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区长老婆
山中庸人 · 都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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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籍信息
试读内容
1 第一章 重生
头痛欲裂,像是被塞进了一个正在工作的搅拌机。
周元在一片令人作呕的酒臭中恢复意识,发现自己瘫在客厅冰凉的瓷砖地上,身边滚落着一个空啤酒瓶。
他挣扎着坐起,环顾这个既熟悉又陌生的环境——不算宽敞的客厅,装修是简约风,此刻却显得凌乱而压抑,茶几上堆着外卖餐盒,沙发上扔着皱巴巴的男士外套。
这不是他前世那间位于顶层的宽大公寓。
汹涌的记忆伴随着强烈的屈辱和自弃感冲入脑海。
李澈。
二十五岁。
长清市全水区政府办公室原综合科备受看好的年轻人,曾是某副区长身边的红人。
可惜,他跟随的那位副区长翻了船,因严重违纪被市纪委带走调查。
树倒猢狲散,作为副区长的“前亲信”,李澈虽未涉及核心问题,却也因“违反工作纪律、履行职责不力”被一撸到底,发配至区老干所综合股,政治前途基本宣告终结。
从人人羡慕的领导身边红人到远离权力中心的事业编,巨大的落差彻底击垮了这个年轻人。
他开始用酒精麻痹自己,逃避现实,将生活和工作的一切不如意,都转化为了对妻子秦婉音的怨气和猜忌。
秦婉音,同样二十五岁,全水区清江街道办事处的普通科员。
能力突出,认真要强,但在这个基层岗位上,似乎也遇到了看不见的瓶颈。
这套两居室的婚房,是两人当初满怀期待买下的爱巢,如今却几乎成了他们冰冷关系的见证。
分房、冷战、因李澈猜忌她与某些优秀同事的关系而爆发的争吵,早已是家常便饭。
好在秦婉音始终坚守着婚姻的底线,这段早已有名无实的关系才勉强维系着。
不过这在前世的李澈看来,却更像是她瞧不起自己、随时准备另攀高枝的证明。
裂痕,早已深不见底。
钥匙插入锁孔的声音响起。
门被推开,秦婉音走了进来。
她穿着一身得体的连衣裙,勾勒出依旧傲人的身材,脸上带着工作后的倦色,但更明显的是那层仿佛焊在脸上的冰霜。
她的目光扫过客厅,落在刚刚撑起身、狼狈不堪的李澈身上时,连一丝波动都没有,只有深不见底的冷漠和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厌倦。
她沉默地换鞋,放包,动作流畅却毫无温度,径直走向厨房去倒水,完全无视他的存在。
李澈(周元)揉着刺痛的太阳穴,属于原身的记忆让他对这一切习以为常,又倍感紧迫。
他知道再这样下去,这个家,这个女人,迟早会彻底离开。
就在这时,秦婉音放在餐桌上的手机响了起来。她快步从厨房走出,看了眼来电显示——“王主任”,眉头几不可见地蹙了一下,调整了一下呼吸才接通。
“王主任,您好。”她的声音瞬间变得恭敬而略带紧绷。
“~~是,老旧小区加装电梯的调研报告我在准备。”
“难点还是很突出,低层住户,尤其是一楼的几户,抵触情绪非常大。认为影响采光、通风,有噪音,而且觉得补偿标准太低~~”
“走访过几家,效果不明显。三栋二单元的陈老,他儿子在市委宣传部,态度比较强硬,扬言如果强行推动就要找媒体反映~~是,我明白这事关区里民生工程的推进,刘区长也很关注~~”
她压低着声音,但李澈还是能清晰地听到其中的压力和为难。
“~~明天就要?”秦婉音的语气带着迟疑,“王主任,时间会不会太紧了?~~没有,没有,我能完成,明天一早就把初稿给您~~好的~好的。”
电话挂断,秦婉音握着手机,站在原地久久不动,眉宇间笼罩着一层化不开的愁云。
这不仅仅是工作汇报,更是一场职场生涯的考验。
李澈静静地看着她。
前世纵横捭阖,他太清楚这种困境的症结所在。
技术方案是表象,利益博弈和人心拿捏才是核心。
那些反对的底层住户,尤其是像陈老这样家里有“能耐”的,最在乎的是什么?
他撑着还有些发软的身体,摇摇晃晃地站起身。
秦婉音听到动静,下意识地瞥了他一眼,眼神里带着警惕和不耐,似乎怕他又要借酒闹事。
李澈没有靠近她,只是在她拿着水杯,准备转身回自己房间的那一刻,下意识用带着宿醉后沙哑、却异常清晰的声音,吐出两个字:
“房价。”
秦婉音的脚步顿了一下,回过头,用一种看疯子般的、夹杂着荒谬和恼怒的眼神瞪了他一眼。
“莫名其妙!”她低声斥了一句,显然认为这是他酒还没醒的呓语。
然后,她不再停留,快步走回自己的卧室,“砰”的一声重重摔上了房门。
李澈看着那扇紧闭的房门,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慢慢走到沙发边坐下。
房间里,秦婉音烦躁地将水杯放在床头柜上,把自己摔进椅子里,盯着电脑屏幕上只写了开头的报告,脑子里一团乱麻。
王主任轻飘飘一句话,就把最难的皮球踢了过来。
陈老家那个在市委宣传部的儿子像个定时炸弹,其他低层住户也跟着闹~~
怎么办?到底从哪里突破?
忽然,那两个被她斥为“莫名其妙”的字,毫无征兆地再次蹦入她的脑海~~
“房价!”
像一道微弱的闪电,瞬间划破了混乱的思绪。
那些市井平民,他们可能不在乎什么共享模式,不在乎什么长远便利,甚至对所谓的补偿方案斤斤计较、嫌少怕多~~
但他们绝对不可能不关心自己房子的价值!
加装电梯,对于老旧小区,尤其是中高楼层,是实实在在的升值利器!
这是看得见摸得着的利益,以这个作为切入点,可比单纯讲政策、讲便利、讲空洞的补偿,要尖锐和有效得多!
如果能从这个角度去引导、去宣传、去设计补偿或利益平衡方案呢?
秦婉音的眼睛渐渐亮了起来,之前的烦躁和无力感被一种豁然开朗的兴奋所取代。
她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身后紧闭的房门,眼神复杂。
2 第二章 挑战
客厅里弥漫着隔夜酒气和一种陈腐的颓丧。
李澈,或者说,内核已是周元的李澈,靠在冰冷的墙壁上,听着隔壁卧室里传来的、持续到深夜的键盘敲击声终于停歇。
世界陷入一片寂静,只有冰箱压缩机偶尔启动的嗡鸣。
他没有开灯,在黑暗中梳理着纷乱的思绪。
前世,他站在聚光灯后,翻手为云覆手为雨,享受过极致的权势和奢华,也经历过美人环绕、一掷千金。
可那些灯红酒绿、那些觥筹交错,到最后,只剩下一种深入骨髓的疲惫和虚无。
他像个最高明的演员,在不同的舞台扮演着推动剧情的角色,却从未有过属于自己的、可以卸下所有伪装的角落。
家庭?温馨?对他前世的身份而言,是奢侈品,更是累赘。
而现在,他成了李澈,一个被体制抛弃、被妻子漠视的“废柴”。
事业看似走到了尽头,婚姻也岌岌可危。
这个开局,糟糕透顶。
但奇怪的是,周元内心深处,竟没有多少恐慌,反而升起一种~~难以言喻的兴味。
换个活法如何?
不再去做那个搅动风云、时刻算计的明日之星,而是隐在更深处,借助对这个时代走向的精准把握,以及前世磨砺出的对人心的洞察和权谋手腕,去扶持一个人,看着她一步步成长,登上高位。
这个过程本身,就充满了挑战和乐趣,像在下一盘精心设计的棋。
而秦婉音~~
他脑海中浮现出那张清冷而疲惫的年轻脸庞。
抛开原主带来的负面滤镜,客观来看,她容貌秀丽,身段窈窕,气质干练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倔强,无论从哪个角度看,都堪称佼佼者。
更重要的是,她聪明,有底线,有野心,是一块值得雕琢的璞玉。
拥有这样一个妻子,体验一番从未有过的家庭生活,似乎~~并不坏?
只是,眼前的秦婉音,心早已冷了,硬了。
那道紧闭的房门,就是最清晰的界限。
原主留下的烂摊子太过不堪,信任早已破产。
只要再有一个微不足道的导火索,比如一次争吵,或者她遇到更好的、能给她助力的选择,离婚协议恐怕会立刻摆到他面前。
挽回她的心?
