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门春闺

琼玉 · 古代言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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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门春闺

书籍信息

作者琼玉
分类女频 · 古代言情
类型古色古香
版权方www.qimao.com
宅斗 错嫁 世子 追妻火葬场
正版授权内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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试读内容

1 第1章 醒悟

隆冬的深夜,呼啸的大雪声灌进耳里,夹杂着帘子被吹得啪啪作响的声音。

  季含漪眯着眼睛,冻的僵硬的手指撩开被吹硬的帘子,目光看向浓稠雪夜里的远处,远处奔来的马蹄声夹杂在风雪里并不清晰,但她还是听见了。

  身后传来一道柔弱纤细的声音:“表嫂,表哥会来接我们么。”

  含漪放下帘子,没有回答,只是疲惫的闭着眼睛。

  她知道,他会来的。

  再大的风雪也会来。

  今日她本不愿来陪李明柔去温泉庄子里的,但他说:“含漪,你是明柔表嫂,明柔身上有寒疾,你也应该照顾她。”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冷清,理所当然的安排好了一切。

  只是回来时,大雪封路,车轮裂开,马车被困在了半路上。

  马夫骑马回去报信,已经快两个时辰了,他很快就要来了。

  忽远忽近的马蹄声在风雪夜里如密集的鼓点,越近便越焦急,直到马声嘶鸣,马车外传来一道温润又担忧的声音:“明柔。”

  紧接着,帘子被掀开,伸进来一只修长的大手。

  季含漪垂眸看着那只手,显然不是为她而来。

  身边传来李明柔哽咽的声音,柔弱又娇气:“表哥,你终于来了。”

  李明柔将柔软的手指放在那只修长大手上,或许是太害怕,粉色的身形如蝴蝶般扑过去,细细的抽泣声在雪夜里如绵长温暖的春景,让人也跟着沉溺。

  含漪默然看着那只放在那粉衣后背上的修长手指顿了顿,又将怀里的人抱紧。

  紧接着,一件厚厚的狐裘就披在了那纤细秀气的肩膀上。

  含漪移开了视线,将目光看向旁边的帘子。

  帘子被雪风吹的翻飞,雪点打进来落到她脸颊上,她已经感觉不到冷了。

  只是将僵硬的手指收进袖口的深处。

  李明柔在谢玉恒的怀里哭了许久,才在男人温和的哄声里被哄好,接着她被男人抱出了马车。

  含漪听见外头传来李明柔还带着哽咽的声音:“那表嫂呢。”

  后面男人的话被裹在风雪里,季含漪没有听见,但也并不那么重要。

  她只是紧了紧身上的斗篷,沉默的看着马车内被吹得摇晃的琉璃灯,又在她身上投下破碎的影子。

  很快,帘子又被掀开,一张矜贵的清疏面容露在她的面前,与她说了今夜的第一句话:“来接你们的马车在半路上被积雪挡住不能往前,我只能先骑马过来。”

  “明柔自来怕寒,这回吓着了她,马上只能坐一人,我先送她回去。”

  “你再等等,马车很快就来接你。”

  季含漪便理解的点点头,什么也不问,只是道:“好。”

  男人的面孔在昏暗摇曳的灯下明灭不定,他看着季含漪平静的面容,又看她缩着身子,皮肤苍白,正打算走的步子又顿了一下。

  他又看着她,解释了一句:“我来时只能带一件狐裘,你是她表嫂,先委屈你一些。”

  这样的话季含漪自嫁给他已听了许多,仿佛嫁给他,便天生应该受委屈一般。

  或许要是在以前的话,她这时候已经对他质问了出来,到底谁才是你的妻?

  但那时候谢玉恒定然会用更加冷清的眼神看她。

  他不会说话,或多解释一个字,他只会用那如冰锥般的眼神,将你扎得体无完肤,让你觉得你是一个无理取闹的疯子。

  现在的季含漪连质问都已疲倦,质问也没用,他依旧不会带她走,自己这个妻子,在他心里也从未重要过。

  她疲惫的不想说话,只点头:“快些去吧,明柔还在马上等你。”

  说完这句话时,季含漪看到谢玉恒的眉目蹙起,正用复杂的眼神看着她。

  季含漪闭上眼睛,不因为别的,只是无话可说了。

  谢玉恒又抿抿唇,没有再说话,只看了一眼季含漪,放下了帘子。

  马车外很快响起了马蹄声,接着声音又消失在风雪里。

  身边传来丫头容春难过的声音:“大人留夫人一个人在这里,真的不担心么。”

  含漪缓缓将身子靠向身边的容春,她靠在她的肩膀上,垂着眼帘看着脚边的炭火只剩下零星火光。

  吐出一口冷气后,她竟开始喜欢这样的冷清。

  她静静的闭上眼睛轻声道:“容春,我睡一会。”

  闭上眼睛的一瞬间,她看到了三年前的自己。

  那是一年初秋,她在谢府门前等了许久,直到谢玉恒出现。

  她手上紧紧捏着两人的婚书跑过去,心里紧张,却故作镇定的仰头看他:“我就是季家的女儿。”

  “我来是想问你,我们的婚约还作数么?”

  当时的她已经及笄,也是她此生唯一大胆的一次。

  她当时紧张得手心出汗,不知要什么结果。

  那时候她父亲已经入狱,季府被查抄,树倒猢狲散,从前门庭若市的季府,只剩下落井下石。

  她与母亲虽然被网开一面没有牵连,寄住在已经没落的外祖那里,但谢玉恒要反悔这门亲,也不会有人指责他。

  人之常情,毕竟今非昔比。

  就连季含漪自己,那时候也做好要是谢玉恒反悔,她就当场撕了婚书的准备。

  因为谢玉恒那时在京中已小有名声,年少出仕成名,皎月似的端方人物,京城无数名门女子想要嫁他。

  他并不缺更好的姻缘。

  她甚至已经正打算开口说他不愿意她就撕了婚书,当做婚书从未有过,她也不怪他。

  但谢玉恒开口应下了。

  季含漪已经忘了那时候谢玉恒是什么表情了,她只记得他的声音,温润又低缓,在未凉的秋日里带给她雪中送炭的暖,他说:“既是父母之命,婚约自然作数。”

  “在下不日就会让母亲登门商议婚期。”

  那时候季含漪以为自己遇到了一生的良人。

  那个愿意为她雪中送炭的良人,会如她父亲对她母亲那般好。

  她以为她又有家了。

  原来她以为的良人,娶她只是因为爱惜自己的名声,他心里也早有所属。

  皑皑冬日里,她如梦初醒般的浑浑噩噩转身,却对上一双在深夜梦回时的失望眼睛:“你看清了,这就是你选的夫君。”

  又一股刺骨的寒风吹破厚厚的帘子吹进来,吹醒了梦中人。

  季含漪忽的睁开眼,看向早已燃尽的炭火。

  僵冷的手指已没有力气去拨弄了。

  她想起那年她十四岁去狱中看父亲最后一眼时,父亲依旧慈爱的握住她的手缓慢道:“含漪,别哭,这世上没有绝对的对与错,也没有绝对的好与坏。”

  “就如官场沉浮,起起落落,赢的不一定能永远赢下去,输的也有死灰复燃的希望。”

  “你别怨恨,别牵挂,别执念。”

  “放下过去,永远往前走。”

  季含漪看向帘子外的雪。

  她忽然醒悟过来,结束这段永远在寒冬里止步不前的姻缘,才能如父亲说的,永远往前走下去。

2 第2章 回府

寒冷的风雪带给人彻骨的寒,季含漪等到了下半夜,零星的炭火早已凉尽,唯有马车顶摇曳的琉璃灯发出微弱的光线。

  来接她的马车也依旧没有来。

  今夜雪大,她知道他不会来了。

  好在长夜终将迎来天明。

  在天际泛出一丝白的时候,马车才姗姗来迟。

  车夫跑过来一边将手里的狐裘递进去,一边回话:“昨夜的雪太大,要不是恰巧遇着办差的官爷要急着出城办差,让人清了雪,恐怕小的现在也接不到少夫人。”

  “也幸好遇着了那些人,不然少夫人在雪里可怎么办。”

  季含漪拢着狐裘的手指拢紧,又垂了眼帘。

  帘子外的马夫依旧还在说话:“本来也准备了暖手炉的,可惜这会儿估计也早凉透了。”

  “马车里的炭火也烧没了,怪小的没有多带一些。”

  季含漪安安静静地听着,没有责怪,只是掀开了帘子。

  风雪吹乱她发丝,皑皑里一片素白,刺疼了她的眼睛。

  车夫的声音依旧:“昨儿大爷知晓少夫人和表姑娘困在半路的时候紧张坏了,当时就要过来接您呢,大爷那般忙碌的人,连公务都没顾上,昨夜竟……”

