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衣天子
东有扶苏 · 历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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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籍信息
试读内容
1 第一章 乱世
大乾王朝承平四年,春。
烽烟四起,饿殍遍野。
所以顾怀觉得,这年号,更像是个彻头彻尾的笑话。
二十一世纪的空调房仿佛还在昨天,PPT还没做完,外卖软件上的红烧肉还在配送中。
转眼就成了乱世的饿殍预备役。
他蹲在漏风的土坯房里,盯着墙角一只匆忙路过的蚂蚁,喉咙里干得发烫,胃袋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抽搐着带来一阵阵虚弱的绞痛。
饥饿感像是潮水,一波波冲刷着他的理智,让他脑子里除了“食物”两个字,再也容不下别的。
“福伯,还有...吃的吗?”他声音沙哑,问向屋里唯一还能喘气的活人。
角落里,一个头发花白、面色蜡黄的老者挣扎着坐起身,他是顾家的老仆福伯,乱中护着原主逃到这江陵郊外,如今也到了油尽灯枯的边缘。
他浑浊的眼睛里满是愧疚,摇了摇头,声音气若游丝:“少爷...老奴无用,最后一捧麸皮,昨天...昨天就...”
话未说完,便是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
顾怀沉默地低下头,穿越过来三天,他融合了原主的记忆,也继承了这绝境。
出城逃难,父母双亡,仅剩一个忠仆,却也奄奄一息。
乱世人不如狗,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如今,他成了后者。
难道刚活过来,就要眼睁睁看着忠心耿耿的老仆饿死,然后自己也悄无声息地腐烂在这破屋里?
“咚、咚、咚!”
粗暴的砸门声响起,打破了令人窒息的绝望。
“开门!里面的人死绝了吗?军爷们征粮了!”门外是蛮横嚣张的吼叫,夹杂着刀鞘拍打门板的噪音。
顾怀心脏猛地一缩--是溃兵!
乱世,溃兵比土匪更可怕!
老仆福伯脸上瞬间没了血色,挣扎着想爬起来,用身体去挡门:“少爷,快,从后窗走...”
“走?往哪儿走?”顾怀苦笑一声,他这饿得发飘的身体,能跑多远?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恐惧解决不了问题,现代人的思维在飞速运转--求饶是死,硬拼多半也是死...但起码能站着死。
顾怀站起身,抄起了墙角那柄生锈的柴刀。
不能坐以待毙!
“砰!”
本就不结实的木门被一脚踹开,门板碎裂,木屑飞溅。
三个穿着破烂皮甲、手持带血腰刀的溃兵涌了进来,为首的是个敞着怀的疤脸汉子,目光像刀子一样刮过屋内,最后定格在顾怀手中的柴刀上,咧嘴露出满口黄牙:
“嗬!还有个带把的?怎么,想跟你军爷比划比划?”他眼神贪婪地在空荡荡的屋里扫视,发现真的一无所有后,脸色顿时狰狞起来,“妈的,穷鬼!浪费老子时间!把那老东西的衣裳扒了,把这小子砍了,搜搜身!”
两名溃兵狞笑着逼上前。
顾怀握紧柴刀,手臂因为虚弱和紧张而微微颤抖,但他眼神死死盯着对方,一步步后退,将咳嗽不止的福伯护在身后。
他知道挡不住,但不能不挡!
“军爷!军爷行行好!”福伯挣扎着哀求,“我家少爷是读书人,求你们...”
“读书人?屁!”疤脸汉子啐了一口,“这年头了,老子还管你是不是读书人?宰了!”
雪亮的腰刀带着风声劈下!顾怀咬牙,用尽全身力气将柴刀向上格挡!
“铛!”
一股巨力传来,顾怀虎口崩裂,柴刀脱手飞出,整个人被震得踉跄后退,撞在土墙上,肋下一阵剧痛。
完了!
看着另一把刀紧随而至,直劈面门,顾怀脑中一片空白。
但下一秒--
“咻!”
一道尖锐的破空声从门外袭来!
一支粗糙的木箭,精准地没入了举刀那名溃兵的咽喉,那溃兵动作僵住,眼睛瞪得滚圆,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直接扑倒在地。
“谁?!”疤脸汉子和他另一个手下大惊失色,猛地回头。
院门口,不知何时站着一个身影。
那人身形高大,却有些瘦削,穿着一身打满补丁、几乎看不出原本颜色的旧军服,外面裹着件破烂的羊皮袄。
他头发凌乱,满脸虬髯,遮住了大半面容,唯有一双眼睛,锐利,冰冷,疲惫,却带着股见惯了血的悍勇。
他手中握着一把简陋的木弓,弓弦犹在微微颤动。
“只是路过。”虬髯大汉沙哑着声音开口。
“妈的!敢杀我们的人!找死!”疤脸汉子又惊又怒,挥刀扑上。
那虬髯大汉动作更快,他竟不闪不避,反而一个箭步迎上,在腰刀临身前的一刹那,身体微侧,左手如铁钳般猛地扣住疤脸汉子持刀的手腕,右手握拳,中指关节凸起,闪电般重重砸在对方喉结上!
“咔嚓!”一声令人牙酸的脆响。
疤脸汉子双眼暴突,丢下刀,双手捂住喉咙,嗬嗬地倒了下去,身体抽搐两下,便没了声息。
剩下那个溃兵吓得魂飞魄散,转身就想跑。虬髯大汉看都没看,脚尖一挑,将地上那把腰刀挑起,握住刀柄,手臂一甩--
“噗!”
腰刀如同长了眼睛,直接从后心贯穿了那名溃兵。
只是片刻,三个凶神恶煞的溃兵,已成三具尸体。
院子里死寂一片,只剩下福伯压抑的咳嗽声和顾怀粗重的喘息。
虬髯大汉走到尸体旁,面无表情地拔出自己的木箭,在溃兵衣服上擦了擦血,又弯腰在那疤脸汉子怀里摸索了几下。
他先是摸出几块硬得像石头的麦饼,随手塞进怀里,接着,摸出一个小布袋,掂了掂,扯开,里面是几块灰黑色、夹杂泥沙的矿盐坯。
虬髯大汉脸上掠过一丝毫不掩饰的嫌恶。
“穷鬼。”他低声骂了一句,然后,他像丢弃什么肮脏的垃圾一样,随手将那袋矿盐坯扔到了院角的泥地上。
做完这一切,他才直起身,目光第一次正式扫过这破败的院落和屋里两个活人,他的眼神在靠在墙边、气若游丝的福伯身上一掠而过,最后落在靠着土墙、脸色苍白却强自镇定的顾怀身上。
“喂,书生,”他说,“讨碗水喝。”
顾怀没有立刻回答。
他的目光,越过了虬髯大汉,死死盯住了那袋被丢弃在泥地里的矿盐坯,胃里的绞痛、福伯的咳声、刚刚经历的生死一线...所有的绝望和压力,在这一刻,仿佛都找到了一个宣泄的出口。
“那是...盐?”
虬髯大汉皱了皱眉,随口道:“是矿盐--边军和流民常用这个,比官盐便宜,虽然很苦,但总能吊着命。”
顾怀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一步步,有些踉跄却又异常坚定地,走向那袋矿盐。
他弯下腰,伸出因为饥饿而微微颤抖的手,将那个脏污的布袋,珍而重之地捡了起来。
紧紧攥着那袋矿盐,粗糙的触感硌着手心,却让他混乱的心绪奇迹般地平复下来,他看向准备转身离去的虬髯大汉,开口问道:
“义士,要去何方?”
虬髯大汉脚步一顿,侧过头,虬髯遮掩下的嘴角似乎扯动了一下,他嗤笑一声,带着点看穿把戏的了然:
“书生,不必绕弯子,天大地大,走到哪儿算哪儿,你我,不顺路。”
顾怀并不气馁,反而顺着他的话,问得更直接了些,目光坦然:“若我想雇义士护我主仆周全,需要多少钱?”
虬髯大汉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目光扫过家徒四壁的屋子和气息奄奄的福伯,意思再明显不过:你们这样,像是有钱的?
顾怀迎着他的目光,不闪不避,反而将话题引向对方:“看义士风尘仆仆,难道从未想过,寻一处安稳所在,暂且落脚吗?”
这话似乎触动了什么,虬髯大汉沉默了一下,再开口时,语气少了些之前的敷衍,多了几分罕见的坦然,或许是觉得这对主仆构不成任何威胁,也或许是顾怀那份不合时宜的镇定让他有了些许倾诉的欲望:
“落脚?呵,我一个逃兵,哪来的户籍路引?不过是见不惯上司喝兵血、杀良冒功的腌臜勾当,反了出来,这身子还能动,便不想在某处烂掉。”
逃兵,没有身份,同样是被世道抛弃的人。
顾怀瞬间明白过来--他和自己一样,都是被这世道排除在秩序之外的人,只是挣扎的方式不同。
有了共鸣,才好说话。
顾怀这才举起手中那袋灰黑的矿盐,他的眼神异常明亮,语气带着笃定:
“有这东西,我就能有钱。”
他眼神中光芒灼热得甚至让旁边的福伯和虬髯大汉都为之短暂一怔。
顾怀看向虬髯大汉,发出了一个让对方难以拒绝的、极具分寸感的邀请:
“义士一身本事,何必急于一时?不如,暂且留上一晚,明日天亮,若觉得我顾怀所言是虚,是痴人说梦,你再走不迟。”
他没有再提雇佣,而是将姿态放低,给了一个台阶。
他在赌虬髯大汉的好奇心。
果然,虬髯大汉看着顾怀,看着他那双在绝望中燃烧着冷静火焰的眼睛,又看了看他手中那袋平平无奇的矿盐。
不知为何,眼前这个书生身上那种矛盾的气质--孱弱与坚定,落魄与自信--让他那早已冰冷沉寂的心,泛起了一丝极细微的涟漪。
或许,听听他的“痴人说梦”也无妨?
他再次打量了一下这破败的院落,最终,目光落回顾怀脸上。
“...无处可去,暂歇一晚也无妨。”
他吐出一句话,不再多言,转身便朝着那间勉强能遮风的偏房走去。
脚步顿了顿:“对了,我叫杨震。”
顾怀看着他的背影,紧紧握住了手中的盐袋。
是生是死...就看今晚了!
2 第二章 生路
夜色如墨。
屋里唯一的光源,是灶膛里跳跃的微弱火苗,将三个晃动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土墙上。
顾怀将最后一点清水倒入一个豁口的陶罐,然后小心翼翼地将那袋灰黑色的矿盐坯倒出一部分。
粗糙的盐块在水中缓慢溶解,形成一罐浑浊不堪、散发着苦涩气味的泥汤。
“杨兄,麻烦把草木灰水递给我。”顾怀的声音因饥饿和专注而有些沙哑。
杨震没说话,只是默默将旁边一个瓦盆推近了些。
做完这些,他抱臂靠在对面土墙上,虬髯遮掩下的面容看不出表情,只有那双眼睛,在火光映照下,带着点审视和好奇,也带着点近乎漠然的平静。
他对顾怀的折腾不抱希望,现在想来,之所以留下,更多还是因为无处可去。
顾怀没在意他的沉默,全部心神都沉浸在手头的事情上。
竭力回忆着那些已经渐渐模糊的化学知识,他深吸一口气,用一根削干净的树枝,将灰水缓缓倒入浑浊的盐水中。
搅拌,等待。
时间在寂静中流淌,只有福伯压抑的咳嗽声和柴火的噼啪声。
然而,除了盐水颜色似乎变得更深、更浑浊之外,并无任何事情发生。
顾怀的心沉了下去,脸色在火光映照下有些阴沉--难道比例不对?还是自己记错了?
“少爷…”草铺上的福伯挣扎着半抬起头,蜡黄的脸上血色尽褪,眼神里满是灰败与痛惜。
他看着顾怀对着罐污水魔怔般的样子,只以为少爷是饿极了,或是白日受了太大惊吓,才会生出这等不切实际的妄想。
杨震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随即又松开,眼神里仅剩的那点好奇也淡了下去,重新归于一片沉寂的疲惫。
他移开目光,似乎连这点旁观的心思也懒得再有。
“行了,别白费力气了,天亮了我就离开,你们主仆...自求多福吧。”
他转身准备去休息,觉得留在这里看一个书生发疯,纯属浪费时间。
“不对...”顾怀猛地抬起头,眼中那簇几乎要被失败浇灭的火焰,重新燃烧起来,“是碱度不够!杂质太多!”
他不再看任何人,重新开始,他仔细调整草木灰和水的比例,让新的灰水浓度更高,质地更显粘稠。
然后,他再次将新的灰水,一点点,极其缓慢地注入新制的盐水之中。
浑浊的盐水中,开始出现细微的、絮状的白色沉淀!它们如同冬日里最初的雪霰,在一片混沌中缓缓沉降!
顾怀没有停顿,他迅速将叠了数层的粗布滤布固定在一个破陶碗上,小心翼翼地将产生沉淀的盐水慢慢倾倒上去。
浑浊的液体透过滤布,滴落的滤液,竟真的变得清澈了许多!虽然还带着淡淡的黄色,但那种令人作呕的土腥和苦涩气,已大为减弱!
小火苗重新被拨旺,舔着罐底,终于,当罐中水分即将蒸干时--
奇迹出现了。
白色的结晶,开始沿着罐壁悄然析出,越来越多,越来越密,直到罐底铺满了一层细腻、雪白、晶莹剔透的颗粒!
杨震原本移开的目光瞬间被拉了回来,他抱臂的双手不知何时已经放下,身体微微前倾,那双见惯了生死、早已波澜不惊的眸子里,第一次出现了清晰的波动--那是纯粹的错愕与难以置信。
福伯也停止了咳嗽,浑浊的老眼死死盯着有些陌生的小少爷,嘴巴微微张着。
那罐底白色,是如此纯粹,如此耀眼,在这昏暗、破败、充满绝望气息的土坯房里,宛如劈开黑暗的一道曙光!
顾怀死死盯着那层白雪,呼吸都为之停滞,直到陶罐被烧得发出‘噼啪’一声轻响,他才猛地回过神,发现自己的手心全是冷汗,手指在微微颤抖。
“成功了,”他说,语气里有些控制不住的激动,然后小心地用木勺小心刮下一点,递给杨震,“杨兄,尝尝。”
杨震沉默地看着那勺白雪,又抬眼看了看顾怀,这才伸出粗大的手指,沾了一点,放入口中。
瞬间,这个虬髯大汉的瞳孔猛地收缩!
他尝过官盐的涩,尝过矿盐的苦,但从未尝过如此...如此纯粹的咸!
他猛地抬头看向顾怀,眼神里是一种深沉的震惊,他没有说话,但那剧烈收缩的瞳孔和微微绷紧的下颌线,已经说明了这个汉子内心的天翻地覆。
顾怀又将一点点盐末送到福伯嘴边,老仆颤抖着舔了一下,下一刻,他浑浊的双眼猛地瞪大,老泪瞬间纵横:“少爷!这...这...”
“只是一些简单的道理而已。”顾怀轻声打断他,然后目光转向杨震,变得深沉起来。
在决定让杨震旁观整个制盐过程时,顾怀就在赌。
赌这个见惯了生死、心有不平的逃兵,内心深处还残存着一份底线,不会生出见财起意的贪婪。
现在看来,他赌对了,杨震的眼里满是震惊,而没有杀意。
而杨震也将目光投到了顾怀身上--这个家徒四壁、险些饿死的书生,就用那些溃兵留下的、狗都不屑多啃的粗劣矿盐,加上随处可见的草木灰和清水...
就在这漏风的破厨房里,变出了这等闻所未闻的精盐?
他怎么可能只是一个普通的落魄读书人?
“这个,值钱吗?”顾怀满带着希冀问道。
杨震沉默片刻,轻轻点头:“很值钱。”
“这一小勺,在边关能换一条人命。 ”
......
“东西虽然做出来了,但怎么卖才是个大问题。”
在赢得与这个操蛋世道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搏杀后,顾怀的声音仍然有些激动的颤抖,但他还是冷静分析道:
“太扎眼了,官府、盐枭,都不会放过我们,匹夫无罪,怀璧其罪,所以,我们只能一点点地卖,换最急需的东西,绝不能引人注目。”
沉默听着的杨震再次对这个书生高看了一分,凝重地点了点头。
“当务之急,是换粮食,”顾怀沉吟片刻,目光落在杨震身上,“杨兄,我不熟悉此地,福伯又病重,只能拜托你去城里。找个不起眼的杂货铺,用这个,”他撕下一块干净的里衣布料,包了一小撮,约莫半两重的精盐,“换些粟米,能有点肉干或者油最好,再买更多的矿盐坯回来。”
杨震接过那小小的布包,入手微沉。
他抬起眼,目光复杂地看着顾怀:“你不怕我拿着这东西跑了?”
顾怀迎着他的目光,语气平静却笃定:“我信你。”
“这种世道,的确不能轻信旁人,但我信昨日在院中,那个路见不平、出手诛杀溃兵的汉子!”
“我顾怀如今是一无所有,但看人的眼光还有几分,能为陌生人拔刀的人,绝不会是背信弃义、欺凌弱小之辈!”
杨震愣了片刻,虬髯遮掩下的嘴角似乎极轻微地动了一下。
他不是没被人信任过,在军中也曾有过袍泽之谊,但在这朝不保夕的乱世,一个人敢将全部身家性命,押在另一个相识不过一日、底细不明的逃兵身上...
这份魄力,这份看人的狠辣,以及话语间那股毫不掩饰的、对他杨震为人品性的推崇...
他没再说什么,只是将盐包小心翼翼塞进怀里最贴身的位置。
“这东西,叫什么?”
“就叫它,雪花盐吧。”
......
杨震在天色蒙蒙亮时出发,日头将近正午时归来。
他带回的东西超出了顾怀的预期:半袋粟米,一小块风干的腊肉,一小罐猪油,以及两大包沉甸甸的矿盐坯。
“杂货铺的掌柜看到这盐,很吃惊,但没多问,”杨震言简意赅,“按你说的,只说是家里留下的,换救命粮,价钱还行。”
他顿了顿,补充道:“进城时塞了从溃兵身上搜来的钱,守卫没看路引。”
顾怀点了点头,这印证了他的猜测--这个世道的秩序已然崩坏,从今往后,钱才是最能打点一切的东西。
接下来,这间破败的土坯房里,终于升起了久违的、带着真正食物香气的炊烟。
顾怀亲自下手,用换来的粟米和一点点腊肉、猪油,混合着野菜,煮了一锅稠厚的粥。
当米香、肉香和油香混合在一起弥漫开来时,连杨震都忍不住多看了那锅一眼。
三个人沉默地吃着这乱世中的第一顿饱饭。
热粥下肚,暖流涌向四肢百骸,福伯脸上终于有了一丝活气,杨震吃得很快,但吃完后,他看着空碗,沉默了一下,身上那股生人勿近的冷冽气息,似乎都缓和了些许。
“很久没吃过这样的饭了。”他低声道,听不出什么情绪。
顾怀知道,时候到了。
他目光灼灼地盯着杨震:“杨兄,若你仍要离开,我主仆二人就算身怀此物,在这个世道,也必死无疑,而且杨兄你一身本事,难道就甘心永远如丧家之犬,东躲西藏,最后烂死在哪个无名角落?”
