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夜梦魇

“嘎——咔——”

　　老旧的防盗门被轻轻推开，拉着长长的尾音，深夜里楼道的声控灯被惊醒，亮起了一道惨白的光。

　　王彦一只脚刚踏出大门，就看见不远处的电梯门上写着一行文字——

　　「请不要离开你的住所超过五分钟！」

　　猩红扭曲的字体，像是顽皮的小孩沾着鲜血涂鸦的作品。

　　王彦脚步一顿。

　　这是什么？是警告、提示……还是恶作剧……？

　　他下意识回头望去。

　　越过敞开的门，客厅一片漆黑，借着楼道的灯光，他的视线瞬间对上了一双充血的眼睛。

　　那是一个年近四十的寸头男人，穿着发黄的牛仔裤和宽厚的皮衣，双目凶悍暴戾，绝不是什么善茬。

　　不过此刻，他就这么横卧在客厅里，脸上的皮肤死气沉沉，还残留着几道瘀痕。瞪圆的眼睛里布满血丝，呈现一种充血的红紫色，就像是到了现在还在死死看着他。

　　“嗒——”

　　大晚上看到这幕着实有些吓人，王彦立刻避开了对方那双死不瞑目的眼睛，心有余悸地又朝前走了一步。

　　楼道里有冷风抚过皮肤，一阵阵的刺痛感传来，让他整个人都清醒了。

　　拳锋上破了皮，那是他用裸拳击打对方面部时留下的，那人熟练地护住了下巴，使得他击打到了对方的额头和眼眶，这些地方远比常人想象的更加坚硬。

　　真正受伤的地方在他小臂上，那个时候王彦用双臂环住了对方的脖颈，用以压迫脖颈两侧的大动脉，形成了标准的血绞，然而，即便是脑部处于缺血的状态，那人仍旧用双手死死扣住了他的手臂，尽管没有成功把他手臂掰开，但最终还是在他的小臂上留下了几道深深的血痕。

　　对方力量大的不可思议，在短时间内就抓破了他的皮肤，甚至伤到了血管和肌肉。

　　一想到这个，王彦心情就很复杂。

　　正是因为对方的力量和反抗意识过于惊人，因此……直到他确认对方完全失去了反抗能力之后，这才发现，这个人已经死了好一会儿了。

　　到底哪来的精神病……？

　　这二十多年来，他都老实本分，从没有树立过任何足以入室杀人的仇敌，更没有一丁点供人觊觎的财富，连住的地方都只是改造后的毛坯房。

　　而最让他难以理解的是……

　　这个精神病，为什么会有他家的钥匙？

　　那把钥匙还插在门上，似乎是对方早就知道自己在屋里，为了追求效率，没有把它拔下来。

　　“咔——”

　　王彦伸手将其取出，氧化后的钥匙躺在手心里，灰扑扑，毫不起眼。

　　也在这一刻，他的目光变得犹疑了起来，脑海中忽然生出了一个诡异的念头。

　　他用另一只手伸入了口袋里，摸出了自己的钥匙，然后把它们放到了一起。

　　这两把钥匙，是一模一样的。

　　无论是划痕，还是褪变的颜色，亦或是那残存着的已经发黑的胶带，都完全一致，没有一丝一毫的差别。

　　这个世界上有太多相似的东西，人们使用的手机、一棵树上的树叶，甚至于这栋楼内标配的房门。

　　可是，这个世界上又怎么会有两件真正相同的东西？

　　“嗡——”

　　这时，一侧的电梯发出轻微嗡鸣，从一楼开始上行。

　　王彦转头看过去，电梯门上刚才那行血淋淋的文字，此时却消失的无影无踪。

　　他不禁警惕起来，这里难道还有其他人……？

　　客厅里只有一具尸体静静躺在地板上，楼道的方向很黑，倒是看不清什么东西。

　　抬起头，王彦的余光不经意扫过对门的猫眼，那里漆黑一片，没有一丝光亮透出。

　　“嗡嗡——！”

　　与此同时，手机突然震颤起来，跳转到了等待通话的界面，他微微一愣，想到这应该是警方的回电。

　　正所谓杀人容易抛尸难。

　　在正当防卫的情况下，王彦没有任何理由选择自己去处理尸体。

　　因此，早在那个男人死亡后不久，王彦就拨打了报警电话，在与接线员简单讲述过情况后，便等待着外勤与他进行联系，只不过没想到的是，直到现在对方才打来电话。

　　看了一眼电梯上的数字，此时已经到达了八楼，应该是办案的刑警正在上来。

　　将钥匙塞入口袋，王彦有些警惕地侧过身子，接通了电话。

　　“你好，请问是王彦先生吗？我方在七点三十五分接到了您的报案，您遭遇到了入室抢劫，请问……”

　　电话那头传来一道沉稳的男声，语速很快，在确认王彦的基本信息。

　　“是的。”

　　王彦刚吐出两个字，身体便骤然一僵。

　　他在余光中看到，不远处的对门，那原本黯淡无光的猫眼上，忽然有一点红光闪烁了一下。

　　“沙……”

　　同时响起的是一道细微的声音。

　　就像是……有人不经意间挪动了一下脚步。

　　有人……躲在那扇门后？

　　这栋楼只有他一个住户，那么对面房间里的那个人是谁？难道是那个疯子的同伙？

　　他深深吸了口气，语气却仍显得平稳，回复警察的问题：

　　“我没事，现在正在门口等你们过来。”

　　说到这里，他内心却忽然闪过一个疑问。

　　他确实是在七点三十五分报的案，但是，他收拾完伤口开门查看时已经是八点。

　　一件事关人命的大案，接近三十分钟，办案的警察竟然才刚刚到达？

　　“……门口？”

　　电话那头的警察声音明显停顿了一下，才继续说了下去，

　　“我们需要重新确认一下您的住址信息。”

　　两人重新确认着地址，但是王彦的心思，却时刻注意在对面那扇门上，小心防备着。

　　在确认地址无误后，电话那头的声音又一次响起，但这次，对方的语气却变得格外严肃——

　　“王彦先生，三分钟前，我们就已经根据您提供的地址到达了门口。

　　“我们一直在敲门，但并没有人回应……再次确认一遍，请问您现在真的是安全的吗？”

　　三分钟前？

　　王彦心头猛地一跳，诡异的念头立刻升腾起来，他条件反射般瞥向手机上的时间。

　　此时，屏幕上的时间刚好跳动了一下，来到了八点零三分。

　　距离他走出大门，正好已经过去了三分钟。

　　这时，“叮！”的一声，电梯上的数字忽然停下，接着响起了冰冷的语音播报。

　　“二十一层到了。”

　　电梯门缓缓敞开。

　　王彦警惕地朝旁挪动了一步，将自己藏在了电梯的视线盲区，悄悄侧过身子，朝着电梯内部看了过去。

　　只见，电梯里空无一人。

“喂，您在听吗？”

　　电话那头的声音急促问道。

　　“我在，但我没有看到你们……你们是不是找错了？”

　　王彦看着打开的电梯，感觉十分不对劲。

　　明明没有人，但电梯大门就这么敞开着，就像是有什么东西卡在了门的感应器上，无法关闭。

　　里面根本就没有前来勘察现场的警察！

　　更何况，刚才对方竟然说……他们已经敲了三分钟的门？

　　王彦眼里满是浓浓的荒谬，心中更是忽然生出了一种难以言说的预感。

　　“王彦先生，我们已经联系物业，调取了这栋楼前一个小时的监控。”

　　对方并没有直接回答王彦的问题，电话里的声音变得有些生硬，在他耳边嗡嗡作响。

　　“在七点二十五分时，一楼的监控确实拍到了一个男人进入楼梯间的画面，特征与您所述完全符合。”

　　王彦眼角跳动了一下，怪不得，刚才电梯会停留在一楼，那个男人故意没有乘坐电梯？！

　　但除此之外，更让他感到诡异的是……

　　警察既然已经查到了监控，又怎么可能会找错地址……？

　　如果没有找错，那他们……到底是在哪里敲的门？

　　“另外，王彦先生，有件事还需要和您确认一下。”

　　电话里的声音没有停顿，

　　“我们收到您报案的时间是七点三十五分，按照您当时的叙述，您在报案时就确认了该男子已经死亡……滋……对吗？”

　　王彦仔细听着，除了电流声之外，他还听到了些杂声，以及有人吞咽口水的声音。还没等他回答，对方就继续道，

　　“……他通过楼梯从一楼来到了二十一楼，并闯入了你的住所，但是……直到您报案时，这一切也只是过去了不到十分钟的时间。

　　“换句话说……就算除去他上楼以及开门的时间，你与他遭遇并且失手杀人，也一定是在极短的时间内完成的，所以我想问的是……他具体的死因到底是什么？”