  他话说一半又忽然戛然而止,忙又后知后觉地闭了嘴,偷偷看季含漪的脸色。

  只是少夫人低垂的脸颊上看不清神色,他却恨不得打自己一个耳光,干嘛话多提起这事?赶紧又去摆上脚凳。

  季含漪无声的拢紧狐裘,再下了马车。

  从那辆损坏的马车里下来的时候,她提着裙摆,踩在厚厚的雪里,但僵硬的身子早已经没有了知觉,甚至连脚下的知觉都已经没了。

  好几次在快要摔倒的时候,又被身边的容春紧紧扶住。

  容春已经满眼通红,跟主子一样,默默往前走,没有一声抱怨。

  马车回了谢府,前门的小厮去迎着季含漪从马车里下来时,就见往日温和端庄的少夫人,现在看起来步履艰难,形容凌乱,不由眼里也有些同情。

  一同去的温泉庄,表姑娘是大爷亲自去接的,少夫人反而在雪里困了一夜。

  听说接表姑娘回来后,府里还忙活了一阵,还请了郎中来为表姑娘看身子,像是忘了少夫人还在雪里。

  不过又好似又合情合理。

  当年府里上下,谁不觉得大爷将来要娶的是表姑娘。

  季含漪没有理会那些目光,她忍着踉跄回了院子,手掌撑在身边容春的手腕上,指节泛白,隐隐稳不住身形。

  屋子里的炭火烧的正旺,季含漪却感觉不到暖,看着那火光,不由蹲在烧得正旺的炭火前烤手。

  她的手掌压得很低,火苗触到她的掌心,她也感觉不到烫。

  脑中没有什么思绪,更没有什么觉得委屈的情绪,反而觉得有一种卸下担子的轻松。

  相反她庆幸,庆幸这醒悟来得还不算太晚。

  容春端来姜茶给季含漪暖身,看着向来注重仪态的夫人蹲着缩成一团,她哽咽着:“少夫人先沐浴换身衣裳吧,身上暖得快一些。”

  季含漪捧着杯子,僵冷的手指依旧没有多少知觉,热汤入喉,身上也依旧冷。

  这时候帘子被人从外头急促的掀开,接着传来细细的脚步声,李明柔一脸担忧的进来,她看着蹲在炭盆前的季含漪愣了愣,忙又过来道:“我听说表嫂回来了,姨母让我来看看表嫂,让表嫂好好休息着,先不用去姨母那儿了。”

  说着她过来蹲在季含漪的身边,眼里带着关心地问:“表嫂没事吧?”

  “表哥送我回来后,我本来让表哥马上去接表嫂的,但表哥担心我身子要陪着我,如今见到表嫂安然回来了,我也放心了。”

  “表哥下值后回来见到表嫂安好,也放心了。”

  季含漪微微侧头看向明柔。

  只见她身上穿着黄色小袄,脖子上一圈狐狸毛,发丝严谨规整,面色白皙红润,不见被风雪吹打过。

  那张年轻娇美的脸庞,白嫩清澈,像是一朵被护得很好的,带着露水的花骨朵儿,那双柔弱又明亮的眼眸深处,却带着淡淡的得意与轻蔑。

  那眼神仿佛在时时刻刻告诉她,她永远都争不过她。

  但她从没要争过。

  季含漪收回目光,低声道:“无妨的,你不必来看我,你的身子要紧。”

  说着季含漪撑着膝盖站起来,坐在旁边的软椅上,又叫容春也给李明柔上茶。

  李明柔看着季含漪平静的眸子顿了一瞬,她想过季含漪许多种表情,独独没有想到过她现在会这么淡定。

  从前季含漪总是说她未嫁缠着表哥不好,那明明不甘又说教的神情,还有她眼里曾露出的受伤难过她都看到过,总之她不该是这样平静的。

  她承认,她喜欢看季含漪失落的眼神,那样季含漪才能更明白,在表哥的心里,谁才是最重要的。

  季含漪要是识趣,便该自请下堂,强入了谢家的门,她都瞧不上她。

  强扭的瓜不甜,这么显而易见的道理,她都不懂么?

  李明柔跟着坐到另一张软椅上,不屑的目光看向季含漪,只看到季含漪依旧昨日一身黛色,发丝些微凌乱,简单的发簪插在乌发间,侧身垂颈饮茶。

  窗外淡淡的光晕落在她身上,肤色雪白,眉目如画,看起来永远这么体面。

  她也唯剩这点体面了。

  李明柔其实很想将季含漪逼到失去仪态的时候,撕破她不被夫君喜爱又强装镇定的虚伪面容。

  李明柔淡淡的看着,又开口:“我本也担心表嫂,急着来瞧瞧表嫂。”

  “但表嫂像是不喜欢我过来,该是昨夜表哥先带我回去,让表嫂又不高兴了,是么?”

  容春在旁边听李明柔这张嘴里说出类似的话已经多得数不胜数,楚楚可怜,弱不禁风,大爷的确是偏心,但她这么一说,却都成了夫人小心眼,必然又要让大爷责怪少夫人。

  季含漪放下手上的茶盏,春雪茶的香味袅袅,她淡淡的眸子看着明柔,声音细语温和:“你不用这么想,我刚回来,身上寒气还未消,你的身子受不得寒,早些回去歇一会儿。”

  “别叫你表哥担心。”

  她的话体面又从容,不将被抛弃的狼狈露于脸上。

  季含漪知道李明柔想看什么,但她或许永远不能如愿了。

  李明柔愣了下,忽又笑开,看向窗外,笔直的背脊上勾勒出一股惋惜与嘲讽:“我记得表嫂刚嫁进来的那一年在窗外种了许多海棠,到了三月时,窗外的景色可美了。”

  说着她看向季含漪:“可惜,我闻不得海棠的味道,表哥为了我,府里上下都没让种,表嫂种的那些海棠也被表哥让人拔了。”

  “我听说表嫂最喜爱海棠,今年三月却见不到了,表嫂会难过么?”

3 第3章 乏味与厌倦

站在季含漪身后的容春听到这话,气的身上都颤了颤。

  这李明柔哪里是闻不得海棠,她是根本见不得少夫人顺心。

  但凡瞧见少夫人和大爷的关系好了一些,她总要出些幺蛾子出来。

  少夫人喜欢海棠,是从前夫人喜爱海棠,老爷便亲手为夫人种了满院,当初老爷与夫人也是因海棠结缘的。

  海棠便是少夫人的寄托,当初却因为李明柔的一句话,大爷就让人将少夫人亲手种下的海棠全拔了。

  那一天,少夫人伤心的落泪求大爷留下一株,大爷却连眼睛都没眨一下的还是让人都拔了。

  时隔快两年旧事重提,不是在夫人的伤口上撒盐么。

  季含漪侧头看向窗外。

  她刚嫁来谢家那一年,她以为她会与谢玉恒如她母亲和父亲那般举案齐眉的过一辈子。

  毕竟谢玉恒清贵端方,她在许早前就听过他正派的名声。

  他们说他身上有君子贵重的品性,不染于污浊。

  她种下海棠,也是以为自己能在这里安安稳稳的过一生。

  她亲手种下的每一株花,都有她的尽心尽力。

  如今窗外早已萧疏,一眼看出去,唯有平整的白,再没有一丝颜色。

  季含漪回头,眉目依旧从容。

  她的确曾伤心了许久,没有人安慰她,她更不能让母亲和外祖母也为她伤心,在夜里独自一人,伤口便自己愈合了,也不会再疼了。

  指尖依旧微微的凉,茶水也暖不透全身,季含漪低低开口:“海棠哪里都能见到,人才是最重要的。”

  不紧不慢的话,让李明柔觉得一拳打在了棉花上。

  她没想到她点到这个份上,季含漪还要死守着一个不喜欢她的人。

  不过是因为家道中落,便舍不得富贵了。

  她从心底瞧不上这样的人。

  她来这一遭,本来也不是要给季含漪什么脸面的,她已经及笄一年,她等不及了。

  李明柔微微坐直了身子,眼底不再隐藏的袒露出轻视与倨傲:“你知道吗,在你拿着婚书来找表哥的那一年,本来我姨母都已经开始打算让我嫁给表哥了。”

  “要不是你横插来一脚,拿着十年前的婚书来,我如今已经是表哥的妻子了。”

  “你嫁来谢家的这两年,你也应该明白我在表哥心里的位置。”

  “你要是识趣的自请和离,我还能劝表哥和姨母给你一些赔偿。”

  说完李明柔站起来,轻蔑的目光看向季含漪:“表嫂,你别不识趣。”

  “你在雪中一夜表哥都没有管你,难道你还不清醒么?表哥一点都不在乎你。”