李澈微微皱眉。
靠痛哭流涕的忏悔?靠死缠烂打的追求?
不,那太低效,也太不符合他周元的风格。
秦婉音是聪明人,更是现实的人。
空洞的承诺和廉价的眼泪,只会让她更加鄙夷。
他需要的是价值,是无可替代的价值。
他可以在其他领域东山再起,凭借超越时代的眼光,财富积累并非难事。
但那样,他就会走上另一条轨道,与身处体制内的秦婉音渐行渐远。
没意思!
忽然,一个念头如同电光石火般闪过。
为什么不把“自我救赎”、“重回巅峰”和“助她上位”捆绑在一起,当做一场挑战来完成呢?
在这场挑战中,他不仅要让自己从深渊种爬出来,在另一个圈子体验一番;还要用他擅长的方式,为她扫清障碍,铺平道路。
当她习惯于依赖他,她的心,她的目光,自然会重新回到他的身上。
这不仅仅是一种人生的新体验,更是一种对自己能力与手段的证明。
想到这里,李澈(周元)的眼中闪过一丝锐利而玩味的光芒。
很好,这个目标,值得他投入精力。
第一步,必须先改变这个令人窒息的环境,以及他这具身体糟糕的状态。
......
第二天一早,秦婉音顶着淡淡的黑眼圈,带着熬夜修改好的报告走进主任办公室。
“主任,关于老旧小区加装电梯的调研报告,我初步写好了,请您过目。”她将打印整齐的报告递过去。
王清明正端着茶杯看文件,闻言头也没抬,随意地摆了摆手:“哦,小秦啊,先放着吧。正好,十分钟后有个小会,刘副区长会到,他要听一下各办公室对这个问题的初步思路,你也参加,到时候你直接汇报你的想法。”
秦婉音伸出去的手顿在了半空。
直接向分管副区长汇报?她一个城管办小科员?
按流程,最起码也应该是王主任这个级别去汇报,她顶多就是提供材料。
她瞬间明白了王清明的算盘。
这事棘手,推不动是能力问题,汇报不好或者惹领导不高兴,那就是她秦婉音个人的问题了。
王清明这是在提前撇清责任,让她去当这个“排头兵”,甚至可能是“替罪羊”。
心里闪过一丝不快,但秦婉音面上不动声色,收了报告,应道:“好的,主任。”
她有自信,这份以“房价”为核心切入点的报告,比那些空谈政策好处、居民便利的老生常谈,要扎实和尖锐得多。
会议室里,几个相关办公室室的负责人都到了,依次汇报。
果然,大多还是在强调加装电梯的便利性、政策支持力度,对于难点,则含糊地表示“加强沟通协调”。
轮到秦婉音时,她深吸一口气,条理清晰地将报告的核心观点阐述出来,尤其突出了“以房产增值预期破解低层住户心结”这一独特视角,并简要说明了如何利用此点进行宣传引导和方案设计。
她注意到,原本有些心不在焉的刘副区长,渐渐坐直了身体,目光落在了她身上。
等她汇报完,刘副区长用手指敲了敲桌面,脸上露出了一丝赞许的笑容,对着其他人说道:“都听见没?小秦同志这个思路就很好嘛!抓住了要害!老百姓关心什么?说一千道一万,就是钱!那些虚头巴脑的好处、便利,有房价涨了来得实在吗?这才是真正抓住了牛鼻子!”
领导的肯定如同春风,让秦婉音一直紧绷的心弦微微一松,一股难以言喻的成就感涌上心头。
她下意识地,脑海里就闪过了昨晚那个醉醺醺的男人,以及他那句波澜不惊的“房价”。
是他~~一句话点醒了自己。
然而,这个念头刚升起,就像投入湖面的石子,瞬间激起了更多不愉快的涟漪~~
随之而来的,是那些无休止的争吵,是那充满酒气和混乱的家,是那双曾经充满戾气和猜忌如今却变得陌生的眼睛~~
刚刚升起的些许明亮的心情,瞬间又被一层灰蒙蒙的阴霾所笼罩。她低下头,轻轻咬了咬嘴唇。
下班回到那个理论上被称为“家”的地方,秦婉音习惯性地蹙起眉头,准备迎接那令人作呕的气味和混乱的景象。
3 第三章 改变
然而,预想中的一切都没有发生。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饭菜香和洗涤剂清爽的味道。
客厅整洁得让她恍惚,还以为走错了门。
然后,她的目光落在了餐桌旁坐着的李澈身上,落在了那桌看起来~~竟然像模像样的饭菜上。
他穿着干净的衣服,头发梳理过,脸上没有宿醉的浮肿,眼神平静,甚至带着一种她从未见过的~~沉稳?
她彻底愣住了,站在玄关,忘了换鞋。
李澈抬起头,迎上她惊疑不定、复杂难言的目光,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事实:
“回来了?吃饭吧。”
秦婉音其实已经在单位食堂吃过了晚饭。
不知从何时起,她就不再期待这个家里的厨房能升起烟火气,更遑论自己动手做饭。
面对这一桌看似用心的饭菜,以及眼前这个焕然一新的李澈,她心里更多的是诧异和一种本能的疏离。
但出于长久以来维持的表面礼貌,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想要看看他到底在搞什么名堂的好奇,她还是在那张被擦得光洁的餐桌前坐了下来。
李澈很清楚,对于早已心寒的秦婉音而言,此刻任何言语都是苍白无力的,甚至可能引起反效果。
行动,持续而真诚的行动,才是打破坚冰的唯一可能。
他没有试图找话题,只是安静地吃着饭,姿态从容,仿佛这只是一顿再普通不过的家常晚餐。
秦婉音并不饿,只是象征性地用筷子挑着几根青菜,小口吃着米饭。
她的手机屏幕不时亮起,微信的提示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她时不时拿起手机,指尖飞快地回复着信息,眉头时而微蹙,时而舒展。
李澈不动声色地看着她忙碌的手指,心中了然。
自从他落魄之后,尤其是在外界看来他们的婚姻摇摇欲坠之时,围绕在秦婉音身边的“关心”就从未断过。
介绍对象的,暗示好感的,络绎不绝。
其中,最积极也最具竞争力的,莫过于因为服务区委书记而被称为“书记身边的红人”的区宣传办的周琦。
那个年轻得志、前途一片光明的男人,李澈曾好几次在秦婉音单位门口看到周琦围着秦婉音献殷勤,眼神里的热切几乎不加掩饰。
甚至有人曾“好心”地劝过他,让他“识相点”,“别耽误了秦主任的前程”。
看着秦婉音那几乎没停过的手指,李澈忽然笑了笑,语气听不出什么波澜,仿佛只是随口一问:“是周大主任吗?这么晚还找你谈工作?”
秦婉音打字的手指猛地一顿,抬起头,脸上瞬间覆上一层寒霜,眼神里充满了不耐和果然如此的失望:“李澈!你又来了是不是?就不能安安静静吃顿饭?”
之前的李澈,就因为周琦的事情,跟她吵过无数次,每一次都歇斯底里,将她的解释和忍耐视为心虚和背叛。
然而,预想中的争吵并没有到来。
李澈只是摆了摆手,脸上的笑容依旧平淡,甚至带着点安抚的意味:“好,好,不说了,吃饭,吃饭。”
他如此轻易地揭过,反而让秦婉音有些措手不及,准备好的斥责堵在了喉咙里。
她狐疑地看了他一眼,重新拿起筷子,但注意力显然已经无法完全集中在饭菜上。
李澈像是忽然想起什么,用闲聊般的口吻问道:“对了,早上那个报告,领导看了怎么说?”
