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府里来了个捡破烂的崽崽
三颗小石头 · 古代言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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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籍信息
试读内容
1 第1章 这五年我是怎么过的啊!
清晨,京城西郊,一座破旧的老道观中。
“道长爷爷,你没有骗我吧,我爹娘今日真的会来接我吗?”
一个老道面对着眼前的小娃娃,激动得眼泪都要掉下来了,终于等到这一天了!
“当然啦!你就放心吧!”
旁边两个小道士,矮个的给她把小包袱背在身上。
高个的将她脑袋上的一撮小呆毛捋顺:“小团团,以后啊,捡到你喜欢的呢,就放进包袱里头,别被人看见偷走了!”
团团收起笑容,一脸认真:“嗯嗯,我知道啦!不能让别人知道我的破烂都是宝贝!”
团团一身漂亮的小花裙,仰起一张白嫩嫩,圆嘟嘟的小脸,仰着头对着老道露出两个小梨涡:“那我哪儿都不去了,就坐在这里等她们!”
老道的脸皮抽了抽,三清真人保佑啊!今日无论如何也得把这小祖宗的爹娘给送来啊!
五年前,这个小女娃尚在襁褓,被人放在了道观门口。
襁褓中仅留了一张字条:“五年后,今日。”
唉,也不知道是谁家的孩子,怪可怜的。
五年后你的爹娘便会来接你吗?好吧,那贫道便养你五年。
他叹了口气,将小女娃抱进了道观,又见她孤苦无依,遂起名团团,希望她有朝一日,能和家人团聚。
没想到自从团团来了以后,这无人问津的偏远破观突然便多了不少香客,连周围山里经常光顾的野兽也不再来了。
当时观中的众人还都感叹,真是个福星啊!
万万没想到,这小福星有个要命的毛病,喜欢捡破烂!
附近村里的鸡鸭鹅牛羊,她看见没人在便牵回来,连人家门口的板凳碗碟都没放过,全悄咪咪地背了回来。
捡回来也就罢了,还到处藏,不让人找到,搞得现在谁家不见了什么,都到观里来寻,每次都得所有人出马,千哄万哄的才肯拿出来。
观里都快被她捡成废品存放站了,老道实在是没办法,琢磨着她爹娘再不来领走她,怕是这道观都要重建了。
给老道愁的啊,数着手指头过日子。
终于熬到了满五年的这一天,他仰望青天,苍天啊!五年啊!这五年我是怎么过的啊!
老道热泪盈眶,真诚无比地告诉她,说你是京城一个大户人家的崽,家里霉运缠身,不得已才将你送到道观来养的。
当日襁褓中你的爹娘留了话,五年后的今日,就会来接你回去啦!
你走到哪里都有好事发生,家里人都急等着你回去镇宅转运呢!
团团信了。
“道长爷爷,你放心吧!等我爹娘接我回去了,我肯定能把我的家人都救回来,再把你接去享福!”
“还有你们哦!”团团看着两个小道士,“都接到我家去,吃很多很多好吃的!”
两个小道士笑着点了点头。
同一时间,京城,宁王府祠堂。
王妃程如安一身素衣,跪在供桌前。
宁王,萧元珩,年三十有余,为当朝皇室旁支一脉的宗亲。
曾是一名战将,征战沙场,军功赫赫,封为宁王。
好不容易战事结束,本该安享太平,宁王却突然怪病缠身,缠绵病榻两载有余。
太医院的太医们一听到宁王府有请,都暗自摇头,这一身的怪病,根本无从治起。
皇帝下旨张榜为他遍请天下名医,却皆束手无策。
王妃与宁王虽然情笃,却膝下无出,府中的三个儿子皆是庶出,且各有顽疾,王妃终日郁郁,除了在祠堂烧香祈福,求列祖列宗保佑,早已别无他法。
她手中捻着香,唇色发白,口中不停喃喃。
“王爷为国征战,铁骨铮铮,不该受此磋磨。求祖宗保佑,让他病痛得消,哪怕折我寿数,我也心甘情愿。”
她说着说着,声音哽咽:“府中三个孩儿,虽非我亲生,却也是王爷的血脉,但不知为何,他们也各有疾苦,我这个做嫡母的,无能为力,实在心焦。”
她唇边浮起一丝苦笑:“王爷刚病时,日日有人来探望,如今却……。在他们眼里,宁王府怕是已经败了。”
“求祖宗开眼,指点迷津,给王府一条生路。”
祷告之后,她虔诚无比地将香轻轻插进了香炉。
转身刚走到祠堂门口,便惊得倒退了两步。
只见地上突然出现了无数小蚂蚁,模模糊糊在地上组成了九个字。
团团,破道观,京城西郊。
道观?团团?那是什么?
程如安脸都吓白了,身旁刘嬷嬷急忙扶住了她:“娘娘!这是?”
她僵了好一会儿,猛地回头看了一眼供桌上的无数个排位,咬了咬牙,无论是什么,死马当活马医吧!
她站直了身子:“套车!去京城西郊,找这个破道观!”
团团等啊等,等啊等,往日零星的香客今日竟一个也没有。
她坐不住了,蹦起来就往外走:“道长爷爷!我出去玩啦!爹娘来了你让他们等我一会儿啊!”
老道无奈:“那你早点儿回来啊!”
“知道啦!”
天色渐渐暗了,一辆马车停在了道观门口。
刘嬷嬷扶着程如安下了车:“娘娘,这都已经是第三个了,若仍找不到这位团团大师,今日便罢了吧,您也乏了。”
程如安点了点头,二人走入了观中。
老道见二人衣饰不凡:“请问,两位贵人是敬香还是求签?”
程如安摇了摇头:“有劳道长了,请问此处是否有一位团团大师?”
老道一呆:“团团有,大师没有。”
2 第2章 祖宗显灵啊
程如安一怔:“这……道长的意思是?”
“道长爷爷!我回来啦!”团团蹦蹦跳跳地回来了,背上的小包袱明显比刚出门时更鼓了,“门口的马车是谁的啊?我爹娘的吗?”
老道没作声。
我哪儿知道是不是啊!
不过,说来也奇怪,今日竟只有这一位香客进门,往常再冷清,也不至于至此啊。
难道这位贵人当真是团团的娘?
程如安低头看着团团,好机灵的小模样!脸上这对小酒窝,竟跟自己的一模一样,连位置都相同!
团团也仰起小脸看着她,好漂亮,好想贴贴啊:“我叫团团!你是我娘亲吗?”
程如安看着她,这声娘亲叫得她心尖直颤。
原来,这孩子便是团团。
想起方才自己找了三家道观,问了一路的团团大师,程如安只觉得哭笑不得。
“你可知你爹娘姓名?家在何处?”
团团摇了摇头:“我怎么知道!”
老道急忙接口,将团团地如何养在了这里讲了一遍:“今日刚好已满五年,这不,这孩子已经在这里等了大半日了。”
他从袖中掏出了五年前那张字条,展开刚想递过去,却惊讶地发现,纸上只有一片空白,字迹竟然消失了!
他瞬间愣住了,难道,当年是我眼花了?
怎么可能!我看了何止十遍啊!
他看了看程如安,又看了看团团,两人互相微笑着,彼此脸上的梨涡都在不停闪现。
天意啊!
他将纸条塞回袖中:“我正愁呢,若是这父母一时忘了没来,多伤孩子的心啊,您说是不是?”
程如安看着团团,心头涌上一种莫名的亲近感,这感觉以前自己从没有过。
她想都没想,脱口而出:“那你愿不愿意我做你的娘亲?跟我回家,想吃什么,娘亲都给你做。”
团团看着她的脸,大眼睛一眨一眨地。
程如安的手有些颤抖,生怕她说不去,自己该如何是好。
团团脸上露出了一个灿烂的笑容,两个小梨涡深深地陷了进去:“好啊!你家有什么我能捡的宝贝吗?”
程如安一颗心落在了肚子里,忍俊不禁:“你要捡什么宝贝?”
“只要是我喜欢的,都要!”团团理直气壮,只要没人在旁边,就可以捡!捡到了就是我的!“我要捡回来藏起来,可有用呢。”
程如安弯下腰,将她搂进怀里:“好啊!我家的宅子很大很大,你喜欢什么,都可以捡!”
团团眼睛一亮:“那咱们现在回家吗?”
“对啊!”
“娘亲!“团团将小脸埋在了程如安的颈窝里:”你来接我,我好开心啊!咦,爹爹呢?”
小脸冰凉软嫩,蹭得脖子痒痒的,程如安心头一颤,俯身将她抱起:“爹爹身子不爽利,在家里歇着呢,回去就能见到了。走,娘亲带你回家。”
团团点了点头,“我以后捡回来的,都要藏在家里。”
“好!都给你藏着,谁都不许碰。”
“娘亲真好!”团团软软地窝在了王妃的怀里。
老道将二人送到了马车旁,团团冲着他招了招手:“道长爷爷!我走啦!你等着我来接你啊!”