  “人总要认清自己的位置,别太贪心了。”

  帘子轻晃,细细的脚步声远去。

  李明柔拢着袖子看着庭院里未消融的雪,看着院子角落处那棵梨树已长得高大,她呵出口白气,又笑了笑。

  那棵梨树是小时候她刚来谢府时,表哥与自己一起种下的,表哥说,只要这棵梨树还在,她便永远是重要的。

  他也永远护着她。

  她瞧不上季含漪。

  因为季含漪不明白,不是她的,永远也不是。

  强求来的,也不是。

  屋内的季含漪静静看着李明柔的背影,回过视线又看到容春欲言又止的神情,她笑笑拍拍她的手,让她先去准备热水沐浴。

  热水洗去她身上的寒气,泡了许久,身上才觉得暖起来。

  容春担忧的小声道:“在雪天里等了一夜,还吹了那么冷的风,夫人八成是风寒了了,要不还是请郎中来瞧瞧吧。”

  季含漪忍不住喉间的痒意,又咳了几声,再嗯了一声。

  郎中很快来看了诊,眉头紧皱,叹息:“夫人的身子哪经得住这样的寒,风寒也是要人命的。”

  旁边容春红了眼眶,季含漪安慰着容春:“一场风寒罢了,你别担心。”

  容春抹泪:“少夫人从前哪里有过这样的委屈,淋了场细雨,老爷夫人便心疼的不行。”

  “何况是吹了一夜的雪。”

  季含漪的指尖一顿,又轻轻叹息一声:“容春,今非昔比了。”

  季家已经家道中落,身后无人,便不能指望有人能够来心疼。

  这时候外头又有婆子要进来传话,那是大夫人身边的婆子,许是也知晓了昨夜的事情,送了些补身子的补药,让季含漪这两日好好养着,不用去她那儿问候。

  季含漪收下,也道了谢意。

  等那婆子走后,又让容春将送来的东西都拿下去放好。

  她虽家道中落,但从前的日子亦是金贵的,吃穿用度都是用的最好,那送来的东西瞧着是燕窝鱼翅,不过都是次品。

  季含漪也没什么想要计较的,谢家毕竟清流,祖上都是进士出仕,规矩礼仪都重,更不会将事情扯得太难看,但规矩之下的敷衍与浮于表面,谢家的大夫人是最深谙的。

  夜里谢玉恒回来的时候,一进内屋时便闻到一股药味,他冷清的眉间微蹙。

  他走进去,季含漪靠在床塌上,从前总是一丝不苟挽起来的长发,此刻松散的落在她肩头,低垂细眉下的容色稍有些苍白,又添了两分孱弱的书卷气。

  屋内并没有点明亮的烛火,暖色铺在她身上单衣上,她指尖的书在他进来的那一刻就合上了,放在了枕边。

  这是谢玉恒第一次在夜里回来看到季含漪躺在榻上,也是第一回他进来的时候,她没有迎出来,再亦步亦趋的跟在他身后为他更衣。

  他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他本不需要她做那些事情,冷清眉眼看着床塌上的人:“今日明柔来看你,你将她赶走了。”

  简单陈述的话,冷冷清清的语气,音调没有起伏。

  或许是他在大理寺呆的久了,即便这样陈述的语调,听起来也像是在审问。

  现在他来先兴师问罪的说了这样一句,看来是先去李明柔那里了。

  李明柔用尽手段在自己面前证明谢玉恒最牵挂她,她也的确是做到了。

  季含漪揉了揉眉间,这样重复的兴师问罪,她只觉得淡淡厌倦与乏味。

  她对谢玉恒也感觉到了厌倦与乏味。

4 第4章 最后一个,也是独一份的

思绪到这里的时候她微微一顿。

  原来谢玉恒真的不再重要了,他这样的质问,她连难过都没有。

  那个她记忆里温润如玉的谢玉恒,那个在曾对她许诺不在意她家道中落,依旧会来提亲的谢玉恒,那个外人口中清正君子的谢玉恒,留在她心里的最后一丝温度都已经散去。

  她只是稍一失神,就又听到谢玉恒低低的声音:“含漪,你应该学学明柔如何沉心静气。”

  “而不是困于后宅,整日只知道争风吃醋。”

  他说完这句话,转身又走了出去。

  季含漪静静看着谢玉恒的背影,又淡淡收回视线拿起了手上的书册。

  嫁入谢家三年,她尽心尽力为他打理好后院,安排好他所需的每一样东西,让他从未为琐事分过心

  ,即便婆母偶尔苛责刁难,她也从未与他开口过。

  夫妻一场,她自问尽心尽力,却换来他一句争风吃醋。

  也罢了,他的心始终是偏的。

  容春站在季含漪身边,小声道:“这几年少夫人与大人之间一直有误会,要不奴婢叫大人回来,少夫人与大人解释两句吧。”

  “那表姑娘惯会在中间挑拨离间,日子长了,不就更离心了?”

  季含漪捂着唇咳了两声,她目光落在书册上,又摇头:“不必了。”

  她从前解释过,解释过千万遍,他不信,到如今,这不过是一场被风雪吹乱的宴席,即便解释清楚,也是一桌狼藉,再恢复不了原貌。

  他信不信,再不重要了。

  她亦看明白了自己,若是在雪里时是她对谢玉恒彻底心冷,那刚才对谢玉恒产生的那瞬间厌烦让她清醒过来,她对谢玉恒,连夫妻情分的喜欢都烟消云散。

  早上起来的时候,谢玉恒已经在屋内穿戴。

  季含漪看去一眼,又去一边的架子上梳洗。

  这是两人常见的场景,谢玉恒很少会睡在她屋内,他公务繁忙,案子卷宗他每一个都要问心无愧,事无巨细。

  有时候谢玉恒回来,季含漪也见不到他一眼,唯有早上梳洗时,两人才有片刻交集。

  唯一不同的是,今日季含漪没有如往常那样去谢玉恒的身边为他穿衣,为他熏香,为他递热巾。

  谢玉恒很快就收拾妥当,他要早早冒着风雪去早朝,一直都是先走。

  但今日他走到帘子处,又回头看向坐在铜镜前,正让丫头梳头的季含漪身上。

  冬日的天色亮得很晚,屋内的烛灯明亮,在季含漪的身上投下一些烛影。

  她端坐的很笔直,一头乌发如瀑,娟秀的眉眼如江南女子秀美,耳畔一对翡翠耳坠,摇晃在她烟紫色的肩头,又折射出细碎的光线。

  婉约的身姿,在忽明忽暗的烛光中,如天青色的雨雾。

  他第一眼见她,原以为她是宽容大度的女子的。

  屋内依旧有一股药味,谢玉恒忽的开口:“我听说雪大,马车没能及时接你,你困在了雪里一夜。”

  季含漪有些诧异的看向谢玉恒,想开口时,一声咳嗽又溢了出来。

  她捂着唇咳了几声,又才看向谢玉恒,带着些微沙哑,眉目依旧:“没什么要紧的,不过多等了一会儿。”

  谢玉恒听着那声明显压抑着的咳声,又看着季含漪细白指尖落在唇边的帕子,上头绣着一朵粉色的栩栩如生的海棠。

  他静静看着她,心头涌起股莫名情绪。

  往前的时候,季含漪总会计较。

  一遇到李明柔的事情,她细枝末节都会计较。

  但这次她好似异常的安静,安静的连提起都不曾。

  谢玉恒抿抿唇,声音低了些:“这次的事是我没顾虑周全,待会儿我让管家给你送一匹蜀锦来。”

  季含漪听到蜀锦时,稍微怔了一下。

  原谢玉恒还记着这桩事。

  她嫁来谢府的第二年,谢玉恒破了一桩陈年悬案,上头圣上赏赐,其中便有两匹蜀锦。

  赏赐送来的那天,全府里喜气洋洋的,她坐在其间,也为谢玉恒高兴。

  那天,那两匹蜀锦,谢玉恒当着众人的面,一匹送去了他母亲那里。

  旁人以为另一匹会给她时,但谢玉恒给了李明柔。

  他没有给任何理由,甚至没有看她一眼。

  那一回,季含漪问他为什么。

  但谢玉恒只是用淡淡不耐烦的眼神看她,仿佛她在无理取闹,更不肯给她一个哪怕敷衍的解释,就直接去了书房。

  季含漪张了唇,她其实想说不用了。

  她在意的其实从来也不是那匹蜀锦。

  她在意的只是为什么她的夫君,从来都不曾在意过她的感受。

  那一次后,谢府连下人都曾对她露出过轻视的眼神。

  他们更明白了,她不得谢玉恒的喜欢。

  她没犯任何错,但人人都是见风使舵的。

  他是谢家宗子,旁人都是跟着他的一举一动和喜好行事的。

  但季含漪说不用的话还没说出来,谢玉恒已经掀开帘子走了出去。

  他觉得这是他天大的恩赐与补偿了。

  季含漪看着那晃动的帘子,叹息一声,视线重新回到铜镜前,挑了一根素净的玉钗,落在了发间。

  上午时那匹蜀锦管家倒是很快送来了。

  管家送来的时候,笑着说了两句恭维话:“这是今早大爷走前特意吩咐的,少夫人这里独一份呢。”