提到工作,尤其是今天得到肯定的报告,秦婉音的神色缓和了些许,虽然语气依旧平淡:“说起来还要谢谢你的建议,报告反响~~挺好的,刘区长还表扬了,说抓住了关键。”
李澈点点头,一边夹菜,一边仿佛不经意地分析道:“领导既然开始在内部征询具体的、可行的意见,而不是空泛的方向,往往意味着上级的资金或者政策支持已经基本到位,项目很可能马上就要从纸上谈兵进入实质推动阶段了。”
他顿了顿,看向秦婉音:“按照惯例,如果领导认为你们办公室拿出的方案切实可行,为了推动效率,很有可能就会指定由你们办公室来牵头协调后续的实施。你可以提前考虑一下具体的实施方案了,免得临时抱佛脚。”
这番话条理清晰,直指官场运作的潜在逻辑,立刻引起了秦婉音的重视。
她终于彻底放下了手机,眉宇间带着思索:“实施方案?可我一直在办公室写材料,对一线具体怎么操作,没什么经验。”
见她被吸引了注意力,李澈也放下碗筷,耐心解释道:“牵头协调,不等于让你们去亲自挨家挨户敲门。真正的执行层面,还是社区。我的建议是,你可以提前去几个重点涉及的社区走一走,坐一坐。一来显示重视,二来摸摸底,了解一线可能遇到的实际困难,听听他们的想法。这样,等任务真的下来,你心里有底,指挥起来也能更得心应手,基层的人也会觉得你接地气,愿意配合。”
秦婉音听着,眼睛渐渐亮了起来。
这确实是个稳妥又高明的前置策略!
不仅能规避她缺乏一线经验的短板,还能主动营造深入基层、作风扎实的良好印象。
她看着李澈,心里的诧异又加深了几分。
这个男人,什么时候对体制内的这些门道如此清楚了?而且分析得如此精准到位?
她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你说得对,是应该提前下去看看。”
李澈见她的态度明显缓和,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信服,知道火候差不多了。
他重新拿起筷子,状似随意地又把话题绕了回去,带着点玩笑的口吻:“所以,刚才那么忙,真是在跟周大主任讨教基层工作经验?”
秦婉音脸色微变,带着点赌气的成分,硬邦邦地说:“我跟谁聊天,不关你的事!”
若是以前,李澈听到这话必然暴跳如雷。
但此刻,李澈却只是看着她,脸上带着一种半真半假的严肃,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她耳中:
“你是我老婆,当然关我的事。”
这句话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一颗石子,打碎了秦婉音心里的理所当然。
没有以往的暴怒和猜忌,只有一种平静的、带着责备的宣告。
似乎一下子将两人的位置调换了——她秦婉音才是站在道德底端的那个人。
她想反驳,可是说不出话来。
李澈说得没错,无论什么原因,她现在还是他的妻子。
一股久违的、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羞愧,悄然滑过冰冷的心田。
她迅速低下头,想掩饰住瞬间变红的脸色,只是默默扒拉着碗里所剩无几的米饭,没有再说话。
4 第四章 资源
当晚,那顿由李澈亲手烹制的晚饭,在一种近乎凝滞的安静中接近尾声。
秦婉音几乎没怎么动筷子,碗里的米饭只浅浅地下去一个小坑。
她似乎只是在完成一个“坐下吃饭”的程序。
李澈刚放下碗,她便像是得到了某种信号,立刻起身,动作带着一种刻意的急促,开始收拾碗碟。
“放着吧,一会儿我来收拾。”李澈开口,语气平和。
秦婉音手上的动作没停,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声音清冷,听不出情绪:“你做饭,我洗碗。谁也不欠谁的。”
李澈哑然,随即在心底自嘲地笑了笑。
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原主留下的债,岂是一顿饭、一次打扫就能偿清的?
指望这点微不足道的改变就能让她冰释前嫌,未免太天真。
他不再劝阻,也没有上演抢着干活的戏码。
他只是默默地拿起抹布,将餐桌擦得干干净净,然后转身回了自己那间同样没什么生气的小卧室。
关上门,隔绝了厨房传来的水流声。
李澈靠在门上,眼神平静无波。
坦白说,他对秦婉音这个人,除了欣赏其姣好的容貌与身段外,并没有多少源自自身的爱意。
那种属于原主那个傻小子的情感,早已在无尽的争吵和酒精中消耗殆尽。
他现在更多的,是一种面对高难度“挑战”的兴奋感,一种将璞玉雕琢成器的掌控欲,以及~~一丝混杂在记忆里、对这个女人坚韧品格的欣赏。
梳理着原主的记忆,他甚至觉得,秦婉音能忍到现在还没离婚,已经是涵养极佳、底线极高了。
若换了他周元处在她的位置,面对那样一个自暴自弃、疑神疑鬼的伴侣,恐怕早就快刀斩乱麻,让他卷铺盖滚蛋了。
所以,他能理解她此刻的冷淡与疏离。
事已至此,纠结过去毫无意义,只能朝前看。
他休息了片刻,便洗漱上床。
明天,他还有班要上。
今天去老干所,他只是走马观花,凭借前世的阅历和对环境的敏锐观察,对那个单位有了个初步的印象,还远远谈不上“进入角色”。
他的单位——区老干部活动中心也就是人们俗称的老干所,一个事业编、副科级的小单位,他被分配在综合科。
他自己虽然还保留了四级主任科员的待遇,但在那里,实质上就是个打杂的。
科室里,一个将,两个兵。
主任张建军,副科级,三年前竞争区委老干部局副局长失败后,便有些心灰意冷,总喜欢端着架子,用鼻孔瞧人,晋升基本无望。
两个兵,一个是他李澈,另一个是王薇,一个三十二岁、精力大半放在孩子身上的女同事。
据说上头有点关系,但也就是个普通职员。
此人嘴碎,酷爱八卦,尤其喜欢打听和传播那些退休老干部的家长里短,不过人心眼不坏。
他们所负责服务的,就是那个紧邻着办公区的“老干部活动中心”,说白了,就是一个规格较高、专门面向退休老干部的养老兼活动场所。
前世的李澈,对这里深恶痛绝。
他觉得整天围着一群“老古董”转,无聊透顶,甚至认为被发配到这里是一种额外的侮辱。
但此刻躺在床上的李澈,想法却截然不同。
今天他刻意在活动中心里转了转,发现同样是老人,同样是疾病缠身,但这里的老人与公园里、街边下棋的老人截然不同。
他们大多精神矍铄,眉宇间依稀可见往日的威仪,言谈举止带着一种经过岁月沉淀的沉稳和洞察。
他忽然意识到,这些老人,很多都是现任区领导、甚至市里某些领导的“老领导”,是他们仕途上的引路人或曾经的上级。
更重要的是,他们背后是一个个庞大的家庭网络,子女、门生遍布各行各业,其中不乏精英翘楚。
人脉、信息、影响力~~这些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无论是体制内还是体制内外,很多时候是赤裸裸的金钱无法比拟的。
经历过一世的周元深深明白,一个人的价值,往往是由他所能调动的资源决定的。
想明白这一点,李澈非但不觉得前途暗淡,反而精神抖擞。
在那群看似不起眼的老人中间,他看到了一个可以让他大有作为的、独特的舞台。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
李澈便起床,将自己收拾得干干净净,胡茬刮得一丝不苟,穿上一件虽然半旧但熨烫平整的衬衫,精神焕发地出门了。
“砰。”轻微的关门声传来。
卧室里的秦婉音被吵醒,迷迷糊糊摸过手机一看,才六点半!
她和李澈的单位都不算远,开车的话,半个小时绰绰有余。
以前的李澈,不赖到七点半是绝不出门的,今天竟然早了整整一个钟头!
她摇了摇头,睡意消散了些,心里却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是又换了种方式,想让自己回心转意吗?
这种“振作几天”的戏码,在过去不是没有上演过,可每次都是昙花一现,没过几天就又被打回原形,甚至变本加厉。
失望的次数太多,她已经不敢再抱有任何期待。
前两天他突如其来的“正常”,充其量只是把他那负无穷的分数,往上稍微拉回了一两分而已。
破镜难圆,覆水难收,他们之间,怎么可能回到过去?
有时候,她也会在深夜里问自己:既然已经如此不堪,为什么还不离婚?是习惯?是害怕流言蜚语?还是……对那段曾经美好的校园恋情,仍残留着一丝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眷恋?
她想不出确切的答案。
但那个婚姻的底线,她始终固执地守着,连她自己都说不清,究竟在舍不得什么,或者在等待什么。
心烦意乱,她索性也不睡了,起身洗漱,比平时早了很多便下楼开车去了单位。
......
上午约莫十一点左右,正在兴华社区跟网格员了解情况的秦婉音接到办公室电话,让她立刻赶回街道,有紧急会议。
她匆匆赶回,才发现是街道班子成员和各科室负责人参加的大会。
落座后,陈向东书记直接宣布了市、区专项资金下达,以及成立由他直管的临时协调办公室的决定。
紧接着,他话锋一转:“办公室需要能干事的人。城管办的秦婉音同志,之前那份调研报告,思路清晰,切中要害。党工委决定,抽调她进入协调办,负责方案的推进。”
话音落下,会议室有几道目光瞬间扫向坐在后排的秦婉音,但更多人的视线,则下意识地飘向了坐在她斜前方的城管办主任王清明。
此刻的王清明,脸上的血色正缓缓褪去。
那份报告,本来是他为了躲清闲而甩给秦婉音的烫手山芋,现在竟然成了她直通党工委的通行证!