　　王彦皱了皱眉，尽量压着心里的不安感：

　　“算是窒息死亡。”

　　尽管因为对方讲述时语气的缘故，让这件事听起来很是古怪，但这确实是事实。

　　那个男人有钥匙，开门后就直冲自己而来，死的很迅速。而自己报警的速度也很快，所以，整个过程用时很短并不奇怪，至少他是这么觉得的。

　　但很显然，电话那头的警察弄错了什么，或者说，他们还没有意识到，现在的重点到底是什么。

　　“王彦先生，原本这些话我们该当面说的，但是……”

　　声音变得有点模糊，高层信号很差，其间夹杂着滋滋的电流声。

　　那声音很是刺耳，于是王彦打断道：

　　“所以，你们已经进去了？”

　　“什么？”

　　闻言，对方明显愣了一下。

　　“你们不可能在三分钟前才到，我了解京海市的出警速度，更何况这是事关人命的大案，所以你们一定早就到了，而且已经进入了这扇门内。”

　　很显然，警察并没有看到自己，于是产生了一定程度的怀疑。这也是为什么……刚才对方与自己的交流从始至终都显得那么古怪。

　　这无可厚非，他并不觉得有什么问题。

　　王彦看着那间敞开的电梯，喉头滚动了一下。

　　那行鲜血般的文字再次在他脑海中闪过。

　　真正的问题在于……既然警察没有找错地方，那么现在……他到底在哪里？

　　“滋——”

　　也许是错把王彦的话当成了某种挑衅，电话那头开始沉默，只有滋滋声还在不断响动。

　　王彦挪开手机，下意识想让这些刺耳的电流声远离自己的耳朵，他注意到，手机屏幕上的时间突然又走动了一下，来到了八点零四分。

　　鬼使神差般。

　　王彦转过头，越过门，朝着屋子里看去。

　　然而，下一刻，他的瞳孔却猛然缩了起来。

　　客厅里诡异的变得更加黑暗，就像是笼上了一层薄纱，模糊一片，但他皆着散射的微光，却发现……原本尸体的所在处变得空空如也。

　　那具男人的尸体消失了！

　　这一刻，王彦屏住了呼吸，忽然将手机放到了耳边，声音变得异常急促：

　　“所以……你们到底看到了什么？”

　　“滋——！”

　　一股电流声猛然间响起，像是针扎进他的耳孔。

　　“先生！”

　　手机里的声音突然低喝了一声，像是再也忍耐不下去了。

　　王彦注意到，对方不仅语气变了，同时还转换了称呼，不再加上他的名字。接着，那变得极为冷硬的声音钻入了他的耳朵里。

　　“……我们已经找到了尸体，经过比对，死者就是王彦！”

　　变得杂乱的声音里，对方呼吸粗重，夹杂着微小的颤音，

　　“所以……你到底是谁？”

听到这句话，王彦眼角猛然跳动了一下，严厉的质问夹杂在让人齿酸的电流声中，他就如同做着一场极为怪诞的噩梦，整个脑袋都在嗡嗡作响。

　　死者……是王彦？

　　难道刚才发生的一切都是自己临终前的幻想？

　　不，他身上的伤口还在作痛，心脏还在跳动。

　　死掉的绝对是那个闯入者。

　　那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

　　尸体为什么会从眼前消失，死者为什么会是“王彦”，警察为什么会“迟迟不到”。

　　难道说……

　　不断咀嚼着刚才发生的事，王彦脑海里出现了一个非常荒唐的念头。

　　自己就像是来到了一个陌生的世界，而那些警察发现的所谓“王彦的尸体”，其实就是那个消失了的闯入者！

　　可是……他为什么会变成“自己”？！

　　“如果他是王彦……那我是谁？”

　　事情的发展变得越发诡异，王彦身体绷紧，心中的警惕已然拉到了顶点。

　　“这个问题应该由我们来问你。我们已经确认了死者的身份信息，在你口中，被你‘正当防卫’杀死的‘劫匪’，正是屋主王彦！”

　　电话里的声音不再进行试探，冰冷冷的说，

　　“从监控拍到王彦进入楼梯间，再到你那通报案的电话，时间间隔连十分钟都不到！除非……你早就躲藏在王彦家中，并在等他回家后迅速杀死了他。”

　　王彦心里微微发寒。

　　警察果然将那具尸体当做了自己。

　　但是……

　　警察明明联系了物业、调取过监控，更有内部的身份查询系统，又怎么可能弄错一个人的身份信息……？

　　浓浓的诡异感在王彦心中不断游走，他脸色沉了下来：

　　“那我为什么要报警？”

　　此言一出，电话那头一下沉默了。

　　没人能忽略这样的疑点，凶手又怎么可能报警？

　　王彦不想再多说，这些警察并不了解自己的处境，而比起他们，他自己心里的疑问明显要多得多。

　　但仅下一秒，电话里的声音又一次响了起来：

　　“那是因为，你知道，比起让别人报警，由你来亲自联系警察更能混淆视听。

　　“事实证明你成功了，一开始我们确实将这仅当做了一件正当防卫的案子。”

　　什么乱七八糟的？

　　王彦不由皱起眉。

　　这里哪来的别人？

　　但下一刻，就听那声音继续说道：

　　“……王彦的邻居是一对夫妻，他们都清楚的听到了激烈的打斗声，所以他们第一时间就选择了报案！

　　“也许你预料到了，又或是早就听到了什么，于是，为了混淆视听，你便也立刻报案。”

　　“什么……？”王彦一下怔在了原地。

　　他目光飘忽一下，定在了对面的那扇门上。

　　邻居……？

　　“你使用着王彦的手机报警，并编造出了一套入室抢劫的说辞，这与王彦邻居所说的正好互相印证，因此我们一开始下意识的相信了你的话。”

　　停顿了一下，那声音陡然严厉起来，

　　“定位显示，王彦的手机一直都在楼内！

　　“监控里也没有人离开一楼。

　　“所以……你一定还在这里！

　　“……我们已经包围了楼栋，希望，你不要再做无谓的反抗了。”

　　“……”

　　王彦眉头锁死，这通电话只是为了拖延“犯人”的逃跑时间，方便抓捕，或许对方也会觉得他是在拖延着什么，但这些都已经不重要了。

　　比起这些，更可怕的是。

　　他无比确定，这栋楼一直只住着他一个人。

　　“咔嚓——”

　　就如同响应他心里的疑问，一道声音蓦地从对门方向传来。

　　那是一道金属锁扣被打开的声响。

　　王彦目光直直看过去。

　　只见，不知何时，那扇红褐色的防盗门赫然被推开了，门板与门框之间出现了一道窄窄的缝隙。

　　门后是一片不可见的黑暗，但是，那片黑暗里就像是躲藏着什么东西。

　　心中的不祥感在升腾。

　　他双眼下意识转动……手机屏幕上的时间在视线里快速抖动了一下，数字再次发生变化。

　　八点零五分！

　　从他离开住所大门到现在，已经过去了五分钟。

　　那行猩红色的文字蓦然间再次出现在他脑海中——

　　「请不要离开你的住所超过五分钟！」

　　这一刻，有什么东西像是正在发生变化。

　　“吱——”

　　拉长了的声音慢慢响动，就像是一把钝刀割在王彦的心脏上，对面的那扇房门上的缝隙正在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扩大，其后的黑暗也在变得越来越浓厚。

　　王彦死死盯着这幕。

　　邻居……多年来，他从来就没有什么邻居！

　　是人？还是……什么别的东西？

　　五分钟……难道是那门后的东西出来的时限……？

　　他很清楚的记得，自己出门之前的时间是八点。如果真的就像是那行血色文字上说的那样，自己不能离开住所超过五分钟，那么……自己其实还有着几秒，甚至于十数秒的时间。

　　王彦心脏砰砰狂跳，目光飞速掠过周围。

　　所以，现在自己该怎么办？

　　转头回家，然后等待救援……？

　　一想到刚才所发生的一切，王彦心中明白，救援永远都不会到来，他会被困死在家里。

　　从楼道逃生？

　　二十一楼的高度，对他来说并不算什么麻烦，他的体能足够他用最快的速度逃到一楼。

　　可这栋楼外，还是他原本生活的世界吗？

　　那个世界里的王彦已经死了，也许对于他们来说自己现在根本就是一个不存在的人。

　　可如果说……不能离开住所超过五分钟是一种警告。

　　那么……自己逃离这栋楼的想法，本身就是违反了这行文字，或者说……规则。

　　迟疑的一瞬间，他突然看到，对门的缝隙已然开启了半人大小，那浓稠如墨的黑暗里，像是多出了什么颜色……那就像是，有什么东西像是要从里面伸出来。

　　下一瞬间。

　　“咔嚓——”

