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你当书童,你成大夏文圣
炫迈 · 历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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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籍信息
试读内容
1 第1章 下河卢璘
下河村,卢家。
“怎么不把你们儿子卖了,就知道欺负我们二房是吧!”
一道带着哭腔的女声,在卢璘耳边响起。
卢璘迷迷糊糊地睁开眼,脑袋里一团浆糊,一阵如潮水般的记忆突然袭来,猛然冲击他的脑袋。
大脑的一阵刺痛,让卢璘脚下不稳,手里下意识地用劲。
李氏被卢璘掐了一下抱着的大腿,有些吃痛,低头一看,儿子卢璘晃晃悠悠的站立不稳,以往那双乌黑透亮的大眼此刻满是迷茫。
李氏俯身一把抱住卢璘,双眼带泪,心疼极了。
“我可怜的儿啊,娘就不该生你到这世上来遭罪。”
李氏一边说,一边用粗糙的手在卢璘脑袋上小心翼翼地抚摸。
一阵头痛欲裂过后,卢璘这才吸收完脑袋里的记忆,抬头打量起眼前的环境。
一间还算亮堂的房间,摆了张大桌子,卢家人围桌而坐。
自己被母亲李氏护在身后。
“我这是穿越了?他也叫卢璘,六岁稚童,卢家二房长子,母亲李氏,有个三岁的妹妹,父亲卢厚前些日子摔断了腿....”
“秋粮歉收,县里催缴剿匪捐,要缴一大笔钱,否则摊壮丁服役.....”
“卢家三代在地里刨食,根本没有余钱摊派,大房大伯以读书为由,不能服役,三房小叔是老幺,祖父祖母疼爱得紧..”
“唯有二房夹在中间,姥姥不疼舅舅不爱,加上父亲卢厚性子敦厚,沉默寡言,可摔断了腿也不能服役。”
所以,只能沦落到卖儿鬻女求活的境地。
“这什么天崩开局?”卢璘神情恍惚。
一觉醒来,自己居然从北大汉语言硕士毕业生成了一个穿开裆裤的稚童。
而且马上就要面临被卖去当下人的命运?
一阵穿堂风吹过,卢璘感觉下半身凉飕飕的,低头一看,QQ毫无遮挡地袒露在空气中。
开裆裤?
二十多岁的心理年龄让卢璘下意识夹紧了双腿,耳边突然传来一阵咳嗽声。
抬头一看,坐在桌子正中的祖父卢老爷子年过半百,身子看上去还算硬朗,手里拿着一杆旱烟,眉头紧绷。
卢老爷子长长地吐出一道烟气,望向李氏。
“老二家的,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日子总要过,今年的光景你也知道,咱们一大家子真多口人,能吃饱饭活命就算不错了。”
“再说让璘儿去柳家是做书童陪读,未尝不是一条出路。”
“你不是一直想让璘儿开蒙读书吗?柳家有自己的私塾,柳老爷还是举人出身,咱们签的又是活契,十年或者通过了县试就能赎身。”
说完,卢老爷子目光转向卢璘,见往日性子活泼闹腾的孙儿卢璘此刻躲在李氏身后小心翼翼的样子,心里也忍不住叹气。
平时虎头虎脑的乖孙,也被吓成了这个样子。
要不是日子真过不下去,卢老爷子又怎么忍心把自己的亲孙送去当书童。
可不送,家里拿不出摊派的这笔钱,二房又摔断了腿,大房要读书考取功名,三房性子放荡,去服役指不定闹出更大的祸。
只能出此下策,找个孙儿送去柳家,换一笔钱过了这个坎。
大房长孙超了年纪,已经开始蒙学,三房又还小,唯一合适的就是二房卢璘了。
哎,要怪就怪这世道年岁,把人逼到这个境地。
唯一的指望就是大房今年能够考取功名,免了徭役,以后的日子才能好起来。
李氏闻言暗自垂泪,默默地把身旁的卢璘抱得更紧了。
这可是自己身上掉下来的肉啊,才六岁就要骨肉分离,是个人都难以承受。
而且说是签得活契,十年后赎身,可十年后是什么样,谁又说得准呢。
再说通过了县试能赎身,这个条件更加苛刻。
他大伯考了一辈子,都还只是个童生,儿子尽管打小聪慧,也不是文曲星下凡,县试哪有这么简单。
李氏擦干眼泪,抬头正好看到丈夫卢厚一言不发,心里本就憋着一股气,此刻更是火大。
“你这个天杀的啊,老娘嫁给你没过一天好日子不说,连自己的儿子都不能护住。”
“你就能忍心看着璘儿去给人当下人啊,他才六岁啊,连自己都照顾不好,怎么能服侍人啊!”
“都怪你这个天杀地摔断了腿,怎么不摔死你啊。”李氏带着哭腔,一股脑地把火发泄在卢厚身上。
发泄完,李氏看着丈夫卢厚眼眶湿润,脸色因失血苍白,却任由自己发泄的样子,心里一阵后悔。
卢老爷吧嗒吧嗒地吸着焊烟,等二房李氏狠狠的发泄一通后,才看向二房。
“老二家的,你怎么说?”
卢厚抬头望向卢老爷子,喉咙像堵住了。
转头看了眼躲在妻子身后的儿子和一旁不断抹眼泪的妻子,心像被生生撕成两半。
他伸手摸了摸被布条和木板胡乱包着的断腿,钻心的疼。
强忍着剧痛,卢厚艰难挤出一句话。
"爹..全凭您做主。”
几个字刚出口,卢厚低下了头,不敢再看儿子和妻子一眼。
世道艰难,自己又断了腿,不能服役,三两银子摊牌家里根本拿不出来。
卢厚的心里满是对自己的愤怒,保不住儿子,枉为人父,没让妻子过上好日子,也不是好丈夫。
“那就这么定了。”卢老爷又看了一眼孙儿卢璘,暗自摇头。
被母亲李氏护在身后的卢璘心里默默地叹了口气。
这就是吃人的封建社会啊!
几两银子逼着人卖儿鬻女,艰难求活。
自己的命运就这么三言两语被敲定了。
封建礼教盛行的时代,父为子纲,大夏朝更是以孝治天下。
没分家之前,一家之主就是天,连父亲卢厚都无法反抗,更别说他一个六岁稚童了。
卢璘虽然藏着远超这个时代的璀璨知识,但也不敢有半点出格的表现。
前些日子,村口老王头因为说了几句梦话,被强行灌了一大碗符纸烧成灰搅拌的水。
邻村张二麻子在县城里学胡姬说话,回村拽了几句,被村老当成鬼上身,绑在柱子上暴晒了几天才算完事。
一个人怎么可以对抗一整个时代的规则呢?
哪怕卢璘腹中藏万卷,清楚了当下的处境,出于谨慎,也不敢冒进。
不过有一点让卢璘很安心。
只要这个时代是读书人的时代,是儒家治理天下。
那一切都是小事。
以卢璘的眼界、学识和迥异于这个时代思考问题的方式,以及凝结了几千年的智慧结晶。
哪怕改变不了书童的命运。
也能走出一条通天大道。
2 第2章 读书人的世界
月明星稀。
大院左侧厢房里。
已经见底的灯盏里飘着一丝油星子,勉强在墙壁上照出一长两短三个影子。
父亲卢厚一只腿架在凳子上,这个姿势能让断腿舒服一点,手上没闲着,做着简单的木工活计。
泪痕未干的李氏手里的针线在昏暗的油灯下穿梭,一针一线,密密麻麻。
“璘儿,到了柳家,要机灵点。”
“见人要喊,手脚要勤快,主家让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
“别跟人犟嘴,尤其是主家少爷,他打你骂你,你都得忍着,知道吗?”