老道急得直搓手:“走吧走吧,下了山都天黑了。再不走,你怕是能把后山那口破井也顺回来。”
团团撇了撇嘴,跟着程如安一同上了马车,向山下驶去。
“师傅,团团真的被她爹娘接走了?”两个小道士回来了,看到了马车远去的背影。
“天机不可泄漏。”老道说完,哼着小调一路蹦回了观中。
矮个小道士拽了高个道士的袖子一下:“师兄!这天大的好事儿难道还不值得咱们去打二两酒喝?”
高个道士连连摇头:“不止!还得来只鸡才够!”
二人相视一笑。
马车沿着下山的小路轻轻摇晃,团团靠着娘亲昏昏欲睡。
程如安搂着团团,不知为何,心里万分踏实,正盘算着,明日带这孩子去看看王爷?也不知会不会吓到她。
“嘎吱——咔!”
一声尖锐刺耳的异响猛地从车底传来,紧接着是木头断裂的声音!
整个马车剧烈地颠簸了一下,随即歪斜着停在了路中间。
“吁——!”车夫拼命勒紧缰绳,才控住了受惊的马匹。
“怎么回事?”刘嬷嬷赶紧扶稳王妃,扬声问道。
车夫跳下车辕,蹲下查看,随即惊呼:“这怎么可能!车轴断了?!”
程如安领着团团下了车,眉头微蹙:“出发前未曾查过吗?”
“娘娘明鉴!小的出发前再三查过的。”
“这车轴木质坚实,绝无问题!可您看这断口,”他指着断裂地方,“里面都是空的!像是被虫蛀了一般,可这分明是上好的硬木,哪能说蛀空就蛀空?”
刘嬷嬷问车夫:“可有办法接上?”
车夫犹豫了一下:“我去找找,看有没有能用的东西。”说完便往山边的林子里跑去。
刘嬷嬷指着另一个方向:“娘娘,我去那边看看。”
“去吧。”
团团揉了揉眼睛:“娘亲,马车走不了是吗?”
程如安颔首,眉头紧锁,这荒郊野岭的,若是走不了了,可如何是好?
我宁王府竟是如此诸事不顺啊!
团团蹲下身子指了指断裂的地方:“娘亲!把这里修好,就能继续走了对吗?”
程如安点了点头。
团团把背上的小包袱放在地上打开,一顿翻找,挑了一小截今日才捡到的,黑乎乎,毫不起眼小木棍出来,很是满意。
她将木棍对着车随手一扔:“快点好啊!别耽误我回家!”
一道微光闪过,木棍消失不见。
程如安惊讶地捂住了嘴。
那狰狞的断裂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蠕动、弥合!
不过眨眼之间,便已恢复如初,甚至连原本的木纹都衔接得天衣无缝,仿佛从未断裂过一般。
团团满意地拍了拍小手,站起身,扑到程如安怀里,小脑袋蹭了蹭:“好啦娘亲!咱们可以回家啦!”
程如安紧紧搂住她温软的小身子。
我这是,领了个福星回家啊!
神仙真人保佑!祖宗显灵啊!
刘嬷嬷同车夫回来一看,目瞪口呆。
好了?这么会儿?谁修的?怎么可能!
“咳咳。”程如安轻轻嗽了嗽嗓子,“此地香火鼎盛,应是有真人庇佑,不足为奇。”
刘嬷嬷不由得嘴角抽搐,香火鼎盛?王妃娘娘,您难道没看见,那破道观,今日就咱们一家香客?
程如安说得自己都有些心虚:“回府吧。”
宁王府,萧元珩病榻前。
侧妃方清妍细心地为榻上一动不动的王爷掖好被角,低声呢喃:“王爷啊,你可真能撑啊,都快三年了。”
她望着萧元珩的脸庞,唇角慢慢勾起。
就算你战功赫赫又如何?王妃膝下空空,待你过身,这世袭的王位啊,最后还不是会落入二叔的手中?也不枉我熬了这么些年。
可怜王妃日日为你烧香求神,哼,又有何用?
她缓缓站起:“锦绣,走,回凌霜阁。”
“是!”
3 第3章 跟着娘亲进了王府
“哇哦……好大啊。”
马车停在了宁王府门口。
团团睡醒了,扒在窗沿,糯叽叽地发出了一声感叹。
程如安抱着她下来,站在那高大的府门前。
团团小脑袋左摇右晃,仰望着眼前这座比道观的大门还大的宅门,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
这就是我的家啊!道长爷爷没骗我,真的很大!
“娘亲,这门比我高好多个。”
咦,团团揉了揉眼睛,我的家怎么灰蒙蒙的?
她抬头看了看天上,又东张西望地瞧了瞧周围,我没看错啊!就我的家有一层灰气,别人的家都好好的。
“嗯,对,好多个团团叠在一起都进得去。”程如安笑着看她,心中莫名的轻松,感觉自己好久都没有这样笑过了。
团团拍了拍自己的小包袱:“这地方这么大,一定藏了很多很多的宝贝!什么时候才能捡完啊,累死宝宝了。”嘀咕完,又打了个哈欠。
“还困?”
“困啊,太大了,看着就困。”
“……”程如安无奈地摇了摇头:“别急着睡,先吃饱了肚子,再洗个澡,换身干净的衣服再睡。”
她抱着团团,稳稳地走进了自己的正苑,静兰苑中。
刘嬷嬷带着下人们马上就忙碌了起来。
团团吃饱喝足,换上了一身鲜亮的小衣服,所有人都愣住了。
小团团一身粉红,头发梳成了两个小啾啾竖在头顶两侧,整个儿人跟个糯米团子似的,白生生,软乎乎,眼珠子乌溜溜亮得像能滴出水来。
她鼻尖细软,唇瓣粉红,笑起来脸颊上便有两个浅浅的梨涡,
这梨涡,偏又生在了跟王妃脸上同样的位置,软软的,盛满了笑意。
屋里的下人们瞧着,都忍不住低声念叨:“这孩子,活脱儿一个小仙童!”
团团扯着新衣服下摆自顾自地转了两圈,新衣裳软软的,好舒服!
程如安情不自禁地将她抱在怀里,在她的小脸上亲了一下:“团团,跟娘亲去趟祠堂,给你认祖归宗!”
“主子!主子!王妃带回来一个小丫头!正往祠堂去,说是要让她拜见祖宗!”锦绣跑进了凌霜阁,大声地喊着。
“什么?王妃从哪儿带来的野丫头,也敢抱去祠堂?”方清妍眉毛立起:“王爷何时有的这门子嗣?”
“走!去祠堂!”
凌霜阁离祠堂近,方清妍带着自己院里的一众下人们先到,守在了门口。
看到王妃领着团团走近,笑盈盈地迎上,行了个礼:“呦!这小姑娘是谁啊?怎么王妃还带她来祠堂了?”
“捡来的。这是祖宗显灵,指路给我才找到的。”程如安并未隐瞒,淡淡地回道。
“捡来的?”方清妍一愣,嘴角扯了扯。
团团仰头看着她,长得还行,可怎么一身黑气?“先来先得哦!娘亲先找到的我,没你的份儿啦!”
方清妍噎住了,正色道:“王妃此举不妥!捡来的孩子岂能进王府祠堂!是否是王爷的血脉需宗族认定,王妃岂能儿戏?”
程如安一向温和宽容,从不与她争,她以为这次也一样,说一句便能将她挡回去。
不想这次却不同,程如安脸色一沉:“我才是正妃!府中后宅之事有我在,还轮不到你做主!若有不服,尽可以禀明王爷,请他裁断!让开!”
方清妍首次被她拿出王妃的身份当众斥责,脸上顿时青一阵白一阵,胸中怒火翻涌,却无可奈何,自己只是侧妃,礼法如此,反驳不了,她进不得,又不想退,僵立在原地。
团团拉着程如安的手拽了拽,程如安俯下身子:“团团别怕。”
团团伸出小胳膊缠在她的脖子上,像是害怕地往她怀里躲,眼睛却瞄着方清妍,一脸狡黠:“娘亲别生气,这个黑婆婆,她有病捏!活不了多久哦!”
黑婆婆?我明明肤白胜雪!居然还敢咒我有病?活不了多久?方清妍一张脸被她气得彻底黑了下来:“你个小野种!胡说八道什么!”抬手便想打。
团团往程如安怀里一钻,程如安将她牢牢地护住,“住嘴!还不快退下!”
方清妍狠狠一跺脚,回身一巴掌甩在了身后婢女的脸上,怒喝了一声:“滚!”拂袖而去。
祠堂内,香烟缭绕,牌位肃穆。
团团歪着头,看看这,瞧瞧那:“娘亲,这屋子里好暗哦,看不清,不好捡。”
“祠堂重地,自有威仪。”程如安摸了摸她的小脑袋:“不可胡闹。”说完便跪在了香案的面前。
“哦。”团团应了一声,学着她的模样,跪在了旁边的蒲团上。
王妃双手合十,合上双眼:“今日,蒙萧家祖宗显灵,我带回了小女团团。”
“从今以后,她便是我王府嫡女,我定将她视为己出。求列祖列宗保佑,自此家宅平安,阖府康健。”
身旁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她睁开眼一看。
团团趴在蒲团上,正扒拉着地砖:“娘亲,这里怪怪的。”
程如安打从心里相信她:“怎么怪怪的?有小虫子吗?”