　　又有一道很轻的声音从远处传来，十分模糊，像是一扇相隔很远的门，被蹑手蹑脚的悄悄打开了。

　　那声音好像……是楼下传来的。

　　也就在这个时候，王彦发现自己的视野之中像是多出了什么东西，他猛然抬起头，看到对门上多出了一只纤细的手。

　　那只手呈现出一种毫无生机的惨白色，就这么悄悄抓在了门侧，骨节高高凸起，极为细长的、红紫色的经络如枯萎的枝条般密布在手背上。

　　最诡异的是，它明明骨节分明，却细小的像是刚出生的婴儿的手，所抓的位置也仅仅在成人大腿的高度！

　　就是这只手，在把门慢慢推开！

　　霎那间，王彦半边头皮都是麻的。

　　“滋——”

　　这时，楼道的灯光蓦然间闪动了一下，在王彦抬头的瞬间突然熄灭！

　　他的眼前一下变得漆黑，只剩下电梯里微弱的灯光还在一下下闪烁。

　　黯淡的光映照出无数明暗不定的影子，王彦僵立在浓稠的黑暗里，像是看到对门那扇门完全打开了。

　　有一道很矮的人影就站在门后最黑的位置上，完全看不清样子，仅仅只露出了一个模糊的轮廓。

　　而与此同时。

　　“嗒——嗒——”

　　楼道里，有一道很轻的脚步，一下一下地响起——楼下有什么东西正在走上来！

　　心脏骤然收缩，他朝后退去，下意识想要返回屋内。

　　“砰！”

　　他的后背突然间撞到了什么冰冷坚硬的东西。

　　这一瞬间，一股极为陌生的情绪瞬间从心底升腾了起来，他分明记得……自己出来之后，并没有关上门。

　　他伸出手，朝后摸索，却突然愣住了，原本门把手的位置……他只摸到了冰冷无比的墙壁。

　　门消失了。

“这怎么可能……？”

　　心跳好似漏了一拍，王彦伸手飞快摸索着，扩大了范围，但这明显是徒劳的，很快他就确定了这个让人心中发寒的事实。

　　他身后的门真的不见了，留下的仅仅只是一面墙壁。

　　他僵硬地转过身。

　　借着微弱无比的光，王彦看到了眼前这面仿佛饱受岁月沧桑的墙壁。

　　这原本应该是一面白墙，但现在却已布满了如同溅了某种液体后渗透到墙体深处的污迹。

　　现在就算王彦的反应再慢，也早就该意识到他遇到的这一切都是常理所无法解释的。

　　“滋……滋滋……”

　　这时，手机里传出更加刺耳的电流声，其间还夹杂着刚才那名警察说话的声音，只是已经完全无法分辨出具体在说什么。

　　“难道那句话其实是提示……我真的只有在五分钟内回家才能活下去？”

　　王彦神经已经绷到极致，生出这个念头的同时，整个人生出一种几乎窒息的感觉。

　　但如果真的是这样……那么，已经断了唯一后路的他，也就相当于是必死无疑的。

　　门消失后，他就已经回不去了。

　　不管时间有没有超过五分钟，都已经来不及了。

　　前方，对门后。

　　那道人影小的让人有点不敢相信，就像是一个刚刚学会站立的婴儿，然而……对方仅仅只是站在那扇打开的门后，一动不动，就像是在等待着什么，却时刻散发着一种极为恐怖的压迫感。

　　人形轮廓的头颅微抬，就仿佛也在黑暗里直勾勾看着他，整个世界在这一刻也像是寂静到了极点。

　　这种就像是死亡悬停在头顶的恐怖感，几乎能让人发疯。

　　一滴豆大的冷汗从王彦鬓边流了下来，他想起了先前那个闯入了他屋内的疯子，但比起眼前这道人影给他的感觉，那人却仿佛更像是个婴儿。

　　“嗒——”

　　就像是平静的水面被突然砸入了一块石头，这时，楼道里忽然间又传来了一道声音。

　　就像是，有一只脚轻轻踏在了楼梯上。

　　但比起上一刻听到的时候，这道脚步声明显变得清晰了很多，也近了很多。

　　站在他的角度上，楼道的方向什么都看不清楚，但他知道的是，这样的速度，根本就是不是正常人能够达到的。

　　换句话说——正在走上来的这个东西，很有可能也不是人……

　　“时间……我出门后的时间也许还没有真的到五分钟！”

　　这一刻，王彦猛地朝着电梯冲了过去。

　　他脑海中再次闪过那行血字，如果那真是给他的“提示”，那么承载着提示的这部电梯，会不会就是他的某种生路？

　　念头未落间，“嗒——”，楼道里的脚步声再次响起，而这一次，就像是一瞬间就已经踏在了这个楼层的最后一截阶梯上。

　　楼道的门并没有完全关上，现在只要王彦回过头，也许就可以看清楚那个东西的样子。

　　然而，他现在全部的心神都已经放在了对门后的那道矮小的人影上。

　　他每朝着电梯方向跑动一步，也就与对门后的那个东西距离变近了一分，此时谁也不知道，它到底会在什么时候走出来。

　　“嗒嗒嗒——”

　　这一刻，王彦的脚步声无比急促且沉重，隐约间，他就像是听到了身后有着另外一道更轻的脚步。

　　起初王彦与那脚步声还有着一段距离，但仅仅只是一瞬间后，他朝后摆动的手臂，就触碰到了什么极为冰冷的东西。

　　这一刻，他整个头皮都像是要炸开——

　　他的背后，有什么东西在贴近他！

　　他距离电梯口越是近，那东西贴着自己的距离也在慢慢减少，到了最后几步路，他几乎感到快要迈不动脚步，身体正在变得僵硬，每跑出一步，他的脚后跟都会感受到一股冰冷的阻力，就像是那个人已经整个贴紧在他的后背上……

　　王彦咬着牙，心中几乎卷起了惊涛骇浪，他不知道自己背后的到底是什么东西，但那种没有一丝温度的冰冷感，就让他觉着……那绝对不是什么活物。

　　浑身肌肉绷紧，他剧烈喘息着，这短短几步，却像是有无限的距离……冷意渐渐加重，那东西就像是已经彻底粘连在了他的身后，正在极力阻止着他进入这个电梯。

　　然而也就在这个时候，“嗒——”，另一侧，门后的那道人影终于动了，它抬起脚，朝外跨出了门槛。

　　电梯里有灯光闪过。

　　王彦的余光中，像是看到了那张小脸上惨白无比的皮肤，以及那一双……灰白色的眼球，他心头一颤，脑海中闪过了一个字——鬼。

　　它踏出门槛的瞬间，一股诡异的阴冷感霎时间弥漫开来。

　　电梯里的光打在王彦身上，他忽然感觉到自己身后一下变轻了，似乎正有一股力量迫使着自己身后的那个东西离开自己的后背。

　　“是……光线？”

　　这一刻，王彦眼神变得果断，浑身肌肉松弛了一瞬接着立刻紧绷到极点，速度立时加快。

　　“砰！”

　　他几乎整个人撞入了电梯里。

　　一瞬间，后背上的异样感立刻消散，就像是刚才的一切都只是错觉。

　　王彦立刻稳住脚步，他转过身，飞快地按动着电梯内部的按钮。

　　似乎受到了光线的影响，刚才贴在他背上的东西消失了。

　　但要命的是，另一个东西却已经从门后出来了！不管它到底是不是鬼，他都必须要立刻离开这里。

　　“叮！”

　　电梯门开始以非常缓慢的速度关闭，内部所有按键都亮起了红光。

　　诡异的是，电梯外的左侧，那道人影的脚步声却立刻消失了，周围安静的令人窒息。

　　“……那行字就是某种规则……只要我离开住所超过五分钟，就会有这样的事情发生……”

　　王彦脸颊上冷汗滚落，有了刚才的经历后，他其实觉得，就算自己没有出门，又或者在五分钟前回到了家里，最后的结局无非也就是被困死在屋子里。

　　可是，这部电梯……真的能带自己逃出去吗？

他扭动有些僵硬的脖颈，朝外看去，借着电梯里的光，他想要找到那个人影的位置。

　　然而下一刻，王彦的目光却不由自主朝着侧面偏转了过去。

　　那是楼道的方位。

　　那里的木门敞开着，隐约能看到分别通向上下的两截楼梯。

　　王彦忽然愣在了原地，眼神变得极为惊愕，此时，他的心底只剩下了一个疑问——

　　“通向天台的楼梯，为什么会在左边？”