杨震心头一凛:“你什么意思?”
“留下!”顾怀说,“与我结盟,我来谋划,杨兄掌安危与武力,所得,你我共享,福祸同当!只为有朝一日,能堂堂正正地活在这个世上!”
杨震眼神锐利地盯着这个短短两日内让他震惊数次的书生,仿佛在衡量这句话的分量和真假
“福祸同当,堂堂正正...”片刻之后,他移开目光,低声喃喃。
他似乎有些意动,但最终,还是用粗糙的手背抹了把嘴,轻轻摇头:
“我可以多留一段时日,但长久在此,怕是还要连累你们...此事就先不提了。”
顾怀有些失望,但也没有再坚持:“乱世将至,这里也的确不适合久待,我们需要找到更稳妥的销路,一点点攒钱,然后...离开这里,杨兄就再多考虑一段时日吧。”
杨震轻轻点头,很自然地开口问道:
“接下来怎么干?”
......
接下来的几天,靠着杨震一次次往返那家杂货铺,用少量雪花盐换回生存物资,日子总算勉强撑了下来,福伯的身体也在温饱线下一点点恢复。
但顾怀很清楚,一直在一家铺子出货,风险也在累积。
“这次我跟杨兄你一起去。”顾怀对正准备再次出门的杨震说。
杨震略显诧异地抬眼。
“总得亲眼看看这江陵城,看看我们活在什么样的地方,再买些东西--新的滤布,陶罐之类,”顾怀解释着,“而且,这次之后,那家杂货铺不能再去了。”
杨震沉默点头,没有反对。
两人一前一后,踏着晨露朝江陵城走去。
越靠近城池,路上的流民便越多,面黄肌瘦的人们蜷缩在官道旁,眼神麻木,城墙高大却残破,守卫的兵卒眼神懒散中透着戾气,对入城的流民推推搡搡。
杨震熟门熟路地塞过去几个铜钱,那兵卒掂了掂,不耐烦地挥挥手,看也没看他们所谓的“路引”。
城内景象,比城外也好不了多少,街道两旁的店铺大多关门歇业,开着的也是门可罗雀,行人面色惶惶,步履匆匆。
两人来到那家位于偏僻小巷的杂货铺,交易完成得干脆利落,掌柜的验过精盐,迅速将包好的粟米和一小串铜钱递出。
看见杨震走出杂货铺,顾怀心中微微松了口气,这最后一次交易,总算还是顺利。
他正要汇合杨震一起离开,一种莫名的寒意却顺着脊背爬上来。
“怎么了?”抱着食物的杨震敏锐地察觉到他瞬间的僵硬。
“没什么,错觉吧。”顾怀摇摇头,压下心头的不安。
两人转身,汇入逐渐多起来的行人中。
而在杂货铺对面街角的阴影里,一个蹲在地上、穿着短衫、看起来像是等活干的闲汉,不紧不慢地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灰。
他看着顾怀和杨震消失的方向,嘴角扯出一抹轻笑,对着远处打了个手势,然后朝着两人的背影跟了上去。
人,找到了。
3 第三章 盐枭
走出那家偏僻的杂货铺,顾怀下意识地紧了紧怀中刚换来的粟米。
这给了他久违的安心的感觉。
然而,这点微薄的安全感,在踏入人流稀疏的长巷时,瞬间烟消云散。
杨震的脚步比他更早一顿。
“有人,”杨震的声音压得极低,身体不着痕迹地侧移半步,将顾怀护在了更靠内的位置,“后面,两个;前面巷口,还有一个。”
顾怀心头一凛,没有回头,用眼角余光瞥去,果然看到两个穿着普通短褂的汉子,正不紧不慢地缀在后面,而前方巷子出口处,不知何时也靠上了一个身影,看似悠闲,却堵住了去路。
杨震看似随意地站着,但整个人的气质已从之前的沉默内敛,变得如同一柄即将出鞘的战刀,锐利逼人。
顾怀甚至注意到,他那只布满老茧的右手,已悄然按在了后腰短刀的刀柄上。
然而,对方没有立刻动手,只是隐隐形成了合围之势。
“我没有仇家,至少江陵没有,”顾怀低声道,“冲杨兄你来的?”
杨震微微摇头:“我才到江陵,也不可能是来找我的。”
“那他们...”
说话间,后方那两个汉子加快脚步,一左一右贴近,语气还算客气:
“两位,我们刘爷有请,喝杯茶。”
“哪个刘爷?”顾怀沉声问道。
“江陵城里,还能有哪个刘爷?”右侧的汉子咧嘴,露出一口被烟熏得黄黑的牙齿,皮笑肉不笑,“自然是做盐货生意的刘全,刘五爷。”
顾怀的心沉了下去。
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即使再小心,那雪白的盐,还是像黑夜里的萤火,引来了觊觎的目光。
“我们还有事,能改日再拜访吗?”他说。
黄牙汉子的脸色沉了下来:“别给脸不...”
就在这时,杨震动了!他身形如鬼魅般一侧,众人只觉眼前一花,那黄牙汉子便觉脖颈一凉--杨震的短刀已然出鞘半寸,冰冷的刀锋紧紧贴在了他的咽喉皮肤上,激得他汗毛倒竖!
“你...”黄牙汉子又惊又怒,想挣扎,却发现对方扣住自己肩膀的手如同铁箍,根本动弹不得。
“妈的!你敢动手?!”另一名汉子厉声喝道,手也摸向了腰间。
杨震看都没看他,只是对着被制住的黄牙汉子,声音极冷:“我连喝兵血、杀良冒功的边军都尉都宰了,你算个什么东西?试试我敢不敢?”
那浓烈的、几乎凝成实质的杀气,让黄牙汉子瞬间脸色惨白,他毫不怀疑,如果自己再放什么狠话,下一秒这柄刀就会割开自己的喉咙。
最终还是顾怀伸出手,轻轻按住了杨震的肩膀。
“杨兄,”他微微摇头,示意这里是城内,不能动手,“喝茶而已,去一趟也无妨。”
杨震与他对视一眼,眼中戾气稍敛,冷哼一声,手腕一翻,短刀“锵”地一声归鞘,同时松开了手。
那黄牙汉子踉跄后退两步,捂着脖子剧烈咳嗽,看向杨震的眼神里充满了惊惧。
“带路。”顾怀不再多言,语气恢复了平静。
......
请人的地方是一处位于城西、门面寻常的茶楼。
茶楼里很安静,甚至有些冷清,引路的汉子将他们带到二楼一间雅室门外,轻轻叩门。
“进来。”里面传出一个温和的声音。
推门而入,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扇打开的支摘窗,窗外是熙攘的街景,一个身着靛蓝色绸衫,面容清癯,约莫四十岁上下的中年男人正坐在窗边的茶桌后,慢条斯理地烫着茶杯。
他抬头看来,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微笑,眼神温和,像是个寻常的商铺东家,而非掌控一方私盐命脉的枭雄。
“公子,壮士,冒昧相请,打扰了,”刘全站起身,拱手一礼,姿态从容,“鄙人刘全,做些小本生意,二位,请坐。”
他目光在顾怀脸上停留一瞬,又掠过杨震,最后落回顾怀身上,笑意越发浓了几分。
顾怀和杨震依言在对面坐下,桌上茶香袅袅,刚刚被卖入杂货铺的一小包雪花盐,如今就摆在桌面上,雪白得刺眼。
“刘爷找我们,有何指教?”顾怀开门见山。
刘全笑了笑,提起小巧的紫砂壶,为两人斟上清亮的茶汤,动作行云流水。
“指教不敢当,只是听闻近日市面上,流出了一些...品质极佳的盐。”
他放下茶壶,目光平和地看着顾怀,全程没有去看桌面,只是叹息道:“好东西啊...洁白如雪,纯净无比,刘某做了半辈子盐货生意,自问见过的盐不少,但如此品相的,实属罕见,心下好奇,便想见见能拿出这等好货的人物。”
事到如今,已经没法蒙混过关了。
顾怀垂下眼帘:“是我们拿出来的,家门破败,只能用这东西换点吃食,倒是让刘爷见笑了。”
“哦?原来是家中存货?”
“是。”
“那为什么每一次的货都有细微差别?以刘某的眼光看,倒像是...刚刚做出来的?”
顾怀心中叹息一声:“刘爷慧眼如炬,一点家传手艺而已。”
“家传手艺?”刘全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口气,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公子,明人面前不说暗话,公子看起来是个世代书香的读书人,何来这等制盐的家传?这盐的来路,恐怕没那么简单吧。”
这次没有等到顾怀回答,他放下茶杯,身体微微前倾,那双温和的眼睛里,锐光一闪而逝:
“不过,刘某今日请二位来,并非为了追究来历,我是生意人,看重的是货,是利。”
“刘爷的意思是?”顾怀心中警惕更甚。
“合作,”刘全吐出两个字,“公子有这般奇技,蜗居乡野,与这些杂货铺做些零星交易,实在是明珠蒙尘,也风险极大,官府、其他捞偏门的,迟早会盯上你们。”
他顿了顿,笑道:“加入我们,我提供场地、原料、人手,以及庇护,你专心制盐,所得利润,我可以给你这个数。”
他伸出两根手指,“两成--保你和你的人,在江陵地界,安稳富贵。”
条件听起来优厚,但顾怀的心却瞬间冰凉。
加入?说得很好听--但不过就是吞并。
一旦进了他的地盘,失去了自主,方子被摸清是迟早的事,到那时,他和杨震、福伯,便是砧板上的鱼肉,生死全在对方一念之间,两成利?也要有命花才行。
顾怀沉默下来,大脑飞速运转,思考着破局之法,别看刘全此刻这么好说话,如果直接拒绝,恐怕立刻就要撕破脸。
就在这时,坐在他侧后方的杨震,身体微不可察地向前倾了少许,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极低声音,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别怕,谈不拢,我护你杀出去。”
顾怀心中一暖,但更知不可行,他轻轻摇头,示意杨震稍安勿躁。
他深吸一口气,迎向刘全那看似温和的目光,缓缓开口:
“刘爷仁义,在下心领,只是我们散漫惯了,受不得约束,这制盐的手艺,也只想作为安身立命的根本,不想假手他人。”
他尝试争取:“若是刘爷对这盐有兴趣,我们可以长期供货,价格,可以比市面上的好盐低两成,刘爷渠道广阔,不愁销路,我们只求细水长流,各取所需,如何?”
雅室内的空气,瞬间凝滞。
刘全脸上的笑容慢慢淡去,他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那双眼睛里,温和尽褪,只剩下冰冷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杀意。
“公子,”他说,“你是读书人,应该明白一个道理--有些饭,一个人是端不稳的,硬要端,可能会烫手,也可能会摔了碗,连累身边的人一起饿死。”
他语气依旧没什么起伏,但那种让人毛骨悚然的味道,却越来越重:
“在这江陵,七成以上的盐货生意,我说了算,你不同我合作,这盐,你一粒也卖不出去,就算你侥幸卖出去一点,也会惹来你无法想象的麻烦,到时候,恐怕就不是刘某请你喝茶这么简单了。”
这番话一出,顾怀身子微僵,杨震放在桌下的手已然握紧,死死盯住刘全,身体微微前倾,蓄势待发。
角落里的汉子也摸向了身后。
似乎下一刻,这间茶楼就要血溅五步。
逃?或许能逃出去,但得罪了当地的盐枭...不止刚刚触及的明媚要破碎,之后更是要举步维艰。
绝望的压力催生出极致的急智,就在刘全眼神渐冷,似乎即将失去耐心时,顾怀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破釜沉舟的光芒:
“刘爷!若我能提供的,不止是这一点点样品呢?”
刘全敲击桌面的手指一顿,眼神微凝:“哦?”
顾怀语速加快,带着股孤注一掷的味道:“五天!给我五天时间,我能给你一百斤!同样品质,雪一样白的盐!”
他看到刘全眼中那抹深藏的贪婪终于被触动,趁热打铁道:“一百斤只是开始!只要原料充足,我可以源源不断地提供!到时候,不仅是江陵,周边几州府的顶级盐市,都会是刘爷的囊中之物!想想那会是多少银子...堆成山的银子!”
“我们合作!你供原料,你来卖盐,我只负责生产,保证产量和质量!所得利润...我们五五分账!”
“五五?”刘全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他没有立刻反驳,而是站起身,踱到窗边,看着楼下。
良久,他缓缓转身,目光重新落在顾怀脸上,那目光里已没有了丝毫温度,只剩下一种纯粹的、审视货物的冰冷。
“五天,一百斤。可以,就按你说的,五五之数。”他的语气很平静。
但他接下来的话,却让顾怀如坠冰窟:“公子是爽快人,刘某也不绕弯子,你们住在城外十里坡,那个...留在屋子里的老仆,身体似乎不太好?”
顾怀浑身一震,瞳孔猛地收缩。
刘全微微一笑,那笑容却让人遍体生寒:“年纪大了,经不起折腾,江陵地界不太平,公子还是要好生看顾才是。”
“五天,一百斤,”他重复了一遍,笑得很温和,“那刘某,就等公子的好消息了。”
......
走出茶楼,午后的阳光照在身上,顾怀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反而有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
比起疯狂的溃兵,刘全这样能在乱世里做私盐生意的人要难对付不知道多少倍。
“好在谈成了。”一直握着刀的杨震回头看向茶楼,轻声说。
“是啊,谈成了,”顾怀的声音干涩,“但先别急着高兴...先回家再说。”
两人不再多言,加快脚步往城外赶,顾怀心中那股不祥的预感,随着距离土坯房越近,越来越强烈。
推开那扇虚掩的、象征着他在这乱世唯一栖身之所的破木门--
一片狼藉,刺目惊心。
被砸烂的破箱,散落一地的杂物,碎裂的瓦罐,倾倒的水缸...
理所当然地没有找到方子,便通过这种方式来泄愤。
而在那片狼藉中央,福伯蜷缩着,花白的头发被血污黏在额角脸上,气息微弱,身下的泥土已被染成深褐色,墙壁上,那用血写就的、狰狞扭曲的“五天”二字,映在顾怀的眼底。
顾怀站在门口,身体僵硬,指甲深深掐入掌心,一股滔天的怒火在他胸中奔腾、咆哮,几乎要冲破理智的堤坝。
但他死死咬着牙,将那沸腾的杀意硬生生压了下去,只剩下眼底一片冰封的寒潭。
他一步步走过去,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探了探福伯的鼻息,感受到那游丝般的气流,才从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的、如同受伤野兽般的低吼。
就在这时,福伯的眼皮艰难地颤动了一下,浑浊的眼睛勉强睁开一条缝,看到是顾怀,他干裂起皮的嘴唇翕动了几下,发出几乎听不见的声音:
“少...少爷,老奴...没、没事,你快走,有强盗...”
顾怀死死抿着唇,轻轻拍了拍福伯的手,脱下自己那件洗得发白的儒衫,轻柔地盖在老人冰冷的身躯上。
然后,他站起身,转向一直沉默跟在他身后、眼神同样冰冷如铁的杨震。
“杨兄,”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一丝颤抖,“你要离开吗?”
杨震看着眼前这片惨状,看着顾怀那强压着巨大悲痛和愤怒的背影,缓缓摇头:
“当然不。”
顾怀的目光扫过满目疮痍,声音低沉:“但盐帮的势力很大,我们,好像惹不起他们。”
杨震闻言,嘴角扯出一抹带着血腥气的、近乎轻蔑的弧度,他拍了拍腰间的短刀:
“战场上,我见过足够多的死人,相比之下,这些躲在阴沟里的虫豸,不值一提。”
顾怀沉默了。
他看着选择留下的杨震,看着地上奄奄一息的福伯,看着墙上那血淋淋的威胁...
良久,他轻轻点头,眼底深处,那冰封的寒潭下,仿佛有某种东西彻底碎裂,然后又以一种更坚硬、更冷酷的方式重新凝结。
他再抬起头时,脸上已经没有任何表情,只有一片令人心悸的平静。
“那就...想办法,让他们,彻底消失!”
4 第四章 招募
土坯房里,油灯将顾怀的身影投在斑驳的土墙上,摇曳不定。
“五天,一百斤,”他声音低沉,对着灯焰,也像是对着自己和坐在角落擦拭短刀的杨震说,“靠我们三个,累死也做不完。”
没有回应,长时间的沉默后,顾怀终于抬起头,短暂的喘息后,生存的压力如同冰冷的潮水,再一次将他淹没。
角落里,传来福伯压抑的咳嗽声,老人挣扎着想坐起来,蜡黄的脸上满是愧疚:“少爷...是老奴拖累了你们...”
“福伯,别这么说,”顾怀打断他,“是我们被盯上了,与你无关。”
杨震擦拭短刀的动作停下,他抬起眼,那双见惯了生死的眸子在昏暗灯光下显得格外深邃:
“你想怎么做?”
“不能走,”顾怀思索片刻,斩钉截铁,“今天躲了盐枭,明天遇上乱兵,后天就是饥荒!像丧家之犬一样东躲西藏,抓不住眼前这个机会,我们永远只能被人撵着跑!我们要想活下去,活得像个人,这一关,必须过!”
他顿了顿,又说道:“但要扛过去,光靠我们三个不行--我们需要人手,可靠,但不用知道太多,杨兄,你去盯着盐帮派来的人,看看他们除了盯梢,还有什么动作,但记住,别动手,现在杀了刘全的人,只会引来更疯狂的报复,治标不治本。”
杨震深深看了顾怀一眼,点了点头,短刀归鞘,发出轻微的“咔哒”声。
这个书生,比他想象的要果决,也更有韧性,和最初见到时那个茫然等死的模样比起来,倒像是在这个世道里向前走了好大一步。
“需要什么样的人?”他问。
“要嘴严,要肯干活,最好...有点拖累,不敢轻易背叛,”顾怀的目光扫过蜷缩在草铺上的福伯,“而且,要快。”
......