团团摇了摇头:“下面有东西!坏东西!“
程如安心中一动:“来人!将这块地砖挪开!“
几个下人进来,一起动手,很快便将那块地砖掀开了。
只见一块橙红色,半透明的东西露了出来,隐隐还有一股刺鼻的腥涩气味。
程如安大骇:“这是何物?“
团团皱了皱小鼻子:“脏的!臭的!我不要!娘亲,快把它扔出去!“
“快!拿个盒子来!将此物放在里面,拿出祠堂!”
下人们赶紧行动起来。
那东西刚拿出祠堂,香案上所有的牌位便陡然间全都颤了一下,发出了一道微弱的金光。
4 第4章 卡墙缝里了
香炉中那三柱原本缓慢燃烧的长香,火头猛地一亮,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急速焚尽,化作三小截灰白的香灰落了下来。
祠堂中弥漫着一股清洌沁人的异香,如空谷幽兰,又似雪后青松。
程如安深吸了口气,积压在心头的沉闷滞涩之感,竟随之消散一空。
她环顾四周,明明,风未起,光未动,一切亦如往常,但祠堂内柔和明亮,再没有以前的阴森暗沉了。
她心中大震,望向团团。
只见那小小一只正扒着香案,好奇的盯着案上的牌位,伸着小手使劲地够着,想去摸。
程如安赶忙走过去,俯身将她抱在怀里:“不能碰哦,团团。”
团团小手一指,“娘亲,蛇蛇!”
“嗯。”程如安看着所有牌位的右下角处,都画着的一个十分精巧的,盘踞着的蛇形图案,耐心地告诉她:“这个蛇呢,是咱们家族的图腾徽章,只有自家人可以用。”
“旁人见到它,便知道是宁王府了,好看吗?”
团团点点头,“好看!是我见过的,最好看的蛇蛇!”
“来,跟娘亲一起,给祖宗们行礼。”
程如安牵着她的手,重新跪在香案前,郑重地行了大礼。
团团跪在她旁边,学着她的模样也行了礼,只是人摇摇晃晃的,屁股还总往后撅。
她眨巴着眼睛,看着供桌上密密麻麻的名字,忍不住小声问:“娘亲,这么多祖宗,他们都住在这里呀?不挤吗?”
“嘘,祖宗们跟咱们不一样……”程如安卡住了,顿了顿后:“这些牌位上是他们的名字,并不是他们的人,他们在这里是守着咱们的。”
团团一脸疑惑:“原来,祖宗们不是人啊!不用睡床。”
王妃赶忙捂了一下她的小嘴:“别乱讲,祖宗们以前跟咱们是一样的,但如今都已仙逝,才会在这里。”
程如安上了香,虔诚地又祷告了一番,牵着已经哈欠连天的团团走出了祠堂。
吩咐刘嬷嬷带着团团去小睡后,程如安带着那只装着祠堂挖出来的东西的盒子,坐上了马车。
半晌后,马车停在了一个很大的宅子门口,门楣上牌匾高悬“国师府”。
“劳烦小师傅回禀国师,宁王妃求见。”
楚渊,道号“天眼道人”,乃圣上亲封的国师,当朝公认的方外高人,受万人景仰。
程如安将那盒子奉上:“烦请国师一观。”
楚渊将盒子打开,只一眼,眉头便已皱起,他手中拂尘拂过,那橙红色的东西立时变作赤红,腥涩的气味登时窜了出来,发出轻微的“嘶嘶”声。
“王妃从何处得来此物?“
程如安面色沉重:“王府祠堂的地砖下,请问大师,此为何物?”
楚渊沉声道:“断福蛊。雄黄炼形,蛇骨为芯。用以吞运、耗气、扰祖灵。”
“宁王府的族徽,”楚渊看了她一眼,“可是五彩玄蛇?”
王妃点了下头,眼中恨意难掩:“断福蛊!原来如此!”
“无量仙尊!”楚渊点了点头:“此物专克宁王府,不宜再回,便放在贫道这里罢。”
王妃起身行礼:“多谢国师。”
程如安回到王府时,夜色已深。
她直接来到内室,看着已经沉睡的团团:“何时睡下的?晚膳用得可好?”
刘嬷嬷笑着回答:“好!什么都爱吃,可是吃了不少呢!我怕她积食,晚膳后陪着在咱们院子里跑了半晌,才睡下的。”
见王妃看向床头的小包袱,刘嬷嬷赶忙说:“就是要一直带着这个,不撒手,怎么哄都不行,说是要放捡来的东西。”
“取针线来,再挑块好料子。“
“您这是?“
“这包袱跟她如今的衣饰不搭,既然她如此喜爱,我便做一个能挂在腰间的绣囊给她,以后跑来跑去的也方便。”
“还是娘娘心细。”刘嬷嬷赞了一句,将布料和针线取了过来。
昏黄的烛火下,王妃坐在团团身旁,一针一线地缝了起来。
凌霜阁内。
锦绣正低声说着:“娘娘,王妃午后已带着那丫头拜过了祠堂,听她院子里的下人们说还要择良辰,记入族谱,为王府嫡女。”
方清妍手中茶盏啪的一声放在了桌上:“她居然真的要收那个野丫头当嫡女?胆子可真不小。”
“明日,你出府一趟。”方清妍唇边露出一抹冷笑:“去老宅求见老夫人。告诉她,王妃认了个来历不明的小乞丐做嫡女。”
“老夫人是王爷生母,必不会放任不管。她为正,我为侧,我管不了,便请个能管的人来管上一管。”
锦绣笑了,“娘娘好筹谋!”
次日正午,老宅,听到消息的老夫人夏氏一巴掌拍在了桌上:“岂有此理!”
她颤颤巍巍地扶着身边嬷嬷顺姑的手站了起来:“王妃这是疯了不成?捡来的孩子也敢认为王府的嫡女?我萧家的血脉竟是如此儿戏了不成?”
她看向锦绣:“回去传话,就说老身明日动身,三日后便至。看她如何交代!”
“是!请老夫人莫要动怒,王妃想必只是一时糊涂了。奴婢这就回去传话。”锦绣磕了个头,转身离去。
夏氏坐回案边,拿起桌上的念珠,低低地念起经来。
她原就患眼疾多年,大晴天才能勉强看清东西,念着念着,眼前便花了,想起刚才锦绣的话,怒气登时涌了上来,又是一巴掌拍了下去:“简直混账!”
夜幕低垂,锦绣快马加鞭地赶回了王府,战战兢兢地向王妃禀告了老夫人即将到府的消息。
程如安冷冷地看着她:“下去罢。”
锦绣如蒙大赦,转身快步离开了静兰苑。
刘嬷嬷凑过来,低声道:“这是方侧妃去告您的状了。”
“无碍。”程如安面色如常:“我欲将团团记入族谱为嫡女之事,老夫人那边原本便是要禀明的。她一向重规矩,来了也好,若无她的首肯,我也无法给团团名正言顺的身份。”
“明日将听雨阁收拾出来,给老夫人居住。”
三日后。
王妃亲自将老夫人夏氏迎进了王府,刚走进听雨阁,还没坐下,刘嬷嬷便一脸慌张地跑了进来:“您快去看一眼吧,团团卡在漏墙上出不来了!”
“什么?!”程如安冲老夫人行了个礼:“母亲请安坐,儿媳去去便回。”说完也未等夏氏开口,便转身快步走了出去。
老夫人看着她迅速远去的背影,脸色越发阴沉:“扶老身过去,看看这个捡来的野丫头闯了什么祸!”
5 第5章 一脸皱皱的祖祖真可爱
王府花园一侧的院墙上,雕出了许多镂空漏花,都是梅花的形状,镂空处大多数都很细小,但有几个缝隙颇大,整面墙远远望去像是一幅梅花图,煞是好看。
但此时,一个小小的身子正正地卡在其中一个镂空的缝隙中。
正是团团。
见到几乎飞奔而来的程如安,团团瘪了瘪嘴,大声喊着:“娘亲!娘亲!我出不来啦!”
缝隙将她的小屁股卡得紧紧的,小胳膊小腿还在空中乱晃,像是一条挂在墙上的小鲤鱼。
圆鼓鼓的脸蛋上渗出了汗珠,眼眶微微发红,嘴巴一撇,眼看就要哭出来了。
程如安差点没被她气笑,又心疼又无奈,快步走到她面前。
“你怎么跑这里来了?谁让你钻墙眼的?!”
“那里!”团团小手一指地上的花丛,委屈地嘟囔:“有亮闪闪的东西,绕墙要走好远,这里爬过去就行,我就钻了。”
她声音虽低,语气却理直气壮,但也知道自己是闯了祸,小心地瞄着程如安的脸色,悄悄地缩了缩脖子。
“捡个东西都能把自己卡墙上!你可真是……”程如安嘴上念叨,手上却已经麻利地抱住她的上半身:“来,吸口气,娘亲拉你出来。”
“呼——”团团猛吸一口气:“哎哟!”