李氏的声音很低,专心缝补的同时,不忘耐心交代。
这些都是庄户人家在这世道里摸爬滚打总结出的活命法子,简单却实用。
卢璘安静地看着母亲缝补,看她手指被针尖戳破,渗出一小点血珠,却浑然不觉,只是用嘴吮了一下,又继续低头缝补。
一股暖流从卢璘心底涌起,这是前世作为孤儿卢璘不曾体会过的温暖。
是贫家,也是暖心窝。
他伸出小手,轻轻拉了拉李氏的衣角。
“娘,你别哭了。”
“等我去了柳家,每个休沐日都跑回来看你,给你和爹带县里的桂花糕吃,咱们偷偷藏起来,上次我就看到奶奶偷摸给了三婶一盒桂花糕。”
稚嫩的童音带着一股认真劲,让李氏手里的动作一顿。
她抬起头,看着儿子故作轻松的小脸,那双乌黑的眼睛里映着灯火,明亮得让人心疼。
“噗嗤。”
李氏被逗笑了,可笑意刚到嘴角,眼泪就又不争气地涌了出来,比刚才流得更凶。
她一把将卢璘搂进怀里,下巴抵着他的小脑袋,哽咽着说不出话来。
这可是自己身上掉下来的肉啊!
这么小就这么懂事,还知道安慰自己,可马上却要和自己骨肉分离。
一直沉默着做木工活的卢厚,手里的刻刀不知何时停了下来。
他看着相拥的妻儿,眼眶微微泛红,放下手里的木料,粗糙的大手在满是补丁的裤子上用力搓了搓。
“璘儿,回头到了县里,爹也会去看你的。”
卢璘从母亲的怀里抬起头,轻轻推开母亲,小小的身子站得笔直,脸上的神情不再是孩童的耍宝,而是前所未有的郑重。
“爹,娘,你们别这么难过。”
“说不定,儿子我去了柳家,跟着读书,将来考个秀才回来呢。”
这话一出,屋子里的悲伤气氛微微凝固。
李氏愣愣地看着儿子,随即笑着摇头。
“我的傻儿啊,你当秀才是地里的大白菜,说考就考上啊?”
“你大伯读了快二十年书,头发都熬白了,如今还只是个童生呢。”
在李氏朴素的认知里,秀才已经是天上的文曲星,是他们这种泥腿子想都不敢想的大人物。
卢璘没有反驳。
是啊,对别人来说科举确实是难如登天。
可我的脑子里,装着的是一个传承了几千年,从《诗经》、《楚辞》到唐诗宋词,从诸子百家到明清小说,无数先贤智慧凝结的璀璨文明。
八股注解、策论、历代状元殿试试卷等等烂熟于心。
随便拿出一点,都足以在这个时代惊世骇俗。
李氏见儿子不说话,只当他是在说胡话,却还是忍不住顺着他的话头往下想,脸上露出了一丝向往。
“不过,你要是真能考上秀才,那娘可就跟着你沾大光了。”
“听村里老人说,秀才老爷见了县官都不用下跪,家里的田地赋税,徭役杂派,全都能免了。”
说到这里,李氏的语气里带着敬畏。
“而且,真正的秀才老爷,那都是有真本事的,可不是光会识字那么简单。”
“他们笔下能生花,一口浩然正气,能让妖邪退避。听说厉害的,文章写出来,都能引动天地异象,那才是真正的文曲星下凡呢!”
“天地异象?”
卢璘闻言回过神来,整个人都愣住了。
他一直以为这只是一个普通的古代封建社会,可李氏的话,一下为他打开了一扇通往新世界的大门。
读书,居然能拥有超凡的力量?
不是比喻,不是夸张,而是真实存在的力量!
一股难以言喻的激动与战栗,瞬间从他的尾椎骨窜上天灵盖。
如果诗词歌赋,经义策论,在这个世界真的能化为惊天动地的力量。
那自己……
又能走出一条何等波澜壮阔的通天大道?
《论语《道德经》等诸子百家经典....
兵家奇书《孙子兵法》...
千古绝唱《洛神赋》
李白杜甫的传世经典,孤篇压全唐的《春江花月夜》
以及千古第一雄文《滕王阁序》。
如此种种,不足而叙,又会爆发出何等惊天伟力?
卢璘低着头,心里却有种莫名的力量在激荡。
这就是读书人的世界吗?
...........
翌日清晨,天色刚蒙蒙亮。
整晚未眠的卢璘顶着两个大大的黑眼圈,眼神却前所未有的明亮。
自从得知超凡的存在,卢璘昨晚思考了一晚上。
思考的内容很多很杂,有对未来道路的思考,也有各种猜想和验证。
既要验证脑海里的知识能否真正转化的超凡力量。
也要验证自己是否具备驾驭它的能力。
其次,关于路该怎么走,也有了一些方向。
他一个六岁稚童,突然展现出远超常人的才华,必然会引来旁人的注意,甚至觊觎。
低调,仍旧是目前最主要的生存法则。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放在哪个时代都是颠之不破的准则。
这么看来,去柳家当书童还真是不错的契机。
同时也是一个接触这个世界读书人体系的绝佳机会。
以书童为跳板,再谨小慎微的一步步往上爬。
正想着,李氏端着一盆热水进来,看到儿子一副发傻呆愣的模样,心里猛地一抽。
她以为儿子是为即将到来的分离而彻夜难眠,心中顿时悔恨交加。
“都怪娘,昨晚不该跟你说那些的。”
李氏放下木盆,用温热的布巾轻轻擦拭着卢璘的小脸,声音里满是自责和心疼。
脸颊被李氏揉得生痛,但卢璘却细细感受这个过程。
等李氏松开手后,才冲她露出笑容。
“娘,我没事。”
“傻小子,就知道傻乐...”
3 第3章 文位和才气
简单收拾完后,李氏把早饭端了过来。
一家人默默围坐在桌前,早饭一如既往地简单。
一锅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糙米粥,一碟黑乎乎的咸菜疙瘩。
唯一的不同,是卢璘的破口碗里,多了一个白生生的煮鸡蛋。
以往这种好东西,都是大房读书的大伯,或是三房受宠的小叔才能偶尔尝到。
卢璘心不在焉地吃完碗里的粥,又小心翼翼地剥开鸡蛋,小口小口地吃着。
他吃得很慢,却很仔细,一点都不敢浪费。
吃完最后一口,卢璘把碗一推,马不停蹄地就往门外跑去。
“璘儿,别跑远了,当心点!”
“别去水边玩,早点回来!”
卢璘头也不回地挥了挥小手,一转眼人就已经消失在院子门外。
值得一提的是,今早起,卢璘的裤子不再是迎风招展的开裆裤。
昨晚,他用尽了一个六岁孩童所能表现出的最大执拗,强烈要求母亲李氏连夜给补上了。
开什么玩笑。
一个心理年龄二十多岁的成年人,怎么可能还忍受得了穿开裆裤。
万一有个意外,岂不是要面临QQ一键卸载的风险。
一路小跑,卢璘来到了村头的小溪边。
这个点,小溪边看不到半个人影。
卢璘环视一圈,找了棵老树做掩盖,随手捡起一根粗细合适的树枝,在老树底下一块湿润的泥地上蹲了下来。
脑海中,那片由几千年璀璨文化汇成的知识海洋正在汹涌澎湃。
他想写的东西太多了。
可当他挥动树枝,准备落笔时,却明显感觉到了不对劲。
记忆在脑中无比清晰,每一个字的笔画顺序都分毫不差。
可他手中的树枝却重若千斤。
一股无形的力量仿佛从四面八方涌来,死死束缚着他的手腕,让他每写一笔都异常艰难。
仅仅是在泥地上划出一个最简单的“道”字,就耗尽了他全身的力气,却怎么都写不全。
连“道”字一半的“首”都未能竟全功。
不行,这绝对不对劲。
卢璘的心里一沉,他换了个角度,试图绕开那股无形的阻力,可那股力量却如影随形,仿佛与天地融为一体,根本无从下手。
难道是《道德经》的层次太高,以自己这六岁稚童的身躯,根本无法承载其万一?
卢璘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那就换一个。
他脑海中闪过苏轼的千古名篇。
《赤壁赋》。
这篇文章的气魄同样雄浑浩荡,但相较于阐述天地至理的《道德经》,应该会容易一些。
卢璘凝神静气,再次举起了手中的树枝。
这一次,他将目标从一个“道”字,换成了“壬戌之秋,七月既望”。
第一个字,“壬”。
写得还算顺利,只是略微感觉有些吃力。
第二个字,“戌”。
同样没有遇到太大的阻碍。
卢璘心中一喜,看来自己的猜测是对的。
可当他提气运笔,准备一鼓作气写下第三个字“之”的时候,异变陡生。
一股比刚才强大数倍的阻力凭空出现,仿佛有一只无形的大手,死死攥住了他握着树枝的手腕。
那个“之”字,明明就在他的脑海里,就在他的笔尖前,却仿佛隔着一道无法逾越的天堑。
他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小脸憋得通红,手臂上的青筋都微微凸起。
手中的树枝却纹丝不动。
怎么都写不出来。
“咔嚓。”
一声脆响,那根被他灌注了全身力气的树枝,竟从中间应声折断。
卢璘松开手,半截树枝掉落在泥地上。
他死死地盯着地上那两个歪歪扭扭的字,眉头紧皱。
连《赤壁赋》都不行吗?