  独一份的东西,其实是该有的人都有了,她只是最后一个罢了。

  最后一个,也是独一份的。

  季含漪也没看一眼,她早就没在意这匹蜀锦了,只让容春收下又拿去库房放着。

  总归这匹蜀锦和离后她不会带走,更不会用。

  她在院子里养了两三日,风寒好了些,咳嗽也只是夜里会咳一会儿。

  这两日里谢玉恒没回来,听说他手上有棘手的案子,一整日就留在了衙门里。

  季含漪本也不知晓,是婆母身边的婆子过来与她说的,让她这两日夜里不用等。

  她是谢玉恒的妻,但她知晓的关于谢玉恒的所有事情,都只会是最后一个。

  他去京外办差,送来的家书里,从来也不会有她的。

5 第5章 他早不来退亲,是不够喜欢你么

今日的风雪并没有那般大,但季含漪从屋子里走出去的时候,依旧觉得身上被吹得很冷。

  她拢紧了身上的狐裘斗篷,看着琉璃灯上雾蒙蒙的雪,一如前路雾蒙蒙的。

  婆母林氏这两日亦病了,二房三房的人都过来看望,季含漪去的时候,暖屋里已经坐满了人。

  季含漪进屋解开斗篷放在容春的手上,旁边的婆子为她打了帘子进去,热闹的寒暄声便清晰的传来,但又稍静了一会儿,众人的目光看在了她的身上。

  不冷不淡的神情,更算不上热络。

  她嫁来这两三年里,谢家的人一直都是用这样的神情看她的,像是并不曾将她当做谢家媳妇,更亲近不起来。

  季含漪依旧如常走过去给婆母林氏问安。

  林氏倒对季含漪关心了几句,又问了两句她的病,才让她去一边坐下。

  又是一阵寒暄,没有人提起那夜雪夜她被独自扔下的事情,她们选择性的视而不见,反是都在说李明柔的婚事。

  二夫人道:“挑来选去的给明柔选了好几家了,瞧着及笄都一年了,玉恒都说不满意,也不知玉恒到底要给明柔挑个怎样的如意夫婿才满意了。”

  那头三房的人笑道:“明柔是玉恒瞧着一起长大的,哪肯让明柔受半点委屈,自然是要好好选了。”

  说着一位嫂子问李明柔:“这京城里你可有瞧上的?只要你瞧上,便是大半人家都能嫁的。”

  这话其实说的没错,李明柔的父亲曾是宣州知府,一方父母官,也颇有政绩。

  只是有一年宣州遇瘟疫,她父亲亲自治疫,却自己也染上了,母亲也一起染了病,双双离世,留下年幼的李明柔和她弟弟李明清。

  那年李明柔才五岁,李明清三岁,为避免家财被族亲争夺,林氏便将自己妹妹留下的一对兄妹接了过来。

  李府家财本就不少,又朝中感念,给了不少的赏赐,这些赏赐谢府自然不会动,全都在李明柔和李明清的名下。

  且按着李明柔父亲最后的绝笔,家财兄妹二人一人一半,两人要互相扶持,不可争夺。

  所以李明柔即便是孤女,但手上的嫁妆却是很大一笔的,足够她衣食无忧几辈子。

  且她父亲是为民而死,娶了她,不仅能有丰厚嫁妆,也能得到好的名声。

  季含漪也是嫁来后才知晓,要不是她那年带来了婚书,谢府上下其实更乐意谢玉恒与李明柔的婚事的。

  李明柔听了嫂子的话脸上带笑:“恒哥哥会为我选的。”

  这时候站在二夫人身边的谢芸好奇的用幼稚的声音开口问:“大哥不是最喜欢表姐么?为什么不能让表姐嫁给大哥?”

  谢芸不过才四五岁,是二夫人快四十岁生下的最小的孩子,童言无忌,旁人自然没人在意,倒是惹了哄笑声。

  笑声微歇,林氏才开了口:“明柔的婚事,玉恒最是上心,谁都做不了主的。”

  “既要家世,又要品性,还要模样,又要才情,差半点他都不满意。”

  说着林氏叹息一声:“这孩子,自小最护着明柔,舍不得她受半点委屈。”

  林氏说着话,眼神里却满是遗憾,紧紧牵着李明柔的手,在厅内的所有人都是能够看清林氏眼里的那股遗憾是什么。

  林氏又叹了一下,拍着李眀柔的手,又说:“委屈你了。”

  “你本是极好的孩子。”

  那怅然的语气,和那句委屈,什么意思,没有人不明白。

  那些有意无意的神情落到季含漪身上,季含漪却是淡淡笑了笑,谢府清流的名声,也不过如此罢了。

  李明柔清甜又有些失落的声音又响起:“明柔一点不委屈的。”

  人散时,季含漪被林氏留了下来,林氏是养尊处优的世家妇人,一举一动温和得体,说话也是慢声细语的。

  即便她病了,也依旧雍容的靠在暖榻上,掌管府中多年中馈,也还带着一股威严。

  她看季含漪的眼神从来都算不上多喜欢。

  现在那眼神,渐渐变成了恨铁不成钢。

  从前她总说,要是没有那份婚书,谢玉恒就是娶能帮他仕途的高门贵女也能娶,却忘了当初这门亲如何定下的。

  林氏蹙眉看着季含漪:“你嫁来快三年了,肚子始终没有动静,玉恒不喜欢你,难道你不知道夜里多留留他?”

  “不知道想法子讨他的喜欢?”

  “你再这么下去,我要什么时候才能抱孙子?”

  林氏的话透着一股疲倦和严厉,只差明点出来是她无能。

  她们都明白谢玉恒多不喜欢她,她们都明白谢玉恒喜欢的人是李明柔,却还要来为难她为什么不得谢玉恒的喜欢。

  但这些话季含漪没开口说出来,因为当初是自己选的,是自己拿着婚书来找谢玉恒的。

  她没得辩解。

  林氏看季含漪不说话,又是头疼的揉了揉眉心:“你要实在不知道怎么讨玉恒的欢心,便去问问明柔。”

  “学学她是怎么与玉恒相处的。”

  季含漪从林氏那里退下去的时候,李明柔就等在外面。

  她见着季含漪出来,面上带着笑的过来挽着她的手,但笑意并不达眼底:“你知道恒哥哥为什么迟迟不愿我嫁出去么?”

  季含漪对上李明柔的视线。

  李明柔笑着靠近,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开口:“因为恒哥哥舍不得我。”

  “你知道吗,那天夜里我被恒哥哥接回来,恒哥哥也不放心我,还让人日日往我那儿送养身暖身的,怕我身子一点不好。”

  “刚才我听见你咳了,恒哥哥可关心过你一回?可让人给你送了药?连郎中都是你自己请的吧,我瞧你实可怜。”

  “你苦苦占着这个位置恒哥哥也不会喜欢你,我要是你,但凡有点脸面,也不会强霸占着人。”

  季含漪的步子一顿。

  她早就明白了,谢玉恒不是对所有人都冷清,更不是不懂照顾。

  他也知道呆在寒夜里会冷的,会风寒的,只是他唯一只在乎李明柔而已。

  寒风拂来,季含漪看着李明柔,依旧姿态从容,眼神冷淡:“讲脸面也得你有,但凡有点脸面的,也不会肖想着别人的夫君。”

  “我嫁来是名正言顺的,你当初嫁来谢家名正言顺么?”

  “你们要真互相钦慕,怎么不早来季家商议退亲?反而来祸害我?”

  “季家如今虽已经门第不在,但在当初若谢家的来退亲,我父亲定然会二话不说的就同意。”

  “他早不来退亲,是不够喜欢你么?”

6 第6章 早点与他说和离的事情

李明柔脸色被说的难看,一直到季含漪离开都没反应过来。

  容春跟在季含漪身边,刚才听了少夫人的话,心里头微微觉得解气。

  但她又忍不住担心的开口:“万一她又去大爷那里告状……”

  也不是第一回了,那李明柔瞧着温婉大方,背地里没少做先倒打一耙的事情,偏偏大爷从来向着她,一回也没信过少夫人。

  季含漪本来也打算这两日与谢玉恒说和离的事情,即便李明柔真与谢玉恒说了也不重要了。

  她与谢玉恒,或许从来都不是同路人。

  她拢了拢身上的狐裘,又低声道:“别担心,先回去。”

  青石小路上湿漉漉的,裙摆扫过,稀稀落落的倒映出一缕颜色来。

  路过一处竹林旁时,前头却传来低低的说话声:“你瞧今早她哪敢多说一句?还不是咬碎了牙往肚子里咽?”