那一夜,土坯房的油灯亮到了天明。
顾怀独自坐在灶膛前微弱的余烬旁,用烧黑的木炭在碎陶片上写写画画。
他计算着最小规模生产线需要的人手,拆分着制盐的步骤,构思着如何用最少的信任成本管理招募来的人。
天刚蒙蒙亮,他便带着仅剩的银钱和几个炊饼,再次踏入了江陵城。
杨震本想跟随,却被顾怀阻止:“家里不能没人,福伯需要照看,也得防着盐帮的人再动手,招人的事,我能行。”
城南毗邻码头的窝棚区,是流民汇聚之地,空气中弥漫着绝望与污浊的气味。
顾怀独自一人,穿着洗得发白的儒衫,揣着仅有的几块麦饼,走进了这片人间地狱。
他没有像施舍者那样高声呼喊,只是沉默地走着,观察着。
他看到有人为了一口馊饭大打出手,看到有人眼神麻木地蜷缩在角落等死,也看到有人偷偷摸摸,干着些见不得光的勾当。
这些,都不是他想要的。
直到他在一处相对干净些的窝棚旁,看到了一个年轻人。
约莫二十来岁,面黄肌瘦,衣衫褴褛,但浆洗得发白,他正用一根树枝,在泥地上教一个更小的孩子写字。
写的不是名字,而是《千字文》里的句子。
“天地玄黄,宇宙洪荒...”
那年轻人写得极认真,孩子的眼神也专注,仿佛周遭的苦难喧嚣都与他们无关。
顾怀停下脚步,静静看着。
年轻人察觉到了目光,抬起头,眼神里带着警惕,将孩子往身后护了护。
他的面容憔悴,但眉眼清正,头发梳得齐整,嘴唇抿起来时倒有些女相。
“认得字?”顾怀开口。
“读过几年书。”年轻人声音沙哑,但不卑不亢。
“家里人呢?”
“没了,逃难的路上,只剩我和舍弟。”他拍了拍那孩子的头。
“想找条活路吗?”顾怀直接问道,“管饭,可能还有点工钱,但活儿不轻松,而且需要守口如瓶。”
年轻人没有立刻答应,他仔细打量着顾怀,似乎在判断这话的真伪,以及顾怀这个人。
“做什么活计?”他问。
“出力,听话,不该问的不问。”顾怀道,“我叫顾怀,住在城外的十里坡。”
年轻人沉默片刻,看了看身后眼巴巴望着他的弟弟,又看了看顾怀那双不像是在开玩笑的眼睛,最终,他拉着弟弟,对着顾怀,深深一揖。
“李易,谢过公子收留。”
顾怀轻轻点头,看着年轻人手脚麻利地收拾着东西,再次提起寻觅的脚步。
在窝棚区另一头,顾怀找到了第二个目标。
一个哑巴。
据说曾是边军中的匠户,伤了嗓子,也瘸了一条腿,城破后流落至此。
顾怀找到他时,他正对着一块废铁发愁。
顾怀没有直接开口,他捡起一根树枝,在旁边空地上画了起来,他画的是一个利用杠杆原理省力的简易压榨装置草图,结构简单,却包含了几个这个世界铁匠未必能立刻理解的受力点。
“这个东西,”顾怀指着草图,看向铁匠,“能打出来吗?不需要多精细,但要结实,能用。”
铁匠老何浑浊的眼睛盯着地上的图,看了很久,他粗糙的手指顺着线条滑动,偶尔在某处停顿,然后抬头看看顾怀,又低头看看图。
他没有立刻点头,而是捡起另一根小树枝,在草图的某个支撑点位置画了个圈,然后摇了摇头,又在那根作为杠杆的长杆中段,画了两道横线,表示需要加固。
顾怀眼中闪过一丝惊讶和满意--能看懂,还能提出修改意见,这说明他不仅会打铁,还懂一些基本的力学结构!
“按你说的改。”顾怀点头,“我需要你帮忙改造些工具,灶台、锅、过滤架...活不轻松,但管饱,有工钱和住处。”
老何沉默地看着顾怀,又看了看顾怀放在他旁边的一块炊饼,最终,他慢慢站起身,一瘸一拐地,收拾起他那寥寥几件、却擦拭得锃亮的工具,默默跟在了顾怀身后。
除此之外,顾怀又挑了三个看起来最为老实本分、拖家带口的中年流民,他们不敢多问,只听说是去做工管饭,便千恩万谢地跟着走了,顾怀打算让他们分别负责挑水、劈柴、搬运原料等工作完全分离的杂役,最大限度地防止任何人窥得制盐的全貌。
......
当顾怀带着这五个人回到十里坡的土坯房时,杨震正抱着刀守在院门口。
他的目光如同刀子,逐一扫过这些新来的面孔,尤其是在李易和老何身上停留了片刻,那种尸山血海里滚过来的压力,让几个流民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连李易都下意识地将弟弟往身后藏了藏。
“可靠?”杨震的声音很低,只有顾怀能听见。
“暂时可用,”顾怀同样低声回应,“各有牵绊,不敢轻易生事,而且,关键步骤依然在我们手里。”
杨震不再多说,侧身让开了路。
土坯房的后院,当天就变成了一个拥挤、繁忙、却异常有序的作坊。
顾怀是绝对的核心,掌控着每一个关键步骤。
杨震是悬在所有人头顶的利刃,他沉默寡言,但那双眼睛时刻关注着院内的动静,偶尔目光扫过,便能让那些新来的杂役噤若寒蝉,埋头干活,不敢有丝毫懈怠。
福伯挣扎着起来,负责看管和分发那点宝贵的粮食,老人虽然虚弱,但眼神里重新有了光--因为比起之前逃难时的恐惧与茫然,此时的少爷,俨然已经变了个模样,越来越像曾经撑起了一个家的老爷。
李易心细如发,很快上手了物料登记,他将有限的资源调配得井井有条,连他弟弟李昭也被安排了清洗和晾晒粗布的活儿,小家伙干得一丝不苟。
老何则展现了令人惊叹的手艺,他用顾怀提供的思路和那些废铁、新材料,敲打出了改良的、拥有多个灶眼的省柴灶台,带引流凹槽和密封木盖的大铁锅,以及结构稳固、可以层层叠加的过滤木架,效率成倍提升。
而那三个招募来的杂役,则被严格分开:一人只负责从远处溪流挑水倒入院中大缸;一人只负责劈砍送来的木柴,堆放到指定区域;另一人只负责将处理好的粗盐坯搬运到溶解池旁。他们之间不允许交谈,更不允许靠近顾怀进行核心操作的区域。
每个人都找到了自己该在的位置。
然后便是原材料:大量的矿盐坯、更多的木炭、成担的清水、数倍于以往的陶罐、瓦盆...
这些,都需要钱,都需要从刘全那儿拿到。
顾怀让杨震去见了刘全派来盯梢的人,没有提方子,只提了要求。
出乎意料,刘全那边答应得很爽快,当天下午,第一批粗盐坯和部分物资就送到了破落小院外。
显然,刘全也在赌,赌顾怀是不是真能下出金蛋,他不在乎这点投入,他在乎的是那可能存在的、能量产“雪花盐”的方子。
于是,土坯房的后院开始日夜烟火不息,人影幢幢。
顾怀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嘴唇因为焦虑和缺水而起皮干裂,但他操作的手依旧稳定,下达的指令依旧清晰。
杨震沉默地守在最关键的入口和顾怀身边,看着他以一种近乎燃烧自己的状态投入其中,看着他与李易低声商讨物料配比,看着他和铁匠老何用手势和草图交流工具改进...
他想起自己当时本来只是路过此地,如今却不知道为什么留了下来,惹上了私盐贩子,如今还甘愿为人看家护院,实在是...
看来自己走了那么久,那么远,在这乱世里煎熬,脑子也终于开始不清醒了。
第四天深夜,最后一锅盐水在改良后的灶台上蒸发殆尽,雪白的结晶铺满了铁盘。
李易小心地刮下盐粒,过称,记录。
“公子,”他的声音有些疲惫,“一百零三斤...够了!”
顾怀长长地、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身体晃了一下,连续数日不眠不休的紧绷骤然放松,让他眼前阵阵发黑,一只粗糙有力的大手及时扶住了他的胳膊。
是杨震。
顾怀借力站稳,转头看向杨震,发现这个一向没什么表情的虬髯汉子,此刻看向那堆雪白盐山的眼神,也带着一丝震撼。
“我们...做到了。”顾怀的声音沙哑。
杨震点了点头,松开手,只吐出一个字:“嗯。”
......
翌日下午,院门外传来了杂乱的脚步声。
来的,是刘全手下的一个头目,带着十几个泼皮,大摇大摆地走了进来。
那头目目光贪婪地扫过角落那堆叠得整整齐齐的盐包,随手撕开一包,抓起一把盐粒,塞进嘴里咂摸起来。
他的表情瞬间变得极其精彩,猛地扭头,死死盯住顾怀:“好!真好!五爷果然没看走眼!”
他走到顾怀面前,怪笑一声:“小子,有点本事啊,五爷说了,这是你的。”
一个手下丢过来一个不起眼的布袋,落在地上。
顾怀沉默地弯腰捡起布袋,入手的分量让他心中一沉,他不用打开,粗略一掂就知道,这里面不过就几十两银子。
乱世里这笔钱或许足以称得上丰收,但一百斤这等品质的细盐,其价值远超这个数。
刘全这是在明目张胆地压榨,也是在试探他的底线。
但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将布袋攥紧。
那头目对他的沉默很满意,语气轻佻道:“下次,两百斤,还是五天,记住,什么时候五爷觉得你这鸡下蛋不够快了,或者蛋不够好了,咱们再好好聊聊,方子的事。”
顾怀抬起头,迎上那头目戏谑的目光,平静地说:“好。”
“但我需要一个更大的地方,也需要更多人,”他补充道,“在这里,弄不出来那么多。”
头目无所谓地摆摆手:“随你折腾,小子,只要按时把盐拿出来,五爷不在乎你在哪儿弄!”
说完,他让人抬起盐包,扬长而去。
院落重新安静下来,顾怀给李易他们都发了些赏钱,等到他们离开,才缓缓走到院中那棵枯死的老槐树下,仰头看着枝丫分割开的、灰蒙蒙的天空。
杨震与福伯无声地来到他身后。
“他压价,是在试探,也是吃定了我们短期内无力反抗,”顾怀的声音很低,带着冷意,“他在用这点银子,买我们替他卖命,直到榨干最后一点价值,或者...找到他想要的东西。”
杨震侧头看他,看到他下颌绷紧的线条,和眼底那抹深藏的、冰冷的火焰。
他没有问“怎么办”,因为他知道,这个看似弱不禁风的书生,已经有了决断。
“我们需要一个据点,”顾怀转过身,看向杨震和一直担忧地望着他的福伯,“一个更大的地方。”
“这点钱,在江陵城内买不起宅院,但在城外,足够我们买下或者租下一处废弃的田庄,有围墙,有水源。”
“我们也需要更多的人。”
他轻轻地笑了笑:“然后让那个狗东西知道,吃下去的,早晚要吐出来。”
5 第五章 庄园
时近正午,日头毒辣,晒得官道上的尘土都腾起一层呛人的白烟。
顾怀和杨震刚从又一处破败的庄子里走出来,顾怀的眉头紧紧锁着--这已经是牙人胡三带他们看的第三个地方了,然而在他看来,却依旧不合适。
第一个太小,转个身都嫌挤;第二个倒是宽敞,却离水源隔着半里地,取水不便;眼前这个,干脆就暴露在官道旁,毫无隐秘性可言。
也不怪顾怀太挑剔,要知道,顾怀想要买的庄园,和之前暂时栖身的村子,是不一样的。
城外散落的村落,格局松散,户与户之间相隔甚远,毫无整体防御可言,乱世下流民涌入,鱼龙混杂,今天丢只鸡,明天可能就得出人命。
更关键的是,他制盐的秘密,在这种人眼杂乱的环境下,一个不注意就会传开,引来更多麻烦。
而庄园一般是大户人家的独立居所,拥有完整的围墙体系和大片土地,关上门便能自给自足。
但也因为这个原因,导致在乱世里无数起义军第一时间就喜欢盯上这种自带粮仓且在城池外面的庄子...也算是有得必有失了。
“顾公子,您看这处...”顾怀思索间,牙人胡三搓着手,脸上挂着笑容,一双三角眼不动声色地打量着顾怀。
“不行。”顾怀言简意赅。
胡三脸上的笑容淡了些,心里有些不耐,这穷书生要求还挺高。
他眼珠一转,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猛地一拍大腿:“哎呦!您看我这记性!还有一处,规模那是没得说,地方也不偏,旧主人家道中落,庄子也半荒着了,价格嘛,自然是极便宜的。”
顾怀顿了顿,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如果条件真的这么好,为什么会一直没有卖出去?这些牙行的人,永远不会告诉你那些经手的地方到底有什么问题。
但眼下似乎也没有更好的选择。
“去看看。”
杨震自始至终沉默地跟在顾怀身侧,不发一言。
一行人沿着越发荒凉的小路前行,越靠近官道,景象越发凄惨,路旁甚至能看到倒毙的尸骨,无数流民扶老携幼地朝着江陵城赶去。
拐过一片光秃秃的土坡,眼前的景象豁然开朗。
一片巨大的庄园轮廓,出现在矮坡之上。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那道环绕庄园大半的溪流,水流浑浊缓慢,漂着枯枝烂叶,但河道本身却比寻常田庄的引水渠宽阔许多,一道木桥架在上面,成了唯一的通路。
溪流之后,是绵延的庄墙,夯土为基,青砖包面,能看出昔日的坚固与气派。
只是如今,墙体多处坍塌,露出里面夯实的黄土,门楼更是歪斜欲坠,牌匾早已不知去向。
透过破损的墙体,可以看到庄内大片的断壁残垣,昔日的高堂华屋,如今只剩几根焦黑的梁木指向天空,荒草在瓦砾间疯长,几乎淹没了道路。
一片死寂中,唯有风吹过破洞发出的呜咽,和不知名虫豸的悉索声。
荒凉,破败,死气沉沉。
顾怀沉默片刻,看向了胡三:“这里离江陵城也就十里地。”
“所以说这庄子位置极佳啊,再看这规模,这地势...公子您要是买下这里,那可有福啦。”胡三搓着手干笑。
“如果我没有记错,去年--也就是几个月前,义军攻打过江陵。”
“呃...”
“乱兵过境,这么一个离官道不远,而且地处要冲的庄子,怎么可能不被顺道抢一把?”顾怀淡淡开口,“而且,谁知道会不会再有兵灾?想必也是因为这个原因,这个地方才卖不出去?”
胡三不说话了。
一旁的杨震沉默听完,这才恍然原来这牙人是把他们当成了冤大头,提都不提这种废弃死地的风险,只强调规模和便宜。
真要是花下大钱买下这里,过几个月义军又卷土重来...
他把手放在了刀柄上,冰冷的目光让胡三后颈一凉。
顾怀却微微抬手,止住了他的动作和胡三的话头,没有转身就走,而是上前勘探起来。
他走到溪流边,目测宽度和深度,又蹲下抓起一把河边的泥土捻了捻,自言自语:
“溪流绕庄,河床坚实,稍加疏浚拓宽,引入活水,便是天赐的护庄河!等闲匪类,难以轻易涉足。”
他走近坍塌的墙体,手指拂过裸露的夯土层和残存的青砖,甚至用指甲抠了抠。
“墙体厚实,基础未损,坍塌处多是外力破坏或年久失修,修复比重建省力太多!甚至材料都是现成的。”
他的目光投向庄墙四角,那里有明显加厚、凸出的基座,上面原本的建筑虽已毁坏,但位置极佳,视野开阔。
“角楼基座完好...架上强弓,便是控制四方的制高点!庄内动静,庄外敌情,一览无余。”
最后,他再次登上那处较高的断墙,望向不远处那条死寂的官道,官道如同一条灰白的带子,蜿蜒伸向远方的江陵城。
看似处于乱世中的兵锋要冲,危机四伏,但何尝不是卡住了通往江陵的咽喉?而且官道连通南北,商旅、流民、溃兵、信使,皆从此过,是绝佳的信息汇集之地!
唯一需要担心的便是义军会不会再次攻打江陵...但眼下已经和本地盐枭不死不休,不冒险,如何破局?
赌了!
“就是这里了!”顾怀转身,斩钉截铁。
杨震面色微动,似乎想劝一劝,顾怀或许没有见过无数义军裹挟冲向城池的场景,但他见过,到时候这个庄园便是惊涛骇浪里的一叶小舟。
但或许是想到之前桌上那捧雪白的盐粒,他最终还是选择了相信顾怀的决定。
胡三心中一喜,脸上笑容更盛,这庄子一卖,能榨出不少油水来,正要开口吹嘘并抬价。
顾怀却直接看向他:“开个实价吧,我不想听那些虚的。”
胡三被这目光看得心里一突,准备好的说辞卡了一下,但贪婪终究占了上风,他故作为难地叹气道:
“顾公子,实不相瞒,这庄子...它有点麻烦啊。”
他用上了牙行的惯用伎俩:“庄子归属嘛,有点不清不楚,原主刘老爷是跑了,可人家只是去了江南,人还没死,官府那边可都备着案呢!您要想过户,这手续费、打点费,可不是个小数目...”
他喋喋不休地说着,意图无非便是抬高价格。
顾怀只是静静听着,直到胡三说完,他回忆片刻,才淡淡开口:
“《大乾律·户婚篇》有载,主家逃亡无踪超半载,田产可由现居者代管,报备官府,缴纳额定田赋即可。这个庄子符不符合这条件,呵,你应该比我懂。”
胡三的脸色瞬间变了,他没想到这书生如此精通律法,一句话就点破了他的虚张声势。
顾怀不等他反应,报出一个极低的价格:“这个数,现钱,手续你包办,多出来的,是你的辛苦费。”
胡三脸色变幻,这个价格几乎触及他的底线,利润薄得可怜。
他心有不甘,三角眼里闪过一丝阴鸷,压低声音,带着几分威胁道:“公子,价格倒是好说,只是这庄子靠近官道,可不太安生啊,以往也有些不开眼的想来占便宜,最后都没落得好下场,还是我们牙行出面才打发掉的,您二位住在这里,怕是...”
一直沉默如石的杨震,此时忽然动了。
他没有看胡三,只是低着头,用那布满老茧的拇指,轻轻弹了一下腰间短刀的刀镡。
“铮...”
一声轻微却无比清晰的金属颤音,在死寂的废墟前回荡。
杨震抬起头,虬髯遮掩下的嘴角似乎扯动了一下:
“无妨。”
“让他们来。”
短短四个字,配合着那声刀鸣,让胡三所有威胁的话语都被冻在了喉咙里。
一个识文断字、也能识人心的书生,一个沉默寡言、按刀而立的壮汉,自己那点小心思和威胁,在对方眼里恐怕如同儿戏?