“忍着点儿,别急,再试试。“
“娘亲你轻一点儿嘛,我的屁屁要掉啦!”
程如安无奈地摇了摇头:“屁屁不会掉的,乖,再试试。”
好一番折腾,程如安才将女儿从墙里拔了出来。
团团落地后揉了揉自己的小屁股,冲着她咧嘴一笑:“没掉!”接着便一头钻进了花丛中,捡起了那个让她冒险的“宝贝”。
是一枚小铜镜。
镜面已经花了,边沿还有几个小缺口,团团小心翼翼地擦干净上面的泥土,宝贝似的放进了腰间粉色的绣囊中。
“咳咳!”身后声音响起,却是早已站在一旁,看了半晌的老夫人。
程如安牵着团团的小手走到她面前:“团团,跪下磕头,这是祖母。”
“祖祖!”团团喊了一声,听话地给夏氏行了个大礼。
老夫人微微眯眼,低着头,看向面前的小娃娃。
粉妆玉琢,脸上两个深深的小梨涡,腰间挂着一个显眼的绣囊,大眼睛忽闪忽闪地望着自己,目光澄澈,笑容甜美。
确实讨喜,让人讨厌不起来。
但她依旧沉着脸,并未答应那声“祖祖“。
团团也望着她,个子比娘亲小,脸上皱皱的,好可爱啊!就是眼睛灰蒙蒙的。
“祖祖,这个给你!”团团从绣囊中掏出刚捡到的小铜镜举得高高的:“你晚上照照,一定能看到好东西!”
老夫人低头看了眼镜子,又看了看她,没有伸手接,仍旧板着面孔,哼了一声:“成何体统!胡闹。”
“没有闹!”团团瞪大了眼睛:“祖祖你晚上照照,明天一定什么都好!”
“好什么?”
“祖祖,“团团爬了起来,将镜子塞到夏氏的手中:”为了捡这个,我差点儿,差点儿……“小脑袋歪着使劲思索:”差点儿身亡!祖祖你就拿着吧!”
程如安忍着笑:“别胡说!母亲,团团年纪小,说话不知轻重,您别同她计较。”
老夫人面无表情地握住了镜子:“我才不与这胡说八道的小丫头计较。”
“我乏了,先回去歇着了,你晚间来听雨阁一趟。”说完扶着下人的手,转身离开了花园。
“是。”程如安行了个礼,目送着她走远。
低下头看了眼团团,牵起她的小手往静兰苑走去:“娘亲给你洗个澡去,再换身干净的衣服,这一身的灰!以后不许爬墙缝了,出不来可怎么好。“
“哦!”团团乖巧地应了一声。
晚间,团团玩了一天,早早便躺下了,程如安看着她睡熟了,起身来到了听雨阁中。
内室中只有婆媳二人,王妃细细道来,如何在祠堂外看到蚂蚁成字,如何从破道观接回了团团,如何带入府中,叩拜祖先时团团发现了国师所说的断福蛊。
以及回家途中,团团如何修好了马车,一一讲了一遍。
老夫人越听脸色越是郑重。
“便是如此了,儿媳并不敢妄动分毫,却也无论如何不敢不信,团团这孩子,正是祖宗显灵,赐给咱们萧家的。”
老夫人面色复杂:“原来如此,我明白了,你歇着去吧。”
程如安走了,老夫人独坐在榻上,沉思良久,拿出了团团送的小铜镜,在灯下翻来覆去地看了半晌。
镜面斑驳,边沿破损,并无丝毫神异之处,她“哼”了一声,将铜镜扔在了床头,熄灯睡下。
翌日清晨,天刚蒙蒙亮,室内光线尚暗。
老夫人一觉醒来,睁开双眼,缓缓坐起,目光扫过桌上的香炉:“顺姑,香炉边怎么有只蜘蛛在爬?引出去罢,莫要杀生。”
“是。”顺姑闻言连忙走了进来。
正要将那小小的蜘蛛赶走,突然,她浑身一震:“老夫人!您是,看到的吗?”
夏氏一愣,这才发觉,自己的眼睛,竟然,不花了,总是让她看不清楚,蒙在眼前的厚重黑雾消失了,眼前一片明亮,那么小的一只蜘蛛,她居然能够清晰地看得到!
坐在榻上愣了好一会儿,她猛地站起身,走到柜子旁,拿起绣篮。
视线清晰,针线分明,她捋出一根绣线,麻利地穿过针尾上的小孔。
抬起头,她和顺姑互相对视着,声音都有些颤抖了:“你来看看,这是,穿上了吧?”
“是是是!”顺姑惊喜非常:“老夫人,您的眼睛!终于好啦!这真是,神仙保佑!祖宗显灵!”
老夫人将针线放回绣篮,走回到榻边,拿起了那枚铜镜,用手摩挲着镜面,“这孩子,”她低低地喃喃自语:“莫非真的是祖宗显灵,赐予萧家的?”
她回忆着昨晚王妃所说的一切,那个断福蛊和国师所说的话,“切莫声张,只你我知晓便好。”
“是。”
同一时间,凌霜阁内,锦绣正在给方清研梳妆:“您是没瞧见,昨日那野丫头在园子里疯玩,不知怎么想的,居然去钻那个镂空的墙缝!”
“被卡在了里面出不来,王妃费了好大的力气,才把人给拽了出来。闔府的下人几乎都看见了,王妃这脸面啊,丢了一地啦。”
锦绣咯咯直笑:“弄了那一身的灰!老夫人就站在旁边,脸拉得老长。”
方清研不屑地撇了撇嘴:“果然就是个捡来的野丫头,这样的孩子若是成了王府嫡女,岂不是要被京城里的王公贵族们笑话死。”
“正午,赶着老太太用完膳,歇午觉前,咱们去给她请安,我为了王府声誉着想,请她来主持大局,老夫人定然欢喜,搞不好,从此厌弃了王妃,也未可知。“
“还是您想得周到。”锦绣附和着。
6 第6章 爹爹身上臭臭的
正午,方清妍满脸笑意地来到了听雨阁中。
她举止端庄,盈盈下跪:“给老夫人请安,昨日舟车劳顿,妾身未敢惊扰。”
“你有心了。”老夫人端坐椅中,语气冷淡,并未让她起身。
方清妍脸上笑容一僵,顿了顿:“您已见过那捡来的野丫头了?竟然疯疯癫癫地去钻墙缝!毫无世家风范,如此来历不明的一个野种……”
“住口!”老夫人厉声喝止,心中怒气陡盛。
好一个侧妃!原以为她当真是为了王府着想,才特意遣人来老宅告知团团的事情,现在还有什么看不明白的?哪里是为了王府,分明就是为了她自己!
想借自己的手,打压王妃,不愿王妃有自己的嫡亲子女,欲将团团逐出王府,简直是胆大包天!那孩子是去是留,还轮不到她来做主!
“王府后宅之事,自有王妃做主,岂有你说话的地方?”她语气冷厉,眉眼间全是怒火:“王妃才是王府正妃,你是个什么东西?胆敢妄自插手!“
“如此以下犯上,不敬主母,来人,掌嘴十下!”
“老夫人!”方清妍猛地抬起头来,脸刷的一下白了,掌嘴?从小到大,她何曾受过这般屈辱!
“动手!”
顺姑走过来:“得罪了,侧妃娘娘。“
随即,清脆的巴掌声响起。
十下打完,方清研的脸上已是通红一片,隐隐肿起。
老夫人俯视着她:“家和万事兴,即使你身为侧妃,有老身在,也绝不会任你兴风作浪,扰乱后宅,下去吧。”
“是。”锦绣应了一声,急忙扶起仍跪在地上,捂着两颊的方清研,仓皇地逃了出去。
老夫人看着她的背影:“请王妃过来。”
片刻后,程如安坐在老夫人对面,望着她脸上凝重的神情,心中涌动着一丝不安。
“母亲,”她轻声开口,略带试探,“昨日团团行为确实有些失当,但请母亲念在她尚且年幼,莫要责罚于她……”
“你可知,”老夫人打断了她,缓缓抬头,眼睛里流动着光芒,声音里带着难以掩饰的激动,“今早,我的眼睛,能看清楚东西了。”
程如安愣了一下,猛地在椅中坐得笔直,脱口而出:“当真?!”
老夫人点了点头:“昨晚睡前,我照了团团送给我的铜镜,原以为不过是小孩子胡闹,未曾想,一觉醒来,我居然能看清桌上的小虫了。”
王妃仍然有些难以置信:“您这眼疾,多少年了,无论是宫中太医还是民间名医都瞧了个遍,都说根本无法根治,居然一夜之间便痊愈了?”
“倒也不是痊愈,但确实已好了大半,这两日我勤照着些那铜镜,再看看罢。”
两人对视了片刻,王妃目光诚挚:“您可愿将团团记入族谱?从此她便是我的女儿,是宁王府的嫡女。母亲,如今您可信了她是萧家祖宗送来的福星?”