难道是自己想错了?
这个世界的超凡之力,跟自己脑海中的那些诗词歌赋,根本就不是一回事?
还是是自己的方法不对,还是说赤壁赋的等级也太高了?
他再次在脑海中飞速筛选。
从唐诗宋词,到元曲杂剧,无数璀璨的篇章在脑海里流淌。
如果说《道德经》和《赤壁赋》是日月,那自己就先从萤火开始。
他需要一首足够简单,又足够有力量的诗。
有了。
一首诗从记忆的角落里跳了出来。
这首诗论辞藻,论意境,都远远比不上那些千古名篇,甚至可以说是有些直白粗浅。
但它却最适合眼下的自己。
卢璘重新捡起一根树枝,在另一片平整的泥地上蹲下。
这一次,他没有急着动笔,而是闭上眼睛,在心中反复默念那首诗。
“天子重英豪,文章教尔曹。”
“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
《神童诗》。
一首最能代表读书人志向,也最符合这个时代价值观的启蒙诗。
他一个六岁的稚童,即将被送去做书童,写下这首诗,再合理不过。
当他再次睁开眼时,眼中的迷茫与失落一扫而空。
这一次,没有感受到之前那么强阻力。
手中的树枝仿佛成了自己手臂的延伸,笔画在湿润的泥地上行云流水般划过。
当最后一个“高”字的最后一捺落下时。
嗡。
一声轻微的嗡鸣,仿佛从灵魂深处响起。
卢璘只觉得脑海中轰然一震,眼前的一切景象都开始变得模糊。
紧接着,一卷古朴的竹简,在他空无一物的精神世界里,缓缓展开。
竹简之上,一行行清晰的字迹凭空浮现。
【卢璘,平安县人,庚子年生】
【文位:蒙生】
【才气:百缕】
【自创经典:《神童诗》】
【《神童诗》:级别:出县,特效:悟性提高,对经史子集,文章诗词等经典,研读效率翻倍,幼童听众有概率觉醒“早慧”天赋,效果持续三日。】
原来如此。
看着竹简上的信息,卢璘瞬间明白了之前一切的缘由。
不是他写不出《道德经》,也不是他无法复刻《赤壁赋》。
而是他没有才气。
才气,这才是这个世界文道的根基,是撬动天地之力的唯一杠杆。
没有才气,哪怕他胸藏万卷,也只是一个空有宝山而不得其门而入的凡人。
而刚才,他写下那首《神童诗》,因为契合了他当下的身份、处境与志向,被这方天地的文道规则所认可,才算是真正意义上的自创经典。
也因此,天地规则降下了奖励。
一个最基础的文位,“蒙生”。
以及一百缕作为启动资金的“才气”。
卢璘低头,看着地上歪七斜八的《神童诗》,只觉头脑比往常更加清晰了。
随意地挥动了胳膊,都能感觉身体比之前更结实。
这就是才气的力量吗?
能够微弱地提升身体素质。
4 第4章 柳家来人
一百缕才气。
一个最低级别的文位。
这就是自己在这个世界安身立命的根基了。
卢璘能清晰地感觉到,那百缕才气如同温顺的溪流,在自己的四肢百骸中缓缓流淌,滋养着这具略显单薄的幼童身躯。
原本还有些困倦的大脑,此刻清明无比。
浑身上下都充满了用不完的力气,仿佛轻轻一跳,就能比平时高出半个头。
这还仅仅是一百缕才气带来的微末变化。
那要是千缕,万缕呢?
卢璘的心脏不争气地狂跳起来,攥了攥小拳头,感受着那股新生力量。
同时忍不住想再试试,有了一百缕才气,能不能支撑他写出一篇新的经典。
哪怕不是《道德经》那样的无上宝典,也不是《赤壁赋》那样的千古雄文。
来一首简单的唐诗绝句,总可以吧?
正当他在脑海中筛选着合适的诗篇时,一道略显咋呼的童音从不远处传来。
“璘弟!”
“你跑这儿来干嘛,爷奶找你半天了!”
卢璘循声望去,一个穿着一身破旧灰色短褂的男童,正气喘吁吁地朝他跑来。
长房的堂哥,卢观。
卢观是大伯的独子,今年八岁,已经在村里的私塾蒙学一年了。
“柳家来人了!”
一脸鼻涕泡的卢观跑到跟前,一手撑着膝盖,上气不接下气地说道。
“说要看看你。”
来了吗?
这么快?
昨天刚决定的事,今天柳家就上门考察了。
卢璘有些意外,但脸上却不动声色,依旧是那副六岁孩童该有的懵懂模样。
不过成年人的思维,让他下意识地想了解更多有效信息,随口问道:
“柳家来了几个人?来的是谁?”
卢观随手擦了擦滑到嘴边的透明长虫,吸溜一声,长虫缩回黑乎乎的鼻孔里,看得卢璘发毛。
“来了好几个呢,穿得可气派了,那衣服滑溜溜的,比村长过年穿得还要好。”
“说是来干嘛的?”卢璘追问道。
“不知道啊。”
卢观理所当然地摇了摇头,然后不耐烦地催促道。
“我哪知道那么多,就听见爷说,是柳家的人,来接你的。”
“你快点跟我回去吧,去晚了小心爷揍你。”
看着卢观那一脸我只是个传话的,别问我的表情,卢璘在心里默默叹了口气。
也是,跟一个八岁的孩子,又能问出什么有用的信息呢。
不再多问,卢璘默默地转过身,用脚底在刚才写过字的泥地上来回蹭了几下。
湿润的泥土很快就变得模糊一片,将那首《神童诗》的痕迹彻底掩盖。
做完这一切,他才抬起头,冲着卢观点了点头。
“走吧。”
回去的路上,两人一前一后走着。
走着走着,前面的卢观忽然停下脚步,回过头,一脸惊奇地上下打量着卢璘。
“咦?”
“璘弟,奶最近是不是偷偷给你吃啥好东西了。”
卢璘心里一动,面上却茫然地摇摇头。
“不对啊。”
卢观凑近了些,伸出手在两人头顶比画了一下,脸上的惊讶更浓了。
“你怎么好像长高了?都快跟我差不多高了。”
何止是差不多高,两人并排而站,卢璘隐隐都高出一点
才气的滋养,居然这么快就显现出来了吗?
卢璘心中了然,嘴上却用一种极其认真的童音,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
“因为我早上喝了三碗粥。”
“娘说了,小孩子多吃饭才能长高高,一碗粥长一点,三碗粥就长三点。”
.........
两人一前一后,朝着家的方向走去。
刚踏进破旧的院门,卢璘的脚步就下意识一顿。
院子里多了几个陌生的身影。
是几个身材壮硕的汉子,穿着统一的青色短打,腰间束着宽布带,站在那里,身板挺得笔直。
他们身上的衣服虽然样式简单,但布料厚实,没有一个补丁。
这应该就是柳家的家丁了。
卢璘心里有了判断,连下人都养得如此结实,看来柳家确实家底丰厚。
正房里,隐约有说话声传来。
卢璘放慢了脚步,侧耳倾听。
一道他再熟悉不过的声音传入耳中,正是大伯。
“说来也巧,在下去县里与几位同窗游学,恰好听说柳家要为少爷寻一位书童。”
“当时就想到了我这二房的侄儿,年龄正好,又是咱们本地的良家子。”
“送去柳府这等诗书传家的大户,既能跟着开蒙,又能学学规矩,这可是天大的好事啊。”
里面传来一阵沉默,没有人接话。
紧接着,大伯卢安又是一声长长的叹息。
“说来也是可惜了。”
“本来犬子是最合适的,模样周正,人也机灵,只可惜啊,年龄超了些,又已经在本村蒙学,不然这等天大的好事,怎么也轮不到旁人。”
屋外,卢璘完后,心里一片清明。
原来柳家这么快上门,是自己这位大伯在后面推了一把。
他这么着急吗?