胡三脸上的肥肉抽搐了几下,最终,他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公子真是...明白人!成!就按您说的办!我胡三保证,三天,不,两天!就把所有手续给您办得妥妥帖帖!”
......
事情出乎意料地顺利,胡三拿了定金,屁颠屁颠地去操办手续,果然在第二天下午,就将盖着官府红印的契书,恭恭敬敬地交到了顾怀手上。
价格,低得令人咋舌。
当收拾完所有东西,拆除了后院简陋作坊的顾怀一行人,真正踏入这片庄园时,心情是复杂的。
残垣断壁,荒草萋萋。
但没有人抱怨,乱世里,有一个能安稳住下的地方,便已经是希望所在了。
“干活!”顾怀一声令下,所有人都动了起来。
杨震带着铁匠老何,优先修复主院的大门和那段最完整的围墙,老何虽然瘸哑,但手艺没丢,叮叮当当的敲打声,成了这死寂庄园里第一道声音。
李易带着弟弟李昭,开始清点他们所有的物资,登记造册。
顾怀则拿着烧黑的木炭,在相对完整的一面土墙上,画下了庄园的初步规划图--哪里修复居住,哪里作为工坊,哪里开辟菜地,哪里设置警戒...
福伯在李昭的帮助下,找来了几块砖石,勉强垒了个灶,用带来的粟米、一小块腊肉和沿途采摘的野菜,煮了第一锅属于他们自己的“安家饭”。
当锅里的水开始咕嘟响,米香、肉香混合着野菜的清新气息,在这片废墟上空袅袅升起时,所有人都下意识地停下了手中的活计,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这不仅是食物的味道,更像是...“家”的味道。
然而,这香气,也像一块投入死水中的石子,在庄园里荡开了涟漪。
残破的院墙角落,倒塌的屋舍阴影里,开始出现一个个影影绰绰的身影。
他们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眼神麻木得像是一潭死水。
有拄着木棍、颤巍巍的老人,有紧紧抱着婴儿、神色惶恐的妇人,还有几个瘦得只剩下一双大眼睛、怯生生望着这边的孩子。
他们不敢靠近,只是远远地站着,呆呆地看着那口冒着热气、散发着诱人香味的大锅,喉咙不受控制地上下滚动着,发出细微的吞咽声。
一个看起来只有四五岁的孩子,挣扎着想从母亲怀里扑出来,被他母亲死死抱住,那孩子便仰起头,张开嘴,发出哭嚎,眼泪和鼻涕糊了满脸。
顾怀静静地看着这一幕。
夕阳的余晖落在他年轻的脸上,映照出他眼中复杂的情绪,没有亲身经历这个时代,永远无法真正理解“饿殍遍野”这四个字背后,是何等惨烈的人间地狱。
这些人...或许是这个庄子之前的佃户?也或许有在此栖身的流民--总而言之,都是可怜人。
顾怀沉默片刻,转向正在灶边忙碌的福伯,用平静得听不出波澜的语气吩咐道:
“福伯,多煮一些吧。”
然后,他转向那些在绝望边缘挣扎的、惶恐不安的人们,朝他们,轻轻地招了招手。
“过来吧,”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的耳中,“一起吃。”
那一瞬间,死寂被打破了,所有麻木的眼睛里,似乎都亮起了一点微弱的、不敢置信的光亮。
他们看着那个站在废墟里的年轻人,像是看到了破云的天光。
6 第六章 希望
破败的庄园,终于迎来了一丝烟火气。
福伯颤巍巍的扶着一口大锅,锅里是说不上稠但绝对可以填饱肚子的粥。
这口锅还是他和李易从废墟里扒拉出来的,边缘还破了一个大洞。
空气里弥漫着食物的香味,这股微弱、可怜的谷物香气,混杂着泥土、荒草、以及长久绝望发酵出的腐朽馊味,在黄昏的风中飘荡着。
哭声。
道谢声。
狼吞虎咽的吞咽声。
几十个被世道抛弃的佃户和流民,捧着各式各样、勉强能称之为“碗”的容器,目光都落在那口锅里,手控制不住地颤抖着。
他们中的大多数人,已经记不清上次这样等待着锅里食物的场景是什么时候了,这种乱世里,这些食物已经足够很多人你死我活。
几个饿得脱相的孩子抢着喝,被烫得直哭,也不撒手,他们的母亲麻木地抱着他们,泪水淌下,混入碗中。
顾怀静静地看着这一切,而杨震,站在顾怀身后不远的地方。
他的眉头拧成了疙瘩。
“你这是妇人之仁,”他说,“我们买庄园剩下的钱,只够这五十多张嘴吃三天,三天后呢?”
顾怀没有回头,问道:“杨兄你觉得我是不忍见人受苦?自身难保也要广施援手?”
“不然呢?”杨震的声音更冷了一些,“你们这些读书人,都有这样的毛病...但乱世里,他们是纯粹的拖累,而且人多嘴杂,我们制盐的秘密,那个盐枭只需要一袋米,就能让这些现在还对你感恩戴德的人把我们卖得干干净净。”
顾怀沉默片刻,回头对上了他的视线,另一个角落,李易抱着他的弟弟李昭,脸色有些发白。
他是个读书人,他读过仁义,但也读过人性--升米恩,斗米仇的事在这世上还少么?今天喂饱了他们,如果明天没了口粮,他们会不会饿疯了选择来抢这个看起来好说话的年轻公子一把?
这么多张嘴,这么多随时可能引爆的隐患...
握着勺子的福伯也在发抖。
他不是怕别的,他怕少爷心软,把自己的口粮都分出去,在这乱世,老爷夫人没了,他只剩下一个少爷了,如果少爷也倒了,他该怎么活?
“杨兄,你错了。”
就在杨震准备再劝时,顾怀开口了。
他的眼神平静得可怕,没有杨震预想中的仁慈或者不忍,只有纯粹的、近乎冷酷的算计。
“一个青壮,没有家室的青壮,”顾怀说,“有力气,有野心,有背叛的本钱,他今天能祈求我给一条活路,明天就能为了活命和利益投靠刘全。”
顾怀的视线,转向那个紧抱着孩子、正拼命给孩子喂粥的麻木女人。
“但他们有什么?”
“他们有家室,但除此之外一无所有,连逃跑的力气也没有,江陵城不会收留他们,荒野会吃了他们,我们来到这个庄园,给他们的这碗粥,便是他们活下去的唯一希望。”
“所以,他们不但不敢离开,还会用命来捍卫这个秘密,因为这个秘密,就是他们的命。”
“至于拖累...”顾怀笑了笑,那笑容在晚风里有些凉。
“制盐不是拼杀,不需要蛮力,我需要的,”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道,“是细心,是耐心,是...绝对的服从。”
他指了指那个正局促不安、捧着碗不知所措的老妇人。
“在这方面,一个习惯了熬夜照顾孩子、缝衣纳底的老妇人,比一个桀骜不驯的壮汉,更好用。”
杨震身子一震。
他看着顾怀的侧脸,那张还带着书生青涩的脸上,此刻浮现出的,是一种他曾经在那些军官脸上见过的神情。
他之前所有的担忧--顾怀太软弱、太书生气--此刻一扫而空。
这个人,这个他曾经从溃兵手里救下,然后用几句话便让他留下的人。
非善非恶,只为成事。
他不再多言,只是默默后退了半步,站回了那个他熟悉的位置,而不远处的李易听到了这番对话,他抱着弟弟的手臂猛然收紧。
李昭疼得小声“啊”了一下。
“哥?”
“没事,”李易摸了摸弟弟的头,低声道,“小昭...你觉得顾公子是个什么样的人?”
“是大好人!”
“为什么?”
“因为他给了我们饭吃!”李昭说,“我还记得在江陵城里哥你总是把吃的让给我,说你不饿...但我们出城那天,你连着喝了四五碗粥!”
李易沉默片刻,轻轻笑了笑:“所以,至少他让我们活了下来,是么?”
他丢掉了刚刚产生的一点不适,看向顾怀的背影,若有所思。
......
次日清晨。
寒冷的晨雾笼罩着庄园的废墟。
五十多个流民和佃户惶恐、麻木地聚集在荒草丛生的主院空地。
他们昨晚睡在破败的屋檐下、倒塌的墙壁旁,虽然挡不住风,但至少不用在荒野里担心被野兽叼走。
而且那是久违的胃里有食物的一觉。
但醒来后,他们依旧感受到了不安。
“老王头,你说...这公子...到底要咱们干啥?”一个瘦高的老实汉子裹紧了身上的破布,悄声问身边一个年长者。
“谁知道呢,”被问的流民眼神浑浊,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干啥都行,只要给饭吃...就怕...”
“就怕什么?”
“...就怕是吃断头饭,”老王头压低了声音,“我听说有些大户,会把流民圈起来,养肥了...”
他没敢说下去,但恐惧已经开始在人群中蔓延。。
“闭嘴!我们身上还有二两肉吗?”
“可我听说,有些大户...就喜欢吃...”
“狗屁,谁能惦记你身上的肉?昨晚的粥不比你香?”
争吵议论声中,顾怀站上了一块破损的台阶,杨震按刀立在他身后,李易抱着一块新刨干净的木板和一根炭笔,站在他身侧,福伯拄着根棍子,站在另一边。
人群自然而然安静下来,所有流民都低下头,不敢直视那个年轻人的脸。
“李易!”
“在,公子。”
“拿炭笔和木板,所有人,按家庭过来登记!”顾怀的声音传开,“姓名、年龄、几口人、以前是做什么的--铁匠、木匠、农夫、还是织工。”
流民们一阵骚动,登记?这是什么意思?
老王头的脸色“刷”地一下白了,这是...要造册?造了册,就是奴籍,生死就都在人家手上了!
而站在一旁的李易却瞬间领悟,这不是造奴籍,更像是昨晚公子偶然提起的...人口普查?
他意识到,公子真正要做的事水落石出了--不是简单的施舍,而是...彻底的管理!
而作为一个读书人,这种事他很拿手,起码比起逃难路上寻找野菜拿手,在他的指挥下,登记进行得很快。
佃户和流民们很配合,因为他们没得选,也或者是因为杨震就在一旁按着刀,冷冷地看着。
顾怀拿过木板,目光扫过那些简陋的登记信息,有些失望,这些人基本都没什么特殊才能,读过书的更是一个都没有--但这也合理,如果有本事,也不会在这个废弃的庄子等死了。
他再次开口,声音传遍全场:
“从今天起,所有人分三队。”
流民们屏住了呼吸。
“老何!”
人群中,那个瘸腿的哑巴铁匠猛地一愣,惶恐地抬起头,看见顾怀的目光,他下意识地往后缩。
“你以前是匠户,识图纸,会打铁,从现在起,所有十六岁以上、四十岁以下的男人,归你管,你是‘工程队’队长!任务是修复围墙和大门!工具在那边!”
老何僵住了--他...一个哑巴,一个瘸子...当队长?
他指了指自己,又拼命摆手,嘴里发出“嗬嗬”的沙哑声音。
顾怀微微皱眉:“你不愿意?”
老何吓得一哆嗦,不敢再摆手,只是站在那里,手足无措。
“福伯!”顾怀看向那个忠心耿耿的老仆,“你来掌管后勤、仓储,同时,你带所有女人和十岁以上的孩子,编成后勤队!任务,清理水井、打扫主屋、开辟菜地、负责伙食!”
“老奴都听少爷的!”
“最后,李易,你负责管理账目,以及,记工分。”
“工分?”流民们面面相觑,不懂。这是个新词。
“我这里不养闲人!”顾怀的声音冷了下来,却诡异地给了他们安心感,毕竟这才是他们熟悉的、庄子老爷该有的感觉,“所有人,按队干活,李易会给你们记录‘工分’。”
“你们听好,”顾怀说,“这个规矩很简单。”
“干满一天,全家吃稠粥!”
“偷奸耍滑,全家喝清汤!”
“敢抢夺、作乱者...”顾怀顿了顿。
杨震会意,“锵”地一声,短刀出鞘半寸!那冰冷的刀光,让所有流民打了个寒颤。
轰!
全场流民彻底震惊了。
老王头愣在那里,他预想中的“造奴籍”、“吃绝户饭”...全都没有。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规矩?
干活,吃稠粥。
不干活,喝清汤。
这...
这太...
老王头活了五十多年,从没听过这么公平的规矩,以前的佃户,你干死干活,地主老爷赏你一口饭,那是恩赐,不给你,你也得受着。
甚至一年到头下来,不仅没收成,还倒欠地主老爷一屁股债的都不少。
可在这里,在这个乱世,干活和稠粥之间,被画上了一个等号。
不仅是他,那些或麻木或绝望的眼神里,希望的火光被瞬间点燃。
他们不怕干活,他们只怕没饭吃...而如果一切真的如这位老爷,这位公子说的,干活就有饭吃,那么他们就真的,苦尽甘来了。
“还愣着干什么?”顾怀喝道,“各找各队,领工具,开工!”
人群“呼啦”一声散开。
他们自动涌向各自的队长,老何激动得满脸通红,这个哑巴铁匠第一次挺直了腰杆;福伯则已经开始指挥妇人们去领扫帚和锄头。
死寂的庄园。
活了。
......
这一天,庄园以前所未有的效率运转起来。
顾怀因为这些突然出现的佃户流民,而一拍脑袋想出来的“工分制”彻底激发了所有人的动力。
也许他们还不懂什么叫“荣誉感”,但他们可太懂什么叫“稠粥”了。
为了那碗能插进筷子的稠粥,为了让自己的孩子能多喝一口米汤,所有人都在拼命。
老何的铁锤声,回荡在整个庄园。
他不仅在修墙。
他还在按照顾画的新图纸--那是他从未见过的、结构繁复的图纸--在庄园最隐蔽的角落,改造那个秘密的“制盐工坊”。
新的过滤槽,多灶眼省柴灶台...
提着锤子的老何几乎不眠不休,连带着工程队修复庄园的进度也开始肉眼可见。
他曾经是个受人尊敬的匠人,而乱世让他成了废物,在江陵城的码头绝望等死的时候,他没有想过,自己居然还能再有这么重新握起锤子的一天。
女人孩子们也在福伯的带领下,清理出了堆积如山的垃圾和杂草。
清理水井,开辟菜地,腾出还能住人的房屋。
顾怀和李易则是在工坊区,制定了严格的“分段式流水线”。
“一组只管运原料,二组只管烧火,三组只管过滤。”
“三组隔离,最大程度减少拼凑出完整制盐法的可能性。”
李易拿着记录工分以及事务的木板,轻轻点头记下顾怀的话,如果说现在的福伯是专管后勤,老何是建设核心,他这个庄子里除了顾怀外唯一的读书人,就更像是个大管家。
或许对于一个曾饱读诗书的士子来说,看着一个废弃的庄园一点一点焕发活力,并没什么好值得开心骄傲的。
但想到曾经在冰天雪地里狼狈地逃难,想到吃下有毒的野草差点一命呜呼,如今这种生活...却是让他懂得了书上那些圣贤道理之外,更重的东西。
傍晚。
吃饭的时间到了,庄子里的每个人都很紧张,尤其是那些劳作了一天的人们,对于他们来说,什么“工分”,什么“按劳分配”,他们都听不太懂,他们唯一懂的,只有顾怀的那句承诺。
干活,就能有饭吃。
干得越多,就能吃得越多。
这种在平时看来理所当然的事情,在乱世里却成了奢望,顾怀的承诺他们信了,或者说,他们除了信也没有其他选择。
在废墟里麻木等死的时候,出现了这么一个人,告诉你该做什么,做完了能得到什么,有几个人会不想去试试呢?
但现在,兑现承诺的时刻到了,他们却开始害怕了。
害怕那位年轻的公子让人把他们赶走,害怕所谓的稠粥寡淡得能照出人的脸,害怕所谓的承诺只是欺骗他们卖力劳作的工具。
他们畏惧而又满怀希冀地等待着。
而顾怀也没有辜负他们的这份期待。
福伯和李易拿着工分册,站到了大锅前。
“工程队,上等工分!”李易高喊,中气十足。
“稠粥!加盐末!”福伯亲自掌勺,一勺下去,满满一碗。
老何带着他手下那群汉子,昂首挺胸地领走了最大份的食物。
“后勤队,中等工分!稠粥!”
所有人都捧着碗,呆呆地看着碗里那插上筷子也绝对不会倒的食物。
工程队那些汉子,更是在尝到咸味的同时,几乎痛哭流涕。
铁匠老何端着碗,蹲在墙角,正要狼吞虎咽。
他的眼角余光瞥见不远处,李易那个瘦小的弟弟李昭,也正捧着一碗属于自己的、小小的粥。
李昭负责的是清洗滤布,也拿到了“中等工分”,换来了一碗粥,虽然没有加盐,但他吃得很高兴,小脸埋在碗里。
老何的动作僵住了。
他想起了自己那个在战乱中饿死的儿子,和李昭年纪差不多的儿子。
如果...
如果自己的儿子当初也能遇到公子这样的人...
如果当初也有一碗这样凭力气换来的粥...
是不是...是不是就不会死...
他是个匠人,他会打铁,会修一切东西,但他修不好儿子的命。
一股巨大的悲怆,一股难以言喻的感激,瞬间冲垮了这个饱经风霜的汉子。
他说不出话,所以他端着那碗粥,走到顾怀面前,顾怀正在和李易讨论明天的物料,看到老何面色激动地走来,抬头温和地问道:
“老何,怎么了?不够吃?”
老何拼命摇头,然后,在所有人震惊的目光中,这个刚直了一天腰杆的铁匠,双膝一软。
重重跪下,用额头对着顾怀脚下的泥土。
“咚!”
一声响头。
这一跪,仿佛一个信号。
所有正在吃饭的流民、佃户,全都自发地停下动作。
那些汉子,那些妇人,那些孩子。
他们默默地端着碗,朝着顾怀的方向,黑压压地跪了下去。
在乱世里,能给别人一条活路的人,太少了。
“谢公子!”
“谢公子赐活路!!”
声音汇聚成一股洪流。
杨震、李易站在顾怀身后,静静地看着这一切,一旁的福伯老泪纵横,喃喃道:“老爷,夫人...你们看见了吗...少爷他长大了...”
“他已经能,撑起一片天了。”
......
然而日暮下的温暖并没能持续太久。
或者说乱世从不给人喘息的机会。
院子里,几十个刚刚找到希望、跪地感恩的流民还没散去,杨震冰冷的声音就在顾怀耳边响起:
“庄外有人!”