老夫人沉思片刻,却仍旧摇了摇头:“此事不可草率。毕竟并非王府所出,来路不明。王府血脉,事关皇家,干系太大。”
王妃神情微滞,却也明白老夫人所虑并非毫无道理:“好,便依母亲所言。”
“今日儿媳想带她去见见王爷。只盼着王爷能早日醒来,由他出面,定然可以给团团一个名正言顺的身份。”
老夫人轻轻点头:“老身与你们同去。”
申时,顺姑扶着老夫人,王妃牵着团团的小手,身后跟着刘嬷嬷,一同走进了养正轩。
养正轩是宁王萧元珩养病的院落,院中古柏森然,空气中透着一股清洌的草木香气。
“娘亲,这里好香啊。”
“这是你爹爹的院子。”王妃低头,轻声告诉她:“你爹爹病了,这两年一直躺在床上,不能睁眼也不能说话,没法陪团团玩。”
三人来到内室,下人端来椅子放在床边,老夫人和王妃坐下,“都下去罢。”
程如安眼圈一红:“来,团团,见见你爹爹。”
团团小脸皱了起来,她踮起脚尖,趴在床边,眼巴巴地望着床上男人的脸,软软唤了一声:“爹爹。”
萧元珩眉眼紧闭,脸色苍白,仿佛沉睡在另一个世界里。
“娘亲,爹爹真好看!”
程如安微微一笑:“娘亲也觉得爹爹好看,倘若他能醒来……”说着眼泪便流了下来。
团团又凑近了些:“爹爹!爹爹!我是团团!道长爷爷说,团团圆圆的那个团团哦!”
听到这话,老夫人的眼泪也忍不住了,哗地一下便冲出了眼眶,这是她的亲生儿子啊!原本那么勇猛的一员战将,怎么如今这样毫无声息地躺在病榻上?
一家人能团团圆圆,也是她最大的心愿了。
团团推了推萧元珩,没有推动分毫。“怎么还不醒呀,爹爹,团团来了。”她小嘴嘟囔着,忽然鼻头一皱,歪了歪脑袋,又耸着鼻尖嗅了嗅:“娘亲,爹爹身上,臭臭的。”
“嗯?”王妃一愣。
团团继续吸了吸鼻子,小脸一板,认真地说:“爹爹的身上,有坏味道,像……泥里的烂树枝子!”
王妃与老夫人都站起了身,靠近了床榻,二人仔细闻了闻,却什么都没有闻到,程如安摇了摇头,不解地道:“没有啊。”
团团低头解开了自己腰间的小绣囊,一通翻找,掏出来一颗青色的小石子,将石子放进萧元珩的掌心,奶声奶气地说:
“爹爹,给你。”
男人的大手苍白而厚实,几乎能包住团团的两只小手,团团用力将他的大手合拢,握住了那颗小如弹珠的石子。
忽而,一道柔和的青光自萧元珩的指缝中泛出,初时若有若无,如流萤初现,但紧接着光芒愈来愈盛,竟有一圈圈涟漪状的光芒晕出,围着他的手掌流转。
团团小手指着那光芒,咯咯咯地笑着:“娘亲!祖祖!爹爹的手亮啦!”
老夫人和王妃屏住了呼吸凝视着,不敢发出半点声音。
片刻之后,光芒转为白色,渐渐收敛,而后彻底消散。
萧元珩的手掌缓缓摊开,只见那青色的石子已经变成了黑色,并出现了些许裂纹。
王妃俯身将团团揽进怀中,声音轻柔,语气却极为慎重:“团团,这石子哪里来的?”
团团看着她:“这是我来找爹娘的时候,在小溪边捡到的啊。”
老夫人看了一眼程如安,喊了一声:“刘嬷嬷,带团团出去玩,仔细些,莫要磕碰到了。”
刘嬷嬷闻言走了进来,牵起团团的小手:“咱们去院子里玩好不好?”
“好啊!”团团乖巧地点了点头,随着她往外走去。
王妃想到了什么,赶紧嘱咐了一句:“她若想捡什么便由她捡,拿不动就帮她拿。”
团团听见一下子高兴起来,娘亲说,什么都由她捡呢!拿不动还有人帮她拿!这可太好啦!回头大声喊了一句:“爹爹,我明日再来看你呀!”
眼看着她们走了出去,老夫人急忙吩咐:“快!快去请御医正郭太医来王府!”
7 第7章 把娘亲的院子捡满啦
不多时,郭太医到了,花白的胡须飘荡在胸前,一张老脸皱成了一团。
这京城他最不愿踏入的,便是宁王府,王爷这一家子的病症实在是古怪,根本无从医治。一趟一趟地来,一次一次无功而返,对他行医的信心简直就是一种凌迟。
但再怎么不愿意,他还是坐了下来,将手搭在了萧元珩的腕上,微微合眼,细心诊治。
片刻之后,他眉头一松,诧异地睁开了双眼:“奇了!今日王爷的脉象顺畅清和,虽仍旧神志未归却平缓安稳,与从前简直是判若两人。可是服了什么灵丹妙药?”
“当真么?”王妃神情激动。
老夫人缓缓取出那颗黑色的石子递给他:“你可识得,这是何物?”
郭太医接了过来,放在掌心仔细查看,片刻后脸色陡变:“这,这竟然是‘玲珑净厄珠’?!”
“玲珑……什么珠?”王妃怔住了。
“玲珑净厄珠。《神农异宝录》中有载,此珠产自昆仑寒潭之底,千年方可得一枚。其性如冰,遇污则晦,遇毒则噬,色愈黑则毒愈烈。”
“现下此珠竟已成墨色,说明王爷体内之厄,已被其尽数吸纳。此种宝物可遇而不可求,贵府当真是福运当头啊。”
程如安问道:“既然如此,王爷为何仍旧未醒?”
郭太医犹豫了片刻:“王爷沉疴数年,纵然如今因这玲珑净厄珠的功效解了体内之毒,仍需服用汤药数日才会醒转。请王妃莫要担心,老夫自会尽力为王爷医治。”
“说来也是奇怪,王爷竟是中毒!老夫惭愧,数年为王爷诊脉,竟未能察觉,时至今日,此毒究竟为何物,老夫依旧不知啊。”
说完他便陷入了沉思。
郭太医年近五十,行医数载,任御医院正令,这京城中再没有人比他的医术更高明。
他一生沉迷此道,如今见到自己都无法察觉的毒物,如同老饕遇见了美食,竟是就此迷上了一般,一时竟想出了神。
老夫人与王妃悄然交换了一个对视,都未多言。
老夫人微微咳了一声,惊醒了还在沉思的郭太医:“此事还请郭太医为王府保密,切莫与他人提起。烦请太医给王爷开方,助我儿早日苏醒。”
“是!是!老夫告退。”郭太医擦了擦额上的汗,退了下去。
程如安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养正轩的垂花门后,扑通一声跪倒在老夫人面前:“儿媳无能,日夜在王爷身边,竟不知王爷并非患病,而是中毒,请母亲责罚。”
老夫人伸手将她扶了起来:“这也怪不得你,御医正都诊不出来,你又如何能够知晓。”
王妃低头思索了片刻:“母亲,如今祠堂,王爷接连出事,这暗中下手的,必是王府中人。”
“依儿媳浅见,为今之计,唯有暗中细细查访,慎防打草惊蛇。”
老夫人看着床上儿子的脸庞,恨恨地道:“你所虑极是,待找出此人,老身必要将其碎尸万段,方能解我心头之恨!”
“母亲,团团……”
老夫人摆了摆手:“不必多言,从今日起,她便是宁王府的嫡女,稍后我亲自去祠堂叩拜祖宗,晚些让顺姑告知府中众人。”
王妃大喜过望:“多谢母亲!”
程如安想将这个好消息亲口告诉团团,哪知刚走到静兰苑的门口,便惊得停住了脚步。
只见苑内的地上,摆满了各种各样稀奇古怪的东西,罗列堆叠,她的脚抬起来又放回了原处,没再迈进去,怎么迈?简直是寸步难行。
她往里望去,只见一堆又一堆的破烂,有的大,有的小,已经从门口延伸到了回廊,再堆便要进入内室了!
枯枝、落叶、香囊挂坠、手炉穗子、残了半边翅膀的纸鸢……
程如安看得脑袋直疼,忍不住扶额。
“娘亲!娘亲!你看!我捡回来这么多宝贝!“团团从里面向她飞奔而来。
她腰间那个漂亮的小秀囊此刻已经鼓得溜圆,连袋口都系不严了,而静兰苑的几个下人也早已放弃挣扎,站在一旁,手中还都捧着大大小小各种稀奇古怪的东西。
“这都是你捡的?我都不知道王府里还有这些玩意儿……你这是,把整个王府都翻过来了吧?”
程如安瞠目结舌地看着自己精心打理的院落被生生的搞成了破烂回收站,一时竟不知该怒还是该笑。
团团撇了撇嘴,奶声奶气地搂着她的大腿:“不是娘亲说的,我想捡什么就捡什么吗?拿不动让她们帮我拿!娘亲最好啦!“
“……“程如安一时失声。
旁边的下人们双肩抖动,忍笑忍得很辛苦。
“娘亲不记得了吗?娘亲不可以哄骗团团。”
“我没有说不让你捡……”
“那我明天继续捡,好不好?”