卢璘心里闪过一丝奇怪。
不等他细想,前面的卢观已经不耐烦地催促,一头扎进了正房大厅。
卢璘定了定神,也跟着迈步走了进去。
大厅里,卢家成员基本上已到齐,围桌而坐。
这种事放在任何年代都是大事。
卢老爷子坐在右侧主位,手里旱烟杆子稳稳地拿着,眉头紧锁,祖母卢老太太静坐在旁边。
母亲李氏站在卢厚身旁,眼睛红肿,紧紧抿着嘴唇,双手下意识地绞在一起。
父亲卢厚坐在凳子上,断了的腿架着,脸色苍白,低垂着头,不发一言。
大伯卢安则坐在离管事最近的位置,脸上挂着客套的笑容。
大伯母坐在他身边,附和着笑。
三叔三婶也没缺席,一看到卢璘和卢观进门,目光停留在卢璘身上许久,有些意外。
管事听到动静,抬眼望来。
他的目光第一时间就落在了进门的卢璘身上。
虽然穿着一身满是补丁的旧衣,但洗得干干净净,小身板站得笔直,一双乌黑的眼睛,透着一股说不出的灵气。
唇红齿白,好一个俊俏的孩童。
管事眼神里闪过一丝赞许,结合刚才卢安的话,下意识便以为这是卢安那个已经蒙学的儿子。
心里不禁暗道一声可惜。
随即,他的目光越过卢璘,看到了卢观。
只一眼,管事刚刚舒展的眉头就不着痕迹地皱了起来。
浑身脏兮兮的,脸上还挂着没擦干的泥印,黑乎乎的鼻孔里,鼻涕泡不停往外冒。
这就是要考察的书童?
管事眼底的欣赏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心里暗自摇头。
才相差两岁的堂兄弟,这差距也太大了。
5 第5章 破窑出青瓷
大伯一见卢璘和卢观一前一后地进来,连忙从椅子上起身,脸上堆满了笑,挥手就朝着卢璘招呼。
“快,璘儿,过来让管事好好瞧瞧。”
管事在两人一进门时,就已将他们瞧了个仔细。
对这个书童心里虽然有些不满意,但想着好歹是本地的良家子,也算勉强过得去,便点了点头。
“不用看了。”
“当书童又不是选唱戏的角儿,是本地良家子,信得过就行。”
说完,他端起茶碗,目光却不自觉地又落在了那个干净俊俏的娃身上。
“除非有你儿子这么周正的模样,要不然大差不差。”
这话一出,大伯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
他刚刚还在管事面前吹嘘自己的儿子生得如何周正机灵。
没想到居然闹了个乌龙,让管事错把侄子当成自己儿子了。
他看了看身前站得笔直,一身灵气的侄儿卢璘,又扭头瞥了一眼还在吸溜鼻涕的亲儿子卢观。
自己都没眼看了。
才几天没见,自家这侄子怎么跟脱胎换骨了一样。
强忍着脸上的燥热与尴尬,卢安硬是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一把将卢璘拉到自己身前。
“管事说笑了,这…这个才是在下那侄儿。”
管事闻言,端着茶碗的手微微一顿,抬眼看向卢安。
看着卢璘那张俏生生的小脸就立在自己面前,管事再瞥了一眼旁边那个鼻涕邋遢的卢观,心里一下就乐了,同时差点没忍住骂娘。
这才是你侄子?
你刚才怎么好意思吹牛说你儿子比你侄子生得好的?
卢安尬笑着连忙推了推卢璘的后背。
“璘儿,快,给管事问好。”
卢璘上前一步,小小的身子微微一躬,声音清脆,不卑不亢。
“管事好。”
这一声清亮的童音,才让管事彻底反应过来。
原来这个俊俏的不像话的孩童,才是真正要选的书童。
心里的那点不快瞬间烟消云散。
管事放下茶碗,站起身来,走近了细细打量着卢璘。
年龄虽小,但骨相生得极好,眉眼周正,唇红齿白,皮肤都透着一股寻常农家孩子没有的白净。
他就那么笔直地站在那里,一身破旧的补丁衣裳,非但没有显得寒酸,反而衬得那股子灵气愈发夺目。
这哪是泥地里刨食的人家能养出的孩子。
分明是破窑里,烧出了一件上好的青瓷啊!
管事心里越看越满意,忍不住连连点头。
脸上的线条都柔和了许多,声音也放得轻柔,生怕惊着卢璘。
“好孩子,别怕。”
“喊我王管事就行。”
管事习惯性地报上称呼,想了想又补充道。
“我是柳府外院的执事,负责考核书童的背景。”
卢璘闻言,抬起那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清澈的目光直直望进管事的眼里,小嘴一张,十分自然的开口:
“王伯伯好。”
这一声王伯伯,比王管事要亲近得多,又不像寻常乡下野孩子那般不知分寸。
“哎,好,好孩子!”
王管事脸上的笑意更深了,忍不住连声应道。
坐在上首的卢老爷子看着眼前这一幕,心里五味杂陈。
他吧嗒抽了一口旱烟,望着自己这个孙儿,瞧着他这般乖巧伶俐,天真可爱,心头那股子不舍与愧疚又翻涌了上来。
这么好的一个孙儿,若不是这世道逼人,谁又忍心将他送去别人府上当下人。
卢老爷子重重叹了口气,默默地摇了摇头。
站在一旁的李氏,看到儿子这般懂事,更是心如刀绞。
这就像是自己身上的一块心头肉,被人当着面估价,夸赞,然后准备生生挖走。
她再也看不下去,猛地转过身,背对着众人,肩膀止不住地颤抖。
一直默不作声的大伯卢安,将王管事的所有反应都尽收眼底。
他心里门儿清。
卢璘没来之前,这位王管事惜字如金,连多说一句话都嫌费劲,更别提主动介绍自己的身份了。
可现在,他不仅主动开口,态度更是和善得不像话。
这显然是对卢璘满意到了极点。
卢安眼底精光一闪,心里立马想到了抬价。
卢璘喊完人,敏锐地察觉到了母亲情绪的异常。
他没有丝毫犹豫,迈开小短腿,径直走到李氏身边,伸出小手轻轻拉了拉她的衣角。
“娘,别哭,孩儿每个休沐都会回来看望您的,说不定也不用等十年,孩儿就考中秀才,还要给您争个诰命夫人。”
稚嫩的声音里没有哭闹。
李氏再也忍不住,眼泪汹涌而出,一旁的卢厚看着这一幕,布满老茧的手死死攥紧,却只能发出一声沉重的叹息。
卢安瞅准了这个时机,脸上恰到好处地露出一抹为难之色,对着王管事拱了拱手。
“王管事,您也瞧见了。”
“我这侄儿,生得是真好,人又乖巧懂事,给府上少爷当书童,那真是再合适不过了。”
他话锋一转,长长叹了口气。
“就怕我这二弟和弟媳,他们……他们实在舍不得啊。”
“要不然……这价格上,您看能不能再给提一提?也算……也算给我这苦命的弟弟弟媳一点安慰。”
王管事何等精明,一听这话,心里就跟明镜似的。
一下就听出了卢安想要坐地起价的心思。
心里闪过一丝不快,但目光落在卢璘那张灵气十足的小脸上,那点不快又被压了下去。
这次出来选书童,前前后后也看了七八个了,要么是呆头呆脑的,要么是油滑过头的,没有一个能入眼。
唯独眼前这个卢璘,模样、气度、谈吐,都是上上之选。
为了这么一个好苗子,多花点银子,倒也值当。
王管事心里迅速盘算了一番,随即大袖一挥,做出了决定。
“也罢。”
“这孩子确实是个好的,看在你们家也不容易的份上,我做主,再加二两。”
“一共五两银子,活契,十年后可赎身。”
五两银子!
这话一出,卢安脸上那股压抑不住的狂喜一闪而逝。
虽然他很快就用一副感激涕零的表情掩盖了过去,可那瞬间的眼神,却被一旁的卢璘捕捉得一清二楚。
卢璘的心里闪过一丝怪异。
这笔钱,不是用来给三房均摊剿匪捐的吗?