而他原本等着看笑话才让秦婉音直接汇报的举动,竟然成了她被书记亲自点名、帮助她往上爬的过墙梯!
王清明感到喉头有些发紧,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勉强维持着坐姿,却觉得椅子有点烫。
散会时,他铁青着脸瞪着从身旁离席的秦婉音。
秦婉音却只是平静地看了他一眼,便马上走出会议室。
王清明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嘴里弥漫开一股难以言喻的涩味。
5 第五章 跑腿
中午在食堂吃饭时,秦婉音收到了周琦发来的微信。
得知她进入协调办公室后,周琦立刻回复:
【这是个好机会,婉音。老旧小区改造是当前区里甚至市里的热点工作,如果你能把前期思考和接下来的工作方案整理得更系统些,我可以帮你看看,搞不好能在内部通讯上发一下。这是个很好的露脸机会。】
秦婉音看着手机屏幕,手指悬在键盘上,迟迟没有回复。
父亲的意图很明显,周琦的叔叔是省里的大官,自己应该马上断掉和李澈的关系,转而向周琦投怀送抱。
可是她做不到。
不只是她舍不得这段关系,更是周琦的那副做派,她受不了。
只是~~
周琦的确是区委书记的联络员,是人人都称“周主任”的“书记秘书”。
在李澈自甘堕落后,她愈发地想往上“爬”,似乎只有不断地上位,才能消除她对未来的恐惧。
周琦的身份,无疑十足的诱惑,秦婉音非常希望和周琦建立一种纯粹的、工作上的关系。
更何况这确实是一个不可多得的机会。
在区级内部刊物上发表文章,对于她这样的基层科员来说,是难得的进步阶梯。
她深吸一口气,最终还是给周琦回了条信息:
【那就麻烦周主任了,还请您多加指正,回头我请您吃饭!】
秦婉音希望周琦能从她特意加进去的尊称中领会自己的意思。
可是很快,周琦的消息又回了过来:
【什么主任不主任,别这么客气,要不哪天我去拜访伯父,你就在你家请我算了。】
秦婉音就像看见了什么恐怖信息一样,立马回道:
【不行,我这段时间都没空回家,还是我专程请您吧。】
盯着屏幕好长时间,知道周琦回了条:【那行】,秦婉音才捂着胸口松了口气。
……
区老干部活动中心,午后沉闷的空气被赵老压抑着怒火的抱怨声打破。
“岂有此理!简直是刁难!”赵老将一叠医疗单据拍在桌上,脸色涨红,“跑了四趟!每次都说缺东西,下次去又换种说法!我这老脸都快在区医院丢尽了!”
他对面,韩老放下手中的文件,淡淡瞥了一眼单据,没说话。
通过这两天以来的观察和旁敲侧击,李澈已经确认,这位看似超然的韩老,不仅是原市经信委资深巡视员,更是前副市长韩邦国的亲哥哥!
周围几个老干部也纷纷摇头,感同身受,却无可奈何。
体制内的流程,有时候就像一团乱麻,尤其对不上不下的退休干部,名头听着响,真办事时,面对的都是按章办事的窗口人员,有劲使不出。
综合科办公室里,主任张建军听着外面的动静,嘴角撇了撇,非但没起身,反而把身子往椅背里缩了缩,打定主意不掺和这种麻烦事。
就在这时,李澈站了起来。
他动作不快,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
“赵老,您别急,这事交给我去办。”他声音平稳,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赵老一愣,看着这个平日里几乎没什么存在感的年轻人:“小李?你~~行吗?”
“不试试怎么知道不行呢?大不了多跑两趟嘛。”李澈接过话头,语气不容拒绝。
拿上赵老的文件袋,他刚走出活动室大门,拐过走廊,早就盯着他的张建军立刻从办公室闪身出来,压低声音厉喝道:
“李澈!上班时间,你干什么去?”
李澈脚步不停,径直往前走:“主任,我去区医院帮赵老办理一下医疗报销的手续。”
“报销?”张建军疾步上前,拦在李澈身前,“那是私事!我们老干所是服务单位,不是跑腿公司!你先把本职工作做好了再说?”
李澈停下脚步,看着张建军,眼神平静无波甚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嘲讽。
他根本不在乎这个冷衙门的升迁,也就根本不关心张建军的威信。
“张主任,”李澈声音清晰,掷地有声,“我的本职工作难道不就是为这些老干部服务吗?”
说完他顿了顿,然后不等张建军反应,直接侧身从他旁边挤了过去。
张建军僵在原地,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嘴里直撮牙花。
……
来到区医院医保办事大厅,李澈没有直接去窗口。
他先在人群外围缓步走了一圈,目光扫过各个窗口的办事速度、工作人员的神情,确保他们都注意到自己。
然后,他才走到人最少的窗口排队。
轮到他时,里面年轻的工作人员头也没抬,翻了两下就推出来:“外购药,缺医院无药证明和药房盖章。下次备齐了再来。”
李澈没有离开,而是将工作证正面贴在玻璃上,“麻烦您,请你们领导出来一下。就说,我想就优化离退休干部医疗报销服务流程,做个简单沟通。”
窗口人员隔着玻璃窗看不清,只能看见工作证上那个金光闪闪的国徽,顿时表情就变了,慌慌张张打电话叫来了医务科的王科长。
不知道窗口人员说了什么,王科长气喘吁吁跑过来,脸上满是恭敬。
看到李澈陌生的面孔,先是一愣,但看其气度,还是客气地问:“您是?”
李澈拿着工作证在他面前晃了一下,老干局合入组织部后,工作证上都是统一印着区委组织部的字样,不翻开看根本不知道具体职务。
李澈豪不客气,直接回答:“区委组织部的。”
他也知道,这样的小把戏只需要一个电话就能拆穿,甚至不需要电话,对方只需要拿过去看一眼自己就完了。
但他吃准了院方理亏,根本不敢计较自己的身份,更何况,自己身后还有一群有背景有关系的老干部!
果然,王科长没敢问组织部哪个科室的!
只以为是哪个领导过来检查的。
甚至态度又恭敬了几分。
“噢!领导好!请问领导有什么事?”王科长佝偻着腰,语气温顺,“要不去我办公室谈吧。”说着,他就想前面领路。
李澈晃了晃手,故意把眉头皱起来,“别麻烦了。我来就是一点小事,现场解决。”
上一世的李澈经历过大风大浪,装起领导可以说没有任何破绽。
王科长一听,额头顿时渗出一丝细汗,“好好好,现场解决!那请问领导,什么事劳烦您亲自跑啊?”
李澈装模作样轻咳一声,说道:“近期我们老干所多位老干部都反映,说在贵院办理外购药报销时流程复杂,多次奔波仍无法解决,我就是过来了解一下情况。”
“呃~~”王科长一时语塞,他当然知道有这样的情况,可是他哪里会知道这事儿竟然闹到组织部去了!
李澈过来是办事的,吓人只是手段,见王科长一副如临大敌的样子,便微微笑了笑。
“王科长,你别急。我这次就是个人过来问下情况,不是工作。这种事情可大可小,我也不想闹得我们双方面红耳赤。”
王科长连连点头,“是是是,以后我们一定注意,坚决杜绝这种事情的发生。我向领导保证,今后工作中一定认真反省~~”
李澈一听,心说看来没少写检查啊,这话一套一套的!
不过他可没功夫听他在这儿瞎贫,便打断他说:“行了,我说了不是来工作的,你这么紧张干嘛!”
“这样吧王科长,今天咱俩就把这个流程给捋顺,该简化的咱们简化,需要老干所那边注意的我们让他们注意。捋完了,我把流程拿回去给老干所,也省得你们老是闹误会不是?”
听了这话,王科长如蒙大赦,脸上一下子就有了血色。
“好好好,我们尽量简化,一定服务好离退休老干部。”
“嗯~~”李澈表示很满意,跟着又补充道,“你们有这个态度很好。不过我要提醒你,光你有态度不行,不能我来了你拿个态度,换了别人来又是另一个态度,或者你下面的人态度又不好。”
“想必你也了解,老干所退休干部多,随便拎出来一个,不是这位局长的大爷就是那位领导的亲爹。你说他们要是闹起来,我能看着不管吗?”