“……”
程如安叹了口气,蹲下将她抱在怀里,语气宠溺得像是要滴出水来:“明日娘亲就让刘嬷嬷给你腾出一个大大的屋子,专门放你这些宝贝。”
“以后啊,就别往娘亲的院子里堆了,好不好?”
“真的嘛?”团团瞪大了眼睛,脸上两个酒窝瞬间炸开。
“比珍珠都真!”王妃失笑:“走,咱们先去吃饭饭,都是你爱吃的……”她牵起女儿的小手,一起说着笑着,走进了内室。
傍晚时分,顺姑亲自走遍了王府的各个院落,告知所有人,奉老夫人命,即日起,团团为王府嫡女,所有人必须以嫡女礼节待之,不可怠慢。
凌霜阁内,方清研正用一块细绢裹着一个煮熟后晾凉的鸡蛋在脸颊上来回滚动着,给火辣辣的脸消肿止痛。
听到顺姑的传话,她的手猛地一紧,鸡蛋被捏得粉碎,从细绢的裂口中掉出了无数的渣滓,粘在了脸上。
锦绣大惊:“娘娘!”连忙去打水给她洗脸。
王府中原本只有自己女儿一个女孩,虽是庶出,但在外人看来,王府独女,地位也算尊贵。
如今却冒出来一个嫡女!生生压了自己的孩子一头!有了嫡女,庶女还能有什么前程?将来婚配,那些皇族权贵们的目光,便不可能落到女儿身上了。
方清研气得胸口直疼,晚饭都吃不下去,独自闷坐着低头思索。
“锦绣,那丫头进府后都做了些什么?”
锦绣想了想:“没什么特别的,就是特别爱捡东西,王妃还特意拨了一间屋子出来,专门放她捡来的东西。”
方清研奇怪:“捡东西?都是什么?”
“听说,都是些没人要的破烂。”
“破烂?“小孩子哪里分辨的清呢?方清研笑了。
锦绣心中有些发毛:“娘娘您莫非是,气懵了?”
方清研瞪了她一眼:“闭嘴,过来。”
锦绣走近,方清研在她耳边轻声低语了几句,锦绣恍然大悟:“是,奴婢明白了。”
如此一来,这个罪名,足够将她撵出王府了。
方清研想到得意处,笑得唇角咧开,却不小心扯痛了还红肿的脸:“哎哟!”
8 第8章 被陷害了
自从那日去过养正轩后,团团每日都会乖乖地跟着王妃和老夫人,一起去看望那“睡着的爹爹”。
往日里寂静沉闷的院落,因为她的到来而充满了鲜活。
“爹爹!娘亲给了我一个大大的屋子,我的宝贝有地方藏啦!”
”爹爹!池子里的鱼鱼被我喂撑啦!”
“爹爹!我教会咱们院子里的小鸟说团团啦!”
哪怕没有丝毫回应,她也能自说自话地在旁边念叨个不停。
王妃偶尔心中酸楚,眼泪还未滴落,便被她的童言童语逗得勾起了嘴角。
老夫人年纪大了,不喜吵闹,团团又吵又黏人,她却半点不烦,反倒生出几分依恋:“有了这孩子啊,老身都觉得自己的精神,比从前强多了。”
王妃看在眼里,心中满是欣慰。
府中下人们也习惯了这位天降的王府嫡女。
“你瞧见没,那个新来的小女娃,长得可真水灵!”
“可不是嘛!笑起来脸上那两个小酒窝,像极了咱们王妃!”
“对对!我最喜欢看她笑了,那小酒窝看着跟装着蜜似的,甜死个人了。”
“不但长得好,脾气也好!我今儿早上打水,路上碰见她,她竟然给我让路呢!还笑着跟我打招呼说嬷嬷好,真是懂礼数!”
“就是就是!那孩子走到哪儿都笑嘻嘻的,一点架子也没有,当真是招人疼得很。”
于是乎,不过短短几日,团团便成了整个王府上上下下都宠爱的宝宝。
当然,除了凌霜阁。
锦绣走到方清研的身旁,在她耳边低声轻语了几句。
方清研微微一笑:“做得好,没留下什么破绽吧。”
锦绣摇了摇头:“没有,您就放心吧。”
这日正午,团团正在午睡。
程如安坐在窗下为她缝制一个新的荷包。
方清妍走进了静兰苑。
她恭敬行礼:“给姐姐请安,姐姐安好。”
程如安放下针线,抬头看她:“妹妹有事?”
方清妍声音柔和:“今日妾身娘家来人探望,说起一桩事。”
“前些日子机缘巧合,家中结识了一位四方云游的道长,道法高深,颇有神通。”
“家人皆知我牵挂王爷的病情,便冒昧向道长讨教了一番。”
她顿了顿:“那道长说,需一件伴随王爷多年,沾染了自身气息的旧物,由他亲手刻上祈福经文,将其制成一枚安神符印,置于王爷枕下,或可驱散病气,温养神魂。”
程如安闻言急忙追问道:“安神符印?当真管用?”
方清研面露难色:“姐姐,这些年为了王爷的身子,咱们想了多少法子!管用与否,妹妹也不敢保证,但既有此法门,不妨试试?”
程如安想了想:“也罢,宁可信其有。只是,何物堪当此用?”
方清妍见她意动,心中暗喜:“妾身思来想去,王爷旧物虽多,但若要论及‘常年相伴’,‘沾染气息’,又方便道长刻上经文的,莫过于他的那方‘守拙’印石了。”
“只是此物是王爷的,妾身不敢擅专,故特请姐姐您来定夺。”
程如安沉吟片刻,点了点头:“妹妹有心了。那印章确是王爷年少读书时的旧物,跟随他多年。”
“既然如今已然无用,又于王爷病情有益,身外之物又何须吝惜?便拿去用吧。”
她吩咐刘嬷嬷:“去书房一趟,将那方‘守拙’印取来,交给侧妃。”
“是。”刘嬷嬷应了一声,转身去了。
方清妍柔声道:“多谢姐姐成全。”
半晌后,刘嬷嬷去而复返:“娘娘,书房里外都寻遍了,未曾找到那方印章。”
程如安眉头微蹙,“都找过了吗?”
刘嬷嬷点头:“来回找了三四遍,未能寻到。”
自从王爷病后,书房除了每日有人洒扫,再无人会去,那方印章又并非金银珠玉,谁会动它?
程如安缓缓起身:“去书房。”
锦绣扶着方清妍也急忙站起,跟了上去。
一行人来到书房。
程如安亲自动手找了一遍,依旧不见那方“守拙”印的踪影。
“真是奇了,”程如安眉头皱起,“这东西,怎会不翼而飞?”
方清妍面露疑惑:“姐姐,书房平日少有人来,莫非是,被哪个手脚不干净的,给悄悄摸了去了?”
程如安脸色一沉,当即吩咐道:“将近日所有进出书房,以及在这附近当值的下人,全都唤到院中来!”
不过片刻,院子里便站了数十个婢女婆子,个个屏息垂首。
程如安缓缓开口:“王爷书房中,不见了一方名为‘守拙’的旧印。”
“你们之中,可有人见过?或知晓其去向?”
下人们面面相觑,皆是一脸茫然,纷纷摇头。
程如安脸色彻底阴沉:“王府绝不容偷盗之人!今日之事,无论是谁,此刻站出来说明,可念其初犯,酌情轻判。”
“若隐瞒不报,他日被查出,重重惩处,绝不容情!”
一个嬷嬷,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抬起了头:“回娘娘的话,奴婢有一日去书房洒扫时,正瞧见小小姐从里面出来,手里拿着个东西,像是个印章的模样。”
“团团?”程如安一怔。
“哎呦!”方清研惊呼一声,用帕子掩住了唇:“团团?那孩子平日里是爱捡些小玩意儿,可这印章是在王爷的书房里啊,她怎会?”
“姐姐,不如,把她唤来,您仔细问问?”
下人们互相看了一眼,小小姐确实喜欢捡些没人要的小玩意儿,大家都有目共睹。
莫非,真的是她,跑到书房玩耍,拿走了那印章?
程如安扫视众人,吩咐道:“刘嬷嬷,去看看团团睡醒了没有。若是醒了,将她带过来。”
“是。”刘嬷嬷匆匆而去。
9 第9章 现世报啊!该!
不多时,刘嬷嬷牵着团团走了进来。
团团显然刚刚睡醒,小脸红扑扑的,一边脸颊上还带着清晰的小枕印。
她揉着惺忪的睡眼,一副迷迷糊糊的模样。
看到程如安,团团张开小手便扑了过去,软软地抱着她的腿,仰起小脸:“娘亲,你找我呀?”
她看向周围,小脑袋一歪:“哇,这里怎么这么多人啊?”
程如安心头一软,俯身将她抱了起来:“团团,娘亲问你,你可曾来过这间书房?”
