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1982白手起家
小李飞砖 · 都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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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籍信息
试读内容
1 第1章那年那天
“打吧!有本事你就打死我!这日子咱俩谁也别过了!”
分不清自己是在做梦还是醒着,男人听着面前女人声嘶力竭的哭喊,本能地想要收回他挥向对方脑袋的右手,却已经晚了。
“咚”的一声闷响,他手上打着的石膏重重砸中女人的额头,一道血流沿着对方的额角淌落,一瞬间就殷红了女人身上的白衬衫。
“张佳栋...你...”
无力地摇晃了几下,女人的话还没有说完,身子就软绵绵地瘫倒在了地上。
张佳栋感觉一阵阵恍惚,如果他是在做梦,为什么现在他的手上,甚至胸膛里会如此揪心的疼呢?
意识与他此时的这具身体逐渐融合,张佳栋才终于看清楚了躺在地上的那个女人,熟悉而又惨白的脸。
“小夏!小夏你醒醒!”
张佳栋顾不上思考为何他会如此真实地重新经历这二十多年前的一幕,猛地扑到昏迷的女人身旁,将她娇小的身子揽在了自己的怀里,不停呼唤着她的名字。
然而此时,这个柔弱的女人却如同一片枯叶般,任由他如何摇晃依旧是紧闭着双眼没有任何回应。
大滴大滴的血珠顺着女人的鬓角滴落到张佳栋的手上。
看着手掌中那一片猩红的颜色,感受着前妻鲜血炙热的温度,他无论如何也不愿意相信,自己与爱人的重逢,竟然是在这让他足足悔恨了大半辈子的一天。
“我不是在做梦?我回到这一天了?!我把小夏打伤了...我必须赶快送她去看大夫!”
容不得他多想,张佳栋一把抱起前妻的身子,迈过满地的碎玻璃就向门外冲去...
“这张家的小两口儿才刚结婚几个月,咋就吵成这个样子了?街里街坊的咱还是过去劝劝吧?”
“他们年轻人的事儿,你叫我个糟老头子咋劝?先听听再说,这会儿不是也没动静了么?”
在张佳栋的记忆中,自己和前妻的婚房是在小县城一栋三层高的筒子楼里。
每层十来户人,家家户户夏天图凉快就都敞着门,谁家说话声稍微大一点,邻居们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因此等他抱着昏迷的妻子刚跨出门槛,就恰好被扒着房门往他们家探头看的刘婶儿瞧了个满真。
“小张,你们这是...”
话音未落,张佳栋怀里前妻额头和衬衣上的一片血红就把对方给惊住了。
“哎呀!老头子!快出来帮忙啊!小张这个不是人的玩意儿,真把咱们小夏给打坏了啊!”
带着哭腔的一声惊叫,把整个筒子楼里的邻居都惊动了,平时好看热闹的还有和张佳栋两口子有点交情的都从屋里出来,站到了走廊里查看到底发生了什么。
“啧啧啧,这么大的酒味儿,这得是喝了多少?”
“哎...白瞎了他媳妇那么年轻漂亮的人,怎么嫁给了这么个东西?”
“哎呦呦,过来了过来了!快少说两句吧!你也不怕他撒酒疯,连你一块儿揍?”
张佳栋没有功夫去搭理这些人对自己指指点点的议论,闷着头挤开碍事的邻居,就往拐角的楼梯口那里跑。
“让一让!别挡我路!”
“嗨!你小子咋跟你哥我说话呢?!艹!差点儿蹭了我一身的血!”
年纪三十岁出头了,还游手好闲凑热闹的王宝光,被张佳栋路过身边的时候撞了个趔趄,看到他怀里女人满头满身的血,才想起来揪起自己身上的背心儿检查有没有被血沾到。
“张哥,我骑车帮你驮着嫂子去卫生所吧?”
张佳栋都几步跨下半层楼梯了,身后的一个年轻人却追了过来叫住了他。
“不用!几步路的事儿,我跑跑就到了。”
听出来是原来和他在同一个车队当司机的小刘,张佳栋知道对方是真替他着急的,才勉强仰起头紧着应付了他一句,三步并作两步地又迈过剩下的楼梯窜出了楼洞口。
楼门外,太阳毒辣辣地炙烤着大地,阳光烈得叫张佳栋几乎睁不开眼,晒得他有那么一瞬间恍惚觉得自己后半辈子的记忆才是在梦里一般。
往后的二十多年岁月中,张佳栋有两年是在监狱里度过的。
期间没有妻子的探望,也极少有家人的拜访。
因为今天他动手打了前妻以后,便对倒在血泊中昏迷不醒的爱人不管不顾,为了父亲抚恤金的事儿,借着酒劲儿又跑去领导的家里闹事。
不光是让妻子小夏寒了心,与他离婚再不相见,他把父亲厂里的领导打伤以后,还被民警带走判了刑。
那一年恰好正逢亲妹妹张佳琪高考,本来父母相继离世,姐姐又在农村,妹妹的生活费就全靠他一人找补。
可是那两年他在牢里没了工作,张佳琪即便高考的分数在整个琴岛市都名列前茅,却只得早早地放弃了读大学的机会。
留在他们这个日渐没落的小县城里,做了个默默无闻的纺织女工,嫁了个普普通通和哥哥一样喝醉了酒就会打老婆的人。
而张佳栋自己呢?即便是几经坎坷,通过二十多年的打拼成了身家过亿的外贸公司老板,却依旧是因为今天的一时脑热,无儿无女单身了后半辈子,日日借酒消愁。
也许他这次能够回来,便是拜醉死在那追悔莫及的酒里所赐吧...
眼前白茫茫的一片逐渐被陈旧的街景取代,后面二十几年人生的一幕幕在张佳栋脑海里迅速闪过,他的灵魂才终于在这具躯壳里安定了下来。
“如果我现在就开始改变,也许还来得及!”
眼睛逐渐适应了从楼道里到大太阳底下,那种由暗转明的眩目感,张佳栋心中莫名涌起一种重获新生后,改变宿命的渴望。
“小夏!你再坚持一下,到了医院里就没事了!我们就没事了!”
张佳栋追寻着记忆中县医院所在的方向,明知道昏迷中的前妻听不到,他还是边跑边安慰着对方也宽慰着自己。
1982年的琴岛市,尤其是在他们这样的小县城,即便是在白天街道上也是看不到什么车的。
两侧的建筑大多是低矮老旧的平房,路边上偶尔有几个在树影阴凉处避暑的小贩在吆喝着,做些简单的生意。
那个年代物资紧张,粮油米面还有肉和白糖之类的副食还是凭票供应,摆摊的也都是附近村里的农民,挑些自己家地里产的蔬菜、甜瓜之类的来县城里卖。
偶尔有几个骑着二八大杠的职工路过会停下来,从车座子底下掏出个网兜,看看买些什么带回家去。
“你们看这两个人是怎么了?男人抱着的那个女的脸上身上全都是血!”
“嘶...哎呀!看着可怪渗人的嘞...”
张佳栋顾不上周围路人和摊贩们对他的闲言碎语,呼呼的风声灌满了他的耳朵,眼中只看得见街道尽头县中心卫生院的大门已经离他越来越近了...
“小夏,马上就好了...很快咱们就见到大夫了,再撑一会儿你就没事了...”
张佳栋气喘吁吁地默默在心中祈祷着,几乎是用尽了最后一点力气冲进了县卫生院的主楼。
“许萍萍大夫在不在?!她是我爱人的同学,快!快带我去找她!”
其实不用张佳栋这么大喊大叫的,在一楼病房门口负责接诊的年轻护士,一见到他前妻现在的模样就已经慌了。
“许大夫!许大夫!快来救人呐!”
挨个推开楼道里所有的房门呼唤许大夫的名字,终于张佳栋跟在小护士的身后,在一层末尾的病房里见到了他急着要找的人。
“张佳栋?你...”
戴着一副精巧的金属框眼镜,头发齐耳的女大夫先是认出了病房外的男人,随即又愕然地发现他怀里昏迷的居然是自己的好姐妹叶子夏。
“快!这病房里现在有传染病号,你直接跟我走!”
二话不说,许萍萍直接带着张佳栋就往二楼跑,脚都迈上楼梯台阶了,才想起回头嘱咐跟来的小护士:
“小崔,你去帮我从药房里拿些生理盐水和消炎药来,然后再看看现在还有其他的大夫能来帮忙的没!”
显然她也没有把握在无法判断失血多少、有没有内伤的情况下独立抢救病人了,尤其对方还是她高中最要好的同桌。
“诶!”
小护士答应了一声,便匆匆地扭头往药房跑去。
到了许萍萍的诊室里,张佳栋就按照她的吩咐将妻子平放在了病床上。
怕小夏脑供血不足,许萍萍还特意抽走了她脑袋下面的枕头,这才从药柜里拿出酒精,用棉球蘸着替叶子夏清理起额头上凝固的血块儿。
“你是怎么搞的!让小夏受了这么重的伤?!她这个情况咱们县卫生所抢救不了,得送去市里大医院拍片子输血才行!”
张佳栋满以为自己这次重生回到今日,及时将爱人交给老同学救治就能立刻脱险了。
可是没想到妻子头上的伤口暴露出来以后,许大夫却怒气冲冲地给了他这么一个噩耗。
“嗡”的一声,紧跟着张佳栋就感觉自己的脑袋里一片空白。
他虽然知道命中注定的事情,从来就不是任何人都能够轻易改变的,但是即便如今老天爷肯让他重生一次,却依旧还是要让他失去最心爱的人...
这样的捉弄对他来说又有什么意义呢?
2 第2章我不想再见到你!
“还愣着干嘛?!你不是玻璃瓶厂的司机吗?去你们厂里借车救你老婆啊!”
见张佳栋脸色煞白地愣在原地半天没有反应,许萍萍停下了手上清理伤口的动作,抬起头来朝他大声喊道。
“可是,我...”