是为了让整个卢家渡过难关的救命钱。
大伯为何会高兴成这个样子?
6 第6章 银子分配
王管事话音刚落,大伯卢安的脸上就笑开了花,生怕这到嘴的肥肉再飞了,连忙一拍大腿。
“那敢情好,那敢情好!”
他搓着手,把三叔喊了过来,嘴里催促。
“这事可得找个保人,三弟,你去把村东头的李三叔喊来,他老人家最是公道。”
多了2两银子,三叔也止不住笑意,闻言点头,转身就往外走去。
没一会儿,他就拉着村里两个沾亲带故的乡邻进了院子,充当这次买卖的保人。
乡邻们看着这阵仗,心里都明白是怎么回事,眼神里带着几分同情,却也不好多说什么。
这世道如此,卖儿鬻女已是常态。
一张粗糙的麻纸铺在桌上,保人用劣质的毛笔,蘸着淡墨,歪歪扭扭地写下契约。
“……活契十年,纹银五两,两家情愿,绝无反悔……”
王管事扫了一眼,确认无误,便将一个装着红泥的印盒推到卢厚面前。
卢厚伸出的手,在半空中剧烈地颤抖着,他不敢去看妻子,更不敢去看儿子,只死死地盯着那张决定了儿子十年命运的薄纸。
李氏更是全程不敢看,双肩一抖一抖的。
卢厚一咬牙,将大拇指重重地按了下去。
一个鲜红又刺目的指印,烙在了纸上。
卢厚按完了,便是卢老爷,尽管心情压抑,但想到还需要这个救命钱度过难关,卢老爷闭着眼睛走完了流程。
王管事收好契约,动作很是爽快,从怀里摸出五块碎银,在桌上轻轻一推。
大伯麻利地拿过银子,冲王管事笑了笑,转头就把银子交给了卢老爷。
签好了契约,保人见状,识趣地拱手告辞。
王管事看着眼前这个从头到尾都异常安静的卢璘,心里愈发喜爱,声音也放得柔和。
“好孩子,契约已定,你也不必马上就走。”
“我给你三天时间,在家里好好陪陪你爹娘,三天后,我再派人来接你。”
卢璘乖巧地点头,一副全听安排的模样。
“谢谢王伯伯。”
王管事笑着点头,把卢璘拉过来,继续交代一些事情。
大伯则和卢老爷,母亲李氏等人在一旁聊着,还没聊几句,便传来一阵压抑的争吵声。
“二弟妹,你这是什么意思?这钱是璘儿换来的,可也是为了咱们整个卢家!”
“剿匪捐交了三两,还剩二两,我不过是借去游学,又不是不还了!”
“借?说得好听!这二两银子是王管事看我们家可怜,特意多给的,是给我儿子的补偿!”
“你拿去游学,什么时候还?拿什么还!”李氏声音带着哭腔。
大伯被噎得半晌说不出话,随即恼羞成怒,声音也拔高了八度。
“你一个妇道人家懂什么!”
他索性不再跟李氏纠缠,直接冲到了卢老爷子面前,扑通一声就跪下了。
“爹!儿子不孝,可这次游学非去不可啊!”
“县里同仁的恩师要来讲学,据说会点拨下次县试的要点,儿子若是能去听上一听,下次县试,有七八成的把握能过啊!”
卢老爷子本就因为卖孙儿的事心烦意乱,此刻听闻长子这话,浑浊的眼睛里瞬间亮起了一道光。
秀才!
只要家里能出一个秀才,所有的苦难就都到头了。
转向李氏,紧皱的眉头略微舒展。
“老二家的!老大读书是头等大事,这事耽搁不起,这银子就先拿给老大用吧。”
在封建大家庭里,一家之主的话就是天。
按理说卢老爷开口了,李氏不听也得听,毕竟财政大权一直是卢老爷掌握着。
可一想到这钱是拿自己儿子的未来换的,想到马上就要骨肉分离,再想到这些年大伯以读书为名,从家里搜刮了多少钱财,一股执拗的犟劲从心底涌了上来。
她红着眼,一字一句地说道。
“他大伯考了这么多年,要是能考上,早就考上了!这笔钱是王管事补偿我儿的,哪怕交到家里,我们二房也有一份,哪能就这么借。”
一旁闷不作声的三婶也看不下去了,小声帮腔。
“就是,大哥每次都说快了快了,家里的底都快被掏空了。”
大伯母一听这话,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当即就坐不住了,一屁股坐在地上,扯着嗓子就哭嚎起来。
“哎哟,我的天爷啊!这没法活了啊!”
“老二家的,你安的什么心啊!你这是在诅咒我男人一辈子考不上秀才啊!你的心怎么就这么毒啊!”
整个屋子,瞬间乱成了一锅粥。
卢璘站在原地,小小的身子一动不动,一边将王管事交代的细节牢牢记在心里,一边心分二用,听明白了争吵的缘由。
贫家是非多。
区区二两银子,就能让一家人撕破脸皮,吵得天翻地覆。
卢璘也没当回事,这种吵闹习惯了。
上下嘴唇都难免有磕碰的时候,更别说一家这么多口人了。
再说他终究只是一个六岁的孩子,这种长辈间的纠纷,根本没有他说话的份。
就在这时,他听到母亲李氏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喊。
“说是去游学,谁知道是去干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
“交的都是些什么狐朋狗友,在外面惹了什么祸都不知道!”
“我家男人老实本分,一辈子没得罪过人,为什么平白无故去了一趟县里,就被人打断了腿!我到哪说理去啊!”
大伯一听,连忙开口解释:“弟妹,这话你可不能乱说,二弟腿被人打断,和我有什么关系?”
大堂里的卢璘,敏锐地捕捉到大伯声音里的慌乱。
父亲的腿,不是意外摔断的?
而是被人打断的?
而且,还跟大伯的游学有关?
卢璘的心猛地一沉。
再也无法保持沉默,当即转过身,小小的身子对着王管事深深一躬。
“王伯伯,抱歉,家里出了点事,请容我先去处理一下。”
王管事正听得津津有味,闻言不由得一愣。
处理家事?
他饶有兴致地看着眼前这个小人儿,一个六岁的稚童,能处理什么家事?
但看到卢璘眼里透着的坚定,王管事非但没有不快,反而生出了几分看好戏的兴致,摆了摆手。
.........
7 第7章 卢璘献策
卢璘没有着急过去,向大门外玩牛粪的卢观喊了一句。
“观哥哥,大伯有事找你。”
卢观不耐烦地起身,一路小跑,正准备跑去侧堂,被卢璘一把拉住。
“观哥哥不用过去,刚才大伯说还有些事不清楚,让你去把李三叔再喊来一次,晚上鸡蛋多给你一半。”
卢观原本闷闷不乐的脸色,听到鸡蛋后马上点头,随后撒腿就跑,一溜烟似地跑出了院子。
李三叔正是刚才给卢璘作保的乡邻,在下河村素有名望。
王管事有些疑惑,契约的事已了,还有什么不清楚的?
而且刚才卢璘全程在自己身旁,也没听到卢安交代过。
王管事没有开口,还挺好奇卢璘的打的什么主意。
六岁的孩子,能有什么办法?
卢璘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在王管事面前,他必须表现出远超同龄人的聪慧与担当。
一个早慧的神童,才有可能打破六岁稚童的身份桎梏,为自己争取到更多的关注与资源。
更重要的是,他要展现出孝这一点。
大夏王朝以孝治天下。
孝,是这个时代最核心的道德准绳,是上层社会最看重的品质。
一个以孝闻名的神童,未来的路,无疑会好走许多。
今天这场家庭纷争,既是危机,也是他为自己立人设的绝佳舞台。
.........