团团搂着她的脖子,看了看四周,摇了摇头:“没有呀娘亲,这是哪里啊?我没有来过。”
程如安继续问道:“那你有没有见过一个,小小的,方方的石头?”
“方方的小石头?”团团很认真地想了片刻,然后非常肯定地回道,“没有见过呀。我捡到的宝贝里,没有那样的。”
方清妍上前一步:“好孩子,你再仔细想想?你是不是觉得那石头好看,就拿回去玩了?若是你拿走的也不妨事,现下拿出来便好。”
团团皱起了眉头,看着她,小嘴一撇:“黑婆婆,我说没有就是没有嘛!我的宝贝,我都记得的!”
黑婆婆?下人中有人忍不住发出了轻笑。
方清妍脸上的表情瞬间僵住。
我到底哪里黑了啊!这个臭丫头!
程如安自是相信团团,向方才的那个嬷嬷狠狠瞪了过去。
那嬷嬷心头一凛,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请娘娘明鉴啊!奴婢在王府里也伺候了几年了,绝没有冤枉小小姐。”
“那日奴婢看得清清楚楚,小小姐从书房里出来,手里拿着的,确确实实就是个印章!若有半句假话,奴婢出门便摔死在路上!”
她这般赌咒发誓,顿时让周遭的少下人们都露出了将信将疑的神色。
是啊,无冤无仇的,一个府里的洒扫嬷嬷,有何理由去诬陷小小姐呢?
团团看着她,一脸奇怪:“我刚睡醒,你也刚睡醒吗?胡说八道的。”
她搂着程如安的脖子:“娘亲,我的宝贝都是没人要,我才捡来的哦!”
程如安瞬间心都疼了:“好,娘亲知道,我们团团最乖了!”
“嗯!”团团点了点头,将小脸埋进了程如安的怀里。
方清妍微微一笑:“姐姐,这位嬷嬷说得如此肯定,团团却又不认。这般各执一词,终究难以分明。”
“妾身听闻,姐姐特意拨了一间屋子,专门给她存放那些她捡回来的心爱之物。”
“不如,让刘嬷嬷带上几个老成持重的,去那屋里查看一番?”
“若当真没有,也好还团团一个清白,免得日后再有人拿此事嚼舌根,岂非对这孩子不利。姐姐意下如何?”
众目睽睽,此事确是得有个了结。
团团绝不可能跑到书房来拿走王爷的东西。
程如安点头:“也罢,就如妹妹所言。”
“刘嬷嬷,你带几个人,去团团放东西的屋子里看看。动作轻些,别碰坏了她的宝贝。”
“是。”刘嬷嬷带了两个人,匆匆向静兰苑走去。
半晌后,刘嬷嬷回来了,手掌紧握。
她走到程如安跟前,面色复杂,欲言又止,片刻后才将手摊开,艰难的开口:“娘娘,这是在小小姐屋中的一个角落里找到的。”
众人一看,她手掌中的,赫然便是那枚守拙印章!
人赃并获,铁证如山。
周遭窃窃私语声四起。
“天爷啊!竟真是小小姐拿的?”
“小小姐那么乖巧可爱,怎么会?”
“毕竟是从外面带回来的,这手脚不干净的毛病,怕是难改。”
方清妍眼中掠过一丝兴奋,随即失声道:“竟然真的是你!团团!这可是王爷的心爱之物啊!”
程如安紧紧搂着女儿,脸色煞白。
方清研叹了口气:“姐姐,我知道你心疼孩子,可如今,人证物证俱全。”
“这孩子如此品行,实在难为王府嫡女啊!当着这许多人的面,您难道还要偏袒她吗?”
“姐姐身为正妃,此时正应当秉公处置,执行家法,以正家规!”
团团从刘嬷嬷手里拿起印章:“就是这个东西不见了,娘亲才到处找对吗?”
程如安点了点头,将她抱得更紧了些。
如今可怎生是好?她心急如焚。
团团拿着那印章翻来覆去地把玩着:“娘亲想知道是谁拿了这个吗?”
程如安一怔,下意识点了点头。
团团看向刚刚信誓旦旦的嬷嬷:“你刚才说,你要是撒谎,就会怎么样来着?”
那嬷嬷回道:“奴婢方才说,若是奴婢有半句谎言,出门便摔死在路上,但奴婢所言皆是亲眼所见啊!”
团团将印章还给刘嬷嬷,低头解开了腰间的绣囊,从里面掏出了一个张着口的瓜子壳。
程如安心头一突,想起了接她回府时的马车,急忙张开手掌,盖住了团团的小手。
团团趴在她的耳边低声道:“娘亲,咱们让她说的话变成真的好不好?”
程如安一脸疑惑,团团嘟囔了一句:“再说谎就让她一直摔!”
程如安低头看向自己的手,指缝中微光一闪,瞬间全明白了。
团团笑着看向那嬷嬷:“那你把刚才的话再说一遍呗。”
那嬷嬷一愣:“好,那日我去书房洒扫时,正看到小小姐从里面走出来……”
话音未落,她竟然整个人如同被人使劲推了一把似的,向前一扑,平平地拍在了地上!
“砰!”的一声闷响,院子里皆是石砖,这一下结结实实,摔得她鼻血直流。
她手忙脚乱地爬起来,急慌慌地用袖子擦着鼻血,脸上的灰尘混着鲜血,一张脸瞬间变得一片脏污。
所有人都吓了一跳,没站稳吗?
方清研皱起了眉头。
团团歪了歪小脑袋:“你接着说啊!”
那嬷嬷捂着鼻子,哼哼唧唧地又道:“奴婢没有撒谎!奴婢看得清清楚楚,小小姐手里拿着的,就是那个印……”
她眼前一黑,直直地又向后倒去。
“砰!”又是一声闷响,这次后脑勺都摔破了,满头满脸都是血。
众人齐齐地向后退了几步,怎么又摔?
方清研的脸色难看起来,这奴才是怎么回事儿?
那嬷嬷撑着身子坐起:“我!我没有撒谎……”
这一次脑袋直接砸向了地面。
“砰!”又一声闷响。
众人一片哗然
“报应吗?”
“肯定是啊!她说一句便摔一回,还能不是报应?”
“现世报啊!该!”
方清研脸上的血色渐渐褪去。
那嬷嬷听着大家的议论,摇摇晃晃地抬起头来,头晕目眩,眼前金星乱蹦,
她终于彻底慌了,扑通一声跪倒在地,磕头如捣蒜,大声喊道:“娘娘饶命!娘娘饶命啊!是奴婢撒谎了!”
“奴婢从没有看见过小小姐进入书房,也没有看到过她拿那印章!”
“是锦绣姑娘!是她给了奴婢五十两银子,让奴婢这么说的!”
“她说,这是侧妃娘娘吩咐的,让奴婢趁着去书房洒扫,将印章偷出来,悄悄放到小小姐的屋里,再让奴婢出来作证!”
“这样就可以让小小姐滚出王府了!“
“一切都是侧妃娘娘让奴婢干的!不关奴婢的事啊娘娘!”
真相大白!
团团满意地点了点头:“娘亲!她说实话啦!”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转向了脸色已一片煞白的方清妍,和站在她身后,瑟瑟发抖的锦绣。
程如安看着方清研,缓缓开口:“难怪你编了那番说辞,难怪你要查看团团放东西的屋子,如此处心积虑,心思歹毒,你还有何话说?”
方清研的嘴巴张了张,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她想分辨,但如此情形下,任何分辨都难以立足。
程如安一声厉喝:“跪下!”
方清研无奈,只得跪在了她面前。
“侧妃方氏,污蔑嫡女,扰乱后宅,掌嘴三十!就在这儿打,重重地打!”
“是。”刘嬷嬷闻言走了上来,当着所有下人的面,啪啪啪!巴掌声顷刻间响了起来。
“锦绣,掌嘴二十。”
“你!”程如安抬手一指那嬷嬷:“拉出去打三十板子!逐出王府,永不录用。”
说完她抱着团团,在她的小脸蛋上亲了一口:“走,娘亲给你做的糖糕刚刚出锅,咱们回去吃。”
静兰苑。
团团回来的时候情绪有些低落,像一只瘪了气的小团子。
程如安亲手拿起雪白的糖糕喂到她嘴边,柔声轻哄:“团团方才做得很好!没让旁人欺负了去,真是厉害!团团是娘亲的好女儿!”
软糯香甜的糖糕一口一口地吃进了肚子,团团这才笑了起来。
程如安看着女儿,心疼得不行,这孩子,方才受了那么大的委屈,要好好哄哄才行:“团团,娘亲带你出去逛逛好不好?”
“好啊!”团团开心地蹦了起来。
程如安领着女儿,带着刘嬷嬷,出了王府,漫步在热闹的大街上。
“娘亲,这个好看!”
“娘亲,那个好香呀!”
团团拉着她的手,这个摊子看看,那个铺子走走,玩得不亦乐乎。
程如安低头看着她红扑扑的兴奋小脸,心中一片柔软,可算是高兴了。
忽然,大街上一片惊呼与骚乱。
“让开!都给小爷让开!”