　　也就在这个时候。

　　“嘎——”

　　王彦赫然间听到，电梯外的右侧，响起了一道有些熟悉的开门声。

　　随后，“咔——”的一声。

　　顶部的声控灯再次亮起了一束惨白色的光。

　　王彦瞳孔一颤，开门声响起在右侧，那是他刚才来时的方向，也是他家的方向。

　　心里出现了一个无比诡异的念头。

　　王彦只觉得自己的心脏猛烈抽搐了一下，他挪动脚步，朝旁走了两步，而后小心地侧过身子，朝着他原本房门的位置看了过去。

　　一扇熟悉的、被打开的房门，映入了他的眼帘。

　　光芒照去，驱散了薄雾般的阴影，刚才还一片模糊的室内，现在却变得清楚了许多。

　　屋子内的地面上散落着各种杂物。

　　碎了满地的玻璃、黑色的车钥匙、沾满灰尘的口罩、褪色了的高跟鞋，一面失去玻璃罩面的相框立在地板上，直直对着王彦的方向。

　　这一刻，王彦心中的寒意在不断翻涌……

　　——这根本就不是他的家！

　　刹那间，他脑海中忽然出现了刚才看到的楼道中的画面……通向上层的楼梯被建在楼梯间左侧。

　　但在王彦的记忆中，通往天台的楼梯，分明是在右边！

　　他的记忆不会出错，也就是说……它们左右互换了……

　　那么……房屋呢？

　　这栋楼中，所有的房门的样式都是相同的。

　　王彦想到了刚才自己站在房门前时，曾经回头去看过。但那个时候，屋子里就像是有一层薄雾，让他什么都看不清楚，他只知道，当时那具尸体的轮廓消失了。

　　然而，他现在方才意识到……在那个时候，他转头去看的地方，根本就不是自己的家！

　　王彦的视线范围正在随着电梯门的关闭变得越发狭窄，他远远望着那张相框。

　　照片上沾满灰尘，却仍能看出其上有着一对男女，他们穿着婚纱和西服，正幸福的依偎在一起。

　　邻居……？

　　王彦的脑海里猛地响起手机中那警察说过的话——「王彦的邻居是一对夫妻」

　　那是他邻居的住所……

　　这一刻，他心中生出一股寒意来，一个念头闪过……如果那个时候他选择转身躲进“住所”里，那么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此时，照片中的那一男一女好似也在看着他，隔得远了，他们脸上幸福的笑变得很模糊，透着几分诡异。

　　“沙——”

　　然而正在这时，在王彦的视线之中，一只长满了长长指甲的浮肿手臂忽然伸出，一下将那张残破的相框拉入了黑暗里！

　　接着，屋内另一处黑暗里，有一张惨白的人脸探了出来。

　　那是一张男人的脸，但面上的皮肤却僵硬至极，死人一般发白，只看了一眼王彦就认定，对方根本就不是一个活人。

　　也在这一刻，对方就像是才发现了他的存在，一双灰白无神的眼睛转动了一下，忽然间死死看着他！

　　窒息般的沉默仅仅维持了一瞬间。

　　它的身后，长长的指甲再次从黑暗里伸出，在地面上拉扯出刺耳的抓挠声，一个身体扭曲的女人出现在男人身后，正从屋内的黑暗里爬出来。

　　浮肿煞白的脸庞抬起，露出了一对充血后通红的眼球！

　　王彦心跳砰砰有声，那抹鲜红色映在他眼睛里，让他有种诡异的既视感，就在前不久……他在猫眼后方看到过一模一样的颜色！

　　“咔！”

　　电梯门彻底关闭，微微一颤，终于开始下行。

　　这一刻，王彦才像是记起了呼吸，重重喘起了粗气。

　　在等待电梯门关闭的这段极为短暂的时间里，他整个后背都已经被冷汗浸透。

　　现在王彦终于知道了，如果自己在当时选择了转身“回家”，将会遇到什么。

　　写在电梯门上的那行血字或许真的是一种警示，但是，这里却就像是有什么东西……也在利用着这个警示。

　　它……在骗自己回“家”！

　　除了他之外，在某一刻……这整栋楼都像是以电梯为界限，左右发生了转换。

　　他身后的住所变成了“邻居”的家，那个时候他甚至没有感知到任何不对。

　　仅仅是一念之差，他就会走入眼前的这间屋子里……

　　而后，如果不是那扇门突然消失了，此时他都难以想象会发生什么。

　　“是有人在帮我……？”

　　王彦看着正在不断变小的楼层数字，眼角忽然抽搐了一下，

　　“不，其实还有一种可能……某种东西，在把我逼进这部电梯里……”

　　他突然想起，之前那个入室的疯子是从一楼的楼梯上来的，所以……他为什么会特意回避这部电梯……？

　　王彦用力咽了口唾沫，尽量使自己冷静下来，就算真的是这样，他在刚才也没有第二种选择。

　　他不可能知道整栋楼会左右互换，也就绝对不可能回到自己真正的家……

　　想到这里，王彦感觉脑后就像是有无数蚂蚁在爬动，一件被他忘却的事情突然浮现在他的脑海中，他立刻意识到，从进入电梯开始，他就一直忽略了刚才从对门中走出来的那道很小的人影。

　　它……是从对门走出来的。

　　可是……在左右互换之后，那应该是他的家啊！！

　　“操……”

　　王彦瞳孔猛地缩了起来，那东西……为什么会从自己家里走出来……？

　　“嗡～！”

　　电梯上的数字终于停在了一层，电子屏幕显示着「1」的阿拉伯数字。

　　但电梯门并没有开启，王彦伸出手想要去按动按钮，却发现自己的手正抖的厉害，他想要用另一只手按住它，就感到微弱的失重感突然间再次传来，他看到数字再次缓慢地变化起来——

　　「-1」

　　「-2」

　　「-3」

　　…

　　…

　　「-7」

　　「-8」

“嗡嗡嗡——”

　　在不断向下运行的电梯中，王彦紧靠在内壁的边缘。身上有什么东西在不断震颤，但此时他全部的心神都已经集中在了那不断减小着的数字上。

　　冰冷的楼层数在他眼前一下一下闪烁，血一般的颜色逐渐占据了他全部的视线，与此同时，王彦感觉自己意识正在变得越来越模糊，越发强烈的失重感令他感觉整个人都漂浮在一处未知的空间里。

　　“玩球了……”

　　他最后闪过这个念头，那某种未知的东西确实是在将他逼入这个电梯里。

　　在王彦完全失去意识的前一刻，他看到那数字最后跳转了一下，来到了-21层，万籁俱寂之中，“咔——”，他看到，电梯的门打开了。

　　……

　　黑压压的天空中有白色的光点飘下来，等到离的近了，才能看到是一片片饱满圆润的雪花。

　　王彦低下头，看到自己硬底的鞋子下正踩着一块潮湿肮脏的大台阶，台阶两旁的满是泥泞，湿答答一片，周围的枯树上还没有积雪，但很多都已经被寒风吹的弯折了。

　　有时候，人在遇到无法理解的事情，特别是那些怪诞无比的事情接踵而来的时候，会忍不住笑出来。

　　冰冷的空气深吸入肺，王彦扯了扯嘴角，实在不知道该用什么心情去面对自己现在遇到的事情。

　　前一秒还在初秋，但此时却直接进入了寒冬，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来到这里的。

　　周围是完全陌生的环境，他似乎是在一座山的半山腰上，向下还可以看到一条泥泞潮湿的山路，长长延伸了出去。

　　可以看到，上山的路已经到了尽头，他的正前方是一座有些陈旧的建筑，看着像是庙宇的山门，只是规模并不大，也有些破败。

　　除此之外，他也并非是独自一人——王彦的身边还站着其余五个人，三男两女，他们都穿着和王彦类似的现代服装，而除了其中的两人穿着外套之外，其他三人也都和王彦一样，穿着很是单薄。

　　“嘶……兄弟，遇到这种情况，你都笑得出来？”

　　这时，一个穿着衬衫的男人忽然对着王彦说了一句。

　　说是衬衫，实际上这件衣服上有着很多口袋，材质看起来也很坚韧，颇为实用，可惜这衣服显然也抵御不了现下的严寒，衬衫男人刚说完便连忙将原本挽起的袖口拉了下来，将纽扣一个个扣了起来。