  “当初她嫁来,就那么寒酸的两抬嫁妆,也就是玉恒愿意娶她。”

  说着一声叹息:“可惜了,玉恒和明柔多般配的一对,被她横插了一脚。”

  季含漪的步子顿在原地。

  稍年轻的声音响起来:“说是这么说,我倒是同情她的。”

  “当初季家还在的时候,多风光?谢家都比不上的,谁能想一夕之间……”

  另一道淡淡轻笑声起:“同情什么,这都是命。”

  “我大嫂为什么不让她帮忙管家?还不是怕她拿了东西补贴她那药罐子母亲?她外祖家也没落了,让她管家,她还不将东西都往外人那里送?”

  “大嫂可是一直防着她的。”

  声音渐渐远去,化在冷冬萧疏的枝叶里。

  容春怔怔侧头看向季含漪。

  刚才那说话的声音,一下便能听出来,是谢二夫人和二房儿媳。

  季含漪站在原处抬头看向往下坠落的枯叶,伸手接又飘起的小雪,长呵口白气。

  唯有讽刺。

  夜里的时候,季含漪坐在院子后面的廊屋内写信。

  这间廊屋是用作季含漪平日里的书房的,谢玉恒在院子里的书房从来都不许让她进去,即便他常呆在前院的书房里,内院的书房也不许她进去。

  季含漪知晓谢玉恒处理的卷宗复杂,书房不能让人轻易进去,她便在院后一排廊屋里收拾了一间屋子。

  这处地方挨着库房,平日里少有人来,季含漪本也是喜欢清静的人,她不用管家,除了谢玉恒回来,清闲的时候都会呆在这里。

  昏黄的烛灯并不明亮,但足够照亮一方桌案。

  季含漪端坐着,铺开信纸,这才提笔落字。

  如今已经没有了季家,外祖家她更不能多呆,和离后总要先为自己安排一条后路的。

  落笔到最后一笔时,季含漪看着纸上的字,又伸手抚在怀里的白猫上。

  白猫是她捡来的,但谢玉恒不喜欢,便从来未抱去过他面前去,就一直养在了这里。

  身边的容春过来替季含漪将信纸收好,又听到季含漪低低的声音:“尽快些吧。”

  容春忙点点头。

  季含漪又将手边画了一半的画卷打开,又低头在画卷上落笔。

  谢玉恒回来的时候,身上带着一些冷冬的湿意,他进去时,正屋里没有人,空荡荡的有些冷清。

  他记起从前他回来,季含漪很快会过来为他换衣,再将熬好的暖身汤送到他手里。

  无论他什么时候回来,那身影一直都在。

  但谢玉恒也只是微微蹙眉,并没有多问,倒是旁边的嬷嬷迎过来低声道:“少夫人在后面廊屋,要老奴去叫么?”

  谢玉恒只是换了一身衣裳,没有开口,显然是不需要的,那婆子便又识趣的退下。

  谢玉恒从屋内出来,随从过来为他披上斗篷,他抬脚往书房去的时候,在门口处又见着咕噜咕噜正冒着热气的药炉,药味散开,院子里都隐隐有苦涩的味道。

  蹲在旁边熬药的小丫头见着了谢玉恒低低看来的目光,忙又站了起来开口:"奴婢在熬少夫人风寒吃的药。"

  谢玉恒想起那日听见季含漪轻咳,如今已经过了两三日了。

  他也听管家说她请了郎中,想是风寒了。

  在他印象中,季含漪像是没有生病过,倒是明柔身子一直不好,三天两头就病一场。

  他抿了抿唇,没说话,又往前走。

  季含漪从院子后头回来的时候,已经不早了,她画画入了神,心里头又没怎么在乎谢玉恒回不回屋,便比从前晚了许久。

  回到主屋前,屋子内依旧是空空荡荡的,看着那昏暗的烛火,季含漪就知晓谢玉恒没回来。

  倒是门口的丫头跟在季含漪身后小声道:“大爷回了。”

  季含漪顿住步子。

  那丫头又忙道:“大爷在书房。”

  季含漪便又转身往旁边阁楼看去,越过夜色下的的重重黑影,只见阁楼窗户上灯火明亮,窗上映了两个人影。

  另外一个身影,她一眼便能认出来。

  她又垂了垂眸。

  她从来不能进去的书房,李明柔却是可以随意进去的。

  季含漪只是点点头,又转身往屋内进去。

  谢玉恒很少会回来睡,今日也不知怎么会在院内的书房里,估计是为了李明柔去的。

  她这几日夜里依旧有些咳,想着即便谢玉恒回主屋来,大抵也会走。

  他夜里入睡浅,听不得半点声音。

  但她倒是想等等谢玉恒,早点与他说了和离的事情。

  门口的丫头跟进来又小声道:“刚才给大爷送去了补身汤,大爷又给退回来了,这会儿还热着。”

  “少夫人要用么?”

  季含漪进了内屋,坐在了软椅上。

  她伸手放在炭火上,暖黄在她脸颊上跃动,眉目间不见神色。

  季含漪忘了吩咐丫头往后都不用给谢玉恒熬补身汤去了,他之前的确说不喜欢,只是自己心疼他夜里忙碌罢了。

  每每被退回来的汤,自己也不忍心浪费,都会自己喝了。

  季含漪揉了揉眉心,又抬头看向丫头:“那汤你们喝了吧。”

  又道:“往后也不用熬了。”

  那丫头一愣,以为自己听错了,看向季含漪,不确定的问:“真的不熬了?”

  季含漪点头,让那丫头先退出去,又放松的松了松肩膀。

  容春端着药碗过来,有些心疼的道:“少夫人的风寒也不知要多久才好。”

  “谁能想病一场就病这么久呢。”

  季含漪接过药碗来没说话,苦涩的药汁让她难受的蹙了眉,又觉有些头疼。

  只是药还未吃完,一道轻柔关切的声音落在耳边:“表嫂。”

  季含漪抬眼间,便见着谢玉恒与李明柔一起走了进来。

  谢玉恒微微走在李明柔身后,像是在后面无声的护着她。

7 第7章 夫妻缘分早已尽了

从前看到谢玉恒与李明柔走在一起时,季含漪心里总会有一种微微的刺痛感。

  那种刺痛感是她明明是谢玉恒的妻,却如同局外人一般旁观谢玉恒与李明柔是如何般配的。

  让她每一次都清晰的感受到自己才是多余的那个。

  但现在季含漪心静如水。

  或许她本也没那么爱他,又或许,她爱的是那个当初认真许诺要娶她的谢玉恒。

  手上温热的药碗依旧往上冒着热气,苦涩的味道萦绕鼻端,季含漪低头将药碗里的药喝尽,又将空碗放在了一边。

  她还没来得及说话,谢玉恒已经蹙眉朝着她开口,依旧是责怪的声音:“明柔在与你说话。”

  季含漪看了谢玉恒一眼,他看她的眼神永远都是冷淡的,在李明柔在的时候,也总是蹙着眉责怪她。

  仿佛她无论做什么,都不得他的心意。

  她亦蹙眉看着谢玉恒:“我在吃药。”

  谢玉恒一顿。

  季含漪却不想再看谢玉恒一眼,又看向李明柔:“怎么了?”

  李明柔脸上带着笑意,过来坐在季含漪身边,挽着季含漪的手便道:“我过来去恒哥哥屋里找几本书,表嫂不会介意吧。”

  “我怕表嫂知晓后又说我不懂事,所以来与表嫂先说一声,表嫂也别与表哥置气。”

  “还有我今日说错了话惹表嫂不开心了,表嫂也别与我置气吧。”

  那楚楚可怜的声音神态,眼里甚至还隐带了泪光。

  谢玉恒冷眼看着季含漪:“明柔来我这这儿寻字帖,你别斤斤计较。”

  “再有她即便说错了话,你是她表嫂,需得大度些。”

  季含漪有些疲惫,她还一句话没说,就已经被他定了斤斤计较的名头了。

  再侧身对上李明柔的眼睛,那双满是柔光的眼里只有在看着她的时候带会着得意的倨傲,甚至还有种轻视。

  季含漪皱眉看着谢玉恒:“斤斤计较?不是你们跑来我这儿的?”

  “我可一句话未说,往后还请你慎言。”

  说完季含漪看着李明柔:“再有,你不过与你表哥借两本字帖,我介意什么?为何特意要来与我说?”