只见一个锦衣华服的少年正纵马疾驰而来,马蹄翻飞。
商贩行人慌忙避让,瓜果蔬菜滚落一地。
混乱中,一个约莫四五岁的女童,望着迎面冲来的高头大马,竟吓得忘了动弹,呆呆地站在街道的中央。
千钧一发之际,女童身旁一个藏青色的身影一把将她紧紧搂入怀中,用自己的脊背牢牢护住,险之又险地与受惊扬起的马蹄擦身而过!
“吁——!”那纵马的少年慌忙勒紧缰绳,马儿长嘶一声,人立而起,险些将他掀下马来。
他稳住身形,惊魂未定,一股邪火直冲脑门,扬鞭便指着那救人的少年背影怒骂:“哪个不长眼的狗东西!敢惊了小爷的马!活腻歪了不成?”
“坏蛋!”团团攥着小拳头:”娘亲你看!明明是他不对!是那个好人哥哥救了那个小妹妹!”
程如安眉头紧蹙,认出了那纵马的少年,正是户部尚书之子顾承霄,这顾尚书家教竟是如此么?竟然这般跋扈纨绔!
那蹲在地上的少年,似乎被这辱骂惊动,缓缓抬起了头。
阳光勾勒出他清俊秀美的侧脸。
程如安瞳孔猛地一缩,失声惊呼:“珣儿!”
10 第10章 你要倒霉了哦!
程如安急步走到那少年身旁:“珣儿,可有受伤?”
那少年依旧蹲在地上,护着怀里的女童,闻言缓缓抬头看向她。
一双清亮的眸子里像是蒙着一层薄雾,眼神空洞,怔怔地看了她好一会儿,才轻轻摇了摇头。
团团跑了过来:“娘亲!你认识这个好人哥哥?他是谁啊?”
程如安心头一酸:“他是你的三哥哥,萧宁珣。”
团团看着萧宁珣,哇,三哥哥真好看啊!爹爹的儿子都这么好看吗?
“三哥哥!我是团团呀!你的妹妹!”
萧宁珣的目光落在团团脸上,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一声不吭。
程如安连忙揽住团团,低声道:“好孩子,你三哥哥不是不喜欢你。他这几年一直如此,不说话也不理人,对谁都是这般。”
团团一脸奇怪的看着萧宁珣,三哥哥怎么了?生病了吗?
顾承霄认出了程如安,急忙翻身下马,规规矩矩地行礼:“见过宁王妃。”
程如安站在一双儿女身前,冷冷地道:“顾公子,你身为官宦子弟,为何当街纵马,视人命为无物?”
“方才若非珣儿救了这个孩子,你便要伤及一条人命!难道你不怕御史言官将你一纸诉状,送去京兆府治罪吗?”
顾承霄唇角上扬:“王妃娘娘容禀,即便去了京兆府,也总要人证物证俱全吧?”
“晚辈并未纵马狂奔,只是这马儿今日兴致高,走得稍快了些而已。”他俯视着萧宁珣,“是萧宁珣他自己走路不慎,突然冲出来,这才惊了晚辈的马。”
“至于这个孩子,正是因此才被受惊的马儿吓到了,何谈性命之忧?”
围观的百姓们窃窃私语,脸上皆有不忿之色,可见他锦衣华服,气焰嚣张,终究是敢怒不敢言。
这个胡说八道的坏蛋!
团团伸手摸了摸那女童的小手:“小妹妹,你别怕,告诉我,刚才是怎么回事呀?”
那女童看着团团,眼圈一红,伸出小手怯生生地指向顾承霄:“是他的马,跑得好快,差点踩到我!这个哥哥救了我。”
顾承霄脸色一沉,厉声喝道:“黄口小儿,信口雌黄!”
他看着萧宁珣:“是非曲直,总要当事人自己来讲才作数。难道上了京兆府,府尹大人还能问旁人不成?”
“喂!萧宁珣!你来说!是不是你自己不小心,惊到了我的马?”
哼,萧家老三,这几年你我同在白马书院求学,我还不知道你吗?傻子一样!怎么欺负都行!
果然,萧宁珣眼皮都没抬,浑然没有一丝回应。
顾承霄脸上得意之色更浓,他嗤笑一声,上前一步,伸手便去扒拉萧宁珣的肩膀:“开口说话啊!你这是默认了吗?”
他的手才刚碰到萧宁珣的衣服,萧宁珣浑身猛地一颤,右手探入靴筒,左手拉开刀鞘,起身站起,一把匕首“铮”的一声寒光出鞘,尖刃直指顾承霄!
程如安心头一跳,那匕首刃如秋水,柄上的五彩玄蛇图案清晰可见,正是宁王亲手打造,送给儿子防身的。
“珣儿不可!”她惊得脸色煞白。
周围百姓一片惊呼,齐齐后退半步。
哇!三哥哥好帅啊!唯有团团,不但不怕,还满脸惊羡。
萧宁珣握着匕首,脸上却渐渐露出茫然之色。
片刻后,他看了看手中的匕首,又看了看眼前被吓得僵住的顾承霄,眼神混沌,仿佛完全不知自己为何会如此,更不知接下来该如何是好。
这废物今日是怎么了?
顾承霄盯着他,见到他脸上茫然的神色后,迅速稳住了心神。
原来还是个废物!
他哈哈大笑,满是讥讽:“王妃娘娘,您都看见了?就他现下这个样子,手持利刃,状若疯癫。若真上了京兆府,怕是府尹大人都要为难了吧?”
程如安一脸难堪:“你!”却无话可说。
萧宁珣双手缓缓垂下。
团团靠近他,伸出两只小手,轻轻裹住了他握着匕首的大手。
萧宁珣浑身一震,刚想甩开,团团更加用力,仰起小脸看着他:“三哥哥,你特别好,什么都不用怕,团团帮你!”
萧宁珣看着她,突然觉得似有一股暖流从她的手中流了过来,顺着手臂趴上肩膀,又沿着脊背一寸寸往下,刹那间流遍了全身。
那暖流在自己身上不断壮大,渐有滂沱之势,而后在身体里横冲直撞。
聚集在心头的重重迷雾仿佛经年被严寒堵住的河道,被那暖流不停冲刷,终于冲破禁锢,奔流千里。
他胸口起伏,喉结滚动,呼吸急促,紧盯着团团,张开了嘴:“妹妹!”
“诶!”团团大声回应,又脆又响,一张小脸笑开了花,“对啊!我就是你的妹妹团团啊,三哥哥!”
程如安看着儿子,目光炯炯,挺拔如松,不禁喜极而泣:“珣儿!你……好了?”
萧宁珣此时似乎才真正认出了自己的母亲,他收起匕首,对着程如安下跪行礼:“母亲安好。”
“好!好孩子!”程如安俯身将他扶起,泪水不断滑落面颊。
萧宁珣抬起头,注视着面前,看得目瞪口呆的顾承霄:“你纵马行凶在先,颠倒黑白在后,走!咱们这就去京兆府!”
顾承霄后退了几步,脸上满是难以置信。
围观百姓见一直沉默的苦主终于开口,还是个有身份的公子哥,顿时纷纷出声。
“说得好!”
“这位公子说得在理!”
“就是!我们都看见了!就是他纵马伤人!”
“这样的纨绔子弟,就该送京兆府去挨几板子!”
“对!让他长长记性!”
顾承霄脸上由白转青,再由青转青白,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团团抬着小下巴看着他,哼!坏蛋!叫你欺负我三哥哥!
咦,那是什么?
她扯了扯程如安的衣袖,小手一指,在母亲耳边轻声道:“娘亲,把他戴的那个要过来给三哥哥,那可是个好东西哦!”
程如安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顾承霄腰间正挂着一枚玉佩,
虽刻有云纹,却平平无奇,一看便不是上佳的成色。
但她现在毫无条件地信任自己的女儿,既是她说的,一定有她的道理。
“顾公子,今日你险些闯下大祸,本该送官严办。”
“但好在未曾酿成大祸。念在你年少,便给你一个将功补过的机会。”她抬手一指,“将此玉赔给珣儿,权当压惊赔罪。此事,我宁王府便不再追究。你可愿意?”
顾承霄此刻巴不得立刻逃离此地,以免真的去了京兆府,那可就是牢狱之灾了,哪里还敢说个“不”字?
他慌忙解下玉佩,捧到程如安面前:“多谢宁王妃。”翻身上马,匆匆离去。
程如安将玉佩递给儿子,吩咐刘嬷嬷:“将这孩子送回家去,我们先回府了。”
“是。”刘嬷嬷领命而去。
萧宁珣看着团团:“我,我能抱你吗?”
“当然啦!”团团冲着他张开了小胳膊。
萧宁珣将她一把抱起:“谢谢你,团团。”
团团在他的脖子上蹭了蹭:“不用啦!我是你的妹妹嘛!”
“娘亲!那个坏蛋是谁啊?”
“那是户部尚书顾大人的公子,顾承霄。”
“哦!”团团点了点头,户部尚书,姓顾的,记住了,眼中闪过一丝狡黠,你要倒霉了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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