张佳栋不知道该怎么跟对方解释自己已经被厂里开除的事儿。
八十年代初小县城里的卫生院,大部分都是没有条件自备血库的,更不要说拍X光片的设备了,连基本的化验室都没有。
好一些的县卫生院医生多一些,便会把医生按照专业分成内科和外科。
那时候就算大城市的卫生条件都还很差,到了夏天,各种传染病五花八门。
内科平时最主要的职责就是给这些传染病人开药打针,控制疫情的蔓延。顶多能治疗像头疼脑热、感冒发烧这样常见的小病。
外科则是大多负责处理一些磕磕碰碰的小伤,或是通过中医手法应付一些脱臼和不严重的闭合性骨折。
像叶子夏这样,送过来就已经昏迷不醒了,受伤的地方又是头部的病人,凭这样落后的条件医生是没法给出全面诊断的。
要是她真的有颅内出血的情况,每多耽误一秒得不到救治,都随时会有生命危险。
张佳栋一想到前妻之所以会如此,全是他一手造成的,心中压抑了不知多久的情绪此时都一股脑袋地爆发了出来。
他冲到病床边拉起爱人的手,泪水便从眼眶中涌了出来。
“小夏!都是我对不起你啊!我不是人!不该出手打你...我求求你!求求你快醒过来,就算是死也应该是我替你去死啊!”
连同上一世的悔恨都被他加在了这一刻的哭诉之中,许萍萍却听得格外刺耳。
“你说什么?!小夏这样,是你打的?!”
震惊之余,她这才将张佳栋右手石膏上沾到的血渍和对方身上的酒味儿,与好姐妹额头上的伤口联系到了一起。
原本就紧绷着的情绪就像是发条上过了头儿,找到了宣泄的途径,便一发不可收拾地爆发了出来。
“张佳栋!你这个畜生!小夏要是有个三长两短的,我许萍萍第一个跟你没完!”
绝不允许这个男人再有任何伤害到叶子夏的机会,许萍萍一把将张佳栋从病床边推开,让他往后连着倒退了好几步,被身后的一双大手扶住才勉强站稳。
“许大夫!你是怎么回事儿?!怎么能这么对待病人家属啊!”
一声怒喝惊动了小夏身边的许萍萍,等她和张佳栋都齐齐看向诊室门口时,才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一个身穿白大褂,五官硬朗的男人已经站在那里了。
身后还跟着去药房取药回来的小护士。
“曹主任?”
许萍萍立刻就认出了门外这个表情严肃的中年人,就是这县卫生所的外科主任。
当初张佳栋出车祸时右手骨折,也是这位主任亲自给他接上骨头打上石膏的。
显然刚才自己骂张佳栋不是人,又差点把他推倒的那一幕,对方全都看在了眼里。
面对这位领导的斥责,许萍萍本来心里就急又加上委屈,一时间眼眶突然一红,不知道该如何向领导解释了。
“主任...不是萍萍的错...你不要怪她,她都是因为担心我...”
气若游丝的求情声从许萍萍身后的病床上传来,声音不大却惊动了这间诊室里所有的人。
“小夏!你醒啦!”
张佳栋和许萍萍几乎是同时反应了过来,男人更是一个箭步就冲回了病床旁边。
“小夏,我这就去替你找车,送你去市里的大医院拍片子输血,你肯定不会有事儿的...有我在,你一定不会有事的!”
张佳栋一边念叨着,一边去拉爱人的手,却被她决绝地将手抽了回去。
“萍萍...你让他走,我不去拍片子,也不想再见到他!”
“可是,小夏你听我说...”
见妻子只是瞥了自己一眼,便决然别过了头去,皱眉闭上了眼睛。张佳栋还想再解释些什么,却被许萍萍厉声打断了。
“你听到了没有!小夏她不想见你!这里是病房,我请你从我的诊室里出去!”
随即张佳栋又感觉有人拍了拍他的肩膀,曹主任的声音也从他的身后传了过来。
“这位病人家属,请你配合先让一让,别妨碍我检查病人的情况。”
他这才猛地意识到在这间诊室中,自己竟然是唯一一个碍事的人了,即便他明明才是最深爱着小夏的那一个...
退出了病房,眼看着小护士关上了诊室的房门,张佳栋透过门缝看到的最后一幕,便是那位中年主任戴着助听器,为前妻检查的景象。
楼道里很安静,时不时能稍微听到一些病房里主任询问病人当前感觉的话,然后就是药瓶、注射器之类的医疗工具从搪瓷盘里拿起放下的声音。
张佳栋独自伫立在走廊中许久,努力回想着记忆中今天所发生的一切。
如果没有他此前的醒悟,自己现在应该已经因为打伤生产车间的主任,被治安员带走了吧?
而那时候的小夏还不知道要独自在家中冰冷的水泥地上躺多久...
最后也许是她自己醒的,也有可能是好心的邻居发现了她,但是无论如何那时候的自己一定都让小夏寒透了心...
走廊里一阵凉风吹过,让浑身是汗的他不由得打了一个冷战,也将他的思绪拉回了现实。
“这辈子我一定不能再做回那个连畜生都不如的张佳栋,至少我要让小夏过得比任何人都好!”
暗暗地握紧了拳头,随着张佳栋默默在心中立下的誓言,原本紧闭着的诊室木门也像是回应他似的,被人从里面打开了。
中年主任一边摘着口罩,一边从诊室走出来又随手把门在身后关上,张佳栋赶忙迎了上去。
“曹主任,怎么样?我爱人她没事吧?”
“有没有事,现在还不清楚,但是凭我在军队里救治伤员的经验来看,她现在应该是暂时没有生命危险了。”
曹主任是他们这个小县城里为数不多从队伍上转业回来的军医,在那个动荡的年代,是真正上过战场经历过枪林弹雨的。
以他在阵地上救治伤员的经验,即便是不借助X光片这样的影像学设备,也能大概凭借病人的表现判断对方现在的情况。
“那就好,没有生命危险就好...”
听曹主任说小夏抢救成功了,张佳栋这才稍稍松了口气,然后继续追问道。
“曹主任,我现在能进去看看我家爱人么?您说她现在已经脱险了,又不确定她有没有事,我有些担心她...”
话说到一半,中年主任就开口打断了他。
“我和许大夫清洗了病人的伤口,做了缝合,还打了消炎针。病人意识虽然清醒,血也止住了,但是毕竟之前昏迷的时候有一定的失血,还很虚弱,需要边输液边观察后面的情况。”
简单交代了救治的整个过程,他又顿了顿,皱眉看了张佳栋一眼。
“不过我听你爱人说,这伤是你打的?现在她情绪刚刚稳定,我觉得你现在就进去见她并不合适。”
张佳栋自然是听出了曹主任语气中对他的责备,不自觉地用左手按住了右臂上打着的石膏,真的恨不得现在受伤躺在病床上的是他自己才对。
“主任,我明白你的意思了,我现在不会去打扰她。”
见张佳栋理解他的言外之意了,曹主任这才点了点头准备离开。
可是等他都快走到楼梯口了,却发现病人的家属一直都没有跟上来,转过身去,才看到张佳栋还呆呆地杵在病房口一步未动。
“哎...”
叹了口气,这位主任这才又隔着沉静的走廊,开口好心提醒了张佳栋一句。
“我听许大夫说了,你爱人和她是高中同学,有她照顾你不用担心。这会儿也不早了,咱们县卫生所没有食堂,打不了病号饭。你要真是希望你爱人能恢复得快,不如现在回家去给她做点有营养好消化的晚上带来。”
原本张佳栋因为懊悔,已经不知道该如何面对被他伤透心的小夏了。曹主任的这句话却像是黑暗中的一道光,一下子就将他的思路照亮了。
“对!我还可以给小夏送饭,当面和她道歉!”
旋即他就像自己才是那个被曹主任刚刚拯救的病人一般,感激地回应道:
“谢谢主任提醒!我明白了,现在我就回家去给她做饭!”
三步并作两步地,张佳栋窜到曹主任的面前兴奋地握了握对方的手,然后才像是一阵风似地冲下了楼梯。
“哦,你别忘了走的时候找护士把病人的号补上,没有住院记录你爱人单位那边报不了销!”
中年主任看着林枫狂奔而去的背影,还不忘又关照了他一声,然后才慢慢地往自己的诊室走去。
像小夏这种纺织厂的正式职工,不管是她本人还是家属,所有诊疗费和药钱都由厂里报销。
对于在那个年代有份工作的人来说,看病住院并不是什么承担不起的事儿。即使是自费,感冒发烧,打针输液也都是几毛钱就能解决的小问题。
所以也只有在那个年代,医生才会像对待小夏这样,在病人家属没有挂号交押金的情况下就全力抢救病人的。
张佳栋已经没精力去思考这是这个时代给他的幸运,还是小夏自己的福气了。
在他的记忆里,这个月他因为父母离世,自己又丢了工作,整日里借酒消愁,几乎是把家里的钱都花光了。
当前他只期望回到家以后,还能从衣柜里翻到些小夏藏起来的私房钱,给妻子买些肉和鸡蛋补补身体。
心中满是忐忑又有些期待地沿原路跑回去,到了那栋承载着他和小夏新婚记忆的筒子楼,张佳栋一把推开自家的房门,却惊讶的发现一个比他大不了几岁,长相也与自己有七八分相像的女人正拿着个扫把,把地上打碎的水杯和碗碟往簸箕里扫。
“姐?你怎么来了?”
一眼就认出了亲姐姐年轻时的样子,张佳栋在门口错愕地问道。
3 第3章姐弟重逢
“张佳栋!你这个混蛋还好意思回来!”
张佳栋的姐姐闻声抬起头,也认出了门外站着的亲弟弟,丢下簸箕就要拿扫帚抽他。
“姐!你这是做啥?!周围邻居们都听着呢!”
张佳栋一边抬起胳膊护着头,左躲右闪地退回楼道里,一边提醒他姐道。
终究是骨肉情深,他的姐姐看到张佳栋胳膊上打着的石膏还是心软了,扫帚举得老高却狠不下心动手。
“你也知道被姐姐揍,让邻居听到了丢人是不是?耍酒疯在家打媳妇儿,你就不怕人家在背后戳脊梁骨骂你了?!咱们老张家怎么就养出了你这么个败家的玩意儿,好好的日子叫你给过成这样!”
劈头盖脸地就是一顿臭骂,张佳栋的姐姐气得把扫帚狠狠地往不争气的弟弟身上一摔,便一边抹着眼泪儿一边转身回到了屋里。
当初父亲走的时候她和张佳栋都不在场,母亲弥留之际千叮万嘱,叫张佳栋一定要照顾好未成年的妹妹,支撑起他们这个家。
结果呢?父母离世刚不到一个月,尸骨未寒他就成了个每天只会喝酒和拿媳妇撒气的混子,这怎么能叫她这个做姐姐的不心寒呢?
张佳栋挨了姐姐的教训,听到周围有邻居开门的声音,猜到又要有人出来看自己家的热闹了,便捡起地上的扫帚走进了屋里,又顺便在身后把房门带上免得别人听闲话。
“姐,你不是刚回乡下么?这才半个月不到,怎么又回来了?”