  "往后你再去找你表哥,可不必再与我说的。"

  “你们两人关系亲近是好事,说明府里和睦,你们多走动我倒是乐意见,我也不想再凭空得一个计较的名声。”

  谢玉恒看向季含漪,刚才季含漪眼里的那抹厌烦,还有说话的语气,差点让他觉得自己看错了,又蹙了蹙眉。

  季含漪从前虽说有些计较小事,但都是顺从温和的,今日的她有些不一样。

  从前她但凡遇到与明柔相关的事情,都会针对明柔,可今日她居然说他与明柔走的近是好事。

  可她从前总是怪他与明柔走得太近的。

  李明柔抿唇紧紧看着季含漪的眼睛,她这股不在意的平静神色倒是装得挺像。

  她满眼含着委屈的看着季含漪:“表嫂在意又何必说这些违心话呢?”

  “从前表嫂总说我缠着表哥,我不过与表哥一起长大,万事依赖表哥,也不是表嫂想的那般的。”

  “我也知晓表嫂这些日风寒了,特意熬了药膳给表嫂,说对风寒有好处的,我一片心意,表嫂不会不领情吧?”

  说着李明柔让旁边的丫头将一碗鸡汤送来,又亲自端到季含漪面前:“表嫂,这可是我亲手熬的。”

  季含漪看着李明柔手上的那碗鸡汤,又看向李明柔。

  鸡汤带来的热气里,两人目光对视。

  这样的场景不是没有上演过。

  她刚嫁入谢家的第二天,李明柔就要来给她敬茶,就在她伸手接茶的那一刻,茶盏落地,滚烫的茶水就落到了李明柔的手上。

  那天谢玉恒焦急的抱着李明柔离开,也是那天起,她在谢玉恒心里从此落下一个善妒狭隘的名声。

  即便是声嘶力竭的解释,他也从不肯相信她没有那样做过。

  这个误会,至今无解,是因为他不愿信她的解释。

  如今这样的场景再上演,季含漪不管李明柔会不会再那样做,她都不会接的。

  她让身边的容春去接过来。

  但李明柔却一副泫然欲泣的神情看向季含漪:“表嫂难道不喜我到这地步么?”

  “这是我下午亲自为表嫂熬的,忙了一下午的。”

  谢玉恒皱眉看着季含漪:“这是明柔的心意,你是她表嫂,什么时候你才能如明柔那般识大体。”

  季含漪这才抬起眼帘看着谢玉恒,声音如窗外凉薄的冷风:“你不怕我不小心又将汤洒在明柔身上了?”

  谢玉恒一顿。

  季含漪却不想去管谢玉恒是如何神情,她只是又看向李明柔,弯腰在她耳边低语:“你当真叫我觉得厌烦恶心,这些下三滥的手段够多了。”

  “如今你又叫我觉得你可怜,可怜到只能用这些下作手段了。”

  李明柔的脸色一白。

  但她很快面上换上伤心的神色起身看向身后的谢玉恒,泫然欲泣,声音很细:“看来表嫂是不愿原谅我了,我就先走了吧。”

  谢玉恒拉住李明柔,一脸严肃的看着季含漪:“含漪,与明柔道歉。”

  季含漪看了眼谢玉恒,她没说话,撑着扶手起身,接着转身,背脊笔直的回了内室。

  夫妻缘分早已尽了,也无话可说。

  更不想费力与谢玉恒非要辨个什么是非对错,或是清白来。

  他对别人都是公正的,独独从未公正的对过她。

  这样的人不会是她的夫君。

  容春看到季含漪转身时还愣了愣,从前这样的时候,少夫人总会先低头的,还没有直接这样转身离开的时候。

  大爷对少夫人冷淡起来,冷是真的极冷的。

  但她只犹豫了一下,就连忙跟在了季含漪的身后。

  谢玉恒冷眉看着季含漪的背影,皱眉更深。

  李明柔委屈的看向谢玉恒:“表嫂生气了,表哥先进去哄表嫂吧,我没有关系的。”

  说着她眼里又有了泪光:“我今日不该来的,特意为表嫂熬了鸡汤,表嫂看来也不会吃了。”

  谢玉恒这才收回视线看向李明柔,抿了抿唇,心里升起股复杂心绪,又深吸一口气:“让她冷静下也好。”

  又道:“往后你也少来些这里,她毕竟是你表嫂,我的妻子,她病了些日子,情绪难免冲动,你别怪她。”

  李明柔瞪大眼睛看向谢玉恒,以为自己听错了。

  从前谢哥哥总会为她做主的,今日季含漪就这么走了,谢哥哥居然还为她说话。

  她泫然欲泣想开口时,又见谢玉恒先转了身:“走吧,我先送你回去。”

8 第8章 便结束也罢

屋内的季含漪坐在妆台前,又见着容春欲言又止的神情,笑了下:“我知道你想说什么。”

  说着季含漪又看向铜镜中有些病容的人,卸去发上的首饰,她又慢慢的开口:“容春,你什么也不用说,我明白我在做什么。”

  她是谢家孙媳,谢玉恒是谢家最出息的长孙,她知晓很多眼睛盯着她,等着挑她的错处。

  从前她为着和睦,为着宅院安宁,所以她不敢出错,不敢发泄情绪,处处忍让,尽力维持着与谢玉恒之间的和睦,生怕也拖累了谢玉恒。

  但这一眼能望到头的沉重的余生,却叫她愈发觉得厌烦起来。

  若是一生都困在这沉闷无力又无趣的枷锁里,她想,便结束也罢。

  季含漪知道谢玉恒今夜肯定是不会留在这里的,之前类似的事情并不少,谢玉恒生气的时候,还会让人送女戒女则过来给她。

  那时候自己总会伤心,甚至会想是不是真的自己没有做好,但现在想来,就算她做得再好,在他心里也不够好的。

  慢条斯理的梳洗完,叫外间的丫头进来问了两句,知晓谢玉恒今夜大抵是不会回的。

  也不知多久能碰上一面,与他说和离的事情。

  她撑着头,视线落到紧闭的花窗上,呜呜风声打在窗上,一如当年季家刚出事时,紧闭的窗户也隔绝不了满院的慌张。

  季含漪闭上眼睛,不想再想了。

  这一夜谢玉恒果真没有再回来,第二日早上见着他,他脸色冷清,身上一股疏离,那冷冷淡淡的眼神看谁都是无情的,像是在逼着季含漪先去妥协。

  但季含漪只当没瞧见,只低头去做自己的事情。

  从前她与谢玉恒之间永远有一条泾渭分明的线,将两人分得两清,她不能越界半步。

  谢玉恒整理妥当要走时,从前历来不拖泥带水的动作,今日却为季含漪顿了顿。

  季含漪也已经收拾好了,一身素色,发上只有一根翡翠簪,在灯下眉如软烟,身段如青烟翠雾。

  她生的娇美妩媚,樱唇雪肤,与她有些沉默的性子并不相似。

  谢玉恒静静看着,她正坐在妆台前,手心捏着手炉,妩妩眼眸低垂,正与身边的容春低声说选哪一只簪子。

  她今日异常地安静,安静得仿佛不曾在他身边。

  习惯了她晨起时总会过来细细说几句话,院子里的事情,还有一些嘘寒问暖的叮嘱。

  谢玉恒微微一顿。

  他忽发觉他好似也从未好好的与她说过什么体己的话。

  其实他昨夜送了明柔后回来过,站在帘子外听到了里头她的咳嗽声,一阵一阵难受的声音,他想,他到底对季含漪是有一些亏欠的。

  昨日三叔撞见他,与他说了这事,说他做得不对,亏欠了含漪。

  起先他并未觉得有什么不对的,明柔自小体弱孤苦,他亦承诺了要好好照顾她,含漪既然是自己的妻,也应该与自己一起好好照顾明柔。

  但三叔说,他先带走了明柔,那他的妻子会不会害怕。

  身为男子,抛下自己发妻先带走别人,也已经违反常伦。

  他后来想,一个女子在雪夜里一夜,的确是他没有考虑周全。

  他原以为马车很快就能将季含漪接回来,所以没有再过去。

  昨夜的事情他可以不计较她的,只要她认了错就好。

  且季含漪毕竟是明柔的嫂嫂,也年长明柔,不管到底是为了什么,于情于理,季含漪也该多让让明柔的。

  再说他已为明柔选好了人家,等开春便可商议亲事。

  她是他的妻,便一生都是,她又何必这般狭隘,况且父亲让他遵守承诺不许纳妾,他本也没纳妾的心思。

  但他等了等,见季含漪垂着眼帘像是没有往他这边看一眼的意思,他好不容易等她一回,又不由满目失望,转身掀开帘子往外走。

  候在外头的下人给谢玉恒戴风帽系斗篷,季含漪也跟着出来,自顾自的让容春为她披上斗篷,往婆母那儿去问安。

  谢玉恒却没忍住将冷淡的眼眸往季含漪那头看去,虽说从前并不是多喜欢季含漪为他做这些事情,但她忽然不做了,还是让他皱了眉。

  只是他神色如常,冷清的眉眼依旧疏离,刚才也仅仅只是看了季含漪一眼,便往外走去。

  芝兰玉树的身影如青鹤,永远都将背影留给她。

  季含漪见着谢玉恒背影,喊了他一声:“大爷。”