王科长连连摆手,“不会不会,领导放心,我一定吸取教训,设置专窗专人对接老干所的报销工作。”
目的达到了,李澈便拿出赵老的报销单据,递给王科长说:“这样最好,那你就拿这个把流程跑一遍给我看看。”
王科长立马双手接过报销单据,亲自领着李澈,不到四十分钟,所有关节打通,盖章签字一气呵成。
完了又亲自把李澈送出大门。
当李澈拿着完美解决的文件袋回到活动中心时,赵老激动得连拍李澈的肩膀。
李澈当场宣布,说自己已经把报销的流程都摸清楚了,往后谁的报销有问题都可以来找他。
角落里,韩老手中的报纸半晌没翻动一页。
他透过老花镜的上缘,目光落在被老同志们围住的李澈身上,嘴角那抹似有若无的弧度深了些。
6 第六章 报告
下班时间一到,李澈便准时离开。
相比于在原主记忆中那个永远弥漫着酒气和颓丧的“家”,他现在更愿意回去,亲手打造一个不一样的空间。
当秦婉音拖着疲惫的步伐,用钥匙打开家门时,映入眼帘的,依旧是窗明几净的客厅,和餐桌上冒着热气的简单饭菜。
李澈正坐在餐桌旁看手机,听到动静抬起头,依旧是那句平淡的:“回来了。”
“嗯。”秦婉音低低应了一声,换鞋,放下包。她没有像昨天那样犹豫,径直走向自己的卧室,语气疏离:“我吃过了,你自己吃吧。”
她关上门,仿佛要将外面的一切,包括那饭菜的香气和那个变得陌生的男人,都隔绝在外。
李澈看着那扇紧闭的房门,脸上没什么表情,自顾自拿起碗筷。
过了十几分钟,秦婉音换了家居服出来倒水,看到李澈已经快吃完了。
她站在厨房门口,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声音带着刻意的冷静:“李澈,以后~~你不用做我的饭~~也不用等我~~”
李澈夹菜的手没停,看向她,眼神平静无波:“这是两个人的家,做饭,自然就是两个人的量。你可以不吃,”他顿了顿,语气里听不出情绪,“但我不能不做。”
秦婉音被他这话堵得一时不知该如何反驳。
她抿了抿唇,没再说什么,接完水便转身回了客厅,拿起手机,手指飞快地滑动着,屏幕的光映在她没什么表情的脸上。
李澈吃完,习惯性地擦干净桌子,便回了自己房间。
客厅里,只剩下秦婉音一个人。
手机的微光里,是周琦发来的信息,关心她工作的进展,并再次提起了通讯稿的事情。
她看着那关切的话语,又瞥了一眼李澈紧闭的房门,心里一阵烦乱。
晚上,李澈准备洗澡时,才发现自己仅有的几条内裤,都因为年久磨损,破了洞。
他皱了皱眉,想起原主的记忆里,一些新的内衣裤似乎都放在主卧,也就是秦婉音的房间里。
他走到主卧门口,听到里面传来哗啦啦的水声——秦婉音在洗澡。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轻轻推开门。
房间里弥漫着沐浴露的清香,秦婉音的笔记本电脑还亮着,放在书桌上。
李澈原本只想拿了内裤就走,但目光扫过电脑屏幕时,脚步顿住了。
屏幕上,是一份正在编辑的文档——《全水区清江街道探索老旧小区加装电梯新路径》。
菜单栏里,还有一份写了一半的文档——《关于一层住户补偿方案的几点思考》。
通讯稿?李澈眼神一凝。
以秦婉音目前的级别和岗位,写这种带有宣传性质的通讯稿,目的性太强了。
他立刻想到,她身边有能力和动机帮她发表这种东西的,只有那个在区宣传办、整天围着区委书记转的周琦。
他走近几步,快速浏览着文档内容。
文章着重突出了她个人在调研和思路创新上的作用,笔触间带着急于表现的锋芒。
就在他看得入神时,“咔哒”一声,浴室门被推开。
秦婉音裹着浴巾,湿漉漉的头发滴着水,一边用毛巾擦拭着,一边走了出来。
她完全没料到房间里有人,浴巾只堪堪遮住重点部位,光滑的肩颈、修长的双腿大片地暴露在空气中。
四目相对。
“啊~~!”秦婉音短促地惊叫一声,猛地将浴巾往上拉扯,慌乱地遮掩着自己,脸上瞬间涨得通红,又惊又怒:“李澈!你进来干什么!出去!快出去!”
李澈看着她惊慌失措的样子,相较于原主记忆中的模糊,眼前这具胴体鲜活、饱满,带着沐浴后的湿气和馨香,冲击力十足。
他压下心头泛起的一丝异样,脸上却露出一抹玩味的笑:“慌什么?从大学开始,你身上哪个部位我不熟悉?”他晃了晃手里刚找到的未拆封内裤,“我来拿这个。”
“你~~你无耻!出去!”秦婉音又羞又气,也顾不上擦头发了,一手死死抓着浴巾,另一只手就要来推他。
李澈很配合地后退,走到门口。
临出门前,他回头,指了指书桌上的电脑,语气变得平淡却认真:
“你那篇稿子,如果是准备给周琦的,我劝你谨慎点。”
秦婉音动作一僵。
“事情才刚开头,八字没一撇,你就急着发稿子邀功?”李澈看着她,眼神锐利,“先不说能不能发出去,就算发了,让区里领导看见,会怎么想你?浮躁,沉不住气?”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却更具穿透力:“就算真要发,这篇稿子的主角,也不该是你秦婉音。应该是街道,是‘在街道党工委的领导下’,明白吗?”
“我的事不用你管!你出去!”秦婉音被他戳中心事,愈发羞恼,用力把他推出门外,“砰”地一声重重关上了门,后背抵在门板上,心脏还在怦怦直跳。
门外,李澈摸了摸鼻子,还能闻到指尖残留的、一丝若有若无的沐浴露香气。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脑海中那白得晃眼的画面,转身回了自己房间。
原主的记忆终究隔了一层,此刻亲眼所见的冲击,让他这个见惯风月的灵魂,也难免有些心猿意马。
房间里,秦婉音背靠着门,胸口剧烈起伏,把李澈从头到脚骂了个遍。
这个混蛋,无耻之徒!
可等她骂够了,冷静下来,李澈刚才那几句话,却像魔音灌耳,一遍遍在她脑海里回响。
“事情才刚开头~~邀功~~浮躁~~主角不该是你~~”
她走到电脑前,看着那篇写了大半、字里行间透着些许可得之意的通讯稿,脸颊一阵发烫。
她忽然意识到,李澈说得对。
自己只是一个最基层的科员,区里的内部通讯,凭什么发她一个街道小兵的个人事迹?
这稿子若真通过周琦递上去,落在有心人眼里,恐怕不是露脸,而是现眼!
她太想做出成绩,太想证明自己,以至于差点犯了官场大忌。
沉默了许久,她移动鼠标,光标停留在删除键上,最终,重重地按了下去。
看着变得空白的文档,她长长地吐出一口郁气,仿佛也卸下了一个不必要的包袱。
然后,她将目光投向了旁边那份,关于一层住户补偿建议的报告。
7 第七章 活动
次日上午,老干所小会议室。
张建军召集科室和活动中心后勤人员开会,阴鸷的目光扫过全场,最终落在李澈身上。
“最近所里有些歪风邪气!”他茶杯重重一顿,“个别同志本职工作一塌糊涂,报纸分发延迟,活动记录缺失!却整天琢磨些旁门左道,在外面拉关系、充能耐!这种不安心本职的行为,必须坚决杜绝!”
虽未点名,但所有人都知道矛头指向刚为赵老办成事的李澈。
王薇在桌下悄悄踢了李澈一下,递了个“小心”的眼神。
李澈却只是垂眸看着自己干净的手指,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
张建军先阴阳怪气地敲打了一番“不安心本职工作”的现象,目光如刀子般在李澈身上剐了几个来回,最后才像是忽然想起似的,提到了正事。
“市局下达了指示,要各所积极开展老干部文体活动,丰富精神文化生活。这是个政治任务!”张建军敲着桌子,强调道,“上级很重视,可能会随时下来走访,视察活动的热闹程度和老同志们的参与情况。李澈,王薇,你们两个负责这件事,一定要办出声势,办出效果!”