上一次他见到姐姐,就是来县城给他和妹妹送粮票的。
那时候粮食都是按人头供应的,不是谁有钱就能从粮店买。
张佳栋结婚以后和前妻过日子,两个人分到的粮食根本就不够他们小两口吃的。父母没了以后,他妹妹张佳琪那边本来能分到的粮票从三口就变成了一口,对于一个正需要营养的高考生来说,更是紧紧巴巴的。
好在有大姐在农村,每个月会来县城拿家里母鸡下的蛋换些粮票接济兄妹俩一些。
结果,这个月她送来给妹妹的那份粮票却被张佳栋拿去换酒了。
“我不回来,等着你把媳妇儿打死还是叫琪琪饿死?!”
本来他看着姐姐坐在椅子上哭,心里就不是滋味儿。想随便找个话题开口安慰姐姐两句,却又惹来了对方的一肚子恶气,张佳栋只好把手里的扫帚靠在门口,默默地叹了口气,就近找了把椅子不声不响地坐了下来。
一时间屋里沉闷得叫人有些窒息,墙上的发条挂钟秒针“咔哒咔哒”地走个不停。
张佳栋的姐姐只比他大五岁,可是现在他跨越时空,再一次与二十年前的大姐重逢后,才发现对方不到三十岁的年纪,居然头上就早早有白头发了,不由得记忆也开始有些恍惚了起来...
姐姐读完高中那年,没有他这么幸运,能刚好赶上七七年恢复高考。
七十年代初的高中毕业生既不能上大学,城市里又安排不了工作,当时最好的出路就是参军入伍。
可是那时候征兵的名额有限,轮到他们小县城给女兵的指标就更少了,几百个人去抢七八个资格。
即便他的姐姐当时在班里文化课数一数二,视检和政审也都顺利通过了,还是因为体检的时候体重不达标被刷了下来。
“要是我能在上秤前多喝几缸子凉水,多吃几块红薯,我也能坐上绿皮火车去新疆了!”
得知自己进不了新兵连,只能被下放到农村做知青,张佳栋的姐姐在家里哭了很久。
直到那天张佳栋才知道,姐姐又干又瘦并不是爸妈所说的挑食,而是因为她懂事,把家里分到的粮食大部分都留给他和妹妹吃了。
连家里最困难的时候,父母和大姐都舍不得叫他们兄妹俩挨饿。因为他的一口饱饭,让姐姐做了多半辈子农民的张佳栋,如今却要让妹妹吃不上饭了...
“嗨!我干的这是什么事儿啊..张佳栋你可真不是人呐!”
在心里狠狠地骂了自己一句,张佳栋这才鼓起勇气打破了姐弟间的沉默。
“姐...我和小夏的事儿,你都知道了吧...”
一提到妻子,姐姐本来因为沉默而稍稍稳定的情绪又有些激动了起来。
“我知道了?不光是我知道了,你们整栋楼的邻居都知道了!你知道他们都是怎么跟我说你的么?咱们张家可算是出了个武状元了,光天化日之下就把新娶的媳妇儿给揍进卫生所了!”
姐姐的话丝毫不给他留情面,和张佳栋转述邻居们的话时,更是直接用手点着他的鼻子了。
“你怎么不说话了?是不是被人夸了心里还挺美?!小夏她人呢?住在哪个医院?你带我去找她,我这个做姐姐的当面给她跪下赔罪,我怎么会帮爹妈带出了你这么不是人的东西!”
见姐姐真的站起身,做出要出门的架势,张佳栋赶忙跟上去拉住了她的胳膊。
“你撒手!你拦着我也没用!”
“姐!跟小夏动手的事儿,是我不对,医生说她现在已经没事儿了,需要静养连我都不能见,我求你就别去卫生所给我添这个乱了,行不行!”
张佳栋先用曹主任的话把姐姐安抚住了,给她又按回到椅子上,这才蹲到姐姐的身旁,一脸诚恳认错的表情望向姐姐的眼睛。
“哎...小夏这么好的姑娘,怎么嫁了你这么个混账玩意儿...”
既然是大夫嘱咐的,当姐姐的也不好再争,关键是自从父亲出事以后,她便再也没有见过弟弟这么认真坦诚的样子了,恍然间有了一种对方真会幡然悔改的错觉。
“姐,我现在回来就是给小夏做点有营养的东西,带去卫生所跟她道歉的。这边的事儿,你就先别担心了,倒是琪琪那边儿不到一个月就要高考了,你去看过她了么?”
算是勉强先把他和小夏的事交代过去了,张佳栋又关心起妹妹来,结果话还没问完呢,又换来了姐姐的一通骂。
“哼!要不是我刚从爹妈老房子那边过来,我还不知道你压根就没把我这次留下来的粮票给琪琪呢!张佳栋啊张佳栋,你都忘了咱妈走的时候是怎么嘱咐你的了么?你可真不是个东西啊...”
一想到小妹还要备考,身边没家人照顾也就罢了,亲弟弟居然还把她辛辛苦苦换来的粮票给扣下了,张佳栋的姐姐刚止住的眼泪又忍不住扑落落的流了下来。
“姐,你先别哭,等我一下。”
张佳栋实在是再看不下去姐姐这么难过了,留下句话,就腾的一下站起身往大衣柜那边走了过去。
其实那时候家家户户也没什么值钱的东西,有点粮票和钱没有花完,大部分人家要么是掖在褥子底下,要么就是藏在平时不穿的衣服兜里。
张佳栋知道小夏每次领了工资,到家就是先翻衣柜,就也没往别的地方去找。
很快他便在一件红色的呢子大衣的口袋,翻出了用手绢包起来的一叠零钱和几张面额不大的米票面票。
简单数了数,钱都是有零有整的,二十六块多一点,米面加在一起也就是十几斤,就算他和小夏想靠这些撑到月底也是紧紧巴巴的。
“钱我可以想办法去赚,就算再苦,也不能对不起妹妹!”
暗暗在心里打定了主意,张佳栋只从里面抽出了五块钱和几张毛票,又拿了一张二斤的面票揣到了衬衣胸口的口袋里,算是够他给小夏做两天饭的了,便回过身来拿没受伤的左手捧着手绢,把家里全部的积蓄都递到了姐姐手里。
“姐,家里现在就剩这么点钱和粮票了,你都给琪琪带过去吧,叫她好好吃饭专心复习,花完了我再去想办法。”
完全没想到刚才还被自己骂做混蛋的弟弟,这时候却能主动把家里的生活费转交给妹妹,张佳栋的姐姐眼泪都还没来得及擦,就瞪大了眼睛望向了他。
“你把家里的钱都给我了,小夏那边儿怎么办?人家可是还住着院呢?你们俩后半个月吃啥喝啥?”
张佳栋早就料到姐姐会这么问了,故意抽回手来拍了拍胸前的口袋。
“姐,你就别担心我了,我们两口子该留的都在这儿呢,保准饿不着。再说了,我最近也找了一个帮工的活儿,过不了几天发了工资,我们这儿就有钱花了。”
后面半句其实是张佳栋为了让姐姐放心特意编的理由,他是个司机,手上的石膏都还没拆,去哪帮工能有人要他?
“你真的又找到工作了?”
“嗯!当然了!你弟弟我可是正儿八经的中专毕业生,又有卡车驾驶证,多少用人的地方争着抢着要我呢!”
见姐姐有些怀疑了,张佳栋几乎是调动了后半辈混迹商场学会的所有演技,把胸脯拔得老高,装腔作势的模样硬是没被姐姐看出一点破绽。
“那就好,那就好...”
张佳栋的姐姐恍然间从此刻的弟弟身上,似乎又看到了一点儿他刚中专毕业,自豪地跟爸妈炫耀毕业证时候的影子,心里不由得又涌起了一阵酸楚和欣慰。
“姐,趁着这会儿粮店还没关门,你先回去给琪琪买点米面带回去吧?我现在也得去给小夏做点吃的送去卫生所了。”
知道自己暂时是把姐姐给糊弄住了,张佳栋怕新工作被姐姐问太多就露了馅儿,便找了借口想让她先回去。
“小夏是个好姑娘,过去好好给人家道个歉,你自己手也还没好,人家叫你干活儿的时候,你自个儿多注意点儿...”
“好嘞姐,你放心吧,我下周把石膏拆了就没事儿了。”
把姐姐送到门口,张佳栋还不忘夸张地用打着石膏的右手上下左右摆了摆,好让她彻底放心。
“哎...你要是真能让我放心,我也算对得起咱爸妈了...”
看着弟弟确实像是好了利索了,张佳栋的姐姐这才松了口气,随后又提醒他道:
“别忘了三天以后是咱妈的二七,琪琪要上课可以不去,你做长子的必须跟我去给咱爸妈圆坟。烧纸我都买好了,你到时候别忘了早点过去。”
一边说着,张佳栋的姐姐一边拿手拍了拍挎着的篮子,张佳栋这才明白她这次进城就是来置办上坟的纸钱和提醒他的。
“放心吧姐,到时候我一早就过去,给咱爸的酒,我带过去就行了,你就别买了。”
听到弟弟还惦记着给父亲扫墓时祭拜用的酒,张佳栋的姐姐清楚他这是把自己的话放心上了。
“一会儿去看小夏,好好跟人家道歉!出门前,别忘了把身上的衣服换换!”
已经走进了楼道,张佳栋的姐姐还不忘回过头提醒,张佳栋这发现他衬衫上沾到的血点子,心里一时间五味杂陈。
“姐,你路上慢点儿哈!一会儿你跟琪琪说,我晚点儿再去看她!”
直到看着姐姐下了楼,朝粮店的方向走远了,张佳栋这才转过身来,准备看看家里还有多少存粮,给小夏做的病号饭还缺什么他得赶快去买了。
还没进屋,却突然被走廊里邻居的声音给叫住了。
“小张?咱俩商量的事儿你合计的怎么样了?我可还等着你的话儿呐?”
“商量的事儿?什么事?”
不明所以的张佳栋闻声不解地回过头来,却正好对上了邻居王宝光那张尖嘴猴腮的脸。
4 第4章讨价还价
“嘿?!你小子灌了两口猫尿,就不知道自己是谁了是不?我找你还能是啥事儿?”
王宝光见张佳栋没有让他进屋的意思,一点儿也不客气,直接拿胳膊肘给对方挤到了一边儿。
“你怎么...”
张佳栋右手胳膊打着石膏,拦不住他,王宝光大步迈进当屋,看清了屋里的摆设,这才眯着眼朝电视柜上努了努嘴。
“故意跟我装傻是不是?”