  谢玉恒听到这声称呼时一顿。

  她从未这般叫过他,她总是唤她夫君,她曾说,这样显得两人感情亲近。

  她为什么忽然换了称呼。

  谢玉恒在昏暗的庭院里顿住,回头看向季含漪。

  她站在明亮的门外,脸庞并不清晰,但却能感受到那浅青色斗篷上的容色必然是秀美的。

  其实他当初看到季含漪第一眼时也不由惊艳,虽有青涩,但玄发丰艳,眸如寒星,如琼枝玉树,水眄兰情。

  但她品性没有如她容貌那般素质雅光,狭隘善妒,总是处处针对明柔。

  他是将她当做妻子的,可他不喜她心性,如今更是失望,三年了,她依旧未改。

  又听季含漪声音:“你夜里能早些回么?我有些话需与你单独说。”

  “是要紧的事情,耽搁不了你多久的。”

  谢玉恒淡淡凝眉,又点点头。

  谢玉恒走后,季含漪却叹息了声,谢玉恒从未将她的话放在心上过,也不知会不会回,想着要是谢玉恒不回,和离书写好给他也行。

  这几日愈发冷了些,季含漪站在廊下,穿堂而过的寒风吹动她领口上的白狐狸毛,一丝一丝扫过她发凉的下巴。

  天色依旧漆黑,廊下的灯笼也被吹的摇晃,地上的影子起起伏伏。

  季含漪呵气,快要近年关,这时候与谢玉恒说和离的事情,其实算不得是好时机。

  但她也的确不会等了。

9 第9章 给沈肆写信

上午的时候,郎中来了一趟,把了脉说好了一些,但是咳疾本不易好,还要休养些日。

  季含漪只要觉得风寒比之前好些了便好,她也只是夜里咳的会稍厉害些,白日里也没怎么咳。

  只是季含漪好些了,那头婆母的病却重了。

  季含漪自然要去婆母那里近前伺候,林氏呕吐不止,太医来说寒了胃,开了药方,一屋子里的人都忙忙碌碌的。

  二房三房的人都来关心,混着药味和说话声,屋子里有一股燥热的拥挤。

  季含漪已被挤到了一边,她稍稍有些眩晕,只觉得喘息难受。

  好在这些人不过来稍微关心下,见着林氏虚弱不怎么说话,就又都走了,屋内空下来,就只留了季含漪一人。

  季含漪风寒本未好,照顾了一下午,天快暮沉时,撑手在一边小几上,额上冷汗冒出,脸色煞白,身子往下软了下去。

  旁边婆子见状忙过来将季含漪扶住,才稳住了倒在地上的身形,又见着季含漪煞白脸色,赶紧道:“夫人这会儿睡了,少夫人也歇歇吧,也快让郎中来瞧瞧。”

  恰这时候外头李明柔进来,见着了季含漪撑着小几,就道:“我来照顾姨母便是,嫂嫂先去歇会儿吧。”

  季含漪身上冷颤,连提气说一句话便觉得摇摇欲坠,眼前发黑,像是下一刻就要坠下去了。

  她紧紧握着身边容春的手,提起力气点点头,这才让容春扶着自己出去。

  外头冷风吹到汗湿的额头上,冰凉刺骨的凉,眼前照路的灯笼已在眼前重影,朦朦胧胧,让季含漪恍惚想起小时候父亲在外应酬完,又回来背着自己在夜色里走的场景来。

  眼眶中湿润一瞬,又强撑着让眼泪退回去,仰头让冷雪落到脸上,一点一点的冰凉让她渐渐有些清醒。

  又靠在容春的身上往回走。

  容春看着季含漪的脸色,担忧的问:“少夫人怎么了?”

  季含漪闭着眼睛摇头,费力的开口:“回去再说。”

  回了院子,季含漪才靠在床榻上,就偏头作呕,屋内的丫头吓坏了,赶紧急急忙忙的又去叫了郎中来。

  郎中来瞧了,叹息道:“少夫人是恶寒发热,风寒未好又吹了冷风和劳累,所以头身疼,风寒又重,且本就血虚,再引起五腑不调。”

  说着他又细细瞧了季含漪的脸色,又低声道:“少夫人切不能再寒了,必要好好修养些日。”

  容春在旁边瞧着心里难受。

  今日去大夫人那儿看的人不少,不过也是口头关切几句,但留下亲自照顾的也只有少夫人一个。

  少夫人是儿媳,也不能推脱不照顾。

  来来去去的,风寒本就未好,又吹了冷风,怎么不风寒加重。

  季含漪靠着闭目。

  想着一场病未好,又来一场,总之是有些拖累的。

  外头容春送了郎中,又吩咐了丫头熬药,快要转身时又见着门房小厮急匆匆的来,又顿住步子问:“何事?”

  那小厮手上拿着封信,过来容春面前恭敬道:“顾府送来的信,说要小的务必交到大少夫人手上。”

  容春听了这话,又听是顾家,这个天色匆匆送来,怕是分外要紧的了。

  容春忙道:“少夫人病了,你将信给我,我送进去。”

  容春是季含漪身边从娘家带来的大丫头,自然信得过,那小厮便忙将信递了过去。

  靠在床头的季含漪听容春送来顾家的信时微微一顿,伸手将信接了过来。

  信上用油蜡封过,她垂眸,将信封打开。

  身边的烛台落下明亮的光线,照在信纸的笔迹上。

  季含漪看到最后,又默然将信收回在信封里。

  站在身边的容春忙问:“是不是少夫人母亲的病……”

  季含漪摇头,咳了咳又无声的看向不远处跃动的烛火。

  信是她外祖母送来的,锦衣卫东司房的行事校尉抓了她还在国子监读书的表哥顾洵。

  今日已经送到了北镇抚司了。

  在北镇抚司会受到什么待遇,不用细想。

  人人都知晓,北镇抚司的刑狱拷打,没有任何人能够受的住,很快就会招认,死在镇抚司的人也不少。

  她知道祖母为什么会这么急的给自己来信,谢家大姑娘谢锦的夫君就是北镇抚司的堂上官镇抚使。

  他要是愿意放了洵表哥,本也不是艰难的事情。

  季含漪又觉得有些头疼,指尖撑在额头上。

  顾洵被行事校尉抓走,不过是因为私下与人讲论遁甲兵法与太乙书数,此事可大可小,只看别人想怎么判。

  朝廷一直严查妖书,被牵连的人亦不少。

  这事往大了说,或许顾家也要被连累。

  但如今的顾家如风雨里的残枝,经不起折腾了。

  季含漪有些疲倦的闭上眼睛,谢家大姑娘是大房林氏的长女,历来眼高于顶,高高在上,自己去找她,她不会答应,除非谢玉恒找她开口。

  但她知晓,求谢玉恒帮忙,是最没用的。

  更何况在谢玉恒心里,自己算不得重要,顾家在他心里也算不得重要,即便自己开口,他多半也不会考虑。

  思绪在来回翻找里越来越有些无力,季含漪将手上的信放到枕下,又叫容春扶着自己起来。

  容春一顿,忙道:“少夫人要去哪儿?”

  季含漪动一下便觉得身上的骨头有些疼,心头沉甸甸堵着一口气,又低声道:“去书房。”

  容春有些着急道:“书房还在后廊房呢,少夫人这时候去定然要吹风,您要什么,奴婢去为您拿来就是。”

  季含漪看着容春脸上担忧的神色,又点头:“为我拿纸笔来吧。”

  容春忙点头,扶着季含漪重新躺下了才赶紧转身。

  纸笔拿来,季含漪身上披着外衣坐在罗汉榻上,身边放了两盆炭火,将月白单衣都染上了暖色。

  她提着笔,却迟迟在纸上落不下字。

  容春蹲着拨了拨炭火,又将丫头重新放好炭的手炉放进季含漪怀里,又看季含漪笔悬在半空好一会儿也没落下一个字,不由好奇的问:“少夫人要给谁写信。”

  季含漪抿抿唇,纤长的浓睫下投下一片阴影,声音很轻:“沈府。”

  容春一愣。

  她没想到少夫人会忽然给沈府的写信。

  京城里的高门贵胄不少,要说最尊贵的人家,唯一只有沈府了。

  而沈府里最尊贵的,便是那位年纪轻轻就官至都察院左都御史的沈五爷。

  那是皇后的亲弟弟,亲姐夫都是皇上,父亲更是配享太庙的三朝元老,曾经的老首辅,皇上的老师。

  沈侯爷是老首辅的老来子,老首辅那一脉的唯一后人,当年才刚及弱冠便被皇上封了荣恩侯,成了最年轻的侯爷。

  当年沈家在夺嫡里一路支持皇上,皇后娘娘更为皇上挡了箭,如今帝后情深,后宫妃嫔零星,两位皇子都是皇后所出,谁能得罪得起沈家。

  她又低头看向季含漪仍旧空白的信纸,忍不住低声问:“少夫人是要写信给沈侯爷么?”