散会后,王薇愁眉苦脸。
这是个吃力不讨好的活儿,弄不好上级和老干部两头都得得罪,就算弄好了,顶多也就得来个“不错”之类的表扬。
没人会把组织几个老头下棋这种事当做政绩!
李澈却没急着行动,他先是像闲聊一样,把要组织活动的事情跟常来的几位老干部提了一嘴。
果然,反应寥寥。
“又是下棋唱戏那老一套?”赵老兴致缺缺。
“电影院里都能看,跑这儿挤着看小屏幕?”钱老直摇头。
韩老更是眼皮都没抬,只从鼻子里哼出一声,算是回应。
李澈心里明镜似的。
年年如此,套路不变,老干部们早就审美疲劳了。
但上面要的是“参与率”和“热闹场面”,这就成了压在老干所头上的硬指标。
他凑到韩老身边,笑着问:“韩老,您见多识广,给指点指点,这次活动怎么搞,大家才有点兴致?”
韩老终于抬起眼皮,瞪了他一眼:“是你小子负责办活动,还是我负责?怎么还问起我来了!”
李澈也不恼,眼珠子一转,脸上露出点混不吝的笑容:“得,您老发话了,那我可就按我的想法办了啊。到时候要是办砸了,您可别怨我。”
韩老没说话,只是又哼了一声,但那眼神里,似乎多了点看热闹的意味。
李澈找到王薇,把自己的想法说了:“王姐,以往的那些活动,照旧准备,场地、器材都安排好。不过,不强制,老领导们愿意参加就参加,不愿意的,随他们去。”
“啊?那~~那参与率怎么办?张主任那边~~”王薇一脸担忧。
“放心,有事我担着。”李澈胸有成竹。
第二天,李澈把他家里那台落了不少灰的游戏机搬到了活动中心,连接上了那台75寸的大电视。
一开始,老干部们只是好奇地围观。李澈也不多解释,自己先玩起了一款简单的赛车游戏,引擎轰鸣,画面刺激。
“哟,这小车,开得挺快!”赵老来了兴趣。
“这玩意儿,怎么弄的?”钱老也凑了过来。
李澈顺势把手柄递给赵老,简单教了下操作。
很快,笨拙的操控引得赵老大呼小叫,也逗乐了周围一圈人。
韩老原本在远处看报,也被这边的热闹吸引,背着手踱步过来,看了几分钟,脸上虽然还是那副严肃样,但嘴角明显忍不住往上翘。
李澈趁机把另一个手柄塞到韩老手里:“韩老,试试?跟赵老赛一圈?”
韩老撇了李澈一眼,没搭理他,转头又走去角落,独自看起报纸来。
李澈无奈一声苦笑,又把手柄塞给一直跃跃欲试的钱老。
于是,活动室里出现了前所未有的景象:两位德高望重的老领导,如同孩童般紧握游戏手柄,对着大屏幕上的赛车大呼小叫,互相“指责”对方耍赖,周围围着一圈笑得前仰后合的老干部。
连原本在书画室、阅览室的人都闻声赶来,活动室前所未有的“热闹”起来。
就在这时,张建军循着嘈杂声过来“视察”了。
一进门,他看到的就是这“不成体统”的一幕,血压瞬间飙升。
“李澈!你给我出来!”他强压着怒火,把李澈拽到走廊,压低声音吼道,“你搞什么名堂!这是什么地方?这是老干部活动中心!你弄个游戏机来,成何体统!让领导看见了像什么话!赶紧给我撤了!”
李澈一脸无辜:“张主任,是您要求要热闹,要参与度的。您看现在,还不够热闹,参与度还不够高吗?以往那些活动,哪有这个效果?”
“胡闹!”张建军气得脸色发白,“我要的是健康、积极、向上的活动!你这是什么东西?玩物丧志!要是传出去,说我们老干所带着老干部打游戏,我这主任还要不要当了!立刻!马上!撤掉!”
“张主任,我觉得您可能有点误解。”李澈收敛了笑容,正色道,“这些老领导,大半辈子都在干工作,都退休了难道还不能干点自己真正觉得有趣的事?非要像完成任务一样,参加那些他们早就腻味的活动?我觉得吧,让他们开心,才是最重要的。至于玩儿什么,何必那么较真呢?”
“我不管你怎么想!这是规定!是传统!不能变!”张建军寸步不让,“你撤不撤?不撤我处分你!”
李澈看着张建军那色厉内荏的样子,忽然笑了,他指了指活动室里那群玩得正嗨的老干部,轻声道:“主任,要不~~您亲自进去,跟钱老、赵老他们说,让他们别玩了?反正,我是不敢。”
张建军顿时语塞,看着里面那群他平时巴结都来不及的老领导,借他十个胆子也不敢这时候进去扫兴。
他指着李澈,手指都在发抖:“好!好!李澈,你行!你就作吧!我告诉你,要是出了任何问题,所有责任,都是你的!你等着瞧!”
扔下这句狠话,张建军气冲冲地摔门回了办公室,留下一肚子邪火无处发泄。
等张建军离开,李澈又拿出几个桌游盒子,冲一群老头儿喊道:“别光看那边,这儿还有好玩儿的呢!”
一时间,老干部活动中心就变成了游戏厅,一旁守着空棋盘的王薇笑得合不拢嘴。
8 第八章 吃醋
“游戏厅”在老干所里轰轰烈烈地开了几天,效果出乎意料地好。
以前到点就拎着鸟笼、揣着保温杯慢悠悠回家的老干部们,如今好几个都成了“钉子户”,非得李澈挨个去“劝”才肯回家。
那场面,活像一群玩儿入迷了被老师催促回家的小学生。
张建军看着这“乱象”,气得牙痒痒,却又无可奈何。
隔天上午,区老干局副局长董海,带着两个人,不声不响地来到了活动中心。
一进门,董海就被活动室里震天的吵闹和嘈杂的电子音效给镇住了。
只见大屏幕前热闹一片,几张桌子也围满了正聚精会神玩儿桌游的老干部,一群老头们吵得面红耳赤,精神头比年轻人还足。
董海的眉头当即就皱成了一个川字。
张建军心中狂喜,立刻小步快跑迎上去,苦着脸开始诉告状:“董局,您看看!这~~这像什么样子啦!我都强调多少次了,要搞健康向上的活动,可李澈就是不听,非要把社会上的不良风气带进来,这个责任~~”
董海没理会他的诉苦,目光扫过全场,然后落在了闻讯赶来的李澈身上,语气带着批评:“李澈,你这搞的是哪一出?这要是让老同志们的家属看到了,会怎么想我们老干所?怎么看我们老干局?”
李澈面对批评,态度不卑不亢,他等董海说完,才耐心解释:“董局,我认为,我们老干所的服务对象,首先是老干部本人,而不是他们的家属。我们开办活动中心的初衷,是为了丰富老干部的退休生活,让他们感到快乐和充实。无论是下棋、书画,还是玩游戏,本质上都是一种活动,一种让他们放松身心的方式。”
他指了指玩得正嗨的老干部们:“您看,他们是发自内心的开心。活动中心的意义,不就应该像个小公园,今天想下棋就下棋,明天腻了就试试新鲜的玩意儿吗?要是像摊派任务一样,强迫他们必须参加某种‘正确’的活动,把退休生活过得跟上班一样,那谁还愿意来啊。”
“强词夺理!”张建军抓住机会,立刻跳脚,“董局您听听!他这分明是把上级安排的政治任务当做儿戏!他这个人一向如此,工作就没个正行!我看必须严肃处理!”
然而,董海并没有接张建军的话。
他沉默地听着,目光再次投向那些沉浸在游戏乐趣中的老人,脸上的愠怒渐渐被一种复杂的思索所取代。
他没有再批评李澈,而是迈步走进活动中心,跟几位熟悉的老干部打了个招呼,闲聊了几句。
片刻后,董海便带着人离开了。
张建军把董海的沉默当成了暴风雨前的宁静,恶狠狠地瞪了李澈一眼,赶紧小跑着跟上去送领导。
一路上,他还在不遗余力地数落李澈的种种“罪状”。
到了车前,董海拉开车门,却没有立刻上去,而是忽然回头,对着喋喋不休的张建军笑了笑,问了一个看似不相干的问题:“张主任,假如啊,我是说假如,等你退休了,你是愿意参加你以前搞的那些活动,还是愿意参加李澈搞的这些?”