张佳栋顺着他挤眉弄眼的方向望去,看到了电视柜上面摆着的彩色电视机,这才明白对方找上门来的用意。
“原来这家伙是看上我家的电视了?”
上个世纪八十年,国内的家电产业才刚刚起步,电视机是绝对的紧俏货,大部分都需要进口,而且不论国产还是国外的牌子,全都凭票供应可谓一票难求。
像张佳栋父母那一辈儿的人,结婚只要准备好三大件:手电、自行车和缝纫机,就已经算得上是小康家庭了。
只是到了张佳栋长大以后,新人的三大件才逐渐升级成了电视、冰箱和洗衣机。
不过电视和电视也不一样,八十年代初,琴岛电视机厂才刚刚成立。那时候整个鲁省最好的本地品牌,就是琴岛牌的9寸黑白电视机。
普通人家为了能置办上这件家当,不吃不喝也得至少攒上两年。
唯独张佳栋和叶子夏结婚的时候,两边的父母都是双职工,二人又都在国企有正式工作。这才有条件托关系从外省弄来了买彩电的名额。
张佳栋到现在还记得,当初他和小夏搬进新房那天,所有邻居看到他家这台电视,目光中流露出的羡慕。
一台崭新的牡丹牌14寸大彩电,曾经是多少人的梦想,而如今的自己却堕落到需要用父母留给他最后的念想去换酒。
“张佳栋啊张佳栋,你可真不是人呐!”
心里暗骂自己猪狗不如,张佳栋也想挺起腰板,照着王宝光贼眉鼠眼的脸上狠狠来上一拳。
可是一想到卫生所里的妻子,还有他口袋里的那点儿面票零钱,他暗暗攥紧的拳头又默默地在身后松了开来。
现在的张佳栋,真想让小夏也能吃顿好的,他实在是太需要钱了。
“嗨,王哥,你说的是这事儿啊,你看我这记性,你快进屋里来说吧。”
即便知道对方是要来占便宜的,张佳栋还是把王宝光迎进了门来,赔起了笑脸。
“王哥你看,家里现在也没个完整的杯子,实在是委屈你了...”
关上了门,张佳栋用没打石膏的那只手给王宝光搬了个板凳,对方却朝他摆了摆手并没有去坐。
“哎,不是我说你小子,男人在家喝点儿酒不算什么。可是哪有大老爷们儿喝多了就拿自己媳妇撒气的?别到时候把家里值钱的东西都砸坏了...”
瞥了一眼张佳栋白衬衫上的血点儿,王宝光嘴上一边教育着对方,三两步就踱到了电视前面,仔细打量了起来。
就这样,张佳栋尽量压住气站在对方身后,直到他前后左右地好一番端详,确定这台全新的彩电没任何磕碰,这才满意地转过身来。
“你...你这么盯着我干嘛?哦,对了,差点儿忘了问你,媳妇儿怎么样了?我只是想帮你检查检查,你们小两口儿刚才打的那么凶...”
见张佳栋一直跟着自己,王宝光方才意识到现在是在别人家里,刚才不管不顾就闯进来的确有些冒失,只得尴尬地随便找个借口搪塞。
“诶?王哥,这话是怎么说的。小夏她还好,这电视本来就是要卖给你了,你要不多换几个台瞅瞅?”
提到妻子张佳栋心里就是一疼,脸上却假装不在意,微微欠身,伸手就要去开电视的开关。
“哎,那倒不必了,这个点儿也没什么好台,咱哥俩还是坐下来慢慢说吧。”
整个八十年代,电视台的栏目都不是像现在这样,全天二十四小时滚动播出。除了每晚六点到十点的黄金时段,大部分时间里电视只有电台的信号,却没有可以看的节目。
张佳栋重生前经商多年,知道王宝光这样的人和自己客气,必然是没憋着什么好屁,开始跟他讨价还价了,便干脆就近找了个椅子坐了下来。
“哎,小张啊,你这电视牡丹牌的,确实是不错。不过旧的它就不如新的,你们小两口儿结婚都快半年了,这电视机也...”
果然一开始,王宝光就动了歪心思,不打算按照新电视的价钱出价了。
“王哥,你也知道我这台牡丹牌14寸是我爸在的时候,托熟人从外省拿的指标,在咱们琴岛可是没地方买的啊?整个楼里,就我们家独一份儿。咱不说这电视的原价,光是我爸托的人情,就得花多少钱?”
这话不假,牡丹牌彩电在当时的保值率可是相当惊人的。
新电视在外省按照供销社的定价就要一千多块钱,如果卖到鲁省,一台至少能赚两三百。
即便是二手的,只用了半年的价格也不会跌破原价。
只不过在那个年代,倒买倒卖按计划供应的家电是完全被禁止的行为,会被扣上投机倒把的帽子,所以重生前的张佳栋当初动了卖电视的念头,才只能找身边认识的人。
王宝光正是拿捏住了他的心思,准备在报价的时候先大砍一刀。
“理儿是这么个理儿,可是兄弟啊,你也知道咱们这栋楼里都是些什么人,能一下子拿出来那么多钱给你的有几家?你哥我又是这么个情况...”
普通的职工在那个年代,每个月的工资平均也就是三十几块钱。像钢铁厂、铁路这样在当时效益比较好的单位,逢年过节虽然有些补贴,全算下来也每月到手也超不过七八十块。
一千多块钱的彩电,的确不是一般人说买就能买的。
王宝光自打住进这栋楼以来,就没人见他正经做过什么工作,三十多岁全靠老婆那点工资过活,还经常因为出去打牌把媳妇气回娘家。
他能主动卖惨,自然是认定了以张佳栋现在的情况,这台电视对方不得不卖。
“王哥,你知道当初我爸妈为了买这台电视,省吃俭用存了多少年么?咱们街里街坊的,我也不能赚你的钱,你要真的想要,就说个准价儿,好歹让我心里也有个数吧?”
“嗯...”
见张佳栋没有当场和自己翻脸,王宝光知道他是被自己吃定了,稍作沉吟,就直接拿手在张佳栋面前晃了晃。
“最多六百,再多你哥我也没有了。”
“多少?才六百?!”
换做上一世,张佳栋若是听到这个报价,肯定会忍不住上去给对方两个嘴巴,但是现在的他实在是两手空空没有底气拒绝。
“有这六百块钱,至少能让我熬到胳膊痊愈找到工作,无论如何,也得先把小夏留下来再说...”
想到这儿,对方就算如此狮子大开口,他也只得逼自己忍着了。
“六百已经不少啦兄弟,你哥我也是看你急着用钱,好心帮你一把,咱们都各自让对方一步你看行不?”
“行,六百就六百,不过我现在急着要现钱,王哥你能给我多少?”
终于,陈佳栋还是咬了咬牙认了下来。
“嘿!你哥我就喜欢痛快人儿!喏,这里是两百,你先点点。剩下的钱,我再跟你嫂子凑凑。”
“怎么只有两百?”
张佳栋接过对方递过来的纸钞就是一愣,有零有整一看就是临时凑的,可是数目又跟刚才商量好的差了太多。
“嗨,你哥我最近打牌手气太差,家里实在没什么现金。等你嫂子下班儿回来,我让她拿存折再去取点儿,放心吧,少不了你一分!”
“嘶...这...”
见张佳栋有些犹豫,王宝光怕他回过味儿来,二话不说就抱上了电视机。
“那个什么,这彩电我就搬走了啊?你要是嫌电视柜儿上太空,一会儿我再给你把我家那台9寸的搬来你先看着,啥时候你嫂子给你取了钱,你再还我就是了。正经八百的琴岛牌儿,才用了三年,你小子不亏!”
一边说着,王宝光抱着电视已经一只脚踏出了门槛儿。
“等等!王哥!”
抢上去了两步,张佳栋一把拉住对方的胳膊。
“怎...怎么了?”
“你家里有肉票和白酒没有?”
以为张佳栋又反悔了的王宝光先是一愣,听他居然问的是肉票和酒,便诧异地回过头来。
“有...有啊?”
然后他就看到张家栋转身,从墙边的纸箱里拎出了两瓶啤酒塞到了自己的怀里。
“喏,这两瓶啤酒你也带走,换十斤肉票一瓶儿白的。”
没想到临走前还有这等好事的王宝光虚惊一场,脸上直接笑开了花。
“你小子真行,跟我要白的,这是打算换口味儿了?妥了,你等着!”
最终经过这番折腾,张佳栋拿到的肉票还是比王宝光承诺的少了两斤,白酒也只是一瓶当时最最普通的省内老酒,用来两瓶琴岛啤酒来换可以说是血亏。
“这家伙,真是个吸血鬼。”
扫了一眼电视柜上比原来小了一号的黑白电视,在心里骂了对方一句,张佳栋也没时间去计较那么多了。
把那瓶透明玻璃瓶装的老酒放到橱柜里,这是他答应过大姐替爹妈圆坟去要带上的,随便换了一件干净的衬衫,便迫不及待地奔出门去。
他要赶在粮店和供销社没下班以前,买回来为小夏做病号饭的面和肉,让自己重生回来以后,为妻子做的第一顿饭能尽量丰盛一些。
然而张家栋不知道的是,此时县医院的病房里,负责照顾小夏的许萍萍,却因为老同学的一句话,惊叫出了声。
“什么?!你说你怀孕了?!”
5 第5章小夏的心思
“对,我怀孕了,所以萍萍,你不用送我去市里照什么X光,我在这里就挺好...”
听到叶子夏的话,许萍萍突然愣了几秒,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自打小夏醒来,许萍萍就一直守在这间病房里,因为担心老同学头上的伤势,几次和她提及要帮她转院,做更深入的检查,结果对方却死活也不同意。
直到逼得叶子夏不得不说了,却突然说出了这么个叫许萍萍心头一震的理由。
“你是怕X光会影响孩子?这事儿,姓张的他知道么?”
“他不知道,我也是前几天不舒服来你们医院检查的时候才知道的,并没有告诉他,而且...”
叶子夏说到这儿,苍白的脸上不经意中流露出一抹失望的神色。
“而且,我也不想跟他说。”
张佳栋这个月接连父母离世,连他自个儿也没了厂里的工作,叶子夏一开始是不想在这时候给对方添乱。想等到张佳栋找到工作,再告诉他自己已经有了两个人的孩子。
可是让叶子夏却没想到的是,接连的打击居然会让张家栋从此便一蹶不振了。每日借酒消愁,直到闹到了今天这样的地步,让她再也没有了和对方报喜的心思。
“小夏,这样不行!你知不知道孕期失血有多严重?姓张的知不知道,那是你们两口子的事儿。作为你的主治医生,既然我知道你怀孕了,那就更得替你转院了!”