　　王彦打量了他几眼，对方是个二十多岁的青年人，戴着一副长框眼镜，虽然冷的直发抖，但脸上却完全看不出有一点疑惑茫然的神色。

　　显然对方和自己不一样，他是知道他们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的。

　　“忽然变得这么冷，所以被冻笑了，早知道就该多穿点衣服的。”

　　王彦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出门前刚换的衣服，随口敷衍道。

　　他现在穿着的是短袖和长裤，所幸在出门前换上了鞋子，并未限制他的行动能力。

　　“害！谁说不是，鬼知道我们会出现在……”

　　衬衫男人摆了摆手，刚想再说点什么，就听到旁边忽然传来“沙——”的一声，一旁有一道人影似乎是想要远离几人聚集之处，朝后退了两步。

　　然而此时还下着雪，地面的湿滑显然远超这人的预料，那人脚下一滑，整个身体一个踉跄，几乎摔倒在路旁的泥泞里，所幸最后用双手撑住了地面，好几秒后才狼狈地爬了起来。

　　“不是，你这……”

　　衬衫男人看到这幕，嘴里的声音戛然而止，目光中透着几分疑惑。

　　王彦也看了过去，这是一个看着年纪还不到二十岁的短发少年，上身穿着的短袖像是在来之前就已经被汗水浸湿了，下身则穿着一条黑色长裤，整个人头发散乱，也不知先前到底经历了什么，此时在寒风里瑟瑟发抖着。

　　还没反应过来，就见那人脸色慌张地又举起了沾满了湿泥的双手，掌心朝外，就像是想要保护自己，接着便朝着远离众人的方向慢慢退了出去。

　　“他被吓破胆了。”

　　一旁有一道女声响起。

　　说话的是一个扎着头发的女生，看着很年轻，只是面无表情的注视着这幕。

　　王彦听到这句话，不禁想起了自己来之前的经历，此时他对这未知的一切同样怀有浓烈的不安感，只是刻意没有表现出来。

　　这么想来，这个少年或许也与他遭遇了类似的事情，所以才会表现的这么惊恐。

　　而除了他和自己之外，剩下的其他四人，似乎都对现下的状况有所了解。

　　“看来这次就只有一个新人。”

　　六人中，最后一个男人的目光不经意地在每个人的脸上扫过，最后落在了那个面容惊恐的男生身上，眉头皱了起来。

　　“我来和他说明一下情况吧，否则说不准会害死我们。”

　　衬衫男主动请缨般上前一步，却见那个少年已经退到了阶梯的边缘，他目光一变，连忙说道：

　　“小弟弟，别再往后退了，摔下去可不是闹着玩的……我们也是受害者，没人会害你的。”

　　这句话显然起了一定的效果，少年站住了脚步，哆哆嗦嗦地问道：“这里到底是哪？我为什么会突然出现在这里……？”

　　此时周围好似变得更冷了，雪越下越大，寒风呼啸着穿过山林，在这样恶劣的天气里，每个人脸上的神色都不太好看，但王彦发现，他们暂时都还没有动弹的意思。

　　就像是……此时每一个人都很在乎这个新人。

　　“你在来之前，应该跟我们一样，也进入了一架电梯里。它在打开前，应该停在负二十一层吧？”衬衫男耐着性子，并未继续靠近，“对了，我叫陈晏，你叫什么？”

　　闻言，少年就像是回想起来什么极为恐怖的事，本就苍白的脸上变得毫无血色，他并没有回答对方的问题，而是口中喃喃着：“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小兄弟，你这是遇到「灵异事件」了，那电梯就是这个梦魇世界挑人的手段。”

　　陈晏无奈的缓声道，“当然，我们也都一样……只要进了那电梯，我们就得到这个有鬼的世界走一遭，然后想办法活着回去……”

“……对了，你穿越小说总看过吧？”

　　看到那男生还是呆呆地看着他，陈晏用力搓了搓手，然后双手合十地祈求般道，

　　“不想被冻死在这里，有什么问题就等先进去再问吧，行吗？”

　　少年愣了好几秒，这才艰难地点了点头，望向前方庙宇山门的方向。

　　他像是现在才终于回过味来了，这雪越下越大，就算他想要走，这点衣服也迟早会被冻死在半路上，在意识到自己在短时间内不可能离开后，他的神色变得更加难看了几分，脸上满是茫然和不安。

　　其后，听着两人的对话，王彦的眼神却是变了一下。

　　……鬼？

　　他注意到那个衬衫男说这个词汇的时候，神色很是忌惮。

　　也就是说，他先前见到的那些东西……真的是鬼？

　　他居住多年的那栋楼里，居然藏着那么多鬼……不，那一切似乎都是从那个入室的疯子出现的那一刻开始的。

　　从那时候开始，一切都好像发生了变化，警察明明已经到达了他家，他们互相之间的时空却像是发生了错位，又像是……他进入了几乎完全相同的、一个镜面的世界里。

　　难道说……这些人的经历与他也是一样的？

　　那么……写在电梯门上的那行血字又代表着什么？

　　王彦的视线转动了一下，此时其他几人都在冷眼看着阶梯旁的那个少年，有几个人则拿出了手机正在查看。

　　手机？

　　王彦想起在电梯中时，他身上手机像是在不断颤动，他将手伸入口袋……放在口袋里的东西并不多，只有手机和两把相同的钥匙，但现在，王彦却只摸到了冰冷的手机屏幕。

　　两把钥匙都不见了，不知是遗失了还是因为别的什么原因。

　　他拿出手机，点亮了屏幕……猩红的光芒映在他的脸上，其上是熟悉的、瘆人的血字——

　　「请在团山寺的范围之内找到厉鬼的尸体」

　　「该梦魇仅有一条死亡规则」

　　文字仅有两条，在看到第二行时，王彦脑海中不由的浮现出了那行在电梯上看到的文字——请不要离开住所超过五分钟。

　　死亡规则……

　　想起了自己违反了这行文字的后果，王彦心中咯噔一下，如果不是进入了电梯里，也许他现在真的已经死了。

　　这时，手机屏幕上，那血色的文字鲜血般蔓延开来，很快整个屏幕变得血红一片，而后，又像是幻觉般恢复到了正常的界面。

　　手机上显示的信号是零格，然而诡异的是，他出门时的时间是晚上八点出头，且是周一，但现在，手机上显示的却是周三的下午四点。

　　王彦深深吸了口气，心中的疑问变得更多了。

　　而最令他感到警觉的是，如果说在他的世界杀人规则是不能离开住所超过五分钟，那么……这里的规则又是什么？

　　“啊！！！”

　　这时，一道凄厉的惨叫声忽然响起！

　　王彦立刻抬起头，声音来自于阶梯的方向，而那里只站着那个少年，接着，只听“砰”的一声，先前一直面带惊恐的少年已然面朝下摔倒在了地面上。

　　而后，就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拉拽着他一般，他整个人都在朝着那条泥泞的小路上坠去。

　　少年的两只手拼命地想要抓住什么，但湿滑的地面上却并没有什么可供借力的地方，手指抓过混杂着新雪的泥土，拉出了一串扭曲的指痕。

　　“完了！”

　　陈晏立刻面色大变，他反应飞快，上前死死抓住了他的一只手，调整着身姿，双脚用力踩在地面上，然而下一刻……他整个人却也被朝下拉了过去。

　　周围瞬间乱了起来，刚才还没什么反应的几人此时脸色也都变了，之前那个还说过少年被吓破胆了的女生果断地冲了上去，抓住了他的另外一只手，拼命朝上拉扯。

　　王彦的目光越过他们，赫然间看到……那条小道旁的一片肮脏的土堆中，有着一条长长的手臂伸了出来，颜色煞白的手臂一侧遍布着红紫色的尸斑，而此时，这条手臂已然抓在了那个男人的一只脚上！

　　“快！把鞋子脱了！”

　　才冲上去的女生厉声喝了一句，少年反应了过来，这才用另外一只脚使劲踢着自己的鞋子，他那只被手抓住的脚似乎已经不能动弹了，此时僵直着绷在那里，疯狂地踢了好几下后，那只鞋子终于脱落。

　　一瞬间，少年瘦弱的身体就像是拔河般被拉上了阶梯。

　　陈晏和那女生都是踉跄了一下，两人观察了一会儿后这才松开手，任由那男生躺在地面上重重喘着气。

　　王彦走上前，瞳孔不禁缩了一下，刚才伸出手臂的地方已经变得空空如也，诡异的是，就连那只鞋子也不见了踪影。

　　鞋子和那条手臂一起，都凭空消失了。

　　“小孩儿，还能动弹吗？”