话音刚落,那扇刚刚被老何勉强修复、还没来得及上第二遍桐油的大门,就被人从外面一脚粗暴踹开!
“砰!”
来人正是刘全手下的那个头目,带着十几个泼皮,一口黄牙,大摇大摆地走了进来,流民们吓得纷纷后退,缩成一团。
黄牙却根本没看那些流民,大概在他眼中,乱世流民,哪里算人?
他的目光,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落在了顾怀身上。
“哟,顾公子,”他皮笑肉不笑地扫视着这个有了新气象的庄子,“这是发财了?买下这么大块地方,还养了这么多废物,可真有钱呐。”
顾怀脸色阴沉了下来,杨震按刀走到他身边。
“如果我没记错,离交货应该还有两天。”他说。
“是还有两天,”黄牙怪笑一声,“但我们刘爷说了,既然你顾公子现在家大业大,那下次交货的量,自然也要涨涨。”
黄牙伸出一根手指。
“一千斤。”
“五天后,刘爷要一千斤雪花盐。”
话音落下,杨震的眼睛微眯,手握上刀柄,杀气几乎瞬间就弥漫开来。
之前提的两百斤就让他们疯狂奔走!一千斤?!
那股在战场上凝练出的、如同实质的血腥味,让黄牙带来的泼皮们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
他们是地痞泼皮,习惯了肆无忌惮没错,但杨震,是杀过人的。
顾怀的瞳孔也是猛地一缩,但他还是朝着杨震微微摇头,止住了这曾经因为看不惯就敢悍然出刀逃离军伍的汉子。
“一千斤?我交不出来。”
“我们刘爷不管这些,到时候拿不到货,公子你就该想一想该不该拿方子买你们的命了,”黄牙笑道,“咱们刘爷可是已经仁至义尽了,和你们做生意,给你们钱,结果你们就用刘爷的钱来干这些破事...哈,要我说,你就早点把方子拿出来得了,何必自己死守着?要是耽误了咱们刘爷的大事,到时候可别说咱们刘爷不讲情面了。”
顾怀沉默片刻,轻轻地笑了起来。
这些话说得可真漂亮...面子里子都有了,看起来刘全做盐枭还是太屈才,这种万事都不留把柄的人,不去当官真是可惜了。
“一千斤,可以,”他说,“但我需要时间,半个月。”
“半个月?”黄牙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就五天。”
“五天绝无可能,”顾怀迎着他的目光,“逼死了我,你们一两盐都拿不到。”
“十天!”
“这是我的底线。”
黄牙盯着顾怀冰冷的眼睛,他权衡了片刻,想起了来时刘全的吩咐,今日尽量不要撕破脸。
“...好!”黄牙狞笑起来,“十天!十天后,我带人来取货,到时候要是货不齐,呵,我带来的人,可还能派上其他用场。”
他威胁地看了一眼那些流民,带着人得意洋洋地转身离去。
院子里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
“让他们都散了去休息吧,明天还得劳作,”顾怀看向福伯和李易,“让他们别想太多,天大的事情,也有我顶着。”
脸色有些惨白的李易和福伯点头离开,顾怀沉默片刻,看向了杨震。
“看起来是狮子大开口,但他根本不是在要盐,”他说,“而是我买下庄园、接纳流民的动作,让他感觉到了失控。”
“失控?”
“在确认过我的确可以制出精盐后,或许他本来是想慢慢养着我,但现在,他等不及了。”顾怀冷冷道。
“可能有很多原因,比如之前那批雪花盐太过受欢迎让他想要扩大市场,也比如是不想看我一点一点壮大,总之,今天这些话只让我明白了一件事。”
他的目光扫过干净了许多的院子:“他已经没有耐心再跟我玩下去了,方子他势在必得,所以十天后,无论我交不交得出盐,他一定都会动手...吞并这里。”
片刻的安静后,顾怀转身,目光如刀,看向杨震。
“杨兄。”
“嗯。”
“从现在开始,你从那些流民佃户里,挑选十个最狠、最机灵的青壮。”
“要求只有一个--”
顾怀声音里的冰冷,让杨震也有些不寒而栗。
“他们的父母妻儿,必须都在这庄园里!”
杨震瞳孔一缩,然后瞬间明白。
他沉声问道:“...要撕破脸了?”
顾怀仰头,看着灰蒙蒙的天空,轻轻摇头。
“不。”
他顿了顿。
“我们只是,没有别的选择了。”
7 第七章 人心
夜幕下的庄园恢复了平静,然而刚刚还因为一顿饱饭而升起热情的流民们,此刻又重新缩回了角落。
他们是流民,是这个世道最底层最卑贱的一群人,义军、官兵,甚至今天来的那些泼皮流氓,都可以随意地劫掠欺辱他们。
而现在,这个庄园好像又被盯上了。
站在夜风里的顾怀沉默思考了很久,他没有急着去安抚那些惊恐的流民,而是转身走进了那间刚刚清理出来、勉强能当议事厅的主屋。
“杨兄。”他声音不高。
杨震会意,跟了进去。
“福伯,李易,老何。”
被点到名的三个人一愣,也赶紧跟了进去。
杨震站在最后,反手将那扇破门“吱嘎”一声关上。
“砰。”
门轴落定,隔绝了窗外蔓延的惶恐情绪,油灯的火苗“噼啪”跳动了一下,光影在每个人的脸上刻下明暗。
“少爷!”
福伯终于绷不住了,他的声音带着虚弱,第一个开口:“咱们...咱们满打满算,就剩十二两银子,外加三石不到的粟米了!”
“庄子里现在五十七口人,就算一天只喝一顿稀的,这点粮食也撑不过五天!”
“一千斤盐!十天!且不说能不能做出来,这得买多少矿盐坯?得烧多少柴火?”
“他们这是要逼死少爷你啊!”
“少爷你走!离开这里!老奴留下来,到时候他们要找,也只能找到老奴我!”
这个曾经护着顾怀逃离祖地,在战乱中接连失去了老爷夫人的老仆,此刻几乎落下泪来--他不能看着少爷出事,如果少爷也没了,那他还活着做什么?
顾怀轻轻拍了拍福伯的肩膀,李易和老何站在一边,一脸茫然。
比起福伯的恐惧,杨震的沉默,他们显得很不知所措,他们只知道顾怀会制盐,给了他们一条活路,但不知道顾怀和那些泼皮又有什么过往。
一千斤是什么意思?为什么福伯会是这种天塌下来的表情?
顾怀依旧没有说话,他沉默地坐到了主位那张唯一的破椅子上,目光扫过李易和老何茫然的脸。
他在观察。
而福伯也知道少爷这是要自己来开口,擦了把老泪,声音沙哑地,将之前发生的一切全盘托出。
从如何在破屋炼出第一捧雪花盐,到如何被刘全这只地头蛇盯上,再到说好的“一百斤”一点点变成今天的“一千斤”。
李易越听,脸色就越是苍白--他是个读书人,他懂怀璧其罪的道理,而当他听到刘全这种盐枭竟敢如此无法无天时,他握紧了拳头,手心全是冷汗。
老何更是听得浑身发抖,他只是个瘸了腿还不能说话的铁匠,他怕事,他低下头,身体又开始往角落里缩。
顾怀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他知道自己能够无条件地信任忠心耿耿的福伯,也知道能相信还没选择离开、信守承诺的杨震,但李易和老何。
他们只是刚刚依附,他们之所以会跟着自己,只是因为自己给了他们一碗饭吃。
仅仅几天的交集,便敢跟着他和盐枭撕破脸?
乱世人心,哪里是那么好拿捏的东西。
“难道...”李易终于忍不住,脸色苍白,“难道就没有官府...没有律法能管管他们吗?”
顾怀终于开口了。
他看着李易,扯了扯嘴角,发出一声冷笑:“律法?”
他指了指门外:“这种世道,刀在谁手里,谁就是律法。”
李易一时语塞。
杨震依旧在角落擦着他的短刀,仿佛毫不在意此时室内气氛的沉重,但他擦刀的动作很慢,很稳,耳朵也在听。
他说过会留下,那么就会留下到不能再继续待下去的时候;他见过比私盐贩子更恶毒更残忍的敌人,也就自然不会畏惧与顾怀一起站直了反抗。
他在等顾怀的决定。
顾怀的目光,从李易苍白的脸上,移到了老何畏缩的身上。
自己没有王霸之气,他们也不是什么会热血上涌的人,能在乱世里活下来的,都不会那么单纯,或许此刻他们已经在考虑如果私盐贩子真的带人踏平了这座庄园,他们下一步该去哪里讨生活?
他们之前表现得很有用,但现在看来还不够有用,必须把这些人,彻底绑死在他的战车上。
“李易,老何,”顾怀缓缓开口,“你们听清楚了。”
“对,我得罪了盐枭。”
“十天后,交不交得出盐,他会要了我的命,抢走我的方子--这也许的确不关你们的事。”
他顿了顿,声音变得更冷。
“但是。”
“我死了,你们以为,刘全会放过你们吗?”
李易和老何猛地一颤。
“他会把一个在乱世苟活的书生,一个瘸了腿的铁匠,当人看吗?”
顾怀站起身,踱了两步。
“一开始我只是想给你们一条活路,并没有想要把你们拖进这摊浑水里--或者说,我原本以为是至少能安稳一段时间的。”
“但现在,刘全要把我们的活路,全部砸了。”
他看着两人:“你们是想回到过去,继续当流民,在野外刨食,朝不保夕...”
“...还是更惨,”顾怀的声音轻得可怕,“被刘全当成我的亲信,我的同伙,和我们主仆几个,一起沉江?”
李易的呼吸瞬间急促起来--他或许不怕死,但他还有个幼弟。
老何也不抖了,他猛地抬起头,眼中的懦弱和恐惧,第一次被一种被逼到绝路的决绝所取代。
回到过去那种日子?那种...连儿子都被活生生饿死的日子?
或许能和私盐贩子解释一下,自己只是被雇来做活的...但私盐贩子会相信吗?就像顾怀说的,私盐贩子会把他们当人看吗?
只要有一丝会走漏消息,走漏方子的可能,他们都没法活。
看着他们的表情,顾怀知道,火候到了。
他的脸上只有一片冰冷的决断:“既然横竖都是死,不如拼一把。”
“不拼,十天后就是等死;拼了,或许还能活。”
“而且,刘全想用这一千斤盐逼死我们,那他总得先付点买命钱,”他话风一转,看向福伯,“福伯,明天你就去找刘全的人。”
“告诉他们,一千斤盐,光靠之前给的那点,连矿盐坯和柴火都凑不齐,让他们先送五十担矿盐坯,三十车干柴过来,另外...”
顾怀顿了顿,斩钉截铁:“再支五十两银子的物料钱。”
福伯愣住了:“少爷,这...他们会给吗?”
“他会给的,”顾怀冷笑一声,“在他眼里,我们和这庄子已经是他的囊中之物,他现在最怕的,不是花这点小钱,而是我们因为缺原料缺钱直接不干,所以只用五十两银子,就能换一千斤盐,还能让我们老实待着干活,这买卖,他会做的。”
他猛地一拍桌子。
“福伯!杨震!老何!李易!”
“世道已经是这样了,说再多也没有意义,”他冷冷开口,“想要活得像个人...那么谁要我们死,我们就要让他先死!”
......
次日清晨。
顾怀走出主屋,他脸上的冰冷和杀意已经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强大的、近乎炽热的、令人信服的激情。
他站上了用几块木板搭起来的高台,看着下方那些被集合的流民与佃户,看着一张张麻木与畏缩的面孔,深深吸了一口气。
盐枭的事,不能说。
这个时代的百姓--尤其是佃户与流民阶级,或许并不愚昧,但一定无知,社会结构决定了他们几乎没有获取知识增长见闻的渠道,沉重的生活成本也让他们根本没有精力去关注除求生以外的东西。
所以他们才会习惯不去思考,所以乱世来临,他们只能蜷缩在废墟里等死。
和他们讲那些假大空的东西,比如理想,比如未来,讲在私盐贩子的威胁下保卫庄园的事情--没有任何意义。
他们只会在听到这件事的第一时间逃入荒野,然后重复之前的日子,把那碗热粥当成一场梦境。
所以。
“我在买下这座庄子的时候,其实并不知道这里面还有被抛弃的佃户,以及偷藏着的流民。”顾怀开口打破了沉默。
下面的流民骚动起来,不知道这位年轻的公子为什么突然提这件事...难道是要赶他们走?
“但我没有让你们离开,”顾怀似乎猜出了他们在想什么,微微摇头,“相反,我接纳了你们,我知道了你们的名字,你们的来历,我给了你们一碗热粥,我希望你们能在这座庄子里生活下去,和我一起,活过乱世,安居乐业!”
流民们面面相觑,有人在犹豫是不是要像昨天一样再跪一次...但顾怀打断了他们的思索,声音洪亮,如同一把火,点燃了黎明的寒意。
“但是!有人不想你们活下去!”
“昨天那些泼皮流氓,你们都看见了!”
“他们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他们踹开我们的大门!他们威胁我们的家人!他们盯着你们的妻子和孩子!”
刚刚还在沉默中习惯性垂低脑袋的人们慢慢抬起了头。
“为什么?”顾怀怒吼,“因为我们弱!因为我们穷!因为我们的围墙还是破的!”
“我问你们!长此以往,这里是安身之地吗?”
“不是!!”一个忍不下去的汉子终于红着眼喊道。
“不是!”
“那你们想不想让这里变成一个‘家’?”
“想!!”
“想不想让那些杂碎,再也不敢踏进这里一步?”
“想!!”
“好!”顾怀猛地挥手。
“那我们就要建设!我们要挣钱!我们要修好围墙!装上大门!让他们知道,我们不好惹!”
“我宣布,从现在开始,任何人问起你们,你们都可以告诉他,你们是这个庄子的人,是这里的一份子!”
流民们的眼睛亮了起来。
他们已经习惯了自己是没有家的人...失去了土地,失去了能遮风挡雨的地方,但现在,有一个人站了出来,告诉他们,从今天开始,他们也能是这里的一部分。
“所以,为了建设家园!”顾怀宣布,“从今天起,工坊和工程队,启动‘三班倒’!所有人,日夜不休!”
人群中出现了一点小小的哀嚎,日夜不休地干活?那是要累死人的。
“我知道你们会累,”顾怀微笑,“所以。”
他看向李易。
李易会意,立刻站出来,展开了一块新木板。
“从今天起!”李易高声宣布,“公子说了!所有参与‘三班倒’的人,都有稠粥喝!加盐的那种!”
“轰!”
人群炸了。
“不仅如此!”顾怀再次抬高声音,他的话语充满了魔力,“工坊队,工程队和后勤队!分成五人一队!这十天,每天晚上!工分最高的两支队伍...”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每张渴望的脸。
“...除了你们应得的稠粥与精盐...”
“额外!加肉干!”
肉!!
简简单单的一个字,让下面的流民们瞬间红了眼睛。
从上次义军攻打江陵,让城外变成一片白地,他们有多久没有吃过肉,闻过肉香了?
而现在!干活!有肉吃!
聚集起来的流民和佃户们在愣了片刻之后,突然呼喊着冲向了昨日他们熟悉的劳作场地。
对于他们而言,所谓的一份子,所谓的归属感,或许会让他们有片刻感动。
但远不如这句他们能听懂的话来得有冲击力:干活干得最厉害的那十个人,能吃肉。
就如同顾怀所想的那样--唯独关乎切身利益的时候,人才会被激发出最大的动力来。
顾怀脸上带着激励的笑容,看着沸腾的人群,但他垂在袖中的手,却悄然握紧。
十天...
他在心里,又一次默数了这个数字。
......
流民们散开了,热火朝天地跑去劳作,顾怀也重新走入了主屋,而站在阴影里的杨震却没动。
从刚才到现在,他一直沉默地在人群中扫视。
他观察那些在顾怀讲话时,反应最激烈的人。
不是那些听到“肉”字后喊得最大声的。
而是那些,在顾怀提到泼皮流氓、妻儿时,脸上露出真正愤恨情绪的人。
他看到一个汉子,在顾怀演讲时,默默地牵起了他婆娘的手。
也看到一个半大小子,凶狠地往地上吐了口唾沫。
就是他们了。
杨震走了过去,走到那个小声安慰婆娘的汉子面前。
“老...老爷?”汉子一惊。
杨震轻轻点头,声音很低:“想不想让你婆娘孩子以后有房子住,有饭吃,还不用担心被泼皮流氓堵门?”
汉子一愣,随即红着眼,重重点头。
“跟我来。”
同样的对话,连着上演了数次,片刻后,十个有牵挂且有血性的青壮,站到了他的面前。
“从今天起,你们是庄园的‘巡逻队’,”杨震宣布,“专门应付那些泼皮流氓。”
“你们不用去工坊干活,你们的活,就是跟着我训练,不要叫我老爷,叫我...教官,”杨震皱了皱眉不知道为什么顾怀会起这么个称呼,“你们的工分,等同于工坊队的人,你们的家人...顿顿稠粥,而你们自己,顿顿有肉!”
这十个人呼吸都粗重了。
杨震带着他们走到了庄园最偏僻的角落。
老何已经提前送来了十根削尖的硬木长矛。
“第一课,”杨震冰冷地看着他们,“好好学着怎么把这东西,捅进人肚子里。”
“然后,再拔出来。”
.....
透过窗户看到杨震已经带着十个青壮开始训练的场景,顾怀转过身子,看向了站在一旁的李易。
他从怀里摸出了一个钱袋,里面是他仅剩的十二两银子,然后把钱袋推到了李易面前。
“公子,你这是...”
“李易,”顾怀的声音很沉,“我相信你。”
李易的手一抖,他猛地抬起头。
“公子...”
“我需要情报,”顾怀开门见山,“关于刘全,所有。”
“公子...我...我只是个书生...”
“我知道,”顾怀看着他,“李易,这个世道,已经埋葬了我们这种读书人。”
“手无缚鸡之力,空谈王法道义。”
“读书人在这乱世里,会迷茫,会不知所措...这很正常。”
李易咬住了嘴唇,顾怀说的,就是他逃难这一路的心声。
“但当一个读书人决定死心塌地去做一件事情的时候,”顾怀盯着他的眼睛,“他会比很多人都做得更好。”
“我需要一个人去城里看看,思来想去,你最合适,我想你还选择留在这里,就是决定了要和我一起闯过这一关,这很好,但要想闯过去,不是嘴上说一说就行的,我们需要知道刘全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他有多大的势力,有多肆无忌惮。”
顾怀走到窗边,负手轻声说:“我甚至还怀疑...刘全不仅仅是个私盐贩子这么简单,想在乱世里垄断江陵七成以上的私盐生意,他一定有比表现出来的更深的背景...所以,接下来我们该怎么做,完全取决于你会带回来什么消息。”
李易看着桌上的银袋,又看着顾怀的眼神。
他想起几年前,自己还在求学的时候,父亲说再过几年就让自己上京赶考,那时,父亲也是这样看自己的。
信任,期盼。
大概除了昨夜的生死捆绑之外,此时此刻,顾怀所给予自己这个文弱书生的,也算...知遇之恩?