出于医生的职责,更是担心这么拖下去会延误老同学的病情,许萍萍霍地站起了身,就要去给市医院打电话,哪知道白大褂的衣袖却被病床上的叶子夏一把拉住。
“别!萍萍,我真的不需要转院,我真的已经没事了!你看,我都已经能自己起来了...”
一边说着,叶子夏一边逞强似的就想用另一只胳膊,把上半身从病床上撑起来,还好许萍萍眼疾手快,在她胳膊一软,身子跌落回去的时候扶住了她。
叮呤咣啷地,叶子夏刚才强撑的举动,弄得床头挂点滴的药瓶一阵摇晃,因为手掌用力,还差点儿让手上输液用的针头脱针,一大截暗红色的血液顺着导液管几乎要倒流回去。
“小夏!你这是在逞的什么能啊!”
重新让叶子夏的身体躺平,许萍萍立马检查了她手上输液的针头,确认没有窜针,才去调整了上面输液器的流速。
“萍萍,你不用劝我了,我真的不去市里的医院。我的身体我最清楚,这点儿小伤,我在你这里休息几天也就好了...”
许萍萍一边忙着,叶子夏一边喃喃道。
在许萍萍的印象里,小夏一直都是一个性格很文静的女孩儿,不与人争也没什么主见,可是如今面对生死,对方却表现得如此固执,她的确是揣摩不透自己这位昔日同桌的心思。
“你是怕你父母知道?然后让你和张佳栋离婚?”
对于她的疑问,叶子夏并没有回答,可是她脸上愈发怅惘的神情,却相当于是默认了。
“小夏,你傻不傻呀?!他既然会动手打你一次,就肯定会有第二次、第三次!你为了这么个畜生,甘愿冒生命的危险不去检查,你觉得值得吗?!”
这是许萍萍第一次当着好姐妹的面儿,表达自己对张佳栋的不满。话虽然说得有些重,却也不无道理。
病房里,好长一段时间的沉默...
离婚?这个问题叶子夏其实并不是没有想过。
曾经的张佳栋在同龄人中是那么的光芒耀眼,叶子夏到现在还记得初见到对方时,那种怦然心动的感觉。
两个人从相识到恋爱,从相爱到结婚,幸福的的过往就像是幻灯片一样在她的眼前浮现。
那时候被甜蜜包围的叶子夏,是绝对不会想到接连的打击,会让张佳栋变成如今这样的人...
“也许许萍萍说的是对的?不...他刚才脸上的表情,明明还是在乎我的...”
突然,叶子夏又想起来刚才刚清醒时,张佳栋在他床边心急如焚的样子,终于还是心软了。
“我了解张佳栋这个人,他不应该是你说的那种人,我...我想...”
其实叶子夏是想说,她想再给张佳栋一个机会,可是不等她把话说完,病房的木门却被人从外面敲响了。
“小夏?许大夫?你们在病房里吗?我现在能不能进去?我给小夏来送饭来了!”
正是张佳栋的声音,语气小心翼翼地却饱含关切,让叶子夏的目光里,仿佛有那么一瞬间突然掠过了一抹惊喜的亮光。
“萍萍,替我去开门吧。”
对于叶子夏的请求,许萍萍虽然一肚子气,却只得照做。
“小夏,你还是和上学的时候一样,太容易相信别人了...”
......
病房门外,张佳栋敲过了门,心里就忐忑地数起了秒。
“小夏不会还在生我的气,不让许萍萍给我开门吧?”
其实整个县医院的二层,也只有他面前的这间诊室住了病人,张佳栋拎着饭盒和保温桶,刚跑上二楼就听到了许萍萍和妻子争论的声音,只是隔着厚重的木门,并没有听得那么真切。
但是这也足够他确认小夏已经清醒过来了,这一路一直悬着的心,刚稍微松了一些,又开始了纠结。
“她们要是不给我开门,我就把小夏的晚饭留在门口?不...我就推门进去!”
正揣度间,突然面前的房门却“吱呀”一声有了回应。
“啊?许大夫?小夏怎么样了?我听曹主任说咱们医院没有食堂,我怕小夏晚上打不到饭,这不...特意做了点她爱吃的家常菜来...”
见开门的许萍萍对自己冷着脸,张佳栋一边说着,还一边抬起手上拎着的东西让对方看清楚。
“哼,小夏现在让你进去。不过作为小夏的主治医生我提醒你,病人虽然醒了,状况还不稳定,一会儿我来给她换液,你把东西放下说两句就得走,要是你在我们县医院敢像白天那样对小夏...”
说到这儿,许萍萍看向张佳栋的眼神,已经凶得像是能剜下对方的肉了。
“不会的!不会的!我这次来就是来专门跟小夏道歉的,许大夫,我现在能进去了吧?”
“哼!”
许萍萍只是冷哼了一声,并没有阻止,张佳栋则是尴尬地朝对方摆出了一个笑脸,便侧着身挤进了病房。
病房里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户照了进来,映红了整个房间。
病床上,正是他记忆里,那个久违的爱人。
“小夏,我来了...”
这几个字张佳栋说得很谨慎,叶子夏却一直把脸扭向墙面并不看他。
“哎...”
见两个人此时都这么平静,感觉再在门口守着,也没什么必要了,许萍萍叹了口气,就在身后替他们关上了门。
“对了,小夏怀孕的事儿,曹主任肯定还不知道。”
蹙紧眉头,许萍萍简单思考了片刻,终于还是打定了主意,快步向外科诊室的方向奔了过去。
6 第6章一碗阳春面
等了许久,张佳栋并没有等到回应。
“她还在生我的气吧?”
望着病床上爱人娇小的身子,输液瓶里的点滴滴滴答答的下落,张佳栋心里也不知道是什么滋味儿。
“哎...”
默默叹了口气,他这才静静地走到了床边,随手把拎着的保温壶还有饭盒放在脚边,然后便低下身来,语气温柔地问道。
“小夏,我来看你了,你...你感觉好点儿了吗?”
对方依旧是没有给他任何回答,小夏一直绷紧的身子更是想要尽量离他远些似的,懊恼地往墙边挪了又挪。
张佳栋依旧还不死心,瞥见对方额头上压着的纱布,又想起了中午发生的事,既心疼又懊悔。
“小夏,你的伤口还疼不疼?我听许大夫说...”
“你别碰我!”
扭头躲过张佳栋伸向自己的手,小夏的语气冰冷,刺得张佳栋一阵揪心的疼。
“好,好,我不碰,我不碰...”
一边说着,张佳栋一边忙把身子往后撤了又撤。
两个人的距离再次拉开,自打他和小夏认识以来,他还是第一次从对方身上感受到如此强烈的陌生感。
小夏本来就身材清瘦,换上了宽大的病号服以后,蜷缩在病床的一角,身子就愈发显得瘦小而无助...
“张佳栋啊张佳栋,你当时是怎么狠得下心,下得去手的啊...”
这么想着,张佳栋的眼睛也不受控制地开始模糊了起来,前世的记忆如同潮水一般涌入脑海,多少次在梦中经历的重逢仿佛历历在目。
“小夏,我知道自己对不起你,我不是东西,喝多了居然...居然对你下了这么重的手...”
虽然只是在道歉,张佳栋却不知不觉地将重生前,那几十年来的悔恨也融入到了这几句话中。
真情的流露胜过千言万语,哽咽的声音传到叶子夏的耳朵里,让她的心里就是一惊。
“他竟然哭了?”
除了之前张佳栋父母接连离世时,她不记得自己见过对方如此伤心地流着眼泪...
“我承认,最近家里接连发生的意外,对我的打击很大。我喝酒,想要逃避一切,希望自己经历的一切都是酒后的一场梦,梦醒了,爸妈依然还在,可是我错了,这样的我既不能救回爸妈,也伤害了你...”
悲伤的情绪一旦开了头,就像是决堤的洪水一般宣泄而出。对父母的思念此时此刻与前一世的懊悔一同爆发开来。
在张佳栋的心里,他是多么希望这一世的重生能再早一些,能让他再见到自己父母一面啊...
“原来这才是他酗酒的原因?果然,他爸妈走了,对他打击很大...”
叶子夏听着张佳栋在她耳边愈发悲戚的倾诉,心里对他的怨恨不自觉地也少了几分。
“我后悔,我愤怒,我气自己不争气,不能给他们二位在生后争一个公道!但是我更后悔的是自己为什么不听你的劝?一时的义气又能有什么用?我真的借着酒劲儿,去找了那个姓秦的王吧蛋,只会毁了我,还伤了你...
小夏,你说的对,我真是一个无可救药的混蛋...”
说到这儿,张佳栋终于再也控制不住汹涌的情绪,眼泪不争气地夺眶而出。
“别这么说,本来这些事,也应该是我们两个一起面对的。”
听到张佳栋这么贬低自己,叶子夏心里最柔软的那个地方,终于还是被触动了,忍不住说出了口。
“小夏,你...”
再一次听到小夏的声音,张佳栋突然睁大了眼睛,对方熟悉的脸庞这一次总算是映入了他的眼帘。
本就白皙的皮肤因为失血缺少血色,嘴唇和眼眶也因为虚弱而有些发青。叶子夏的鼻翼很薄,鼻梁却很高挺,五官的比例柔美,天生就有几分南方姑娘的清秀。
只是那双乌黑明亮的眼睛刚和张佳栋的目光接触,就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似的,一下子又别过了头去。
齐肩乌黑的秀发随着她偏头的动作披散,让她额头纱布上,渗出的那抹殷红此时在张佳栋的眼中,变得格外刺眼。
“你看看我,实在是不争气,怎么说哭就哭了...小夏,你头上的伤口还疼不疼了?有没有哪里觉得不舒服?”
“我不用你管。”
对于张佳栋的关心,叶子夏的回答依旧强硬,但是语气中却并不像之前那么冰冷。听在张佳栋的耳朵里,反而更像是她平时故意跟自己发小脾气。
“好好好,我知道你还生我的气,我不管。可是生气咱也不能让自己饿着肚子啊?”
凭借他对小夏的了解,张佳栋知道,现在该是让他精心准备的饭菜发挥作用的时候了。边说着就边弯下身,用没有打着石膏的那只手去提放在水泥地上的保温桶,还有装着饭盒的网兜。
“谁说我饿了?我不吃你带来的东西,请你从我的病房里出去!”