卢璘迈着小短腿,穿过乱糟糟的人群,径直走到母亲李氏身前。
他没有说话,只是伸出稚嫩的小手,轻轻拍了拍母亲因为抽泣而不断抖动的后背。
李氏身子一僵,低头看到儿子那双清澈沉静的眼睛,有些不解。
卢璘没有多做解释,转身面对着坐在上手,脸色铁青的卢老爷子。
没有丝毫孩童的怯懦,整理了一下身上满是补丁的衣衫,双膝跪地,恭恭敬敬地磕了一个头。
“祖父。”
清脆的童音,让整个嘈杂的屋子瞬间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这个小小的身影上。
卢老爷子看着跪在地上,身板挺得笔直的孙儿,心头五味杂陈,那股子烦闷被这声清亮的祖父冲淡了不少。
“璘儿,你起来说话。”
“孙儿有几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卢璘没有起身,依旧保持着跪姿,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
卢老爷子看着孙儿这般镇定大方的模样,再想到他即将离家,心头一软。
“你说。”
“大伯为考取功名,要外出游学,这是为了咱们卢家光耀门楣,是天大的好事。”
“若家中真能出一位秀才老爷,别说二两银子,就是二十两,二百两,都值得。”
这话一出,原本还剑拔弩张的大伯卢安和大伯母,脸上顿时露出了喜色。
大伯母甚至停止了干号,偷偷拿眼角瞥向李氏,眼神里满是得意。
卢老爷子紧绷的眉头也舒展开来,浑浊的眼中流露出欣慰。
好孙儿啊,明事理,知大体。
可惜了,这么好的苗子,就要送到别人家了。
门外,一直竖着耳朵听的王管事,脸上没什么表情。
这孩子虽然明事理,但性子终究还是软了些,被长辈一压,就只会顺从。
李氏闻言愣住了,急得刚想开口反驳,却见卢璘对她轻轻摇了摇头。
只听卢璘的声音再度响起,话锋却陡然一转。
“但我娘亲想要留下这笔银子,同样也是为了这个家。”
“爹爹断了腿,家里不仅少了一个壮劳力,往后抓药治伤,处处都要花钱。”
“家中积蓄本就不多,留下这二两银子,也是为了以备不测,让一家人能安稳度日。”
“娘亲的心,也是为了这个家好。”
卢璘的声音依旧平静,没有偏袒任何一方,只是将双方的道理都摆在了明面上。
大伯为了家族的未来,母亲为了家族的现在。
谁都没错。
可钱,只有一份。
卢璘抬起头,目光清澈地看向卢老爷子,最后给出了自己的方案。
“不如这样。”
“刚才为我画押作保的李三叔,最是公道,在村里也素有贤名。”
“咱们就请李三叔做个见证人。”
“这二两银子,就先由李三叔代为保管。”
“若大伯当真要去县里游学,听恩师讲学,那便辛苦李三叔陪着大伯走一趟,当面将银子交给大伯的同窗或是恩师,也免得路上遗失。”
“若大伯……因故不去,那这笔钱,便由李三叔交还给我娘亲,给爹爹治腿,也算解了家里的燃眉之急。”
“如此,既不耽误大伯上进,也能让我娘安心,不知祖父以为如何?”
..............
此话一出,满室的嘈杂戛然而止。
针落可闻。
李氏呆呆地看着跪在身前的儿子。
那小小的背影,此刻竟显得无比挺拔。
同时也十分陌生。
这是她那个只会跟在自己身后要糖吃,只会因为一块桂花糕就乐半天的儿子吗?
那一番话,条理清晰,不偏不倚,既给了长辈脸面,又守住了自己的底线,哪里像是一个六岁稚童能说出来的?
一直低着头的父亲卢厚,此刻也猛地抬起头,失血的嘴唇微微张开,看着儿子的目光里,充满了震撼。
坐在上首的卢老爷子,拿着旱烟的手微微一颤,烟灰掉落在满是补丁的衣襟上,他却浑然不觉。
他浑浊的双眼死死盯着跪在地上的孙儿。
这法子,好。
实在是太好了。
既保全了大房读书人的体面,又安抚了二房的委屈,谁也挑不出半点错处。
可也正是因为太好了,卢老爷子的心被揪得生疼,疼得他喘不过气。
如此聪慧,如此明理的孙儿。
这是能光耀门楣的麒麟儿啊!
可就在刚才,他亲手在这份麒麟儿的卖身契上,按下了手印。
五两银子。
他就为了区区五两银子,把自家最大的希望给卖了出去。
悔,悔不当初啊!
卢老爷恨不得一烟枪敲在大儿子头上,非得这么着急把孙儿卖出去。
可契约已定,银货两讫,当着柳家管事的面,一切都已成定局。
一直站在门外看戏的王管事,原本带笑的嘴角,不知何时已经收敛了起来。
他靠着门框,精明的双眼微微眯起。
本以为这只是个寻常农户家的内斗,看个热闹。
可这孩子的一番话,却让他品出了完全不同的味道。
这哪里是六岁稚童的言语。
这分明是滴水不漏的阳谋。
8 第8章 孝子卢璘
先捧高大伯,承认他为家族前途着想的大义。
再肯定母亲,点出她为家庭安稳的苦心,争取同情。
最后抛出一个谁也无法拒绝的公道方案。
哪怕他大伯真有什么坏心思,也碍于名声不敢乱来。
整个过程,不卑不亢,有理有据。
王管事这才反应过来卢璘让人去请回保人的原因,仅凭在正堂里听得的只言片语,这么短的时间内就想好了对策。
这是何等的聪慧?
王管事的心脏不受控制地猛跳了几下。
贫家出贵子。
王管事心里反复咀嚼着这五个字,只觉得这次真是捡到天大的宝贝了。
一个模样俊俏的书童,主家看了欢喜。
一个聪慧伶俐的书童,能替少爷分忧。
可一个心思缜密,小小年纪就有这种心智的书童,这已经不是普通的助力了。
这是能当少爷半个老师的良伴啊!
一想到自家那位让整个柳府都头疼的少爷,王管事就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
要是自家少爷,能有这孩子一半的懂事省心,老爷做梦都能笑醒。
这等心性,这等谈吐,若是能陪在少爷身边,耳濡目染之下,不说脱胎换骨,起码也能收敛几分顽劣吧。
五两银子。
不,别说五两。
就是十两,二十两,能请回这么一个书童,那也是天大的造化。
.....
大伯的脸色,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胡闹!”
“李三叔整日为村里事务操劳,哪有这个闲工夫陪我去县里!”
大伯念头一转,知道这事还得爹拿主意,深吸一口气,不再理会跪在地上的卢璘。
“爹!儿子知道您心疼二弟,心疼璘儿。”
“可这次县里讲学的机会,千载难逢啊!”
“错过了这次,下次县试,儿子……儿子就真没把握了!”
没把握三个字咬得极重。
好像整个卢家的希望,都压在他这个读了快二十年书的长子身上。
就在屋里气氛再次紧绷时,院门口传来一阵脚步声。
“爷,李三叔来了!”
一道清脆童音打破了僵局,卢观身后跟着一个身板硬朗,面色黝黑的老者,正是刚才的保人李三叔。
李三叔一脚踏进门,就感觉屋里的气氛不对劲,眉头微微一皱。
大伯的脸色瞬间变得比锅底还黑。
一双眼睛恶狠狠地盯着卢观,把卢观给吓坏了。
他缩着头,靠在门口,一脸的委屈。
不是你自己让我去喊人吗?
晚上鸡蛋还有没有啊?
卢璘仿佛没看到大伯难看的脸色,从地上爬起来,小跑到李三叔面前,恭恭敬敬地又行了一礼。
“李三爷爷。”
他将刚才那番条理清晰的话,当着所有人的面,又复述了一遍。
“我娘是个妇道人家,心里只有家里的柴米油盐,怕我爹的腿伤没钱治,这才跟大伯起了争执。”
“大伯又是为了咱们卢家光耀门楣的大事,谁都没错。”
“所以孙儿才想请李三爷爷您来做个公道,这银子放在您那里,我们全家都放心。”
这番话,看似是把保管银子的麻烦事推给了李三叔。
可实际上,却是在众目睽睽之下,把主持公道,彰显名望的机会,亲手送到了他的面前。
李三叔是什么人,在村里活了大半辈子,人情世故看得比谁都透。
哪能不知道这是好事啊!
“好!”
“璘娃子说得在理!这事,我管了!”
大伯一听这话,腿肚子一软,差点没站稳。
“爹!”