“我~~”张建军一下子被问懵了,张着嘴不知该如何回答。
董海也没等他回答,留下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转身上车离开了。
只留下张建军一个人站在原地,琢磨着领导这话里的滋味,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
下班回到家,李澈照常做好了两个人的晚饭,也照常等到秦婉音回来才动筷子。
秦婉音依旧是那句“我吃过了”,他便不再多言,默默地自己吃了起来,没有任何评价,也没有试图找话题。
晚上,李澈去客卫上厕所。
完事后,他摸着黑往自己房间走,准备睡觉。
经过餐厅时,却隐约听到里面传来压低的讲话声。
大概是屋里没开灯,秦婉音以为他已经睡下了,没注意到他出来。
李澈停下脚步,听见秦婉音对着手机说:
“~~是没发,但我毕竟答应请他吃饭了。”
“我不是怕跟他吃饭,是我如果请他吃饭的话肯定要跟李澈说一声呀,到时候又得吵~~”
“什么叫瞒着他呀,我又不是去偷情,干嘛瞒他?”
“哎呀,我就是烦吵架,每次都要吵!”
“哎呀不说了,我还得赶报告,明天就要交了,我还不知道哪个补偿标准更好呢。”
秦婉音挂了电话,从冰箱里拿出一盒牛奶,一转身,猛地看见黑暗中站着个人影,吓得她“啊”地叫了一声,牛奶差点脱手。
“你~~你怎么不出声啊!像鬼一样!”她惊魂未定地拍着胸口,随即恼火起来,“你偷听我打电话?”
“无意听到的。”李澈声音平静,“刚上完厕所。”
秦婉音脸上闪过一丝心虚,随后破罐子破摔,带着点赌气的成分说道:“既然你听见了,我就不瞒你了。周琦之前说要帮我发通讯稿,虽然最后没发成,但我答应事成之后请他吃饭了。我打算明天请他。”
她说完,就等着李澈像往常一样暴跳如雷。
然而,预想中的争吵并没有到来。
李澈只是点点头,语气甚至称得上平和:“应该的。不管稿子发没发,人家毕竟真心实意想帮你,请顿饭是应该的。要不然,人家还以为咱小气,不懂人情世故。”
秦婉音愣住了,惊愕地看着他:“你~~你不生气?”
李澈脸上露出些许无辜,打趣道:“我为什么要生气?你又不是去偷情。”
他这话太过平静,太过通情达理,反而让秦婉音更加不确定了。
她半信半疑地打量着李澈,似乎想从他脸上找出哪怕一丝伪装的痕迹,却什么也没发现。
她心里嘀咕着,拿着牛奶,一步三回头地往自己房间走。
就在她手碰到门把手的时候,李澈忽然又叫住了她:“婉音。”
秦婉音心里“咯噔”一下,暗道:果然!就知道他没那么大度!这就要开始了?
她深吸一口气,准备迎接接下来的风暴。
却没想到,李澈开口问的却是:“你刚才电话里说的报告,是电梯加装补偿标准的那份?”
秦婉音又是一愣,下意识点头:“是。”
“我记得你几天前就在写,到现在还没定下来?遇到难题了?”李澈的语气像是同事间的寻常交流。
“是有点儿,”秦婉音放松了些警惕,顺着话题说道,“征集上来两种补偿标准方案,各有优劣,我有点拿不准哪个更好,更合适往上报。”
李澈想了想,说道:“既然是建议,就没必要纠结哪个‘更好’。领导们往往更在意你有没有去做,而不是做没做对。别太过于追求‘正确’,果断一点。”
说完,便不再多言,转身往自己房间走去。
秦婉音站在原地,心里还在为补偿标准纠结,但李澈的话却又在她脑海里盘旋。
她看着李澈的背影,最终还是没忍住,脱口而出:“你~~真的不生气?”
李澈的手已经搭在了门把上,闻言回过头,在昏暗的光线下,对她露出了一个有些模糊,却带着点坦诚的笑容:“生气倒不至于,就是~~有点儿吃醋。”
说完,他便轻轻带上房门。
9 第九章 阳谋
午后的老干部活动中心,时间像泡得太浓的茶,滞重而苦涩。
阳光透过高窗切割地面,灰尘在光柱里缓慢翻滚。
空气里糅着旧报纸的霉味、廉价茶叶渣,以及某种更深层的东西——那是权力褪色后留下的淡腥气,像闲置太久的印章。
李澈端着茶杯站在钱老身后,安静得像件摆设。
他听得懂这里的每一声叹息。
“~~难呐!”
陈老突然将手中的“车”重重拍在棋盘边,震得几颗棋子跳起:“规划科长那个位置,黄了。我这张老脸,彻底不值钱了。”
沉默。
孙老推眼镜的手停在半空,钱老吹茶沫的呼气声忽然重了。
棋牌桌周围另外两张桌上,原本低声交谈的声音也消失了。
所有人都明白这句话的分量,在这里,子女的前程是他们最后的脸面,也是他们衡量自身残余价值的唯一标尺。
“看开点。”孙老终于开口,手指无意识摩挲着“炮”,“我女婿在自然资源局,卡在科长位置上五年了。五年。”他重复这个数字时,声音像磨砂纸。
钱老呷了口茶,眼皮都没抬:“关键得找对路子。老陈,政协那边~~”
“递过话了。”陈老打断他,声音干瘪,“一个两个说话,没用。那位置眼红的人多,水太深。”
李澈的目光落在棋盘上。
红方车马炮俱全,黑方只剩孤将。
明明一步就能将死,可执红的陈老却迟迟没有将军。
他的手指在“车”上悬着,落下,又抬起,老是犹豫着不敢落定。
这些老人,手里明明还握着些关系、人脉、陈年旧债,却不知该往哪里落子。
就像这盘棋,明明胜局在握,却因为顾忌太多,反而寸步难行。
“住建局那个小赵,”孙老忽然看向钱老,“不是你学生么?他们局现在~~”
“正烦着呢。”钱老终于放下茶杯,瓷器碰触玻璃桌面,发出清脆一响,“老旧小区改造,烫手山芋。缺钱,缺人,缺得力手下。”
“缺人”两个字飘进耳朵时,李澈的手指无意识摩挲了下杯壁。
一个念头忽然落下,像黑暗中按下一枚棋子。
“陈老。”
李澈的声音响起时,连他自己都怔了一瞬。
三个老头同时抬头看他。
他将椅子轻轻拖到棋盘旁,坐下。
动作很慢,像在给自己争取思考的时间。
“将欲歙之,必固张之。”他说。
陈老皱眉:“啥意思?”
“围魏救赵。”李澈的手指划过棋盘,指向黑方孤将,“您别死盯着规划科。去住建局,跟钱老的学生干。”
孙老“啧”了一声:“平调过去能有什么好位置?而且专业不对口~~”
“孙老能加速财政审批。”李澈忽然转向他,“老旧小区改造最愁的就是钱。孙老,您可别告诉我您在财政局这么些年是白混的吧?!”
孙老推眼镜的手停住了。
“陈老在政协系统关系广。”李澈又看回陈老,“帮孙老女婿说几句话,难度不大。”
最后他看向钱老:“而赵局长最需要的不是人,而是钱!可是如果有个人能带着钱过去,我想赵局长也不会介意的,对吧?!”
棋牌室陷入一种诡异的寂静。
窗外鸟鸣、远处走廊的脚步声,忽然都被放大。
三个老人谁也没看谁,但呼吸声渐渐粗重——他们不是没想到,只是没人敢捅破这层纸。
有些交易只能在心里盘算,说出来就脏了,就危险了。
可现在,一个端茶的年轻人把纸撕开了。
“你~~”陈老喉结滚动。
“财政审批我能催。”孙老忽然说,声音很轻,像在试探,“财政局局长是我提拔起来的,应该还能卖点儿面子。我不敢说多要点钱,起码审批流程我能帮忙走快点儿。”
“政协那边~~”陈老看向孙老,两人目光一碰即分,“自然资源局的事,我倒是能找几个人聊聊。有点难度,但总的来说问题不大。”
钱老终于长长吐出一口气,靠回椅背。他盯着李澈,眼神复杂:“小赵那边,我可以递句话。”他加重语气,“如果财神爷肯伸手,我的话应该能行。”
“没问题。”孙老斩钉截铁。
李澈知道时机到了。
他深吸一口气,让声音尽量平静:“钱老,要是赵局长实在缺人手~~我能不能再举荐个人?”
“谁?”