嘴上虽然是这么说的,然而毕竟从中午被张佳栋送到医院,叶子夏就没吃过一口东西,一说到晚饭,此时她的肚子竟然不争气地咕噜出了声。
一秒破防,看到妻子脸颊迅速染上的羞红一瞬即逝,张佳栋假装视而不见,心里却在暗暗偷笑。
“果然还是我印象里那个馋嘴的小丫头啊。”
尽量让自己不笑出声,张佳栋由悲转喜,立马就有了主意。
“哎呀,原来你不饿啊?那就太可惜了,我白费了那么多的心思,做的可全是你最喜欢吃的...”
张佳栋边说着,边把病床边小桌上放酒精、纱布的白搪瓷盘往一边推了推,腾出了一点地方便将手里拎着的东西都放在桌上。
然后假装可惜的样子,先是拿起了网兜最上面的那个铝制饭盒,随手打开了盖子,一股浓郁的肉香立马从饭盒里冲了出来。
“啧啧啧,这红烧肉可真香啊!我可是足足炖了两个多小时...”
张佳栋一边假惺惺地惋惜手上拖着的红烧肉,一边偷偷拿眼睛的余光瞄了一眼别过脸去的妻子,正好瞥到她忍不住伸出舌头,舔了舔自己的嘴唇的模样。
知道他的计划得逞了,张佳栋打算一鼓作气,特意把手里盛红烧肉的饭盒放回到桌子上最靠近病床的那边,然后又抄起了一旁的红色塑料保温桶。
右手打着石膏,抱着保温桶还有些吃力,不过等他扭开桶盖的一瞬间,热气腾腾的阳春面香味儿便跟着窜了出来。
张佳栋从网兜里找出筷子,伸到有玻璃保温胆的桶里,一边搅动起面条,好让汤面的香气飘得更快一些,一边嘴里还不忘诱惑道。
“哎,还有这碗阳春面,可是我亲手擀的面条,放了一大勺猪油,卧了足足两个荷包蛋呢!”
夸张的演技果然有了回应,叶子夏刚刚止住不响的肚皮,这下可是叫得更欢了!
“张佳栋!你够了!你...你...”
面对美食的诱惑,叶子夏终于沉不住气了,转过脸来朝着张佳栋你你了半天,然后突然小脸就是一红。
“你另一个盒饭里面装的是什么?”
没有想到两个人的隔阂会被一碗阳春面轻松化解,张佳栋心中的一块大石这才落了地。
7 第7章新的目标
“慢点儿吃,还有的是呢。”
张佳栋一口一口喂爱人吃着面条,一边爱怜地细心提醒着对方。
面条是他亲手擀的,比从供销社里买的挂面要劲道不少,平时就是小夏最爱吃的主食。
煮面条的时候,张佳栋又特意炼了猪大油,放了酱油十三香熬了面汤。
吸饱了汤汁的面条就别提有多香了,也难怪小夏会吃得那么急。不到片刻,小半桶阳春面就这么下了肚。
“我再给你夹块儿红烧肉吧?还有豆角炒肉丝你都没怎么吃...”
要是再过几十年,张佳栋带来的这两道菜,都只能算是最普通的家常菜。可是在那个物质匮乏的年代,大部分人肚子里都没什么油水。
这么一大饭盒红烧肉,已经是普通小康家庭逢年过节,饭桌上才能见到的硬菜了。一般的城镇居民,每个月按照人头也就分到一两斤肉票,根本不舍得这么奢侈。
而此时的张佳栋太希望小夏再多吃一点,能好得快些,见她把嘴里的面条咽了下去,便把怀里抱着的保温桶放回了桌上,要替妻子夹肉。
“够了够了,我已经吃不下了...”
不知道是因为失血,还是什么其他的原因,小夏对荤腥似乎并没有什么胃口。
见到自己吃了半天,饭盒里的红烧肉还剩下大半盒儿,她这才突然想到了什么,惊疑地问道。
“这么多猪肉,得一两斤了吧?我记得咱们家已经没有肉票了,那这肉是哪里来的?”
“哦...你说这些肉啊?我找了你放在大衣口袋里的钱和面票,然后跟邻居换了点儿。”
张佳栋不想让小夏现在就知道,自己已经把家里的彩电卖了,所以才故意撒了个谎。
可是即便如此,当小夏听说刚才吃的肉和面条,居然是用那些钱换来的,一直习惯节俭的她,脸上还是露出了担忧的神色。
“可是...咱家也就剩下那么多钱了,至少得撑到咱俩过到下个月呀?还有大半个月我才发工资,你把这些钱都换了肉,后半个月的日子,咱俩可该怎么过啊...”
听到小夏忧心忡忡地算计着他们两口日后的生活,张佳栋心里突然涌上一股说不出的酸楚。
如果不是他当初因为父亲的噩耗,心急赶回家出了车祸,现在也不会让家里的日子过成这样,连每一分钱每张粮票都得精打细算。
“哎...张佳栋啊张佳栋,你是怎么忍心让这么贤惠的小夏,跟你一起过这种苦日子的啊?”
默默在心里又暗骂了自己一通,已经与妻子关系缓和的张佳栋内心深处,悄悄萌生了一个新的目标。
“这一世,我一定要让小夏过上好日子,让所有人都羡慕的好日子!”
八十年代初,在老一辈儿人的记忆里,算不上是一个富足的时代。
但是整个八九十年代,对于真正经历过改革开放浪潮的弄潮儿们来说,才是最能让他们惊心动魄的大时代。
整个华夏百废待兴,就像是刚熬过寒风的初春,只需要经历过一场春雨,便会万物复苏,生机勃勃。
如果说上一世,张佳栋还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卡车司机,需要经历过社会的毒打和磨砺,才能明白自己当前所经历的巨大变革。
那么现在,他的外表虽然依旧平凡,却拥有了后半生在商海几经沉浮的全部记忆。
而这些珍贵的记忆就仿佛是一座金山,只要他肯从现在开始努力,就必然能比同时代的对手们跑得更快,飞得更远...
“哎,小夏,你现在受了伤就别担心这些了,好好在医院养病。今天下午我姐也来过了,说是这次进城把之前攒的鸡蛋全卖了,还给我留了不少钱,你看,都在这儿呢。”
为了让妻子放心,张佳栋故意说得很轻松,一边说着还一边从上衣口袋里,把下午王宝光买电视的钱抽出了一半,全摊开给小夏看了。
“怎么会有这么多钱?这...这得快有小一百了吧?!”
即使是张佳栋还在玻璃瓶厂当司机的时候,他和小夏的工资每个月加起来也不过六七十块,没想到张佳栋会随身带着这么多现金,叶子夏望着他手里一叠有零有整的纸钞就是一愣。
旋即又像是想到了些什么,继续问道。
“你姐送来这么多钱,应该不都是给咱们两个的吧?你妹妹眼看着就要高考了,她这个月的生活费...”
后面的话,小夏没有说完。
之前她和张佳栋吵架,一半是因为对方想要借着酒劲去厂里闹事,另一半也是因为他为了买酒,把月初他姐留下的粮票和钱都换了酒票和啤酒了。那里面就有姐姐给妹子买米卖面的钱。
“哦,咱们两个当然用不了这么多,这些钱里面还有琪琪这个月的生活费,我姐特意嘱咐过我了。你放心,她需要的粮票肉票,我都单独给她留出来了,一会儿就给她送过去。”
听张佳栋这么说,叶子夏心里将信将疑,却还是默默地点了点头。
“这些肉和菜,我实在是吃不完了,你有没有吃饭呐?要不你也吃点吧?”
看着饭盒里剩下的大半份红烧肉,还有几乎没怎么动过的豆角炒肉丝,叶子夏轻轻地问道。
“我来的时候就先吃过了,这会儿还不饿。这些肉和菜你要是吃不完,那我一会给琪琪送钱的时候,也一块儿带过去。毕竟她一个人在爸妈那边住,估计也没顾上给自己好好做饭吧,正好带去给她补充下营养。”
张佳栋瞥了一眼饭盒里的红烧肉,虽然现在的他也还饿着肚子,却还是撒了个谎。
如果不是为了小夏,他也舍不得这么奢侈。
“他真的还惦记着自己妹妹?他果真回心转意了吗?”
此时的张佳栋,恍然间仿佛让叶子夏看到了一点二人刚结婚时,那种阳光积极的影子。
“既然你还得去爸妈那儿去看妹妹,那赶快把这些菜和面条装好送过去吧?再等一会儿菜都凉了,面条也得坨了...”
“没事儿,菜我到时候去爸妈那儿再热热,面条我过去再给她做。小夏,你放心,家里的事情我都安排好了,你在医院好好养伤,我每天都来给你送饭,等你没事了就立马接你回家!”
好不容易与妻子重逢,张佳栋当然希望自己能多陪对方说一会儿话,上辈子他实在是有太多的想念和小夏倾诉了。
“其实我已经没事儿了,你的手还没好也不方便,不用每次来都给我带饭的,有萍萍在,我饿不着。”
听说张佳栋要每天给她送饭,叶子夏突然又有些心疼起自己的丈夫来。
“嗨,这点儿小伤,早就已经没事儿了!你看,完全不打紧。”
张佳栋逞能地上下左右摆了摆自己打着石膏的右手,然后顺势就用双手捧起了叶子夏没有扎针的那只手掌。
“你放心吧小夏,这几天白天我有时间就去找找工作,等我的手好了,咱家的日子就能变回从前那样儿。不对!是比以前还要好上百倍千倍!再也不会让你跟我一起吃苦了。”
“还像以前那样?”
听到了张佳栋的许诺,叶子夏不由得回忆起新婚之时,二人刚在一起生活的种种甜蜜,无忧无虑,让人心驰神往。
“如果真的能回到那个时候,那就太好了...”
心里的憧憬让叶子夏太希望张佳栋所说的一切都是真的。
“一定!而且只会比以前更好!”
张佳栋挺起胸脯,向对方保证,这一刻,他暗暗在心中为自己转生后的新目标发誓。
“嗯!那我等你!”
叶子夏轻声答道,望向张佳栋的眸子里,却像是有点点的繁星闪烁,充满了期待。
8 第8章怎么会是她?
“病人家属,探病的时间到了。一会儿主任查完房,病房里就得关灯了,请你不要耽误病人正常休息。”
如果不是许萍萍回来赶张佳栋走,他真的舍不得从妻子身边离开哪怕一秒。
“明天早上,我一早就来给你送饭,晚上你好好休息吧小夏!”