　　陈晏走到少年身前，不管对方同不同意，就直接伸手把他拉了起来。

　　那少年几乎已经站不稳，浑身上下都沾着泥污，一些裸露的肌肤上也有不同程度的擦伤，整个人非常狼狈。

　　但比起身体上的伤势，刚才发生的事情明显对他的内心打击更大，此时浑身都在剧烈颤抖，脸色更是惨白如纸。

　　一阵刺骨的狂风吹过，卷起了一阵细密的白雪，如沙尘般打在众人的脸上。

　　“走吧……再待下去，我们可能还没被鬼杀死，就都冻死在这里了。”

　　那扎着头发的女生脸色变得很凝重。

　　几人都点点头，没再多说什么，衬衫男搀扶着受伤的少年，几人一路朝着那寺庙的方向走去。

　　王彦跟在众人身边，心中不断思考着刚才所发生的事情。

　　从看到那个少年被那只手抓住的时候，他的内心中就有一种感觉，这件事似乎与他之前的经历很是类似。

　　与他离开了自己住所一样，那个少年很有可能也是因为触发了什么“规则”，所以那条手臂才会出现……

　　难道说……在这个世界同样有着某种空间上的限制？

　　王彦忽然想起刚才手机上的提示——「请在团山寺的范围之内找到厉鬼的尸体」

　　也许刚才……这个少年就在不经意间，脱离了团山寺的范围。

“咚、咚、咚！”

　　团山寺几个掉漆了的大字下方，几人叩响了眼前紧锁着的木门。

　　雪正在变得越来越大，天色也在逐渐变暗，山里的风刺骨一般寒冷，就像是一把把刀子切割在他们的身上，让这短暂的时光格外难熬。

　　在场的六人都被冻的脸色发白，所幸，没过多久，那扇木门上便响起了开门的声音，接着“吱呀”一声，被开启了一条缝。

　　“啪！”

　　有一道寒风从后方吹来，那扇陈旧的木门立刻被吹开，重重撞在了里侧的墙壁上。

　　门后，是一个飘着雪的前院。

　　“怎么……”

　　扎着头发的女生慢慢睁大了眼睛，她下意识地看向刚才扣门的瘦削男人，想问什么不言而喻。

　　这扇门后，并没有人。

　　“这扇门刚才是锁上的……”

　　那个瘦削男人喉头滚动一下，眼中闪过了一抹悸然之色。

　　一旁被搀着的少年更是嘴唇都打起了哆嗦。

　　此时此刻，一股诡异的寒意顿时在所有人心里升腾了起来……

　　这里根本就没有人，那又是谁给他们开的门？

　　更何况，所有人都记得……在这扇门打开之前，他们分明听到了这扇门上传出了打开门闩的声音。

　　几乎同一刻，所有人内心中都有一个念头闪过——鬼。

　　是鬼打开的这扇门。

　　“怎么办？”

　　瘦削男人神色说不出的阴沉，他站在众人的最前方，双脚但却迟迟不敢越过门槛，最后他的视线移动了一下，忽然落在了那个少年身上。

　　后者的身体立刻抖了一下，瞬间把头低了下去。

　　王彦站在一侧，朝内望了过去，院子里显得有些肮脏，砖缝和地面上都是积水，再前方则像是供奉着佛像的殿堂，现在天色还没有完全暗下来，但那里的光线却显得格外黯淡。

　　“还能怎么办？在这里继续待下去谁也受不了……”陈晏的脸色也不怎么好看，他扶正了缺了一只鞋的少年，让他自己站着，而后往前走了两步，朝内仔细打量了几眼，在确定其中并没有什么东西后，这才又道，“走吧，这次的规则只有一条，咱们别分开就是了。”

　　说到这里，他见其余人还是没有什么反应，微微犹豫了一下，又回头说道，

　　“先说好，这次是我先趟了雷，下次就别找我了。”

　　说到这，他踌躇了一瞬，还是选择率先朝里走去。

　　这似乎是他们的某种共识，直到这个叫陈晏的男人完全站在了那院子里，其他人这才一个接着一个地走了进去。

　　王彦站在院子中，不知为何，却感觉比起门外，这里的温度仿佛变得更低了。

　　其他几人口中也在嘶嘶地吐出白气，身体都在发抖，但他们并没有贸然行动，而是都显得异常警惕。

　　没人会这么快忘记刚才那扇自己打开的大门。

　　王彦跟在他们身旁，朝前看去。

　　前方的殿堂应该算是这里最大的建筑，但是却并没有牌匾，门也处于敞开着的状态。而右侧的建筑则小的多，有些类似村庄中的平房。

　　但不知为何，光是看着前方的建筑，王彦心中便微微生出了一种心悸感，就仿佛，其中有着什么东西正在看着自己。

　　其他几人显然也有类似的感觉，看着越来越黯淡的天色，他们的脸色都显得有些不安。

　　“我们得先找到避雪的地方。”瘦削男人指了指右侧墙上的一扇门，很显然是想尽快离开这片区域，“走，我们先去那里看看。”

　　现在的当务之急并非探索这个寺庙，而是避免因长时间待在室外而失温，几人都已经被冻的受不了，这时候丝毫没有犹豫，加快了脚步。

　　穿过一扇木门，进入了一个小院，一间瓦房横卧在眼前，透过玻璃窗，还能看到屋内简单的摆设。

　　这里无疑要比刚才的大殿更能给他们一点安全感，几人连忙走上前，而这次，率先推开门的是那个扎着头发的女生。

　　“这是……厨房？”

　　女生微微愣了一下，随即走入了其中。

　　出现在众人眼前的是一个砖头搭建的灶台，其上放着两口铁锅，靠里的灶口旁堆放着成捆的稻草和木柴，另一旁的木柜上有着不少厨具、碗筷和调料。

　　“这里应该是住着人的。”

　　屋里并不暖和，但比外面也已经好了很多，王彦走到了灶台边，台面由白色的瓷砖铺成，有着一层薄薄的油污，但却并没有多少灰尘……这至少说明，这个厨房在前不久还有人使用过。

　　说着，他又补充了一句，

　　“至少我们来之前是这样。”

　　“住着人？”

　　陈晏走上前，打开了木柜门，微微愣了愣，“嘿，你还别说……这里还有一袋米和几个地瓜，就是没肉。”

　　“这里是寺庙，理论上来说是不会有肉的。”

　　王彦随后应了一句，又朝旁看去。

　　这个厨房并不大，但刚才从屋外看来却显然不止这点空间，果然，一旁的墙上开着一扇门大小的空间，用着一条厚厚的布帘隔着。

　　他走了两步，拉开布帘，发现其中竟然是一个房间，简单扫视了一圈后，他的目光落在了那扇玻璃窗上，从屋里还是可以清楚的看到窗外的那个小院。

　　窗户外的光线又已暗了一度，只能模糊地看到风雪变得更大了。

　　然而……正当他想要收回目光之时，却突然愣住……

　　只见，小院的尽头处，有一道漆黑的影子正藏在那扇木门之外，只露出了半张脸，正暗暗窥探着他们所在的方向。

　　“你在看什么？”

　　这时，陈晏像是也察觉到了什么，走到王彦身边，顺着他的视线朝着窗外看去。

　　但也在这一刻，远处那扇木门之外，那道漆黑的人影闪动了一下，忽然从那扇木门后缩了回去。

　　“有人……？！”

　　陈晏的脸色瞬间变了，嗓音也一下提了起来。

　　其他几人连忙都走了过来，但这个时候，木门那里只剩下了杂乱飘舞着的雪花。

　　“刚才……那里站着一个人！”

　　陈晏脸色难看，他们明明是从那里过来的，但是刚刚才进入了这个屋子，那里竟然会多出了一个人。

　　“我也看到了。”

　　王彦深深吸了一口气，

　　“刚才，那扇门后有人正在看着我们这个方向。”

“你们确定那是人……而不是别的什么东西？”瘦削男人沉着脸问道，不断追问，“这关乎什么……你们心里应该清楚。”

　　“兄弟，你要这么说的话……你亲自去确认一下呗？”听到对方这语气，陈晏神色变得有些不快，皱起眉回头道，“我建议你去看看，那东西到底有没有留下脚印……如果是鬼的话，应该是没有脚印的。”

　　此话一出，那瘦削男人顿时眯着眼睛回望了过去，表情变得更加阴沉起来。

　　“行了，现在是吵架的时候吗？”