  季含漪抿着唇,眼前却浮现出沈肆那双拒人千里之外的冷淡眼睛。

  季含漪撑着头,指尖紧了一下,悬在半空的笔终于还是落下了第一个字。

  只是信还没有写完,身后传来脚步声,季含漪往身后一看,只见着一脸冷色的谢玉恒走了进来。

  他未换朝衣,甚至连身上的斗篷也未解,肩头带着一些湿意,带来一股冷冬的凉意。

10 第10章 永远都不会好了

季含漪看谢玉恒的模样,便知晓他定然是知晓他母亲病了,连衣服也未来得及换,便先去看了他母亲。

  但他这会儿过来,是记得她今早的话么。

  季含漪想着,正想让屋内丫头都退下去说和离的事情,只是还未开口,谢玉恒却已经先冷着脸出了声:“我母亲病重,我回来时只见明柔一人在我母亲身边照顾,你身为长媳,你就是这般怠慢婆母的?”

  “明柔自来身子不好,你怎么忍心让她一人在那里照顾?”

  季含漪一顿,蹙眉看着谢玉恒:“我没有怠慢,我上午知晓婆母病重便……”

  季含漪的话被谢玉恒抬高的声音打断,她抬头,看到的是谢玉恒满目失望的眼神:“含漪,谢家没有对不住你的。”

  “我更没有对不住你。”

  “可你非要让所有人都觉得对不住你,你才满意是不是?”

  季含漪怔怔,搭在小案上的纤白手指滑落在腿上,袖口微皱,墨色滴落在信纸上,她开口:“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谢玉恒眉眼冷疏,失望依旧:“你不过觉得那天夜里我没有先带你回来,你便处处针对明柔,这两日亦与我置气。”

  “你有不满的可对我说,何必又要在我母亲病时这般闹?”

  “你知不知道,直到这会儿,都是明柔在我母亲身边照顾着。”

  季含漪明白了,压着心里涌出来的酸涩,她看着谢玉恒:“你觉得我现在没有在婆母身边照顾,是我在与你赌气?”

  谢玉恒失望的看着季含漪:“有没有赌气,你心里明白。”

  “只是你这般性情,往后怎么做当家主母?怎么管理好后宅。”

  “我虽公务繁忙,但你嫁来,谢家可曾亏待过你一分,我母亲可亏待过你一份?”

  “含漪,你这是不孝,是不知恩情。”

  外头端方冷清的谢玉恒,人人都说他是天上月,芝兰玉树,莹润如玉,可谁知他最是明白如何用针刺人心的。

  季含漪看着站在眼前的人,在他毫不犹豫的答应婚事时,他曾给过她片刻的安稳与温暖。

  新婚那些日,他也曾对她露出过柔情,他们也曾有过短暂的举案齐眉。

  他们是是怎么一步步走到了如今面目全非的地步的。

  她不知道。

  或许是在一个又一个误会下,一个又一个他的偏心下。

  他们的关系不是被李明柔挑拨的,是他自始至终眼里只有李明柔。

  她唯苦涩,既如此,和离也好。

  或许当年她便不该拿着婚书去找他,她及笄半年,谢家也迟迟不来,其实她那时候就该看清了,竟还在心底存了一丝幻想。

  争吵怨怼与指责,早已失去了任何意义,

  季含漪深吸一口气,让屋内的丫头都出去,又让容春去将她写好的和离书拿来。

  最后她看向谢玉恒:“我不管你怎么想我也罢,我身为谢家儿媳,该我做的,我始终会做好。”

  “即便你指责我,我也问心无愧。”

  谢玉恒闭了闭眼,眉间蹙起,声音叹息:“含漪,你总说我不向着你,可你让我怎么向着你?"

  “明日我会去母亲那里为你解释,你一早也去母亲那里赔罪,这回你太过任性,便扣你月例与抄写佛经,好好修身养性。”

  他说完这话,转身便要走。

  季含漪忙叫住他:“你先别走,我还有事与你说。”

  谢玉恒顿住步子,回头看着季含漪,眼神晦暗:“我知道你要说什么。”

  说着他脸色复杂的皱眉,低声道:“含漪,这件事没有商量。”

  “我不会帮你。”

  要出口的话始终没来得及说出来,季含漪看着那晃动的帘子,还有那头也不回的背影,怔了怔,又低头看向手上卷好的和离书。

  她苦笑,她听明白了,看来他知晓了她表哥的事情,他竟以为她会求他表哥的事情。

  虽早知他不愿帮,但亲耳听来,还是觉得微微刺心。

  披在肩头的粉色外衣落下来,素挽的长发尽数落到了肩头一边,白净的脸颊上带着些疲倦的病色,却在朦胧纱灯下温婉如烟云。

  容春忙过来为季含漪将落下的外裳披上,又难受道:“大爷是误会了才说的气话,只要少夫人解释了就好了,大爷一定能听的。”

  季含漪撑着额头,将手上和离书递给容春拿去放好,又低低看着洁净信纸上的那一点墨迹,那是一块永远也擦不掉的伤疤,永远都不能恢复如初。

  永远都不会好了。

  到了第二日一早,季含漪起身时才知谢玉恒早上也没有过来,只是让下人来拿了他的衣物往前院书房去了。

  季含漪便明白了,谢玉恒大抵是又会很长时候不会回院子来。

  她倒是没觉什么,身边的容春却是一脸的担忧:"要不少夫人早点与大人解释清楚吧。"

  季含漪低头将手里的药喝完,又将空碗放到容春的手上,低声道:“我现在想,其实到了如今,即便他听了我的解释又能如何呢?”

  “这回听了,下回就会听了么?”

  容春怔然听着季含漪的话,自己竟然揪痛起来。

  她眼里含着泪,又沙哑道:“我听说大爷已经给表姑娘相中了人家,明年开春就要定亲了。”

  “等表姑娘嫁人了,没有她在中间挑拨,那时候大爷定然就能知道少夫人的好了。”

  季含漪叹息一声没说话,看着窗外灯笼下的暗影,又撑着扶手站起来。

  谢玉恒一大早就去拜见母亲,林氏靠在床头,见着进来的谢玉恒叹息道:“你早些去上值就是,不用担心我。”

  谢玉恒走到母亲面前,抿了抿唇又低声道:“含漪没有照顾好您,我已经说过她了,您别太过怪她。”

  林氏抬头看向谢玉恒,无奈道:“我哪儿会怪她什么,她其实照顾我也算尽心的。”

  “昨日一直是她在我身边照顾着,万事亲力亲为的,我都看在眼里。”

  “下午时我睡了,醒来听我身边的婆子说她后头脸色不好,险些晕了过去,还是下人扶着才没倒。”

  “正好明柔过来瞧我,她才离开的。”

  说完林氏叹息一声:“她风寒还未好,又来照顾我,倒也是难为她了。”

  又问谢玉恒:“你可看过她了,她好些了没有?”

  “我听管家说,郎中说她病的厉害,咳了好些天了。”

  谢玉恒一顿。

  他昨夜回来的时候,只见明柔在这里照顾,那时候母亲还睡着,明柔也没说季含漪先在母亲这里照顾,便以为季含漪没来。

  又想起昨夜回院子时见到季含漪脸上的苍白,他的心里微微一顿。

  她病了好些天,他一句关切话也未与她说过。

  耳边又传来母亲低低的声音:“不管怎么说,我虽也并不太满意她嫁给你,也知晓你也不喜欢她。”

  “但当初是你说她拿了婚书来,于情于理应该娶她。”

  “且这三年她做的也算好,处处尽心,在外也样样得体。”

  “虽说她家落魄,谢家也指望不上她能对你仕途有什么帮助,但既娶了,也就罢了。”

  “不说其他的,让她早些生下长子也好。”

  “将来若是你当真依旧不喜欢她,你要纳妾,我也不说你什么。”

  “但按照规制,正妻生下长子,家族才会和睦,也不影响你名声。”

  谢玉恒张张唇,半晌又道:“我会信守当初的承诺,不会纳妾。”

试读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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