“嗯!好,你路上也慢一点儿。”
和妻子道过别,又简单和曹主任客气了两句,张佳栋拎着保温桶和那两盒肉菜路过许萍萍身旁时,还不忘尴尬地朝对方笑了笑。
与妻子的关系和好如初,对于张佳栋来说,已经是没有比这更值得高兴的事儿了。
然而许萍萍却并没有还给他好脸色,显然还在为小夏受伤的事生气。
只不过当她见到小夏现在的情绪比刚来的时候好了许多,便也没再多说些什么,只是没搭理张佳栋的示好,就跟在曹主任身后,为老同学做起了常规检查。
张佳栋父母的老房子,是第一批钢厂分配的家属楼,标准的两室一厅,而且还是一楼。
他依稀还记得那栋房子就在县医院西边,往他们玻璃瓶厂去上班的方向。
以前自己还是厂里卡车司机的时候,每天上下班几乎都能路过父母那边,时常可以和爸妈打个招呼。
有时候要是顺路,就跟他爸一起搭伴儿走着去厂里。
要是妹妹在家的话,听到哥哥的声音,总会推开自己屋的窗户,跟亲哥打个招呼。
那时候的日子多么的其乐融融,一家和睦。只是这个月父母都相继离开以后,他就好一段时间再也没有走过这条路了。
这些记忆随着张佳栋的脚步,一点点在他的脑海中浮现,又和周围他童年时代就存在的街道融合,不由得让他的心里涌现出一丝丝的感伤。
在那个时代,整个琴岛市区也没有几条像样的大路。尤其像是张佳栋所在的县城,街边的电线杆还都是木质的,上面架着裸露的电线。
说是路灯,其实不过是在这些圆木制成的电线杆上面,再装上灯罩。用的灯泡比家里的寻常灯泡功率更大一些罢了。
张佳栋从医院出来的时候,天就已经完全黑了,沿路低矮的建筑大多在光照不到的黑暗里,都只剩下了一个个看不太清楚轮廓。
上一世的张佳栋从来没有想过,自己还能回到这个时代,重走这条只存在于记忆深处的老路。
一路上一边走着,一边慢慢回忆起曾经和他有着无数交集的老建筑。
曾经这里是他的幼儿园,是他上学的地方,曾经这条是他父亲第一次教他骑车的小路...
路边上偶尔会有一两个卖东西的小贩,把用扁担挑来的大筐摆在路灯下面,卖些从乡下带来的鸡蛋、西瓜、茄子还有黄瓜之类的农产品。
因为还要急着在当天赶回乡下,所以这时候同样的东西,大多都卖得比白天要便宜许多。很多时候一两毛钱,就能买上一大网兜的蔬菜。
张佳栋还记得小时候,家里因为有他这个半大的小子,还要养活姐姐妹妹,粮食根本就不够吃。爸爸总会趁着晚上,蔬菜瓜果卖得便宜的时候,多买些土豆红薯之类的回家。
土豆和黑面白面混在一起做成的土豆饼,红薯和大米、黄米一块儿蒸成的红薯饭,就是大多数时间家里人的口粮。
即便是这么艰苦,小时候的张佳栋依旧能就着咸菜吃得很香。
“佳栋,没吃饱吧?把爹这角饼也一起吃了,爹今天不饿。多吃一点儿,以后好长个大个儿!”
恍然间,他又想起来那时候爸爸一边胡噜着他的脑袋,一边哄他的样子。
每当这时,妈妈也都会坐在一旁,爱怜地看着自己。
不知不觉中,张佳栋边走,眼睛就开始变得有些模糊了。
“嗨,现在不是回忆这些的时候。”
努力抬起胳膊,拿衣袖擦干了眼眶中的泪水,张佳栋知道爸妈走后,他只有只有好妹妹和自己,才算是对得起二老的在天之灵。
想到了独自在家的妹妹,他便不自觉地也找路边的灯下走去。想看有什么水果蔬菜之类的,能买些给她带去。
毕竟以他这个做哥哥的对亲妹妹的了解,即便是这个小丫头手头有钱,也不会舍得花几毛钱,每天给自己买新鲜的水果吃。
印象中,整个高中到大学的时代,妹妹给他的印象都是瘦小文弱的。
现在想来,多少也跟他们此时的家境有很大的关系。
“这位大哥,看看我卖的茄子?最后一点儿了,你要的话,就两毛钱都拿走!”
“来看看今天刚挖的红薯嘞,三毛钱一堆儿!”
路过了几个小贩,张家栋都没找到自己想找的东西。
“琪琪最爱吃的就是甜瓜,这个季节,甜瓜刚从地里下来,按理说应该有不少进城来卖甜瓜的小贩才对啊?”
一边想着,他一边转过身来,准备去岔路口那边的小贩那儿去瞧瞧,却突然听到三岔路口的另一边,一阵机器的轰鸣声传来,紧接着就是一阵密集的喇叭声响,伴随着尖锐的刹车声。
“吱~”
一辆摩托车挨着一个挑扁担的中年妇女身边疾驰而过,撞翻了对方挑着的大竹筐,把女人也带倒在地,然后就因为失控冲上了马路牙子,七扭八拐地窜了十几米远,才将将没撞上路边电线杆,险险地停了下来。
“你疯了是不是!没长眼睛看不见有车来是吧?!老不死的,黑灯瞎火的,急着去阎王爷那儿去投胎了是不?!”
摩托车上的驾驶员显然也是吓了一跳,刚停下车惊魂未定,就冲着被撞倒的女人破口大骂了起来。
这时候还不算太晚,马路上还有些人,都想要过去看看热闹,或者至少扶那个农村妇女一把。
可是等他们看清楚了对方骑着的摩托车以后,却又都犹豫不前地站在了原地,不敢往前再挪半步了。
那是一辆墨绿色的三轮摩托车,是在寻常两轮的摩托一侧,又加装了一个挎斗,这样一辆车最大能带的人数,就从两人变成了三人。
张佳栋还记得这车应该是国产的井冈山牌,在那个年代可不是普通人能骑的,大部分都是作为政府或者是国企基层单位的公务车使用。
如果是刷的白漆蓝道儿,更是治安员普遍配备的警用车辆了。
可无论是哪种情况,都说明这骑车的年轻人很不好惹,也难怪周围的路人见他气焰如此嚣张,却没人想去管别人的闲事。
“你到底死没死?给个准话儿!老子还急着去接人呢,艹!别耽误老子的正事儿!”
年轻人一边骂骂咧咧地跨下摩托车,一边远远地冲着地上被他撞倒的女人骂了起来,仿佛他的事儿比这女人的伤势更急似的。
张佳栋听在耳朵里,心里的火气却直往脑门上顶。
作为一个二十一世纪回来的人,他实在是看不惯这个时代以权压弱的猖狂。
然而还不等他走上前去替被撞倒的农妇发声,一个年轻女子的声音却先他一步,在三岔路口的那一边传了过来。
“住口!你这个人是怎么回事儿?!怎么撞了人不管,还要骂人啊?!”
闻言,张佳栋寻着呵斥声传来的方向望了过去,却惊讶地看到一张存在他记忆中,无比熟悉的面孔。
“怎么会是她?”
9 第9章同学相见
从街道那边走过来的,是个年纪和张佳栋差不多的年轻女孩儿。
留着一头乌黑的长发,个子很高身材匀称。
在那个大部分女孩子还都以绿军装搭配白衬衫为美的年代,她穿的却是一件很合身的白色碎花连衣裙。搭配脚上那双纯白色的真皮凉鞋,显得格外洋气。
女孩儿的皮肤白皙,即便是在晚上,路灯不算很亮的当下,依旧能分辨得出这是自然天生的好肤质。
高挺的鼻梁上,架着一副精致的银丝眼镜,再加上浑身上下散发的气质,一看就是读过书的高知分子。
此时的她,手里也拿着一个网兜,里面装的应该是刚买的水果之类。
在张佳栋的记忆中,谢晓雅,应该就是眼前这个女孩儿的名字。
曾经他们一起读同一所小学,初中时两人更是分到了同一个班,女孩儿是那个时候他们班的班花。
可是印象中,对方明明是考上了上京的大学去了外地,能在这里再见到她,张佳栋一时间倒是突然有些不敢上前相认了。
此时的谢晓雅眉头紧蹙,本来很好看的一双美眸,一直怒气冲冲地盯着刚才撞了人的摩托车司机,完全没有注意到曾经的老同学张佳栋,此时就在街道的那一头远远地望着自己。
“我?我骂人怎么了?我骂的是别人,又不是骂的你...”
那个骑摩托的年轻人听到有人竟然想管自己这摊子事了,也没多想,继续骂骂咧咧地转过头来,就想看看到底是谁这么爱多管闲事。
哪知道刚一回头,看到对方居然是个长相如此漂亮的女孩子,刚想骂出口的话就不自觉地被他咽了回去。
“哎呦?没想到啊,咱们这破县城里,居然还有这么漂亮妞儿?长得如此标致,也学人家来打抱不平了...”
“啪”的一声脆响,男人嘴里的混话还没有说完,脸上就结结实实地挨了女人一个巴掌。
“你?!你特么敢打我?!”
挨过打的男人明显就是一愣,随即再看向女人的眼神,就从轻佻变得凶狠了起来。
“臭流氓,我打你怎么了?就冲你刚才那几句话,我就应该送你到派出所去!”
“呵呵,这个丫头,还是小时候的那个暴脾气。”
张佳栋也没预料到谢晓雅教训起对方来会这么干脆,回忆起小时候自己在她面前吃的亏,不禁嗤的一声,差点笑出了声。
“你...你,你知道老子是谁么?!以为跟老子横,你是个女的老子就不敢打你?!”
八十年代可不像现在,耍流氓是一个实实在在的罪名,不管是嘴上或者是行为上侮辱妇女,都有可能送到牢子里去。
甚至在后来八三年严打的时候,还有人因为这个罪名,被公开审判喂了花生米。
骑摩托的年轻人挨了打,在理上却占不到便宜,也只得虚张声势地准备搬出后台来,叫谢晓雅自己能知难而退。
哪知道女孩儿不但不怕,反而叉着腰气势更足了几分。
“我管你是谁?就算你是琴岛市市长的儿子,骑车撞了老百姓,你也不能就这么走了!”
说罢,她也不管对方是什么反应,就加紧走了两步也往那个妇女倒地的方向赶了过去。
“对!说的没错儿!”
“好!姑娘说的有道理!”
