车停在她马车后面。

9 第9章 该死的贱婢

秦绾心头一紧,下意识拒绝。

  候在旁的锦衣卫纹丝不动,她轻咬唇瓣又松开,抬脚往马车走去。

  掀开帘子,只见端坐在马车里的谢长离闭眸,连眼皮都不曾掀开一下。

  她心一横,上去靠侧坐下,目光直视对面。

  马车缓缓行驶着,一下子将外面嘈杂的声音隔绝在外,只剩下静谧。

  秦绾小心翼翼地抬眸望向……

  只见侧边端坐着的人,紧闭双眸,一袭玄黒嵌金刺绣常服,墨簪挽发,衬得那张脸愈发冷戾。

  明明出身高贵,又文武双全,不知为何偏偏要做那个人人唾骂的锦衣卫指挥使,景瑞帝杀人的刀。

  或是察觉到她的目光,亦或是他本就是在假憩,长睫微颤,轻抬。

  秦绾连忙瑟缩,收回目光,垂眼绞动着手中帕子。

  “嘶。”

  腿上骤然传来一阵痛意。

  她禁不住发出一声低呼。

  “怎么了?”

  谢长离睁开双眼,沙哑着问。

  见她不应,帕子落地,蜷缩着身子,捂住肚腹,额间冷汗津津。

  他呼吸微滞,上前俯身想要探手,却不曾想他的触碰让本就紧绷着的秦绾,如同断了弦的风筝,身子一歪,径直朝一边倒去。

  “肚子……疼。”

  话落,她双眸一闭,直接晕了过去。

  谢长离墨眸微沉,长臂一伸,将人捞进怀中。

  “停车!”

  紧接着,惊风就瞧见自家督主抱着秦绾出来,那墨色大氅遮住了怀中娇小身形,又瞥见往日主子脸上平波无澜的脸上,起了丝丝涟漪,忙开口:“督主……”

  “附近医馆。”

  “那边。”

  ……

  宁远侯府,寄梅院。

  褚问之神色淡然地仔细察看陶清月的脚:“已经好多,这段时间就在院子里休息,别乱跑。”

  “嗯。”陶清月欲言又止。

  这几日秦绾同意褚问之纳妾的事情,府中已传得沸沸扬扬。

  加之,褚老夫人趁着秦绾不在府中的间隙,往褚问之房中塞人的事情,她也得知。

  与其让那些贱婢爬上问之哥哥的床,不如让秦绾回来一哭二闹三上吊。

  思及至此,她低声道:“听闻母亲昨日往你房中塞人了,你还不去接嫂嫂回来吗?”

  褚问之随意道:“她会回来的。”

  这六年来,无论发生什么事情,秦绾都像个黏皮膏药跟在他身后。

  只是回一下娘家而已,她会回来的。

  “你别胡思乱想,好好养身子。”褚问之起身,“我还有事要忙,需要什么尽管让下人去办。”

  “嗯。”

  褚问之出了寄梅院后,陶清月眸子溢满妒意,以及狠意。

  “让那两个贱婢进来侍候。”

  今日一早得知昨夜之事,她就寻了个由头将两个贱婢从褚老夫人手里要了过来。

  两个婢女一进来,就匍匐跪倒在陶清月脚下,颤颤巍巍伸出双手。

  陶清月缓缓起身,双脚踩到其中一个婢女双手上,眼里迸发出浓烈的狠毒之意。

  “该死的贱婢,竟妄想二哥哥!”

  胸口堵着的那口气似乎还未发泄完,陶清月用力地碾压脚下那双手。

  折腾完,她看着奄奄一息的两个婢女,一双眼睛里盛满快感。

  “将她们关起来,别轻易让她们死了。”

  “是。”

  问之哥哥是她的,谁都不可以稍想,秦绾也不例外。

  褚问之看过陶清月过后,就回到书房。

  坐下不到两刻钟,他往窗外来回瞧了瞧,一丝檀香窜入鼻翼中,微微蹙眉。

  “宝山,把屋里的香换了。”

  “主子要换何种香?”宝山挠挠头。

  这些事情他没做过。

  “之前一直用的。”

  “没有了。”

  “宁远侯府还不至于落魄至此,连一味香都买不到!”

  褚问之撇下笔,眉眼间染满躁意。

  宝山忐忑解释:“郡主特制的。”

  褚问之狭眸一眯,胸口躁意乱窜更甚。

  “……二夫人亲自熬的……”

  “郡主特制的。”

  他猛地起身,往外走去。

  “将军去哪?”宝山紧跟随。

  褚问之脸色黑沉,不应。

  进了玉兰院,环视一圈,不见秦绾。

  屋子里似又处处都是她往日鲜活的模样,他心头发涩。

  罢了。

  大不了就把她当成少时的秦绾,再去哄她一回。

  “去长公主府。”

  出了宁远侯府大门,还未上马车,就听到远处传来的嗒嗒马车声。

  他下意识抬头看去,旋即脸色微变。

  谢家的马车?