　　王彦目光扫过两人，他们很显然不仅仅是口角之争，他缓缓说道，

　　“我来的时候看过了，地面上都是水，雪也还没有积起来，刚才我们一路走过来都没有留下脚印。”

　　他顿了一下，

　　“所以，我们还是不要冒这种不必要的风险了。”

　　王彦说完，其他人都是怔了一下。

　　“我也这么想。”

　　这时，扎着头发的女生接道，

　　“在不知道规则的情况下，贸然过去查看可能就是找死，如果刚才的真是鬼……那谁又知道，它是不是真的离开了？”

　　一时之间，屋里的气氛有些沉默。

　　没有收益、又有风险的情况下，这件事顿时被十分僵硬地揭了过去，没人再提，只是在所有人心里都留下了一道阴影。

　　接着，他们各自忙碌起来，显得都十分熟练，像是想要在这里找到什么线索，唯有那缺了一只鞋的少年脸上满是茫然，只能跟着别人惶然地左右走动着。

　　王彦看了他们几眼，便也走入了内屋里。

　　这里的空间并不算小，那扇玻璃窗下是一张长长的通铺，还放置着不少棉被，此时那两个女生正在那些被子中翻找着什么。

　　他走到房间一角，随手打开了一个木制的衣柜，却见……柜子底部竟整齐地摆放着一件件厚实的棉衣。

　　王彦拿起一件查看，棉衣有些旧了，看着也并不算干净，闻着还有着一股浓烈的灰尘的气味，它们在这里一定放了很久了。

　　“一二三四……”

　　王彦将一件件棉衣都拿了出来，顿时微微一怔，棉衣竟然正好有六件，而最为巧合的是……那木柜的最底部，竟然还放着一双布鞋。

　　他立刻就联想到了那个少年遗失了的那双鞋子，这就像是……有人预见到了这一切，于是特意给他们准备了这些东西一样。

　　一股冰冷感从王彦背后升起，这个发现让他有种说不出的诡异感。

　　难道说……他们在寺庙前所做的一切，都被某种东西看在眼里？

　　“你找到什么了？”

　　这时，一道声音忽然从他背后响起。

　　对方来的时候王彦就已经感觉到了，此时转过身，看着眼前这个扎着头发的女生，稍稍让开了身子，让她自己去看。

　　一旁还站着队伍里的另外一个女生，她左眼下有个泪痣，长相清秀，此时跟着一起走了上来。

　　只是，仅仅看了一会儿，两人就对视了一下，神色都变得有些犹疑起来。

　　这时候，其他三人也都走了进来。

　　“厨房里基本上就是些瓶瓶罐罐，还有食物、柴火什么的，你们找到什么了吗？”

　　陈晏端着一个还冒着火苗的铁盆，随手放在了地面上。

　　扎着头发的女生向他们示意了一下，几人发现是衣服，连忙都聚了过去。

　　“这倒是有些奇怪了，棉衣的数量和我们人数正好一样……难道这次还是个扮演类型的梦魇？但我们这里还有两个女生，总不能是扮演和尚吧？”

　　陈晏嘴里喃喃着，觉得有些不对，

　　“而且，就算我们是在扮演某种身份的人，那这双鞋又是怎么回事？总不能……会有人早就预判到我们会丢一只鞋子吧？”

　　王彦默默听着，对方的疑问和自己差不多，显然就算是对于这些老手来说，这样的事情同样并不常见。

　　“会不会……是刚才出现在门后的那个人影？”

　　这时，左眼有个泪痣的女生小声说道。

　　听到这话，一旁扎着头发的女生有些若有所思：

　　“你是说……给我们开门的也是它？所以，当我们在寺外的时候，它就在那扇门后看着我们……”

　　也许这是唯一的解释了，否则六件棉衣还勉强能够解释，但是，这里不可能会如此巧合还的出现一双鞋子。

　　只是，一想到从一开始就有什么东西监视着他们，众人心里就有一股说不出的恶寒。

　　“那我们到底该不该穿这些衣服……？”

　　缺了一双鞋子的少年咽了口唾沫，用询问的目光看着其他人。

　　就算是进了屋内，他还是在不断发抖，这里的衣服虽然有点破旧，但现在显然对他有着极大的吸引力，更何况，少了一只鞋子他也很难行动，但凡有什么突发情况，他怕是跑都跑不快。

　　“一件衣服又害不死人，不穿难道等着冻死？”

　　陈晏随手把衣服和鞋子丢给了他，自己也披上了一件，随后又告诫般道，

　　“你记住，这个世界只有违反规则才会害死人，但是……如果你因为害怕规则而畏畏缩缩的什么都不敢去做，那么一样也活不下来。”

　　短发少年顿时一愣，连忙追问道：“所以，规则到底是什么东西？”

　　他显然也看到了手机上出现的文字，此时迫切的想要了解这一切。

　　“像你刚才离开了团山寺的范围，就属于规则的一种。”

　　一旁的瘦削男冷笑一声，忽然接话说，

　　“提示上写着的任务是在团山寺的范围内找到鬼的尸体，但是在那个时候，你有半只脚离开了那截阶梯的范围，所以那只鬼就抓住了你的那只脚。”

　　见少年的脸色有些发白，瘦削男面无表情的看着他，继续道，

　　“所以，为了你自己的小命着想，我建议你以后不要再做这种蠢事了，至少不要连累别人。”

　　他说的确实也是实话，但话说的很不客气，外加上他阴冷的眼神，顿时让这个看着还不知道有没有成年的男生露出了一丝畏惧之色。

　　“也不能这么说，至少咱现在知道这个范围的边界到底在哪了。”陈晏搬了一张板凳，坐在火盆旁烤着手，幽幽说道。

　　瘦削男人并未反驳，只是移开了目光。

　　王彦默默听着几人的对话，基本上确定了自己的猜测。

　　提示中，团山寺范围的边界，就在那最后一截阶梯的位置，恐怕只要有人超过了那块石阶，哪怕只是超出了一点，先前的那只长着尸斑的手臂就会出现。

　　可以想象的是，如果当时那个短发少年真的被全部拖了下去，那么他现在就已经死了。

　　然而，想到这里，王彦的心里却忽然生出了一个念头。

　　既然他们都知道不能离开团山寺的范围，那么一开始又为什么会没有人提醒他？

　　而到了后面，他们却又会冒着风险去救他。

　　是因为没有反应过来？

　　还是说……

　　其实这些老手正是想要通过这个少年，来真正确认自己心里的猜测？

　　想到这里，王彦心里不禁一跳，对于这些老手来说，像是短发少年这样的新人，能力和经验明显是不足的。

　　但是……他这样的人似乎却像是要理所应当一般地承受某种“代价”。

　　而这种代价明显是不能放在台面上去说的。

　　至于为什么救他……

　　王彦也很想要去相信，这些人只是单纯的好心，但实际上确实还有第二种可能……那就是，只有活着的人，才能够承受更多的代价。

　　火盆里静静燃烧，青烟朝上飘散，在屋顶瓦片的缝隙中不见了踪影，屋内的温度稍稍上升了一些。

　　此刻距离他们进入这个寺庙的时间并不久，但窗户外的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小院里变得一片漆黑，只剩下了刺耳的风声。

　　所幸这里还通着电，他们打开了屋里的电灯，围绕在火盆旁边取暖。

　　“所以我们接下来要做什么？是要按照手机里说的那样，去找鬼的尸体吗？”

　　气氛沉默的有点让短发少年喘不过气，在犹豫了良久后，他还是忍不住开口问道，只是语气显得有些胆怯。

　　“找个屁，天黑后出门就是在找死。”

　　陈晏道，

　　“现在我们最好就这么安分的待在屋子里，不要分开，否则说不定第一晚就会开始死人，这里吃的管够，我们最好还是做好长时间待在这个世界的准备。”

　　说到这，他像是想到什么，又道，

　　“对了，刚才好像只有我一个人报了名字，都是第一次见面，要不我们还是互相认识一下怎么样？”

　　听到这里，短发少年顿时有些犹豫，不知道该不该透露自己的信息。

　　但随后，就听到一旁传来一道声音。

　　“我叫萧望舒，现实里的职业是销售，通关过一次任务。”

　　说话的是那个扎着头发的女生。

　　不过王彦看着对方那面无表情的脸，就觉得她并不像是个干销售的。不过显然并没有人对此有什么疑异，一旁那个左眼有着泪痣的女生就这么顺势轮了下去：

　　“我叫温小真，是个老师，我也通关过一次任务。”