一句话竟然引得周围看热闹的人们一阵阵喝彩,年轻人见自己从谢晓雅这儿占不到便宜,立马换了一副凶恶的嘴脸,威胁起了叫好的众人。
“滚滚滚!有多远给老子滚多远!老子和别人评理,有你们什么事儿啊?”
见周围的老实人们没人敢冒头儿了,他这才撇着嘴,转过头去看那女孩儿过去的方向。
此时的谢晓雅已经来到了女人的身旁,先张佳栋一步,把被撞的乡下妇人从地上扶坐起来了。
“怎么样了大姐?刚才你被撞坏了没有?县医院就在附近,要不要送你去医院看看?”
“没事儿,俺没事儿...俺身上不打紧...”
乡下女人一看就是不想多事,一边说着,一边就借着谢晓雅的力气站了起来。
结果出人意料的是,乡下女人容忍的态度,没换来年轻人的道歉,反倒是叫对方的态度更嚣张了起来。
“你说我撞的她,就是我撞的?你看见了?谁能给你作证?老子还说她是故意堵着路,害老子撞坏了摩托车呢!”
没想到对方居然会倒打一耙,谢晓雅被这人的素质气得恨不得再去扇他几个耳光。
“你!你怎么不蛮讲理啊?!不承认撞了人,还血口喷人诬陷人家占路,你还是不是人啊?!”
“好了好了,姑娘,都是俺不对,俺天黑赶路没看清路。俺现在也没事儿了,大家都散了,俺念你的好...”
村里女人依旧还是不想惹事的态度,拉住了谢晓雅的手,不想让她再为自己的事儿,给她找麻烦。
说完又瞥了一眼散落满地的甜瓜,眼神里掩盖不住对那些碎甜瓜的惋惜。
“你看看人家,苦主都说没事儿了,就你这个臭娘们儿还学人家狗拿耗子多管闲事,白白浪费老子这么长的功夫。”
年轻人见对方是个老实人,已经自己认倒霉了,不但不感激,反而变本加厉地挖苦起来,骂过了谢晓雅,就跨上摩托车打算扬长而去。
“你!你...”
谢晓雅被这人气得满脸通红,对于她这个读过大学的人,社会阅历确实不算丰富,刚才挺身而出完全是替这位农村大姐打抱不平。
可是这点儿义气,遇到眼前这种无赖小人,就实在是有些不太够用了,你你了半天说不出话来。
就当所有围观的人都以为,谢晓雅拿这个骑车撞人的小子没辙,乡下女人的撞要白挨了。
摩托车上的年轻人挂上档,刚扭动油门,却发现发动机压根就没有任何动静。
“卧槽?这破车该不会真被我撞坏了吧?”
一个不好的念头在他脑海中闪过,低头再往车上看时,却发现摩托车的钥匙不知道被谁给拔走了。
“艹!谁特么的趁着老子不注意,偷了老子的车钥匙?!你们谁啊!”
气急败坏的年轻人环顾众人就是一顿咆哮,却发现自己的摩托车钥匙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跑到了一个右手打着石膏的男人手里。
而这个的男人居然也不躲不避,一边大大方方地朝他抖了抖手上的钥匙,一边转向谢晓雅的方向,一脸打趣地笑道。
“老同学,咱俩可是好久不见啊!”
“张...张佳栋?怎么是你?”
10 第10章记仇
没有想到在路上还能遇到熟人,尤其是这种正需要有人能替自己说话的时候,张佳栋的突然出现让谢晓雅先是一愣。
不过,很快她就认出了眼前的这个男人,脸上的疑惑立马就被欣喜取代了。
“果然是你!张佳栋,你怎么来了啊?!刚才...刚才的事儿,你...”
话说到一半儿,谢晓雅突然想起来自己刚才凶巴巴理论的样子,还动手扇了别人,一下子白净的脸上却突然染上一抹羞红,把后面的话又咽了下去。
不过张佳栋倒没有来得及留意这些细节,两个老同学刚刚见面,还没来得及寒暄两句,那个一直嚣张的年轻人便在他的身后又叫唤了起来。
“艹?你小子是什么意思啊?遇到老相好了,想在老子面前逞英雄是吧?也不撒泡尿看看,自己是个什么品种的癞蛤蟆,现在有几条好腿。”
很明显,对方看清楚张佳栋手上打着的石膏,心里根本就没把这个比自己高了大半头的男人放在眼里。
张佳栋听他说话这么难听,心里倒是也不恼。
如果说重生前的他,在那个年纪还有些冒失和冲动,那经历过大半生风雨,拥有远超同龄人心智的张佳栋,简直不屑于使用暴力来对付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家伙。
“小兄弟,看你这骑车撞树的水平,恐怕驾龄应该不太长吧?准头儿是不是还得再还回去练练?”
一句话,惹得周围看热闹的人们哄堂大笑。
“噗嗤”一声,谢晓雅在张佳栋身后也没忍住直接笑出了声。
“这家伙!果然还是老样子。什么时候都没个正型!”
可是笑归笑,不知道为什么,现在有这个男人替自己挡住了那个气势汹汹的小年轻,谢晓雅心里却前所未有的觉得面前的男人是那么可靠。
当然,张佳栋背对着谢晓雅,注意力也全在那个年轻人身上,自然也无暇去猜她现在的想法。
“你踏马说谁驾龄短呢?!敢拿老子开玩笑,活腻味了是不是!”
被张佳栋一句话彻底惹怒的小年轻被周围的人一笑,自以为丢了面子,二话不说从摩托车上就跨了下来,火冒三丈地冲过来,摆出了要揍张佳栋的架势。
“佳栋!小心!”
谢晓雅怕张佳栋吃亏,又见张佳栋没有躲的意思,生怕他吃了这个年轻人的亏。
可是她哪儿知道,这么久的商场沉浮,张佳栋见得形形色色的人多了,早就看出来对方就是个只会虚张声势的纸老虎。
“怎么?!你撞了人,现在走不成又想打人了是不是?打呀!你有本事朝我胳膊上打!我这胳膊断得挺巧,刚好还不知道花谁的钱替我养伤呢!”
一边说着,张佳栋一边主动把那条打着石膏的手递了过去。
年轻人哪里见过这种架势,先是被张佳栋说来就来的气势吓得一愣,然后就立马醒悟了过来,对方这是在讹自己呢!
“麻的,老子今天真是倒霉,怎么碰到这么个混主儿?!”
在心里暗骂了一声晦气,年轻人一时间竟然没敢上前,刚才陡升的那点儿气势也随之矮下去了许多。
“他怎么...”
没想到张佳栋会用这种方式吓退对方,第一次见到这个老同学耍混的谢晓雅,心里竟然意外地发现对方还挺有点儿男子汉的气概。
“少废话!快把钥匙还我,这事儿跟你没有关系!别耽误了老子去办正事儿!”
见自己在张佳栋身上讨不到便宜,年轻人现在只想拿回钥匙,早点离开这个是非之地了。
“你说跟我没关系就没关系?刚才骂我同学和那个乡下大姐的事儿,你就想这么完了?撞了人不道歉,给人家大姐辛辛苦苦从乡下挑来的甜瓜都撞碎了,你就想这么拍拍屁股走人?”
年轻人的话倒是给张佳栋气乐了,敢情到现在,对方还没搞清楚自己是为啥要拔他摩托车的钥匙呢。
“他...他果然从一开始,就全都看到了啊...”
谢晓雅听张佳栋谈到了刚才自己和这个小年轻理论的事儿,不自觉地脸上就是一烫,年轻人听说对方居然还想让自己道歉赔钱,立马又支楞了起来。
“你!你这个王吧蛋别给脸不要脸哈!赶快乖乖把钥匙拿来,别逼着老子一会儿找人弄你!”
一边叫嚷着,他一边伸手去夺张佳栋手上的钥匙,却被早有预料的张佳栋一下子抽回了手去。
“诶?讲不过理,就开始急眼了是吧?让你小子走可以,驾驶证呢?拿出来看看?这车是哪个单位的?报上名来,我们明天好去你们单位找你领导理论去。我就不信,这朗朗乾坤,几十号人作证,你骑车撞了人了,你们单位还敢赖账!”
“没错!说得好!”
“对!我们都看见了,都能作证!大姐别怕,咱们找到他们单位评理去!”
一句话,又让本来就看不惯这个小年轻飞扬跋扈的人群激动了起来。七嘴八舌地给张佳栋他们出主意,全成了替农村女人打抱不平的证人。
没想到张佳栋会有如此的号召力,头一次见识到对方处事能力的谢晓雅,忍不住在心里替老同学叫起好来。
群众的力量一旦被调动起来,骑摩托车的小年轻那点儿蛮不讲理的劲儿,就再也撒不起野来了。
更何况,张佳栋刚才提的什么驾驶证、找他们单位的主意,还处处戳他的肺管子。
在八十年代初,这种带挎斗儿的三轮车可是想骑就能骑的,需要驾驶员获得专门的三轮摩托车驾照。
那时候的驾驶证考试比现在可是难了不少,去专门的驾校培训,也得至少半年以后才能接受考试。
张佳栋自己就是卡车司机,整个中专时期,就是专门研究车的。只是看了一眼这个小年轻,就知道他比自己还小一两岁的年纪,根本没那功夫去考什么驾照。
至于按照自己的说法,让他们找到单位去,年轻人更是不敢了。
这车说起来也和张佳栋有些关系,是他们玻璃瓶厂的小车班,算是公家的财物。
平时小车班的司机开着它,负责接送厂里的文员出去办事儿,跟卡车班没什么交集,所以张佳栋才没认出来。
要不是这个年轻人的姐夫在厂里有点儿实权,这个年轻人平时又经常出入玻璃瓶厂,骑这辆车替他姐夫办些私事。厂里的门卫也不可能允许一个外人把公家的车骑出厂去。
只不过这一次,他借了这辆车去办的却是去接他新交的女朋友,压根儿就没跟他姐夫商量。
这要真的如同张佳栋所说,让他们闹到厂里去,不光是让姐夫知道了今天的事儿,要教训他。
真是闹大了,惊动了治安员,查出来他在外面撞了人,没准儿还得叫他姐夫因此,背个厂里的处分。
“麻的,今天老子实在是晦气,出门怎么没看看黄历,咋就碰到这么个比我还混的主儿?”
暗暗在心里又骂了一句,小年轻狠狠瞪了一眼满脸吃定他表情的张佳栋,也只得认怂。
“行!今天算老子倒霉!你说这娘们儿摔碎的甜瓜值几个钱!老子我给!”
嘴上这么认了,骑摩托车的年轻人在心里也彻底记上了张佳栋的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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