  又见驾车的是谢长离身侧的惊风,眉头拧成一团,宁远侯府与锦衣卫井水不犯河水,这位煞神怎么来此?

  见谢长离已下车,他忙迎上去,规矩行礼。

  谢长离淡漠疏离:“褚将军不必紧张,今日来此不是办差。”

  不办差?

  褚问之刚松了一口气,便又见蝉幽搀扶着秦绾从马车上下来。

  “阿绾?!”

  秦绾不理会他,侧头对谢长离屈身行礼:“多谢督主今日相送,改日我定登门道谢。”

  “嗯。”

  等谢长离马车消失在街巷中,褚问之敛起温色,脸上瞬间变得阴骘,盯着秦绾:“秦绾,你最好给我一个合理的解释。”

  秦绾抬眼直视他,眼里一片漠然,再无半分对他往日的灼热。

  “褚将军想要什么解释?”

  解释?

  她冷啧一声,满是嘲讽,记忆却倒回到大婚第一年。

  她想要进入他的书房,为他研墨,换檀香,收拾案桌……。

  即便是微不足道的小事,只要是他的,她都想参与。

  不知是被她闹得厌烦,亦或是其他,那天他竟点头同意了。

  但有一个条件:只要她将天定山峭壁里的雪莲花采摘下来,并且在天黑之前归来,他就给她一个机会。

  于是,她独自前往天定山。

  不曾想,寒冬里峭壁里的冰雪融化,她踩空失重跌入峡谷中,直到雪雨砸在脸上,她才转醒过来。

  想起与他的约定,她又慌忙跌跌撞撞往城里跑,眼看就要到城门口时,却晕倒在地不省人事。

  等到她醒来时,一如今日躺在谢长离的马车里。

  同样是侯府门口,他拿走她手中雪莲,却如同瞎子见不到她满身伤痕,淡漠转身入了侯府,独留她一人尴尬对谢长离道谢。

  当夜,她便来了月事,发起高热,整整昏睡五日。

  自那以后,她一来月事便如今日这般,疼痛不已,直接晕厥过去。

  又过一年,正是雪莲盛开时,她才知当年褚问之之所以要雪莲,是为陶清月。

  想到此,秦绾冷嗤一声。

  今日情形与当年何其相似。

  当年他不曾关心解释,今日又何须在意所谓的解释。

  褚问之神色一僵,眼里翻涌着怒意,一把抓起秦绾的手,将她拽下台阶。

  “秦绾,我的忍耐是有限度的。”

  她是褚家宗妇,是他褚问之的妻,与旁的男人同乘一辆马车,不应该给他解释吗?

  她竟然还敢反问自己,想要解释什么。

  秦绾全身无力,被他用力这么一拉拽,身子踉跄晃动,眼前阵阵发黑,脊背直冒冷汗。

  她狠狠甩开褚问之的手,冷冷地直视他:“只要你签下和离书,我便给你一个解释。”

10 第10章 又是和离!

褚问之眼神阴骘,无往日温和,死死地盯着秦绾。

  和离,又是和离!

  她与旁的男人同乘一辆马车,被他亲眼所见,她竟然还能如此理直气壮反过来威胁他,凭什么?

  当真以为他不敢和离吗?

  “秦绾,有些话说多了,便毫无意义。”

  褚问之脸色阴沉至极,还未等秦绾开口,便率先头也不回地进了府门。

  秦绾冷笑。

  褚问之以为她还会像往常那样,只要他一生气扭头离开,她就会跟上去吗?

  不会了。

  她本来要回长公主府的,方才晕厥过去,未来得及说。如今在此被褚问之这么一闹,原本隐隐作痛的肚腹,抽痛更甚。

  此刻她只想回去好好躺着。

  褚问之跨过大门口,又走过前厅,踏上抄手游廊前他回头扫一眼,刚好见到已行至前厅的秦绾,嘴角勾起浅笑。

  果然不出他所料,这六年来,无论发生何事,只要他稍微撂下一两句狠话,秦绾就会紧追上来解释求他原谅。

  这不,她还是像以前一样,来了。

  可这次他不会轻易原谅她了。

  正想着,却见秦绾拐进月亮门,直接消失在他眼前。

  干脆利落,连一个回头都不曾。

  褚问之唇角笑意顿时消失。

  她不是应该追上来跟自己说她错了吗?

  不应该是惊慌失措给他解释,她只是闹脾气而已吗?

  不应该是像以前无数次那样,只要他稍微不高兴,她就会立刻妥协讨好他的吗?

  “秦绾!”

  ……

  马车上。

  谢长离剑眉一凝,忽见角落里遗落条素雅帕子。

  他拾起时,瞥见帕子边角上绣着的“绾绾”二字,微微出神。

  他的马车从未载过女子,唯独秦绾。

  凝视片刻,他将那块帕子小心放入怀中。

  回到督主府,凌羽来报。

  “招了吗?”