大伯只能把最后的希望,投向一直沉默不语的卢老爷子。
卢老爷子吧嗒着旱烟,长长地吐出一口浑浊的烟气。
他看了一眼满脸慌乱的长子,又看了一眼跪在地上、不卑不亢的孙儿。
最后,他手里的旱烟锅,在桌腿上重重地磕了磕,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一锤定音。
“就按璘儿的法子来。”
李三叔闻言心里忍不住摇头叹息。
之前还以为卢璘那番话是提前教好的。
万万没想到,这么一个滴水不漏,两头都不得罪的法子,居然是出自一个六岁稚童之口。
可惜了。
真是可惜了。
卢家这是捡了芝麻,丢了西瓜,为了五两银子,竟把这么聪慧一个孙子给卖了。
...........
王管事看到这里,已经基本上明白了卢璘的想法了。
心里忍不住暗自摇头。
这哪里是早慧。
书上说的那些神童,怕也不过如此了。
连李三叔爱惜名声都被他考虑到了,一定会接下这个烫手山芋。
这种玲珑心窍,难道真是天生的读书种子?
还没等王管事的惊叹平复下去。
他又看见了更让他心头剧震的一幕。
只见卢璘转过身,对着李氏和卢厚,双膝一软,竟是又一次跪了下去。
他小小的身子伏在地上,对着断了腿的父亲卢厚,恭恭敬敬地磕了一个响头。
“爹,孩儿不孝。”
“不能在您病榻前侍奉汤药,反而累您为孩儿的去处操碎了心,更让您蒙受卖子之名。”
“这是孩儿的罪过。”
此言一出,满堂皆静。
一直沉默隐忍,仿佛失了魂的卢厚,身体猛地一颤,随后泪水夺眶而出。
他想伸手去扶儿子,可断腿的剧痛让他动弹不得,只能发出一声呜咽,布满老茧的手死死攥住了身下的木凳。
李氏更是呆住了,眼泪还挂在脸上,却忘了去擦。
紧接着,卢璘又转向李氏,小小的身子挪了挪,再次端端正正地跪好。
“娘,孩儿此去柳家,必定勤学苦读,不敢有丝毫懈怠。”
“不为那荣华富贵,只为早日学成本事,将您和爹爹接到身边,弥补今日骨肉分离之痛。”
“请娘亲务必保重身体,切莫再为孩儿伤心落泪。”
“否则,孩儿在柳府,必定食不下咽,寝不安席。”
说完,他将小小的额头,重重地贴在了冰凉的泥地上。
一个完整的五体投地大礼。
伏在地上的卢璘此刻有种卸下负担的松快,前身的记忆至此完全融合,不分彼此。
这一跪,并没有掺杂表演的心思,而是真真切切的感念父母之恩。
卢璘趴在地上长跪不起,也跪碎了李氏心中最后一道防线。
她再也忍不住,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喊,扑上前去,一把将儿子紧紧搂在怀里。
“我的儿啊!”
不仅是因为分离的悲伤,而是被儿子这番孝心,震得肝肠寸断。
一旁的卢老爷子,手里的旱烟杆啪嗒一声掉在地上,却浑然不觉。
只是怔怔地看着那对相拥而泣的母子,浑浊的老眼里,第一次流露出了悔恨。
一直看热闹的李三叔,此刻也是倒吸一口凉气,忍不住连连摇头。
“孝子,真是孝子啊!”
“老卢家这是祖坟冒了多高的青烟,才生出这么一个孝子贤孙!”
“是啊,小小年纪,就如此明理,如此孝顺,将来必成大器!”
院子里的乡邻们,再也无法保持沉默,纷纷开口赞叹。
一句句孝子,一声声了不得此起彼伏。
王管事深吸一口气,从门框上站直了身体。
他看着被母亲紧紧抱在怀里的卢璘,表情郑重。
9 第9章 名声发酵
闹剧结束不久,王管事最终还是走了。
走的时候,嘴角都快压不住了,浑身上下都透着松快。
还特意叮嘱卢璘,三天后会专程跑一趟来接卢璘上门。
李三叔和几个乡邻也相继告辞,院子里很快就恢复了往日的冷清。
卢老爷一言不发,吧嗒吧嗒地抽着旱烟,只是时不时看向卢璘的眼神满是惋惜。
李氏紧紧抱着卢璘,一刻也不舍得松开。
..............
下河村不大。
鸡毛蒜皮的小事,不出半个时辰就能传遍全村。
更何况是卢家卖孙儿,还闹出这么大动静的稀罕事。
李三叔背着手走在村里的土路上,身后跟着几个刚才一同去做保的乡邻。
灼热的日头晒得人汗流浃背。
一个乡邻抹了把汗,忍不住先开了口。
“这老卢家,真是走了眼了。”
“是啊,谁能想到,老二家那个闷葫芦,能生出这么一个伶俐的娃。”
“你们是没瞧见,那娃子跪在地上,一字一句,说得那个条理,比县里说书先生还清楚。”
“哪里是六岁娃儿,我看啊,就是天上的文曲星下凡,投错了胎。”
李三叔听着身后的议论,脚步骤然一顿。
他回过头,看着几个乡邻,摇了摇头。
“投错胎?”
“我看不是投错了胎,是这卢家,没这个福气接住这泼天的富贵。”李三叔重重地叹了口气,摇了摇头。
“你们是没听见那娃子最后说的话,那叫一个孝啊,听得我这把老骨头都发酸。”
“为了他爹的腿,为了他娘不伤心,硬是想出那么个两全的法子,把自个儿给卖了。”
“五两银子,就为了区区五两银子,把这么一个神童孝子给推出去了。”
李三叔说到最后,声音里满是惋惜。
……
午后的阳光懒洋洋地洒在村东头的大槐树下。
几个妇人坐着小马扎,手里纳着鞋底,一边飞针走线,一边东家长西家短地唠着嗑。
一群光屁股的男娃在树下追逐打闹,扬起一片尘土。
“听说了吗?卢家老二那个儿子,卖给县里柳家当书童了。”
“咋没听说,我家那口子去看热闹了,回来跟我学了一嘴。”
一个嘴唇很薄的妇人停下手里的活计,神秘兮兮地凑了过来。
“你们是不知道,那卢家的大伯,想把卖璘儿多出来那二两银子给昧下,说是要去游学。”
“真的假的?”
“这还有假?被璘儿那娃子当场就给戳穿了,请了李三叔做公道,那场面,啧啧。”
“哎哟,这老大一家也太不是东西了,拿侄儿的卖身钱去逍遥快活?”
“谁说不是呢,要我说,这卢家真正能读出来个名堂的,就是那被卖掉的璘儿。”
“可不是嘛,听说那孩子才六岁,说话办事跟个小大人似的,把柳家来的管事哄得一愣一愣的,当场就多加了二两银子。”
“这叫什么?这就叫有眼不识金镶玉,把个宝贝疙瘩当石头给扔了。”
一阵哄笑声响起。
恰在此时,卢璘三叔正摇摇晃晃地从不远处走来。
树下的妇人们一看到他,笑声戛然而止,但那眼神里的指指点点和窃窃私语却更加放肆了。
三叔一下就感觉到众人异样的目光。
他虽然性子放荡,不务正业,但脸皮还没厚到任人指戳的地步。
“看什么看?没见过俊俏后生啊!”三叔梗着脖子骂了一句。
一个平日里就跟他不对付的妇人当即阴阳怪气地开了口。
“哟,这不是卢家的三叔嘛。”
“你们家可真是出了个大名人啊,六岁的孝子神童,说卖就卖了,真有魄力。”
“可不是嘛,放着家里的读书种子不要,非要把钱给那个读了二十年书都还是个童生的大伯,你们卢家的算盘,我们这些妇道人家可真是看不懂。”
“哈哈哈哈……”
三叔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一股邪火直冲天灵盖。
“放你娘的狗屁!”
三叔气得浑身发抖,指着那几个妇人破口大骂。
可妇人们人多势众,哪里会怕他一个游手好闲的二流子。
你一言我一语,句句都戳在卢家人的脊梁骨上。
说他们家有眼无珠。
说他们为了五两银子就逼得侄儿卖身。
说老大卢安就是个只会花钱的废物。
三叔双拳紧握,气得眼冒金星,却一句话也反驳不出来。
更没脸再待下去,拨开人群,几乎是落荒而逃。
...........