　　她参照着萧望舒的模板，又像是觉得不够诚意，就又低声细语地补充道，

　　“其实，我第一次看到那个电梯不断往下降的时候，也被吓坏了，后来也以为是有人绑架了我，后来如果不是有其他人带着我，可能我现在已经死了，我很感激那些在绝境里还愿意帮助别人的人。”

　　闻言，短发少年微微有些动容了，但他显然不善言辞，只是道：“我叫都昭野，现在还是个高三学生……”

　　“都昭野？这应该是你的真名吧？”这时，一旁的陈晏冷不丁说道。

　　叫做都昭野的少年顿时愣了一下。

　　“你这名字，听起来就很‘真’啊。”陈晏脸上露出一丝古怪的笑容，“但你要不要猜一猜，她们刚才说的名字和身份，到底是真的，还是假的？”

　　此言一出，都昭野慢慢瞪大了的双目顿时落在了刚才的两个女生的脸上。

　　她们的脸上都没有露出什么异样的表情，但却也并未出言反驳。

　　这一刻，都昭野像是忽然明白了什么，脸上的神色变得异常精彩。

　　“别紧张，只是提醒提醒你。”陈晏咧嘴笑了笑，“放心，没人会对你感兴趣的，而且一般人想要通过名字就找到你也不太可能。”

　　王彦看的出陈晏确实是在提醒他，不过显然这样的提醒对于一个少年人来说更像是一种惊吓。

　　而到现在为止，还没自我介绍的就只剩下两个人，也就是王彦和那个瘦削男人。

　　瘦削男人的介绍很是简练，他只是很敷衍的说道：

　　“王金明，文员，通关过一次。”

　　而最后轮到王彦的时候，他心里也已有了一个底，这个所谓的自我介绍其实并不重要，甚至于是真是假也没有人会真正在意，他们想要的仅仅只是一个称呼而已。

　　“我叫王彦。”

　　王彦说了一句，便再也没有了下文，看起来就像是把陈晏和王金明的名字拆分后揉在了一起。

“兄弟，你这名字，有点敷衍了吧？”陈晏忍不住说道。

　　“那换一个。”王彦想了想道，“叫我程彦也可以。”

　　“你叫陈晏，那我叫什么？”

　　陈晏也是惊了，他无语的摇着头，

　　“算了，就这么着吧。对了，你这是怎么弄的？”

　　他的目光忽然落在了王彦的手臂上。

　　除了拳锋处的破口之外，王彦的一条手臂上也有明显的伤痕，想不注意到都难。

　　其他人自然也早就看到了那几道新鲜的伤口，只是并没有问出来。

　　王彦想了想，还是实话实说：“有个人闯入了我家，当时黑灯瞎火的，莫名其妙就受了点伤。”

　　“那后来呢？”陈晏一愣，“那闯入者被抓住了吗？”

　　其他人在此时也都看了过来，不管在哪个世界，入室抢劫都是一件稀罕事。

　　“没有。”王彦摇了摇头，“他不见了。”

　　“不见了？”陈晏有些若有所思，忽然道，“你不是遇上鬼了吧？”

　　“什么……？”王彦的眉头下意识皱了起来。

　　“你别误会，我就这么一说。”

　　似乎以为是王彦对这个词汇很敏感，陈晏连忙摆了摆手，接着，他忽然露出一丝神秘之色，

　　“你们有没有听说过这么一种说法……其实，我们来的那个世界，也就是“现实”里，可能也是有鬼的。”

　　闻言，王彦的心中却不禁一震。

　　现实里，“可能”也是有鬼的……？

　　可能……？

　　难道说……这些人在现实里从来都没有遇到过鬼？！

　　“如果现实里真的有鬼，那早就已经引起轩然大波了。”萧望舒用淡淡的语气说道，“而且，就算普通人被封锁了消息，我们玩家又怎么可能不知道？”

　　“那我就不清楚了。”陈晏摇头道，“我只是听说，现实里也是有鬼的……更何况，既然我们能通过一部莫名其妙的电梯来这里，那谁又规定，它们不能过去？说不定……它们早就已经从这个世界来到现实了，只是我们不知道而已。”

　　顿了一下，他又自顾自道，

　　“对了，你们进入电梯里的时候，都是什么情况？反正我是睡觉的时候，房间里就突然多出了一部电梯，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我的脚就自己动了起来……然后，就来到了一个陌生的世界，再然后，有人就告诉我，这地方是有鬼的。”

　　他苦笑了一声，接着长长叹出了口气。

　　温小真想了想，接过了话茬：“我也差不多，但我当时还在图书馆，旁边都是人，那部电梯忽然出现，我就像是被什么东西操控了一样，直接走了进去。”

　　“我是在马路上。”萧望舒接道，“在那个时候，除了我之外，其他任何人都看不到它，而且一直到我重新回到现实，也没有任何人察觉到有什么不对，除了电梯消失了之外，一切又恢复了原样。”

　　“我也是在家里的时候突然看到的电梯。”见他们说的很详细，都昭野也悻悻然说道。

　　说到这的时候，气氛一时间又变得有些静默。

　　王金明并没有说出自己的经历，只是沉默的坐在一旁。

　　王彦同样没有开口。

　　此时，只有他的心头冰凉一片。

　　他与这些人都不一样……

　　只有他，是主动进入那部电梯的。

　　而且，那部电梯并不是突然出现的，它一直就在那里，从未消失过。

　　而且，从他们的话中他也可以肯定，这些人在现实中从未见过鬼。

　　他原本以为，其他人仅仅只是与他的经历不一样而已，但现在才发现，他与其他所有人进入这个世界的基本逻辑似乎就很不一样。

　　然而，王彦仔细想了想，他现在过多的考虑这些其实并没有用处。

　　很多事情，只有等他回去活着后才有意义。

　　说不定……只要他这次回去了，一切就又能回归正常。

　　这时，陈晏忽然站起身：

　　“厨房里有三个地瓜，我去烤了，一会儿我们每个人半个，熬过今晚应该没什么问题。”

　　“为什么不煮饭？”王金明抬头问。

　　“没有水，怎么煮？”陈晏不咸不淡道，“要么，你现在就去外头找水？有厨房，水肯定也在不远的地方。”

　　王金明被噎了一下，顿时不再说什么。

　　现在天已经完全黑了，没人会想在这个时候离开这个屋子，这不仅仅是因为天气，因为谁都清楚，黑暗中很有可能藏着什么远比寒冷更可怕的东西。

　　“从现在开始，所有人都不要分开行动，就算是上厕所也一样。”陈晏瞥了一眼屋里的众人，似有所指道，“一会儿我拿几个罐子放在屋里，这没问题吧？”

　　这又像是某种共识。

　　其他几个人也都点了点头，就连两个女生也没什么意见，似乎是早就已经习惯了。

　　王彦自然不会不同意，在知道这个世界有鬼的情况下，他完全没有一点想要独自行动的念头，原因无他，唯从心耳。

　　“来，小孩，我一个人害怕，你跟着我一起。”

　　陈晏说完，又一指都昭野，示意他跟着自己。

　　少年起初还有些犹豫，但随即又像是想到了什么，一咬牙站了起来，跟着陈晏走了出去。

　　王金明口中轻哼一声，似乎是猜到陈晏要做什么了。

　　王彦也有些若有所思。

　　这个叫陈晏的年轻人似乎对这个少年怀揣着一定善意，刚才的那些话，包括自我介绍环节，都像是在暗示着对方什么，这么一想……一开始在寺外对方救下都昭野，很有可能也只是单纯的想要保他一命。

　　很快，帘外就响起了一阵杂声，随后是柴火燃烧后的噼啪声，与此同时，两人很轻的说话声隐约从外头传了进来。

　　王彦大概能猜出他们在聊着什么，正想站起身掺上一脚，这时，一旁却有一道声音响起。

　　“小哥，你对这次的任务怎么看？”

　　他抬起头，却见说话的是王金明，对方正直直看着他，眼神微微闪烁，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你是说寻找尸体？”王彦停下动作，想了想后，随口胡侃道，“那就要看你从哪个角度去看这个问题了。”

　　“角度？”

　　王金明有些愣住，一时间听得有点云里雾里，寻找尸体还要什么角度？

　　“是啊，角度。”王彦点点头，“你看，提示上规定的范围可不仅仅是在寺内……这座寺庙前，可还有着一片潮湿的泥地的。”

　　“你是说……”

　　王金明一怔，不由自主地看向了那扇玻璃窗外，此时那里漆黑一片，却有白色的雪花不断砸落在窗户上。

　　也就是说……只要过了今晚，那片泥地很有可能就会被一片冰雪覆盖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