“清江街道办的秦婉音。也在负责他们那边的老旧小区改造协调工作,这个人有想法,能干。”
钱老闻言皱了皱眉头:“听名儿是个女的?”
“您别看她是个女的,工作作风可是雷厉风行。”李澈说,“没本事的人,我不敢往您这儿推。”
话音落下,他等待反应。
陈老和孙老交换眼神,嘴角已有笑意。
他们听懂了。
这不止是帮陈老儿子调岗,这是一整套利益交换,而李澈趁机把自己人也塞了进去。
高明。
而且坦荡得近乎无耻。
就在这微妙时刻,一个苍老的声音从角落传来:
“李澈啊。”
一直躺在藤椅上假寐的韩老不知何时睁开了眼。
那双眼睛浑浊,却锐利得像生锈的刀,慢慢刮过李澈的脸。
“你绕这么大圈子,”韩老每个字都说得很慢,“是想帮老陈,还是想帮这个秦婉音?”
所有的目光再次钉在李澈身上。
这次不一样,刚才那是惊讶、算计,现在则是审视、玩味,还有一丝等待好戏的兴味。
李澈后背渗出细汗,脸上却笑了。
那笑容里有窘迫,有破罐破摔的坦诚,还有一点年轻人特有的狡黠。
“韩老明鉴。”他说,“秦婉音~~是我爱人。”
沉默。
然后陈老爆发出洪亮的大笑,拍着桌子:“好小子!算计到我们老头子头上了!”
“举贤不避亲嘛!”孙老也捻着胡须笑,眼角的皱纹堆在一起。
笑声中,李澈看向韩老。
老人脸上那惯常的严肃像冰面裂开一道缝,极淡的弧度一闪而过。
他没笑,只是重新闭上了眼睛,仿佛一切尽在掌握。
钱老最后在李澈腿上拍了两下,力道不轻不重:“你老婆的事,我可以提。但往后~~”他盯着李澈,“得看她自己本事。”
“她本事够。”李澈脱口而出,又赶紧补充,“我是说,不会给您丢脸。”
钱老“嗯”了一声,不再看他,转向棋盘:“老陈,你这盘还下不下了?”
“下!怎么不下!”陈老精神焕发,重新摆棋时手指都在发光。
10 第十章 联盟
连着好几天,老干所里没有三个老头的影子,李澈知道,多半都是“活动”去了。
那天出的主意,说起来只是两三句话,但真正实施起来,就会牵扯到一系列的人情往来。
这些老干部,嘴上说着什么“提一提”、“打个招呼”,实际上哪有那么简单。
所以说事情还需要有个发酵的过程。
几天后的老干部活动中心,气氛比往常还要热烈几分。
大屏幕前,赵老和钱老为了一个游戏关卡争得面红耳赤,周围围着一圈加油助威的老干部。
李澈则穿梭其间,时不时指点一下操作,或是帮忙倒茶续水,忙得不亦乐乎。
张建军躲在办公室门口,透过门缝看着这“不成体统”却又其乐融融的景象,尤其是看着李澈那如鱼得水的样子,心里像有蚂蚁在爬。
他不敢去触老干部们的霉头,便把一肚子邪火都算在了李澈头上。
忽然,李澈瞥见几天不见的陈老不知什么时候来了,正坐在棋盘前跟另一位老干部一言不发地下着棋。
李澈提着开水壶走上前打了个招呼,却发现陈老一脸愁云。
他原以为老头是为棋局发愁,打完招呼就离开了。
谁知道过了一会儿,他正要去给饮水机换水,陈老忽然朝他走来,轻轻拉了他一把,还使了个眼色。
李澈明白,陈老大概是有话要说,便放下开水壶,两人一前一后走到了阅览室僻静的角落。
“小子,”陈老确认四周无人,才压低声音,脸上带着掩饰不住的焦虑和一丝难以启齿的尴尬,“那什么,你说的那事儿,是我想简单了,你再帮我出出主意!”
李澈神色不变:“陈老,您别急,慢慢说,怎么回事?”
“是这样地,我找了几个老关系,话是递上去了,”陈老搓着手,有些烦躁,“可那边反馈说,自然资源局那个位置,有区里的王副区长替他外甥盯着!我那点老面子,不够看啊!这事儿~~怕是要黄。”他叹了口气,脸上有些挂不住,“这事儿我没敢跟老孙他们说,这刚开头就~~唉,丢人!”
李澈闻言,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脸上并无意外之色。
陈老虽然是老政协,但政协这个位置确实有些尴尬,真想去干预职能部门的人事,肯定会有些困难。
他沉吟片刻,低声道:“陈老,《左传》说‘辅车相依,唇亡齿寒’。这件事,孙老才是核心受益者,光您一个人出力,确实势单力薄。我看您干脆去找孙老谈谈?就说王副区长那边有阻力,我想只要您二位联手,以您二老在政协和财政口的影响力,对方就算想硬压,也得掂量掂量。”
陈老眼睛一亮,紧皱的眉头舒展开来:“对啊!我怎么没想到!光想着自己硬扛了!我这就去找老孙!”他仿佛找到了主心骨,拍了拍李澈的肩膀,匆匆离开了阅览室。
过了一会儿,李澈换好水回到活动室,就见陈老和孙老两人正坐在角落的沙发上,头碰着头,低声交谈,神色严肃而专注。
显然,联盟正在形成。
与此同时,张建军觉得不能再让李澈这么“游手好闲”下去了。
他板着脸走到活动室,故意拔高音量:“李澈!你综合科的本职工作还要不要做了?这季度的工作总结、活动报表、老干部健康档案更新,都堆成山了!还有,仓库里那批旧报刊赶紧去清理一下!”
这一连串的指派,声音不小,立刻打断了几位老干部的娱乐。
李澈还没说话,正在和陈老密谈的孙老先皱起了眉头。
而刚刚在游戏里“惜败”于钱老,正憋着一口气的赵老,更是直接瞪起了眼。
他“啪”地一下放下手柄,洪亮的嗓门瞬间盖过了张建军:“张主任!你把小李支走了我们怎么办?我们这些老家伙难道不是老干所的服务对象?活动室没人组织安排,难道让我们自己弄?”
张建军立马腆着笑脸走过来,“赵老,这不是还有我呢嘛!我来给你们服务。”
和李澈不同,张建军表面上对这些老干部毕恭毕敬,心底里却对他们不屑一顾。
用以前张建军私下里经常跟李澈他们说的话来说,这些老干部不过是一群吃尽了时代红利、现在又在享受特权的老头。
以前的李澈也对这份工作不屑一顾,所以真正和老干部们打成一片的人根本没有,只有王薇时不时从办公室里走出来给他们倒两杯水、聊两句天。
现在李澈的改变就好似一潭死水中溜进来一条小鱼,不仅让这潭死水活泛了起来,还让这个水潭越来越健康。
所以这群老干部哪儿会轻易放开李澈。
面对张建军讨好似的笑容,钱老轻蔑一笑,将手里的游戏手柄递过去,“那好哇,你来陪我打一局?”
张建军的笑脸顿时就愣住了,游戏机这种东西从来都被他当作邪门歪道,在家的时候严禁孩子玩,在外也把玩游戏机的人看成不务正业。
所以别说玩儿了,就连手柄上那些复杂的按钮他都不知道该怎么按。
这时,一旁的陈老也阴沉着脸站了起来,他本就因为人事问题心情不佳,此刻更是找到了发泄口,话语毫不客气:“张主任,我们所里要是人手紧,安排不开,你就打报告向局里申请增加人手!要是经费不够,我们几个老家伙可以联名去帮你争取!但你现在把唯一一个能帮我们组织活动、解决点实际问题的人支走,是觉得我们这些退休的老家伙不重要了,可以随便糊弄了是吧?”
钱老冷哼了一声,收回手柄又慢悠悠地补了一句:“小张啊,工作是做不完的,得分个轻重缓急。”
张建军脸上一阵青一阵白,额头上冷汗都出来了。
他没想到自己只是想给李澈穿个小鞋,竟惹来了老干部们的集体不满。
他连忙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连连摆手:“各位老领导误会了,误会了!我不是那个意思~~那李澈,你,你先忙这边的活动,工作~~工作不着急,不着急~~”说完,几乎是落荒而逃。
看着张建军狼狈的背影,李澈面色平静,仿佛刚才被刁难的不是自己。
然而他不知道的是,张建军刚回到办公室就拿起了电话,愤愤地拨了个号码~~
试读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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