王管事回到柳府时,已是日头西斜。
朱漆大门前的两尊石狮子,在夕阳的余晖下被镀上了一层暗金色,威严又肃穆。
门楣上悬着一块黑底金字的匾额,上书“柳府”二字,笔锋苍劲,一看便知是出自名家之手。
他刚从马车上下来,一道纤细的人影就急匆匆地从侧门迎了出来。
是夫人林氏的贴身婢女,墨香。
“王管事,你可算回来了!”
“怎么耽搁了这么久,大小姐的新话本买到了没有?”墨香语气略显急促,额角还沁着细密的汗珠。
“再没有新话本,府上真要闹翻天了,这几天老爷夫人瞧见大小姐都绕着道走。”
王管事闻言,指了指马车里一个半人高的大包裹。
“买到了。”
“市面上能寻到的,我都给买全了,够大小姐看上一阵子了。”
他这一趟出门,一方面考察书童的背景,同时也背着帮大小姐寻摸话本的差使。
可县里大大小小的书铺里的话本,都快被大小姐给看完了。
下一次再想找,可没那么容易了。
墨香闻言,却只是撇了撇嘴。
“得了吧。”
“每次都说够看一阵子,王管事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家大小姐看书那都是一目十行,这堆书啊,最多也就撑上两三个月。”
王管事一想到大小姐那恐怖的看书速度,也只能无奈地摇头。
那确实不是寻常人能比的。
“你先把这些话本拿去给大小姐。”
“我得去见老爷夫人,汇报情况。”
墨香应了一声,招呼了两个小厮把书搬走,自己则提着裙摆,一路小跑着跟了上去。
10 第10章 柳家
王管事穿过抄手游廊,绕过假山水榭。
柳府的庭院布局精巧,处处透着书香世家的雅致与底蕴。
还未走近老爷夫人所在的清心园,一阵孩童尖锐的哭闹声就先传了过来。
王管事脚步一顿,整理了一下表情,才迈步走了进去。
走进园子,只见七岁的柳家少爷柳权正躺在地上撒泼打滚,一边哭一边踢着腿。
“我不管!我就要婢女!我也要一个贴身婢女!”
一旁的美妇人柳府主母林氏,正蹲下身子,耐着性子安抚。
“权儿乖,你一个小孩子家,要婢女做什么,等你到了年岁,娘自然会给你配上。”
柳权从地上一骨碌爬起来,叉着腰,小脸上满是倔强。
“我不管!我也要婢女带去小房间,听她唱曲儿!”
林氏的脸上露出一丝疑惑。
“唱什么曲儿?”
柳权见母亲不信,当即清了清嗓子,挺起小胸膛,自信满满地学着唱了起来。
“啊……嗯……啊……啊啊……”
那声音娇媚婉转,虽然出自一个七岁孩童之口,却惟妙惟肖,听得人脸红心跳。
园子里的空气瞬间凝固。
林氏的脸色由白转青,又由青转红。
坐在石桌旁悠闲品茶的柳老爷,手里的茶碗一抖,滚烫的茶水洒了一手,他却浑然不觉,只是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林氏猛地站起身,狠狠地瞪了柳老爷一眼。
下一刻,她随手抄起旁边花瓶里插着的一根鸡毛掸子,一把将柳权揪了过来。
“我让你唱曲儿!我让你学唱曲儿!”
“老娘今天不打死你这个小兔崽子!”
柳权杀猪般的嚎叫声,瞬间响彻了整个清心园。
柳老爷缩着脖子,身子微微发抖,却连个屁都不敢放,眼神飘忽,一副神游天外的模样。
王管事站在原地,看着眼前这鸡飞狗跳的一幕,脑海里,不由自主地浮现出卢璘的身影。
那个跪在地上,不卑不亢,条理清晰,几句话就平息了一场家庭纷争的六岁孩童。
再看看眼前这个被揍的鬼哭狼嚎的小少爷。
王管事深吸一口气,只觉得那五两银子,花得实在是太值了。
..........
一顿鸡飞狗跳的闹剧过后,林氏手里的鸡毛掸子已经断成了两截。
她胸口剧烈起伏,指着墙角瑟瑟发抖的柳老爷,气得说不出话。
最后,只从牙缝里挤出一句。
“上梁不正下梁歪。”
“你那些圣贤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
柳老爷不敢反驳,任由夫人的唾沫星子喷在脸上,甚至还讨好地凑上前去。
“夫人莫气,莫气。”
“气坏了身子,我可是要心疼的。”
“我听说了,府城新开的锦绣坊出了一款云锦裁的成衣,最衬夫人的气质,我已经差人快马加鞭去买了。”
林氏冷哼一声,脸色稍霁。
她这才将目光投向一旁站了许久,眼观鼻、鼻观心的王管事。
“老王,什么事?”
一声老王,透着旁人没有的亲近。
王管事是她从娘家带来的人,是真正的心腹。
“夫人,书童的事已经有着落了。”
王管事躬身回话,语气平稳。
他从袖中取出一份名册,一笔带过地汇报。
“此次共考察书童十名,皆是清河县左近的良家子。”
“大王庄的赵二牛,身子壮实,但有些木讷。”
“小李村的孙猴子,人是机灵,可眼神油滑了些。”
“……”
他一连报了几个村庄和孩童的名字,最后才定格在名册的末尾。
“下河村,卢璘。”
……
晚饭时分,清心园的饭桌上,却少了一个人。
林氏看着那个空着的位置,秀眉微蹙。
“大小姐呢?”
一旁的墨香连忙上前,小声回道。
“夫人,王管事带了新话本回来,大小姐正看呢。”
林氏闻言,脸上的不快化为一丝无奈的宠溺,挥了挥手。
“罢了,随她去吧。”
“墨香,你送一份吃食过去,别让她饿着了。”
墨香应了一声,麻利地将几样精致的菜肴拨入食盒,端着往大小姐的院子走去。
她推开大小姐闺房的门,一股淡淡的书墨香气扑面而来。
房间里,除了床和桌椅,最多的便是书。
从墙角的书架,到窗台的矮几,甚至连床边的脚踏上,都堆满了高低错落的书册。
一个十岁的小姑娘正趴在书桌上,看得入神。
她梳着双丫髻,一身淡绿色的襦裙,虽然还未完全长开,但那精致的五官,已然能看出日后倾国倾城的模子。
偶尔看得有趣,嘴角翘起,会露出一对可爱的小虎牙。
“大小姐,该用饭了。”
墨香将食盒里的饭菜一一摆在桌上。
柳家大小姐柳清月头也不抬,只是轻轻嗯了一声,眼睛依旧黏在话本上。
墨香见怪不怪,一边收拾着桌上的空茶杯,一边聊起了刚才在饭桌上听到的趣事。
“小姐,你猜王管事这次出去,碰上什么奇事了?”
少女依旧没抬头。
墨香自顾自地说了下去。
“王管事这次给少爷挑书童,可真是开了眼了。”
“有流着鼻涕泡的,还有满嘴跑火车的。”
“不过啊,最后还真让他捡着个大宝贝。”
“五两银子,买回来一个货真价实的小神童呢。”
神童?
这两个字,终于让少女的目光从书页上挪开了一瞬。
墨香一看有戏,立刻来了精神,绘声绘色地讲了起来。
“可不是嘛!”
“一个叫卢璘的小娃娃,才六岁,家里穷得叮当响,他爹还断了腿,他爷奶就要把他卖了换钱。”
“结果他那个大伯,不是个东西,还想昧下多出来的二两银子。”
“您猜怎么着?”
墨香故意卖了个关子。
“那小人儿,当着所有人的面,不哭不闹,先是把他大伯捧得高高的,说他是为了家族前途,又说他娘是为了家里生计,谁都没错。”
“最后想了个主意,请村里有威望的长辈来管着那笔钱,他大伯要是真去读书,就把钱给先生,要是不去,钱就给他爹治腿。”
“几句话,说得滴水不漏,把他那个想贪钱的大伯,脸都给憋绿了。”
“最后还给他爹娘磕头,说自己不孝,不能侍奉跟前,还让他们蒙受卖儿子的名声,把在场的人都给说哭了。”
柳清月静静地听着,手里的那本话本,不知何时已经悄然合上。
试读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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