哪怕只是一座破旧庄子里的大人物,哪怕只是火并前的无条件信任。
李易沉默了很久,没有再拒绝,他拿起银袋,揣进怀里。
对着顾怀,长揖及地。
“公子放心,两三日之内,学生必有回报。”
他转身,在看了一眼自己那和其他人一起忙碌的幼弟之后。
孤身出庄。
......
时间,快进了两天。
这座庄园,正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改变着。
围墙边,工程队砌起的新墙段已经蔓延了十余丈,虽然新旧砖石交错显得斑驳,但那道曾经破碎的防线正在被顽强地连接起来。
居住区,几间最大的破屋被优先清理、加固,甚至换上了新编的草席门帘,妇孺们终于不用睡在露天的断壁下了。
水井旁,立起了福伯新定的规矩木牌:取水必用桶,污水要远泼。
更令人惊讶的是,所有劳作者都被强制要求下工后去溪边擦洗,虽然一开始怨声载道,但当干净的身体穿上后勤队浆洗过的、虽破旧却无虱子的衣物时,一种久违的、作为“人”的尊严感,滋生了出来。
而变化最大的,还是人。
角落里搭建好的工坊烟雾更浓了,福伯正指挥人抬出新一批的粗盐,老何领着工程队与后勤队最能干的十个人,正围着大锅里的热汤而欢呼--他们是昨天工分最高的队伍,汤里真的又飘着零星的肉末和油花。
在已经修缮了部分的围墙边,杨震带着巡逻队站出了歪歪扭扭的队列,正在训练,他们握着木矛,对着草人,发出整齐的“哈!”声。
短短两天,这些被选中的青壮眼神里的懦弱和麻木已褪去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逼到绝路后、又被喂饱了饭食所激发出的凶悍。
李昭...那个小小的孩子,正在晾晒区帮忙,认真地把一块块洗干净的滤布搭上绳子,他的小脸不再是逃难时的灰败,有了些许红润。。
他忽然看到了走入庄园入口那个熟悉的身影。
“哥!”
李昭丢下滤布,高兴地迎了上去。
李易风尘仆仆地回来了。
比起去时身上仍有书生气挥散不去的模样,他此时显得疲惫而又凝重。
“哥!你回来啦!”李昭抱住了他的腿,李易露出了这两天唯一的笑容。
他轻轻摸了摸李昭的头,声音沙哑。
“公子呢?”
顾怀正在工坊前,查看老何新改造的灶台。
“公子。”
顾怀回头,看到了面色严肃的李易。
李易快步走到他面前,压低了声音。
“公子,查到了。”
“刘全...果然不止是个私盐贩子。”
“他能有如今的势力,能在江陵呼风唤雨,全是因为,他有官面上的关系。”
“他是一个人的连襟。”
顾怀瞳孔一缩。
李易吐出了那四个字:
“...江陵县尉!”
8 第八章 破局
主屋内的油灯火苗“噼啪”一声爆响,灯芯上结出了一朵焦黑的灯花。
福伯和老何已经被顾怀打发去休息,杨震则按刀守在门外,如同一尊沉默的铁塔。
这间屋子里,只剩下了顾怀和李易二人。
“公子...”
李易的声音干涩发紧,带着他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
顾怀坐在他对面,神色平静,只是用修长的手指,轻轻叩击着粗糙不平的桌面。
“笃。”
“笃。”
“公子,我们...我们斗不过的!”李易再次开口了,“县尉...不是私盐贩子可比的,那是官!是朝廷的官!”
他像是在说服顾怀,又像是在宣泄自己的绝望:“一县武官之长,掌一城兵马、治安、缉盗!城里的人都在说,他在这江陵城...不,在整个江陵地界,就是名副其实的土皇帝!”
他越说,声音越低,眼中的光芒也越发黯淡。
“我们是什么?我们是民,是逃难的流民!他要碾死我们,比碾死一只蚂蚁还容易!他甚至不需要任何证据,公子...他只需要给我们扣一个‘流寇’、‘乱党’的罪名,就能调动团练,将这庄园...名正言顺地踏平。”
他没有再说下去,
顾怀依然没有说话。
他只是平静地坐在那张唯一的破椅子上,他没有李易预想中的惊慌失措乃至绝望,甚至没有愤怒。
他就那么静静地听着,看着灯火下李易那张因为恐惧而微微扭曲的、属于读书人的清秀脸庞。
李易...是个可用之才。
顾怀在心中默默地评价--他有书生气,但也能豁得出去;他懂人情世故,却又不眼高手低;他能忠实地执行命令,也能在执行中带回自己的思考。
他值得培养。
但他最大的缺陷,也正是他身为这个时代土生土长的读书人的局限性和对这个世道规则的敬畏。
顾怀深知,自己最大的缺陷,是时常会以一个现代人的平等、法制思维,去代入这个人命如草芥的世道;而李易最大的缺陷,则是时常会以这个时代根深蒂固的“官本位”、“阶级论”,去面对一个本可以被打破的困局。
李易看到的是一堵盐枭背后不可逾越的、名为“官府”的高墙。
而顾怀看到的,却是一个充满了裂痕、随时可能被冲垮的堤坝。
他们二人,能形成极好的互补,而现在,顾怀要做的,就是亲手为这个自己从江陵城中随手捡来的书生,上第一课。
“李易,”顾怀终于开口了,声音平静得听不出一丝波澜,“你怕了。”
“公子?”李易猛地抬头。
“你也是个读书人,我问你,”顾怀的语气,像是一个西席先生在考校自己的学生,“你方才说,县尉在这江陵城,是土皇帝,这个说法,很贴切。”
“但他这个‘土皇帝’,是怎么来的?”
李易被这突如其来的、近乎学究气的问题问得一愣,他本能地顺着顾怀的思路去思考:“...因为,因为他手中有兵,能掌控一城治安...”
“这只是其一,”顾怀轻轻摇了摇头,“更因为,他通过刘全这个连襟,掌控了江陵七成以上的私盐渠道,刀加上钱,他两手都握得紧紧的,所以,他以及刘全,才能在这江陵城呼风唤雨,无法无天。”
“对!”李易的绝望更深了,“公子您也看透了,这...这根本无解!官面、暗面,他都占了,没有人能管他,我们...”
“所以,光靠我们这个破庄子和这几十号刚能吃饱饭的人,”顾怀冷笑着接过了话头,直接点破了最后的遮羞布,“想去对抗一个暗面的盐枭,一个官面的县尉,根本不可能。”
“那...”
“但你方才说,‘为什么就没人管管’,”顾怀凝视着灯火,声音幽幽,“你这句话,问得很好。”
“现在,忘了刘全,也忘了县尉,你告诉我,依照大乾律法,这江陵城中,名义上,权力最大的人是谁?”
“自然是...县令,县令乃一县父母,掌户籍、钱粮、教化、民事,总领一县政务...”
“那县尉呢?”顾怀追问。
“县尉...县尉辅佐县令,掌一县治安、弓手、剿匪...”
“辅佐?”顾怀忽然笑了笑,“李易,你也是读过史书的,一个管着钱粮和人事调动,一个管着治安和地方驻军,你觉得,在这小小一座江陵城里,他们两个,会是亲密无间、携手并进的好朋友吗?”
“……”
李易的呼吸猛地一滞。
“不...”他像是被一道闪电劈中,失神地喃喃自语,“他们...他们不是朋友。”
“县令由朝廷吏部委任,是外来的流官,在此地并无根基;而县尉...县尉多由本地豪强或军中之人担任,是地头蛇,他们...他们是对手!”
李易猛地抬起头,震惊地看着顾怀,他终于明白了!
“县令掌文,县尉掌武...皇权下县,最忌一家独大,所以他们二人...互为掣肘!”
“但现在,”顾怀总结道,“一个县尉,居然能同时握住刀把子和钱袋子,纵容姻亲做大私盐生意,成为这里的土皇帝,那么就只能说明,他的权力,甚至要超过江陵城最大的官,所以,在这江陵城中,有谁会比我们更恨他?有谁会比我们更想让他死?”
李易完全明白了:“江陵县令!如果想要破局,就只能利用县令,来打倒县尉!”
但马上,他强行压下内心的震动,问道:“可是,公子,县令...凭什么会帮我们这些流民,去对付手握兵权的县尉?”
“这,就是我接下来要你做的事。”顾怀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
“李易,你带回来的情报很好,但只完成了一半。刘全是县尉的小舅子,靠着私盐生意大发横财,这件事,你觉得县令会不知道吗?他为什么不管?”
顾怀走到李易面前:“是管不了?还是不想管?亦或是...他本身就和县尉同流合污?”
“我需要你再进城一次。”
“我需要知道关于这位江陵县令的一切!”顾怀一字一顿,“他的出身、他的喜好、他的政绩、他的性格、他对权力的欲望。”
“他与县尉的私交到底如何?是真的面和心不和,还是早已沆瀣一气?”
“我们能不能活下去,能不能扳倒刘全乃至县尉,”顾怀看着李易的眼睛,无比凝重地说道,“就取决于,这位县令大人,到底是个怎样的人。去吧,这才是我们破局的关键。”
李易重重地一点头,这一次,他眼中的恐惧已经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点醒后的亢奋。
“学生明白!”
“公子,”李易正要领命而去,却又想起了什么,他面色凝重地补充道,“还有一事,城中近来愈发混乱了。”
“粮价飞涨,我们庄子上收留的这些佃户和流民,还算是幸运的,学生进城打探时听说,因为附近的城池又被义军攻破,城外出现了不止一股流寇。”
“不是寻常逃难的流民,”李易咽了口唾沫,“而是...而是真的敢持械攻打村落、抢夺粮车的悍匪!他们饿疯了,毫无人性,什么都干得出来,庄子里,怕是也要早做防备。”
顾怀神色一凛,默默点头:“我知道了。”
他望向窗外漆黑的夜。
内有盐枭县尉,外有义军流寇,这乱世,果然从不给人喘息之机。
“去吧,探查县令的事,要万分小心。”
......
天光未亮。
王二蜷缩在刚刚清理出来、勉强能遮风的偏房屋檐下,身下垫着干燥的茅草,身上盖着一条虽然破旧、却难得没有虱子和潮气的薄被。
这是他婆娘昨晚跟着后勤队浆洗晾晒后,特意给他留的。
他动了动,肩胛处传来一阵火辣辣的刺痛,是昨天扛石料时磨破的伤口。
然而这痛楚却没有让他沮丧,反而让他有几分高兴起来--他还活着,他在为一个明确的目标流汗、流血,而不是像之前那样,在废墟里麻木地等待腐烂。
他轻轻坐起,怕惊醒旁边草铺上紧紧依偎着的婆娘和两个孩子。
女儿瘦小的脸蛋上,难得有了一丝红润,不再是从前那种令人心慌的青灰色;小子睡得口水直流,梦里吧唧着嘴,仿佛还在回味昨晚那碗加了盐的粟米稠粥。
他没有惊动家人,悄无声息地起身,拎起墙角那把他自己打磨过的旧铁镐,走出了这间临时栖身的破屋。
晨雾弥漫,庄园的轮廓在灰白的天光下逐渐清晰,王二深吸一口带着泥土和晨露气息的空气,目光习惯性地扫过这片正在苏醒的土地。
首先是他身后这片居住区。
几间最大的破屋被优先清理、加固,歪斜的梁柱被扶正,屋顶铺上了新茅草,虽然依旧简陋,但厚重的草席门帘已经能挡住夜风。
更远处,一些相对完整的偏房和棚屋,也正在被清理出来,连绵成片,不再像之前那样,宛若流民窝棚一般混乱不堪。
庄子的最后方,是那片被划定出来的工坊区,因为三班倒的缘故,那里仍然在升起袅袅炊烟。
另一边,新开辟的几块菜地已经翻整好,虽然还没见绿意,但垄沟笔直,看得出花费了心思。
水井旁立着规矩木牌,几个妇人正按序打水,准备开始一天的浆洗,那里还有晾晒场,粗布滤布和浆洗过的衣物在微风中轻轻晃动。
王二收回目光,迈开步子,走向庄子最外围,那道蜿蜒的庄墙。
曾经坍塌的巨大豁口,已经被新砌的墙体填补,新旧砖石交错,青灰与土黄夹杂,不算好看,却异常坚实。
“王二,来了!正好,来这边!”工程队里相熟的汉子招呼他。
王二应了一声,快步加入。
他的任务是和另外四人一组,将附近堆放的石料搬运到墙下指定的位置,工作繁重枯燥,但他干得却非常认真。
他的耳朵开始响起周遭叮叮当当的敲打声,他看着那些曾经和他一样麻木等死的面孔,如今都带着专注和些许期盼。
“照这个速度,再有些时日,这墙就能连起来了!”一个同样满身汗水的汉子感慨道。
“嗯,”王二抹了把汗,“墙立起来了,心里才踏实。”
“都是老爷...不,公子的规矩好,”另一个声音接口,“干多少活,吃多少饭,清清楚楚,不像以前...”
不像以前。
王二心里默念。
不像以前给刘老爷干活,那时他同样卖力,甚至更加拼命,可年底算账时,总能莫名其妙地欠下老爷一屁股永远还不清的债。
老爷心情好时施舍几斗发霉的陈米,心情不好时棍棒加身也是家常便饭。
可公子不一样。
公子立下的规矩简单明白:干活,就有粥喝;干得越多,粥就越稠;干得最好,就能吃上肉!
这规矩像是一道亮光,劈开了王二浑浑噩噩几十年的人生。
他不需要懂什么大道理,他只知道,在这里,每一分力气都能换来实实在在的吃食,在这吃人的世道里,这就足够了。
短促的歇哨声响起,王二缓缓放下条石,拖着疲惫的身子走到旁边的草棚下,抓起那个豁了口的陶碗,咕咚咕咚灌下几大口凉水。
目光却不自觉地飘向不远处的溪流。
他看见自家婆娘正和几个妇人一起,蹲在溪边用力捶打着衣物,她侧着脸,鬓角被汗水打湿,但嘴角...似乎带着笑意?
一丝若有若无的、他已经很久没见过的笑意。
更远处,他那瘦小得像只猫儿的女儿,正追在那个叫李昭的小子后面,两个孩子在新平整的空地上追逐嬉戏,发出银铃般的笑声。
王二看着这一幕,心里头那股暖意又涌了上来。
暖得他有些难受,好像有什么东西,在烧灼着他已经麻木的心。
他扔下碗,转身,一言不发地走向那堆积的石料。
他不是在给那位公子卖命。
他是在为自家婆娘和娃儿碗里那点稠粥,为那点珍贵的肉星子拼命!
已经很久很久了。
他终于再次活得,像个人了。
......
江陵城在望。
城门艰难地吞吐着黑压压的流民队伍,哭喊声、咒骂声、兵卒粗暴的呵斥声混杂在一起,织成一幅绝望的图景。
李易将脸往旧袍子的领口里埋了埋,随着人流挤进城内。
他刻意收敛了身上那份这些天出现的、细微的生气,让自己重新变回一个眼神麻木、步履蹒跚的落魄书生。
他没有去衙门,而是直奔城南的三教九流汇聚之地。
他先在一家最大的茶馆坐下,一壶最便宜的粗茶,坐了一下午。
“...听说了吗?北边又打仗了,朝廷又在加税了!”
“还加税?咱们江陵的税还不够重?盐价都涨成什么样了!官盐吃不起,私盐...妈的,私盐也快吃不起了!”
“嘘!小声点!你想死啊!买私盐的事都拿出来说?”
“我就是不服!那位陈县令,不是说是什么京城来的清官吗?刚来时不是说要整顿盐务吗?怎么这都快一年了,屁动静没有?!”
“呵,动静?他敢动吗?他前脚刚发了文书,后脚就在县衙大堂上被顶了回去!脸都丢尽了!”
李易握着茶杯的手指微微一紧。
傍晚,李易又花了几十文钱,在县衙后门的一家小酒馆,请一个落魄的老吏喝了顿酒。
“老哥,你在衙门里当差,那位陈县令...为人如何?”
“你打听这个做什么?”老吏喝得满脸通红,有些疑惑,但最终还是打了个酒嗝,“陈大人?呵,两榜进士,清流出身!心气高着呢!”
“可想做事?拿什么做?县尉大人那是本地豪强,盘根错节!三班六房的胥吏,哪个不是地头蛇?谁听他一个外来户的?”
打开了话头,他边喝边摇头:“老弟,我告诉你,在这江陵城啊,县令说不上话!县尉才是真正的规矩...陈县令?他就是个...就是个坐在高堂上的泥菩萨!自身都难保喽,就指望躺着等功劳从天上掉下来,一丁点风险都不敢沾,惜身得很呐...”
李易默默听着,心里那副关于陈识的画像越来越清晰。
一个被架空的、渴望政绩却无力破局、在强压下属于自保、甚至可能有些怯懦的官员。
他付了酒钱,将那喋喋不休的老吏安抚好,独自走出酒馆。
夜色已然笼罩江陵,城内灯火零星,更显压抑。
他突然想起庄园里摇曳的灯火、修葺的围墙和那些充满希望的脸庞。
隐隐明白了...公子到底想做什么。
......
“看起来,他是个很复杂的人。”
顾怀站在窗前,望着工坊方向升起的袅袅炊烟,像是自言自语。
“陈识...”顾怀轻声念着这个名字,“京城清流出身,被扔到江陵这个烂摊子来,还被一个地头蛇架空了,爱惜羽毛,有些眼高手低,有政治抱负,想做事,却无相应的能力。”
顾怀的嘴角,缓缓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简直是...天赐的拉拢对象!
他是外来者,没有班底,如果不出意外,他会被县尉永远压一头。
他想要政绩,想要整顿盐务,但县尉就是私盐最大的保护伞!这几乎让他们天然站在了对立面。
所以,他需要一个人,一个能帮他破局,解决政敌、夺回县令该有的权力的人!
而自己。
顾怀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双十指修长的手。
可以是。
他转过身,脸上已是一片平静的决断。
“我要进城一趟。”
李易怔了怔,急声道:“公子您亲自去,会不会太引人注意了? 刘全的人还盯着庄园呢!万一被认出来...”