  “这厮嘴硬,硬是不肯说半个字。”

  谢长离将帕子从怀里掏出来,放在案桌上,又将帕子上的褶皱一点一点抚平,待到没有任何痕迹时才满意。

  “杀了。”

  凌羽领命。

  谢长离收指轻叩案桌面,发出沉闷微响。

  声音消失,他起身转到百宝阁架前,按住一个鎏金青铜香炉,打开暗格,取出一个白玉匣子,将帕子放进去。

  “去查一查宁远侯府。”

  惊风领命。

  “今日御书房之事让人闭紧嘴巴,别泄露出去。”

  惊风无半分惊异。

  谢长离把匣子盖上,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一张惨白无血的小脸。

  腰腹发热,心底那抹不安分乱窜:“疯子!”

  他墨眸一缩,出门右拐,转眼消失在池水中。

  谢长离的心思,一如暗夜,无人能窥视。

  而秦绾喝下姜糖水,又圈上两层被褥,攥着暖手炉,沉沉睡了过去。

  次日,褚问之有心修好,一大早便回到玉兰院,不见秦绾,蹙眉。

  “夫人去哪儿了?”

  “夫人前几日已搬去偏院。”

  褚问之蹙额。

  搬去偏院?

  “夫人何时搬过去的,为何没人通知我?”

  嬷嬷见褚问之脸色不对,忙解释:“夫人中秋第二日就搬到了偏院,以为您……”

  褚问之与秦绾三天两日便闹性子分房别居,她们下人已习惯。

  往日主子都不曾过问,她们也就没放在心上。

  中秋次日?

  褚问之凝眉。

  还未等他深思,一下人匆匆而来。

  “二少爷,老夫人让您过去一趟。”

  “好。”

  等褚问之到春元堂时,褚老夫人已坐在主位上,就连平日里甚少见到人影的宁远侯大哥褚长风也在,就连陶清月都坐在边上。

  “母亲何事?”

  褚问之不明所以。

  褚老夫人沉着眼,满是恼怒:“这几日你与秦绾到底是怎么回事?明知道她是你的妻子,还纵容她与锦衣卫魔头厮混在一起?!”

  “那谢长离不是个好人,我们褚家怎可与他,还有锦衣卫扯上关系?”

  秦绾与谢长离同乘一辆马车拉拉扯扯归府的荒唐事,掩盖住褚问之要纳妾之事,已传遍府中上下。

  “秦绾虽是郡主,可嫁入我们褚家就是褚家宗妇,一行一举皆要遵循褚家规矩,而你身为她的丈夫,理应管束好她,别整日让她胡闹!”

  褚老夫人越说越恼怒,前两日给儿子送婢女,他偏让人滚出来。

  这下倒好,妾还未纳,秦绾倒回来了。

  回来也就罢,谁知竟与锦衣卫谢长离在自家大门口拉拉扯扯,不成体统!

  谢长离是谁?陛下杀人的刀。

  京城权贵远而避之,褚家更不能与其沾染上半分。

  褚问之眉心拧成一团。

  “他只是送秦绾而已,不办差。”

  “不办差?你可知府里上下传成何样?秦绾搬出主院,又凑到谢长离面前,是为与你和离。”

  褚问之下颚绷紧。

  “秦绾不会与我和离的。”

  他虽不喜秦绾跟粘人精一样一直跟在自己身后,也不喜她总是“问之哥哥”地叫着他。

  但只要他喜欢的,秦绾就一定会想发设法让他得到。

  就算他对她冷言冷语,她也不在乎,今日该如何,明日依旧。

  况且,他只有休妻,没有和离。

  褚长风微微叹一口气:“你可知昨日她进宫去见陛下?”

  弟弟房里的夫妻之事,他本不应多管闲事。

  就算是谢长离送秦绾归府,以他猜测,多半是陛下之命,不足为道。

  那些府里的谣言,有真有假,他亦是不全信。

  又从自家夫人口中得知,秦绾竟同意给弟弟纳妾的事情,一番考量下来,他才要问问。

  褚问之眉宇间拧得更紧了。

  秦绾昨日进宫了?

  “陛下是她舅舅,且她又惦记着她父亲之事,想来应当是叙旧探望罢了。”

  “可她多长时间没进过宫了?”

  褚长风恨铁不成钢。

  秦绾还未入宁远侯府时,就与陶清月交好;入府后,二人更是情同姐妹。

  连他都知,秦绾往日进宫定会带上陶清月。

  方才他询问过陶清月方知,除了非去不可的宴会节日,秦绾已好长时间不曾进宫。

  这次不声不响进宫,还惹怒陛下。

  “大哥想说什么?”

  褚老夫人沉着眼,闭了闭眼睛:“秦绾是不是真的要与你和离?”

  “不会。”

  “那你呢?”

  “我不同意。”

试读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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