顾怀微微摇头:“我必须去一趟,有些饵,只能由执竿的人,亲手去下。”
他看着紧张的李易,平静地说道:“刘全看不起我,县尉看不起县令,他们不会猜到我想怎么做,而且,在真正做点什么之前,我会去采购些东西,足够让他们觉得是因为这次要的盐太多,我不得不进城一趟。”
他依然没有说明要去做什么,也没有透露要见谁。
但李易看着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忽然就安下心来。
......
没有人察觉到顾怀的离开,他没有带任何人,只是简简单单的一袭儒衫,梳着读书人的发髻,消失在了暮色中。
他身后的庄园里,炊烟袅袅升起,混合着福伯特意加了肉末的食物香气,飘出了那道刚刚修复了一半的围墙。
这股味道,对于庄园内的人来说,是家的味道,是希望的味道。
但对于庄园外,那仍然在吃人的世道里挣扎的某些影子来说...
这是...挑衅。
王二蹲在小屋门口,小口小口地喝着碗里的粥,心里盘算着今天的工分,明天,明天应该就能让娃儿们尝到肉味了。
他小心翼翼地将碗里仅有的两片菜叶挑出来,夹到小女儿的碗里。
就在这时--
“啊--!”
一声凄厉的、不似人声的尖叫,猛地从西侧围墙处传来!
“敌袭--!!!”
望楼上,一个刚换防的巡逻队成员,发出了撕心裂肺的吼声!
勉强修补好的围墙外,几十个身影,几十个被饥饿逼疯、彻底失去理智的流民。
他们看到了那股炊烟。
他们闻到了那股让他们疯狂的米香!
“吃的...”
“吃的!!”
“那里有吃的!!”
“抢啊!!”
他们潮水般涌向那扇刚修好的木门,用石头、用身体、用牙齿,疯狂地撞击着 。
王二手里的陶碗“啪”地掉在地上,温热的粥洒了一地,他回头,看到了自己的身后。
他的婆娘抱着他的儿女,缩在角落里发抖,瘦小的女儿,手中还紧紧攥着粥碗,吓得连哭都忘了,只是瞪大了空洞的眼睛。。
“砰!!”
大门又被撞得发出一声巨响。
那带给王二温暖、满足的一切,好像又在拼命离他而去了。
王二的眼睛瞬间红了。
他转过头,看着庄园大门方向汹涌的火光,抄起了手边用来砸石头的镐子。
他发出了这辈子最歇斯底里的咆哮,口水飞溅。
“草你们亲娘!”
9 第九章 淬刃
杨震拔刀了。
那柄他随身携带、片刻不离的制式边军腰刀,在庄园灯火的映照下,泛起一层冰冷的、饮过血的暗红。
混乱在他眼前炸开,尖叫声、哭喊声、桌椅被撞翻的声音混杂在一起,人们像没头的苍蝇一样四散奔逃,只恨爹娘少生了两条腿。
刚刚建立起来的秩序,在死亡的威胁面前,脆弱得不堪一击。
杨震的眼神更冷了几分。
他不是顾怀,没有那么多安抚人心的计谋,他是杨震,一个逃兵,一个只信奉刀与力的武人。
所以,他的第一反应,不是去拯救那些乱窜的流民,而是横跨两步,挡在了工坊和福伯、李易的身前。
工坊,是顾怀的根基。
福伯和李易,是顾怀的班底。
至于那些四散奔逃的人...
杨震的眼角余光扫过他们,心中闪过一丝冰冷的漠然。
累赘。
正如他之前所想,一群只知索取、毫无用处的累赘,大难临头,一哄而散,根本指望不上。
顾怀建立的那点看似井井有条的秩序,那什么“工分制”,那一碗碗稠粥...在真正的生死威胁面前,脆弱得如同阳光下的薄冰,一触即碎。
这些人,本能里只剩下逃命。他们根本不会,也不敢为了这个刚刚容纳他们几天的“家”而战。
一股淡淡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失望,悄然漫过心间。
他终究是高看了顾怀...那书生手段再多,也敌不过乱世的人性。
他握紧了刀柄,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罢了,守住工坊,护住核心,至于其他人...乱世之中,各有天命。
他深吸一口气,正准备下令巡逻队收缩防线,放弃外围,死守工坊和主屋区--
就在这时,他的目光定格了。
在混乱的人潮中,他看到了一个逆行者。
王二。
他没有跑。
尽管他像是被钉在了那里,身体因为恐惧而颤抖,脸色惨白如纸,但他没有后退一步。
他眼中本应该有的恐慌,仿佛被一种更炽烈的情绪瞬间烧干--那是被逼到绝境的野兽,才会有的疯狂与狠厉。
他咆哮着,横身挡在了他那破败的窝棚前,挡在了他的婆娘和孩子身前。
几乎同时,像是被王二那声咆哮点燃。
不远处,曾经是屠户的张胖子,捡起了劈柴的斧头,虽然他胖硕的身体还在筛糠般抖动。
另一个角落里,带着个半大小子的李寡妇,一把将儿子推进屋里,自己则抓起一根粗壮的烧火棍,背靠着门板,眼神凶狠得像要噬人。
三五个,七八个...十几个!
都是之前麻木等死,或是惊慌失措的流民、佃户。他们拿着能找到的一切“武器”--扁担、锄头、甚至是从废墟里抽出来的半截椽子。
他们颤抖着,恐惧着,牙齿都在打颤,但没有一个人后退。
他们以自家那勉强遮风的窝棚为核心,构筑起一道道绝望而坚定的、用血肉之躯组成的防线。
杨震愣住了。
他当了大半辈子兵,他见过为军饷打仗的袍泽,见过刀口舔血的悍匪,更见过一触即溃、连军饷都不要就四散奔逃的溃兵。
但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见过...
为“家”而战的眼神。
这一刻,他脑中轰然一声,瞬间明白了顾怀那几天所做的一切。
那碗粥,那份工钱,那句“安家”的承诺...
顾怀给这些“累赘”的,不只是一口救命的吃食,他给的,是一个“家”。
而他自己呢...
杨震下意识地握紧了刀柄。
他这个无处可去的逃兵,这个从北边一路游荡道江陵城外的孤魂,这几天里,指挥着那支连队列都走不齐的“巡逻队”,一遍遍地纠正他们的动作,听着那些汉子笨拙地喊他“教官”,看着那些妇孺对他投来敬畏和依赖的目光...
哈,原来他也和这些他看不起的‘累赘’一样,在贪婪地汲取着这片屋檐下那可笑的温暖。
他何尝不也是在渴望这种该死的、“家”的感觉?
如果他今天退了,如果他放任这群“累赘”被外面的饥民冲散,那么他杨震,就将再一次变回那个在荒野上东躲西藏、不知明日何在、等着在某个角落烂掉的逃兵。
“都他妈别乱!!”
一声爆喝,裹挟着尸山血海中练出的煞气,竟短暂地压过了妇孺的尖叫。
杨震一脚踹在一个正要逃跑的汉子屁股上,吼声传遍了混乱的院落:
“巡逻队!结阵守门!”
“老何!带工程队的人,拿上你们的家伙,堵住西墙缺口!”
“福伯!带妇孺退到主屋后面!”
“想活命的,就听我号令!!”
......
此时此刻,走入江陵城的顾怀并不知道庄园正遭遇的血火。
或者说,就算他知道,他也没办法做些什么--归根究底他现在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读书人,而不是万人敌。
庄子需要一个主心骨,但他相信他离开之后,福伯、杨震、李易...这些都是他可以信任的人。
想在乱世活下去,只靠他一个人,是不够的。
他收回看向城门两侧,乱世流民凄惨模样的目光,踩上了青石板砌成的主街。
他知道刘全的人在盯梢。
按照这些时日向杨震请教来的反跟踪方法,他感觉到从他一进城,就多了好几道目光,或明或暗地落在了他身上。
这很好,这意味着注视的同时也意味着安全,刘全是不会让他在江陵城里出事的。
所以他浑不在意那些目光,以及那两个在身后不远不近缀着的汉子--他甚至故意装出几分被逼无奈的焦躁和惶惶不安。
向路人打听了一下,他走向城中最大的几家粮行、布行和工具铺。
“公...公子,您这是...”粮行掌柜看着他开出的单子,有些咋舌。
“没办法,要养的嘴太多,”顾怀满脸“愁苦”,“掌柜的也不用担心,现钱现结,你这最好的米,给我来三十石!还有精面!都挑好的送!”
同样的对话也在布行、杂货铺等地方上演,布匹,工具...大批量的采购,大笔的银子花出去,顾怀脸上的苦笑也更浓了几分。
这番姿态落在身后盯梢的人眼中,倒是很容易就得出了结论:
这小子,在拼命完成刘全交待下来的任务。
“五爷,那小子被吓破胆了。”
“属下亲眼所见,他正用五爷您给的银子,在城里疯狂地采购原料,铁锅、木炭、麻布...看那样子,是真打算拼了命制盐了。”
“还是刘爷说得对,他就是个懂点手艺的匠人,被咱们拿捏住了,能翻起什么浪花?”
“可他哪里知道,十天之后,除了那一千斤盐,他还得把他知道的全部吐出来!”
“呵,”临街的茶楼,刘全把玩着手里的茶杯,听完手下的回报后,只是淡淡一笑,“随他折腾吧,那点银子,也不值得心疼,只要他还在为那一千斤盐奔波...就终究翻不出天去。”
几个刘全的心腹交换了一个轻蔑的眼神,纷纷称是。
而顾怀,则在付清了定金,约定好明日送货到庄园后,带着满脸的“疲惫”和“焦虑”,深深地,朝着这个方向看了一眼。
......
庄园里,杨震简洁清晰的命令,让原本惊慌的人群,终于找到了主心骨。
混乱的奔逃停止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组织起来的、带着悲壮色彩的抵抗。
巡逻队的十个青壮,虽然脸上还带着稚嫩和恐惧,但在杨震那如山岳般的身影带领下,顶在了最前面,迅速在大门后组成了简陋的枪阵。
工程队的汉子们,则是连扛带推,将准备好的石料疯狂地垒向西墙的豁口。
也就是在此时,庄子里的人们才发现了一件事情。
庄园外的流寇,说是寇,其实也不过是另一群被饥饿逼疯的流民。
有了家的他们固然害怕,几天之前他们都还只能麻木等死,但外面那些疯狂想要冲进来抢粮食的人,又好到了哪儿去?
流寇们面黄肌瘦,眼神浑浊,拿着削尖的木棍、菜刀,甚至只是石头,只凭借着人多和一股子饿出来的狠劲,嗷嗷叫着冲击大门和围墙。
是啊,起码庄子还有大门,还有围墙,虽然围墙还有缺口但至少能勉强堵住,虽然大门岌岌可危但巡逻队已经顶了上去。
有优势的应该是他们!
想明白了这一点,庄内的人们握着武器的手有力了许多。
“巡逻队听令!”赶来的杨震爆喝一声,“一定要守住大门!他们人再多,一次也只能挤进来三五个!”
“是杨教官!”
“听杨教官的!”
巡逻队的十名青壮,本能地按照这几天操练过无数次的阵型,举着长矛,死死顶住了刚刚修好的庄园大门。
“噗嗤!”
大门被撞开了一条缝!
“顶住!”杨震吼道,“三排!轮换!只准刺!不准抡!”
一个流寇刚把脑袋和半个身子挤进来,眼中闪烁着对食物的疯狂贪欲,下一秒,三根削尖的硬木长矛就从门缝后、从栅栏的空隙中,精准致命地攒刺出来!
那人连惨叫都没发出,就被捅翻在地,尸体又堵住了门缝,后面的人被绊倒,冲势一滞。
“刺!”
“收!”
“刺!!”
巡逻队的十个青壮,此刻俨然成了大门处的杀戮机器,他们根本不需要高深的武艺,只需要听从杨震的口令,机械地重复一个动作。
这是最标准的“扼守隘口”战术,流寇们在狭窄的通道前无法发挥人数优势,他们冲在最前面的人,瞬间就被长矛捅翻。
“西墙!!”有沙哑的吼声从一侧传来。
几个流寇从老何他们尚未完全堵死的缺口处嚎叫着钻了进来。
老何和他手下工程队的几个汉子,正用木板和身体死死堵着,王二也带着人冲了过来,用镐头和扁担,对上了绕过来的十几个流寇。
“给老子滚开!”
一个流寇眼中泛着绿光,一刀劈向王二。
王二没退一步,他婆娘孩子就在身后!他咆哮着用镐头砸倒一人,胳膊上却也挨了狠狠一下,鲜血淋漓。
这个老实本分的汉子咬着牙,看了一眼伤口,反而更激发了凶性。
“滚出去!”他怒吼着,继续挥舞着镐子,但发现这边有缺口的流寇越来越多,这些平日里只会种田的佃户几乎就快拦不住他们。
就在这时,杨震到了。
大门那边已经稳住,流寇们冲不进来,他也终于能放手支援西墙这边。
只见他如下山猛虎,几个箭步就冲到缺口处,短刀划出匹练,精准地格开砍向王二的攻击,反手一刀,便割开了那名流寇的喉咙。
“别出去,背靠着背,只要他们冲不进来,我们就赢了!”
杨震低吼着,让原本一盘散沙的汉子们在倒塌的墙边组成了新的人墙,瞬间就将冲进来的几个流寇砍翻在地。
外面的流寇本就是被饥饿逼到走投无路而汇聚起来的流民,全靠一股气撑着。
眼见大门久攻不下,缺口处又遭遇如此强硬的反击,领头的人看着地上躺倒的同伴,再看看庄园内那些虽然恐惧却死战不退的眼神,那点饿出来的狠劲终于被压倒了。
“走啊!”不知谁喊了一声,残余的流寇如同退潮般,丢下几具尸体和伤者,狼狈不堪地逃入了夜色之中。
庄园内外,顿时陷入一种战后的诡异安静。
只有粗重的喘息声,压抑的哭泣声,以及空气中弥漫开的、淡淡的血腥气。
战斗结束了,庄园...保住了。
杨震持刀立于围墙上,胸膛微微起伏。他没有立刻去追,只是冷冷地注视着流寇消失的方向,确保他们是真的溃散。
片刻后,他缓缓收刀归鞘,转身巡视起了战场。
他先去了大门,没有去管那些欢呼劫后余生的巡逻队员,而是先统计战损。
轻伤三人,无一阵亡。
堪称奇迹。
然后,他走向西墙缺口。
这边付出的代价要高一些...但依然没有人死去。
王二正龇牙咧嘴地坐在地上,胳膊上的伤口皮肉外翻,他婆娘正撕心裂肺地哭着,用刚洗干净的麻布给他包扎。
他的两个孩子吓坏了,一左一右死死抱着他的腿,不敢松手。
“哭啥!这不好好的嘛!”王二脸色惨白,却咧嘴笑着,“挨一刀怎么了,能赶跑那些狗日的,值!”
除了他,还有更多。
提着锤子一瘸一拐的老何,兴奋得满脸通红仍然没缓过来的汉子,一手一块石头东张西望的半大小子,还紧紧握着扁担死死盯着外面夜色的寡妇...
杨震的脚步,顿了顿。
他想起了自己半个时辰前,在心中对这些人的评价。
--累赘。
他沉默了。
一股难以言喻的、混杂着羞愧和荒谬的情绪,涌上心头。
没有人是累赘,区别只在于,他们有没有拼命的理由。
起码这些人,在保卫这个庄子的时候,或许笨拙,或许混乱,但要比他见过的很多边军孬种都更悍不畏死。
顾怀是对的,他给了这些人一碗粥,一个家,然后这些人也用他们的方式,回报着他。
而他杨震,一个在乱世没有归处,没有眷恋的逃兵,也丢掉了以往的生存方式和冷漠,在这里找回了当年刚刚参军时候的...一点热血。
杨震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他持刀立于庄园门口,望着流寇逃窜的黑暗远方,又回头看了看庄园内,那劫后余生、重新升腾起的烟火气。
他的眼神,彻底变了。
......
暮色渐合,江陵城华灯初上。
顾怀负手,不紧不慢地穿行在渐次冷清的街道上。
穿过一条卖晚食的小摊,趁着人流拥挤、热气腾腾的瞬间,顾怀身形一矮,闪进了一条狭窄的暗巷。
再出来时,他已换了条路,身后那道视线,消失了。
他脸上那层为生计奔波的伪装如潮水般褪去,眼神重新变得清明而锐利。
他没有去往出城的方向,而是折向城东,那里是官宦与富户聚居之地,氛围与城南的混乱截然不同。
一家名为“墨韵斋”的文房铺子出现在街角,灯火通明,透着股清雅的书卷气。
顾怀略整了整有些褶皱的儒衫,迈步而入。
店内客人寥寥,檀香袅袅,他的目光掠过架上琳琅的宣纸、湖笔、端砚,最终停留在一排做工精巧的木盒上。
细细挑选,指腹拂过光滑的木纹,最终选定了一个不大不小、用料扎实、打磨得温润光洁的紫檀木盒,没有太多的雕饰,却自有一种内敛的雅致。
“劳驾,再取一刀最上等的玉版宣,一锭青墨。”他的声音温和,带着读书人特有的清正。
付完钱,将那紫檀木盒与宣纸墨锭小心包好,并未急于离开,而是向伙计询问道:
“不知可否借贵店静室一用?有急事尚需修书一封。”
得了应允,他被引至后院一间清净的雅室,窗明几净,一灯如豆。
顾怀在桌案前坐下,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小的油纸包,层层打开,灯火下,那不到一钱的“雪花盐”,折射出晶莹剔透、宛如碎玉般的光芒。
他小心翼翼地将这撮盐用最上等的宣纸包好,然后郑重地放入那个小巧的紫檀木盒中,“咔哒”一声轻响,盒盖合拢。
万事俱备。
然后,他缓缓研墨,墨香清冽,瞬间压下了这乱世的血腥与焦躁,让他心神愈发空明。
他闭目回忆了片刻这具身体作为读书人的前半生,然后提笔,悬腕,略一沉吟,便落笔纸上。
“学生顾怀,顿首拜上县尊大人座前。”
“学生有一奇物,洁白如玉,味纯而正,思及先生清介,或可佐餐...”
“且此物乃祖传方法精制,或可助力盐务...”
字体是标准的馆阁体,工整,谦卑,是一个读书人,该有的样子。
没有谄媚,没有急切--只是投其所好,雪中送炭而已。
写罢,封好。
顾怀持盒而出,谢过掌柜,身影没入夜色,如同水滴汇入江河,了无痕迹。
县衙。
门楼高耸,石狮肃穆,顾怀并未走正门,而是绕至侧后方的角门。
此处僻静,灯火也稀疏许多。
站在那扇紧闭的黑漆木门前,顾怀静静站立了片刻,仿佛在聆听门内的动静,又似在最后斟酌。
随后,他抬手,用指节不轻不重地叩响了门环。
“咚、咚、咚。”
片刻后,门内传来窸窣的脚步声和略带不耐的询问:“谁啊?这么晚了!”
“吱呀”一声,门开了一条缝,一个穿着皂隶服色、睡眼惺忪的门房探出头来,上下打量着顾怀。
“不知道衙门下值了?有事明天再来!”
顾怀微微躬身,露出了一个翩翩公子般的微笑:“深夜叨扰,实在冒昧,学生顾怀,有私信一封,并些许雅物,欲呈于县尊大人。”
“雅物?什么雅物?”门房撇撇嘴,这种想走终南捷径的穷书生他见多了。
顾怀不答,只是从袖中取出拜帖,同时,一小块约莫二两的碎银,已悄无声息地滑入了门房的手中。
门房掂了掂那块银子,脸上的不耐烦稍减,但依旧是那副公事公办的样子:“放这儿就行了。”
“老丈。”顾怀打断了他,声音依旧温和,却多了一丝冷厉。
他缓缓举起了手中的紫檀木盒。
“此物,学生只敢呈于县尊,不敢假手他人。若因此物而误了县尊大人的大事...学生担待不起,怕是...”
顾怀没有把话说完。
那门房在县衙当差一辈子,最是人精。
他看着那精致的木盒,又看着顾怀那双在夜色中清亮得可怕的眼睛,再联想拜帖上的“学生”二字和那句“县尊大人的大事”。
他心里猛地一个激灵。
这种读书人之间的事情,要是真是什么了不得的机密...
他不敢怠慢了,接过信和木盒,连连点头:“公子放心,小人晓得轻重,明日一早定当亲手送上。”
顾怀微微摇头,轻声开口:“现在。”
“现在?可县尊已经歇下...”
“老丈不用担心,如果县尊大人发怒,一切也有我担待,”顾怀指了指远处灯火通明的茶楼,“我会在那里等。”
见门房终于应允,顾怀再次拱手,不再多言,转身离去,衣袂在夜风中微微飘动,背影挺拔如竹。
他走上茶楼,要了一间临街的雅座,点了一壶清茶。
茶香氤氲中,他凭窗而坐,目光投向窗外沉沉的夜色,脸上没有任何焦躁与不安,只有一片深沉的平静。
该做的,都已做了。
他现在需要的,只是等待。
时间在茶香的袅袅升腾中缓缓流逝,不知过了多久,雅室外的廊道上,终于传来了一阵清晰而急促的脚步声。
那脚步声由远及近,目标明确,正朝着他这间雅室而来。
如同雕像的顾怀终于缓缓端起面前那杯已经冷掉的茶,递到唇边。
嘴角,也轻轻挑出了一道,极浅的弧度。
10 第十章 试探
一道身影在顾怀面前坐下。
来人约莫四十许年纪,面容清瘦,穿着一身半旧的靛蓝直裰。
“我是江陵县衙的师爷,姓王,”他说,“奉县尊之命,来见公子。”
顾怀放下茶杯,微微颔首:“有劳王师爷。”
王师爷的目光在顾怀脸上停留片刻,像是要透过那层读书人的皮囊,看清内里的虚实。
“公子,信与东西,县尊都已看过。”
“说吧,公子,意欲何为?”
顾怀心中明白,这是一场试探。
一场将顾怀摆在“献宝求官”、“投机钻营”之流位置上的试探。
若顾怀顺着他的话头,开始求些什么,大概他会直接转身就走。
所以顾怀只是微微摇头:“并无他意,只是偶然得知县尊大人有心整顿盐务,却无力着手,所以想要为县尊大人解忧而已。”
“哦?公子信中语焉不详,只言雅物,却不知,欲以何策献于县尊?”
“学生确有一些浅见,关乎江陵盐政利弊,乃至...县尊大人日后施政之畅阻,”顾怀语气从容,“只是其中关窍,非面陈不能尽言。”
两人目光交汇片刻,王师爷眼底深处那点审视淡去些许,脸上的倨傲和试探也尽数消失,挤出了一丝笑容:
“东翁...正在书房等候,他老人家,最喜的便是有才学的后进。”
......
王师爷引着顾怀,走的并非正门,而是绕过小半个府衙,从一扇不起眼的侧门悄无声息地进入。
廊庑深邃,灯火稀疏,只有两人的脚步声在青石板上回荡。
书房内,满墙的藏书、古朴的端砚、空气中弥漫着上等线香的清冷味道。
这股味道,便是“清流”所追捧的体面了。
一个身着常服、面容清癯的中年人正端坐于书案后,眉宇间锁着一股藏不下去的沉郁与疲惫。
江陵县令,陈识。
“学生顾怀,拜见县尊大人。”顾怀上前几步,依着礼数,深深一揖。
陈识没有立刻叫他起身,而是任由那沉默蔓延了几个呼吸,方才缓缓开口:
“起来吧。”
他随手拿起案头那封顾怀亲笔所书的拜帖,轻轻掂了掂,又放下。
“听你自称学生,是读书人?”
“是,曾苦读数年,略通经义。”
陈识随手从书架上抽出一本《论语集注》,翻开一页,淡淡道:“‘君子喻于义,小人喻于利’。此句,何解?”
这是考校。
顾怀沉默片刻,心中了然--这是读书人之间的身份考校。
陈识以清流身份自傲,所以必须先确认他顾怀到底是真的士人阶层,还是一个懂点手艺、却妄图登堂入室的“匠人”。
两个答案会带来两种截然不同的对话。
顾怀微微垂首,没有哪一刻他会如此感激那些脑海里多出来的记忆:
“回大人。学生浅见,此句非是圣人以‘义利’二字将君子小人一分为二,而是阐明二者所见不同。君子行事,以‘道义’为先;小人逐利,以‘私利’为重。”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然而,亦有不悖于‘义’的‘利’。如利国利民之利,此等利,关乎天下苍生,关乎朝廷税赋,君子亦当取之,非如此,不足以行‘义’。”
陈识动作一顿,抬起头,第一次真正地审视起眼前这个年轻人。
这番见解,不落俗套,且...暗合了他此刻的心境。
“你倒是...伶俐。”陈识神色稍缓,确认了顾怀读书人的根脚,他放下了书。
然而,屋内的气氛刚刚缓和,陈识的脸色又骤然一沉,语调变得沉冷严厉:
“顾怀,你既知‘义利’之辨,可知...私制盐铁,乃国朝大忌!凭此一条,本官便可拿你下狱,你可知罪?”
官威如山,伴随着话语猛地压了下来--考校之后,便是以势压人。
顾怀再次躬身,姿态放得很低,但语气依旧平稳:
“学生惶恐,大人明鉴,学生此举,实为自救,亦是为献于大人。”
他抬起眼,目光清澈坦诚:“不敢隐瞒大人,学生因此物,已惹来杀身之祸,城中盐枭刘全,觊觎此法,逼迫学生,限期十日,需交出...一千斤此等品质的精盐。”
十日,一千斤?
陈识的瞳孔微微收缩,饶是他再能克制,听到这个数字时,呼吸也猛地一促!
他作为县令,太清楚一千斤雪花盐,在如今这个乱世,代表着怎样滔天般的巨利!
而这,还仅仅只是十天的产量?
一丝贪婪与心动,从他眼中一闪而过。
顾怀将他的细微反应尽收眼底,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恰到好处的激愤与无奈:
“县尊大人欲整顿江陵盐务,无非‘平官盐之价、抑私盐之患、足朝廷之税’三事而已。”
“然而如今官盐苦涩,民怨沸腾,方使私盐大行其道,盐税年年亏空,学生思来想去,此等数量的上好精盐,此等炼制之法,何不将其尽数献于县尊大人?使官盐充足,品质皆如此物,民必乐购,盐税何愁不足?此乃利国利民之策,亦是县尊安定地方、彰显政绩之实基!”
他微微前倾身体,声音更低:“届时,岂不远胜于落入刘全之手,反为其背后之人,增添抗衡大人的筹码?”
陈识沉默了,书房内只剩下灯花偶尔爆开的轻微噼啪声。
“背后之人?”他声音严厉,还没有被顾怀描述的前景完全冲昏头脑,“你指什么?”
“县尊大人,我们都是读书人。”安静了片刻,顾怀才说道。
“读书人向来以修身治国齐家平天下为己任,就比如县尊大人您寒窗苦读,一朝高中,外放江陵为官,难道就没有想过于乱世中建功立业,护佑百姓么?”
陈识的嘴唇微微颤动了一下。
“...想必是想过的,”顾怀继续说道,“但读书人的理想,和现实往往会形成惨烈的对比,您摩拳擦掌,胸怀壮志,等到了江陵,才发现一个只会舞刀弄枪、粗鄙不堪的县尉居然能掌控武备,上瞒朝廷,下压黎庶,致使大人诸多利民政令,难出这县衙之门!江陵百姓只知县尉而不知县令,难道您就不愤怒么?您就不想拨乱反正,真正地拿回本就该属于您的权力,去在这乱世里,造福一方么?”
陈识的脸色瞬间阴沉了下去,这是他一直以来的心病,也是他最大的耻辱。
火候差不多了。
顾怀轻轻一笑,语气极淡,话语却如冰锥般刺入陈识的心防:“彼辈贪婪无度,今日可纵容姻亲贩售私盐,侵吞国帑,明日...难道就不会为更大的利益,行更悖逆之事吗?学生近来于市井听闻,江陵周遭烽烟又起,流寇渐成气候,叛军亦有卷土重来迹象...”
“值此危局,县尊...真的愿意将这满城安危,将您自己的身家性命,尽数托付于他人之手吗?!须知县尉纵亲贩私,已是重罪,若再能探得其’勾连义军、图谋不轨’之实证...”
“够了!”
陈识猛地低喝一声,胸口微微起伏,他死死盯着顾怀,仿佛要将这个书生彻底看穿。
他失态了。
雪花盐的实利,盐税大增的政绩,被架空权力的屈辱,以及对自身和城池安危的深层恐惧...这些被他藏起来的情绪在顾怀的话语中,被一点点搬到台面上,在他此刻的心中激烈交战。
他渴望那触手可及的盐利和政绩,更渴望夺回属于自己的权柄。
但一想到县尉在地方的经营,想到那可能带来的反噬和风险...
他脸上的挣扎之色越来越浓,最终,所有的冲动都化为一声充满无力感的长叹。
他像是被抽走了力气,靠回椅背,声音带着疲惫和优柔寡断:
“一千斤盐,与制盐之法...若真能如期献上,于国于民,确是有功...本官...可以为你周旋,保你在此事上无恙。”
他停顿了一下,回避了顾怀的目光:“但是,县尉之事,关乎一县安定,非同小可!无有真凭实据,岂可轻言...岂可轻动?此事...此事牵扯太大,还需从长计议,万不可操之过急!”
顾怀静静地看着他。
看着这个一县之主,在面对如此清晰的利弊,如此巨大的诱惑与危机时,仍然选择了最保守、最怯懦的道路。
顾怀眼中闪过一丝失望,但随即了然。
在李易带回关于他的消息时,顾怀就已经有所预料。
这个人,绝不可倚为干城,更不可寄望其能主动破局。
他不会也不敢动手,自己必须将刀柄塞到他手里,逼着他去捅!
引出县令贪婪然后坐收渔翁之利的希望彻底湮灭,顾怀的思路反而变得异常清晰。
他不再纠缠,脸上甚至重新浮现出那种属于读书人的、温和而略带感激的神情,深深一揖:
“学生,拜谢县尊回护之恩!”
他直起身,准备告辞,目光不经意间扫过书房墙壁上悬挂的一幅字,上面写着“民惟邦本”。
他仿佛心有所感,轻声言道,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与陈识:
“学生早年游学四方,蹉跎岁月,曾有幸于大人讲学之席下,聆听教诲,受益匪浅,至今铭记于心。”
陈识一怔。
“今日得见,才方知缘分早定。”
顾怀再次长揖到底。
“那学生,改日再来聆听‘先生’教诲。”
说到底,能考过科举,做到县令的,终究不会是个蠢人。
陈识看着顾怀恭敬的背影,回忆起自己这一生从未在外讲学,瞬间明白了顾怀的真正意图。
--这是在主动攀附“师生”名分。
他要不到自己会出手对上县尉的承诺,便向自己要一个在江陵地界活动的身份!一个县令门生的身份!
那么,该给么?
这个名分,无足轻重,既能稳住他,将来万一出事,也可随时推脱为“攀附杜撰”,这几乎是不用承担任何风险的投资。
那一千斤盐,那制盐法...
陈识紧绷的脸,终于松动了那么一丝。
他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只是端起了师爷重新沏上的茶,轻轻吹了口热气。
“...天色晚了,路上,小心。”
他默许了。
“谢先生。”
顾怀转身,推门而出,身影消失在县衙深处的夜色中。
直到书房门被轻轻合上,陈识才缓缓睁开眼。
他看了一眼桌案,又看了一眼顾怀离去的方向,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
久久无言。
......
当刘全的手下还因为跟丢了顾怀而发动人手,满江陵城寻找那个书生的身影时。
顾怀带着不算浓重、却恰到好处的酒气,和几分脸上的慵懒,从一处酒楼走了出来,重新走入了他们的视线。
因为城门宵禁的缘故,他没有连夜赶回庄园,而是在城内一家普通的客栈歇下。
直到第二天日上三竿,才慢悠悠地洗漱完毕,在城门处与约定好送货的几辆大车汇合,一起上路。
混杂在满载货物、吱呀作响的牛车队伍里,他看似随意地回头,望了一眼逐渐远去的江陵城楼。
阳光有些刺眼,他微微眯起了眼睛。
现在,盯着他背影的,除了刘全那些阴魂不散的眼线,恐怕...也混进了那位县令派来的人吧?
他轻轻吐出一口浊气,将目光投向官道前方。
直到午后,那片熟悉的矮坡和庄园的轮廓才出现在地平线上。
顾怀的心,没来由地紧了一下。
距离尚远,但他的目光已经捕捉到庄园外围的一些异样--原本正在修复的西段围墙,似乎坍塌得更厉害了,靠近官道的那一侧,还能看到一片被践踏得七零八落的荒草,以及...一些尚未清理干净、颜色深暗的污渍,泼洒在泥地上。
是血。
出事了!
难道是刘全终于按捺不住,提前动手了?
不,不对,自己离开了,他没有动手的理由!
那是...流寇?
一股冰冷的寒意窜了上来,他的目光死死锁住那片越来越清晰的庄园。
大门...似乎还算完好,围墙内,有炊烟升起,更近一些,他看到了角楼的上方,有人影在走动,手里拿着东西,像是在巡逻。
他高悬的心,终于落下几分--秩序还在。
车队终于吱吱呀呀地驶到了庄园大门外,福伯已经小跑着迎了出来,老人脸上疲惫,还有一丝后怕。
“少爷,您可算回来了!”
顾怀跳下牛车,没有急着询问,目光先是快速扫过门内。
几个工程队的汉子正在老何的指挥下,加固着门轴,见到他,都停下了手里的活计,恭敬地喊了声“公子”。
他们的眼神里,除了惯常的敬畏,还多了一些别的东西。
像是经历风雨后残留的惊悸,以及某种被淬炼过的坚定。
“进去说。”顾怀对福伯点了点头,声音平静,脚下步伐却加快了几分。
他没有回自己的屋子,而是直接走向了那间充当议事厅的主屋。
“请杨震、李易,还有老何过来。”他沉声吩咐。
很快,四人齐聚屋内。
杨震依旧是那副沉默的样子,但顾怀能感觉到他身上那股尚未完全散去的血腥气和凛冽的杀意,李易脸色有些发白,老何则显得有些局促,手上还沾着些许泥灰。
“昨晚,怎么回事?”顾怀开门见山。
杨震言简意赅:“来了几十个流寇,饿疯了,想冲进来抢粮,被我们打退了。”
“伤亡呢?”
“庄子里伤了七个,都是皮外伤,不碍事,有个汉子左臂挨了一刀重点,躺几天就好,外面扔下了十几具尸首,其他人跑了。”
顾怀沉默地听着,手指轻轻地在粗糙的桌面上敲击着,几十个流寇...规模不算小,幸好杨震应对得当,庄子里的人心也没散。
“做得好,”他看着杨震,又看了看李易和福伯,“这种大事,要有抚恤和赏功,立刻落实,不要吝啬。”
“少爷放心,已经办妥了。”福伯连忙应道。
李易补充道:“公子,经此一遭,庄子里的人心反而更齐了,之前还有些人偷懒、说闲话,现在...所有人都明白,这庄子要是没了,大家都没活路。”
顾怀微微颔首,这算是坏消息里唯一的好消息。
乱世之中,没有什么比一同经历过生死,更能凝聚人心。
他看了一眼众人神情,几乎都在因为他这个主心骨的归来,以及昨晚庄园保卫战的胜利而喜悦。
他话锋一转,提起了此行的重点:“我面见了江陵县令,陈识。”
屋内几人的目光瞬间都集中到他脸上。
除了李易,其他几人都以为顾怀真的只是入城采购...见县令?为什么公子突然去见了江陵县令?
顾怀思索片刻,将之前和李易的谈话,以及面见的过程,尤其是最后陈识那番优柔寡断、畏首畏尾的表现,清晰地复述了一遍。
“...即便我言明,可将刘全索要的一千斤盐与制盐方法尽数献上,他也只肯承诺周旋,对于对付其背后的县尉,只敢说‘从长计议’。”
顾怀的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但内容,却让杨震皱紧了眉头,李易眼中也难掩失望。
“如此说来,”李易语气沉重,“这位县尊大人,是指望不上了?”
屋内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指望他?”顾怀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带着一丝嘲讽,“他是个当了官的读书人,讲究的是明哲保身,权衡利弊,他想要功劳,想要政绩,想把江陵城握在自己手里...但他更怕风险,怕失败,怕丢官,甚至怕死。”
他的目光扫过三人:“他不敢动手,他只想等着别人把一切都办好,然后把现成的功劳,稳稳当当地塞进他手里。”
“那我们...”福伯脸上露出忧色。
顾怀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窗外那片刚刚经历过厮杀的土地。
他的背影在众人眼中,仿佛与这沉沉的暮色融为了一体,却又透出一股令人心悸的决绝。
他转过身,目光冷厉地扫过屋内每一张面孔:
“答案不是已经很明显了么?”
“如果他不动手...那我们,便要逼他动!”
试读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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