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母改嫁旺新家,重生嫡女嘎嘎乱杀

三十嘉 · 古代言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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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母改嫁旺新家,重生嫡女嘎嘎乱杀

书籍信息

作者三十嘉
分类女频 · 古代言情
类型穿越重生
版权方www.qimao.com
宅斗 1V1 古代言情 重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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试读内容

1 第1章 初入府,下马威

“母亲贪图富贵,抛夫弃子,我才不要跟着她。我是爹爹的女儿,除了爹爹身边,我哪儿都不去!”

  将军府正厅,午后的阳光掠过描金的“横勇无双”匾额。

  陆未吟眼睛被晃了下。

  眼前,妹妹陆欢歌正亲昵的挽着父亲的胳膊,一派父女情深的温情场面。

  诧异过后,陆未吟很快反应过来。

  看来陆欢歌跟她一样,也重生了。

  前世父亲宠妾灭妻,母亲心灰意冷与之和离,一年后再嫁永昌侯,因思念孩儿,许了将军府诸多好处,父亲才同意让她带走一个。

  儿郎们自然是要留在陆家的,因此只能从她和陆欢歌里面选。

  时年天下太平,朝廷不再倚重武将,将军府只剩个落魄空壳,自然比不上祖荫深厚的永昌侯府。

  陆欢歌毫不犹豫的选择跟随母亲,成为金尊玉贵的侯府小姐。

  她则留在将军府,与两个哥哥一起跟着父亲。

  谁也没有料到,胡地乌桓部的首领哈图努统一九部结束内斗后,迅速将剑锋指向地广物博的大雍,挑起战争。

  父亲再得起用,大胜而归,荣封镇国大将军。

  家中两个哥哥,大哥连升两级,成了最年轻的御林军副都统,还娶了平康伯爵府的嫡女;二哥直接越级当上了京畿卫的护军参领。

  她自己则被封为宁华郡主,赐婚太子。

  陆家一跃成为当朝新贵,风头无两。

  妹妹陆欢歌的命数却截然不同。

  去了永昌侯府,陆欢歌时常回将军府哭诉,说侯府那一家子各有各的坏,没一个好相与的。

  上至老太君,下至四小姐,都在变着法儿的刁难她,就连那些恶仆应付起来也头疼得紧。

  母亲自顾不暇,不仅不帮她,还反过来帮着萧家人骂她不懂事。

  将军府得势后,父兄第一时间去侯府接人,也想为妹妹请封郡主。

  然而那时的陆欢歌已经嫁去千里之外的北地,后来夫家犯事获罪,被罚入教坊司。

  再见到陆欢歌的时候,陆未吟已经是尊荣无双的太子妃。

  宽大妆镜映出两张相似的脸,一个是华钗锦裙下的羸弱身姿,一个是脂粉堆砌出来的美艳皮囊,眼尾细纹里刻着憔悴和风霜。

  匕首带着凉意刺进腹部,剧痛中,陆未吟看到陆欢歌歇斯底里的怨毒嘴脸。

  “凭什么?都是一个爹娘生的,凭什么你能当郡主,当太子妃,我却在侯府受尽磋磨,还被嫁给禽兽过得生不如死?”

  陆欢歌陷入癫狂,将取暖的炭盆掀翻,火舌舔上纱幔。

  “我的人生已经毁了,这条烂命不要也罢,姐姐,你向来疼我,就陪我一起死吧,黄泉路上咱们姐妹俩携手同行,多好啊!”

  视野漫进火光,陆未吟看到有人冲破浓烟而来,将她抱起。

  大难不死,却被烧伤面容,熏坏嗓子,太子早有心上人,本就不满这桩婚事,这下更是彻底厌弃了她。

  一日服完药,昏昏沉沉睡去,醒来时竟身处陌生院落,还没等她搞明白是个什么情况,稀里糊涂的就被太子一箭射杀了。

  再睁眼,竟重生回到父亲询问姐妹俩去留这天。

  这一次,陆欢歌仍旧率先表态,娇俏地摇着父亲的胳膊撒娇,“爹爹,欢儿要在您身边尽孝,欢儿哪儿都不去。”

  “好孩子!”

  父亲闻言,又欣慰又感动。

  上辈子,陆欢歌选择去侯府,打的旗号是去母亲跟前尽孝,父亲也夸她是好孩子。

  陆未吟讥讽一笑,妹妹一向受宠,在父兄眼里,做什么都是对的。

  从小到大,所有不好的事都由她背锅。

  实在攀扯不上她,一句“你是姐姐”,也能把过错扣在她头上。

  她猜,陆欢歌这会儿定是正做着父亲再立大功全家飞黄腾达后封郡主当太子妃的美梦。

  只是陆欢歌好像忘了,父亲多年不上战场,身体早已被酒色掏空,哪里还能提得起刀枪?

  荣封大将军的功绩,都还是靠母亲从马背上搏来的。

  母亲出身将门,大雍历来也有女将,只因未在军中任职,这才让所有功劳都落在父亲头上。

  夫妻一体,母亲并不计较,没成想父亲得势张狂,竟要贬妻为妾,母亲心灰意冷毅然和离。

  战事来得突然,前世,领兵出征的圣旨送过来,一家子都傻眼了。

  父亲徒有虚名,大哥自命不凡眼高手低,二哥有勇无谋冲动莽撞,绑一块儿也干不过暴虐嗜杀的哈图努。

  上战场是死,抗旨也是个死,走投无路时,父亲把目光投向了她。

  她的武功是母亲一手教出来的,更是捧着兵书启蒙识字,闲暇时探讨用兵之道,她总是答得最出色的那个。

  父亲入宫请旨,让她作为副将随军出征。

  当时的她满腔热血,一心想着驱逐强敌,还边疆太平,建功立业,当大雍的第一女将军。

  无数次死里逃生,终于在一场艰难鏖战后打退来犯之敌,哈图努亲自奉上降书,割地纳贡。

  赫赫军功托起将军府的第二次荣光。

  班师回朝后,她满心欢喜的等着父亲为自己请功,却迟迟没有动静。

  眼见实在瞒不住了,父亲才坦白,当初任命她为副将的圣旨实为伪造。

  朝堂上下压根儿不知道领军将领中有她陆未吟这个人。

  做戏做全套,为了防止走漏风声,他们还找了个年纪身形与她相仿的姑娘住在府上,时不时出门晃上一圈,制造出她一直在家的假象。

  伪造圣旨是抄家灭门的大罪,捏着这一点,父兄有恃无恐。

  她不光得将自己打下的功绩拱手相让,还得拿女儿家不好有彪悍名声作借口,稳住众将,让大家帮着隐瞒。

  她以为,做到这一步,就算够了!

  赐婚太子的旨意下达之前,宫里已有消息传出,她坚定的告诉父兄不想嫁。

  比起圈禁深宫,她宁肯隐姓埋名纵马江湖。

  父兄嘴上答应,却在给她的践行酒里下药。

  陆家父子贪得无厌,手握军功还不够,还要借着她这个太子妃去当皇亲!

  断头针深入皮肉,锁住颈椎,自此,一身武艺废了个干净,日日承受刺骨煎熬,身子日渐羸弱,只能任人拿捏。

  衣袖下,陆未吟的手微微攥紧,熟悉又久违的力量感涌上来。

  冷冽的目光扫过面前的父女。

  这次没了她和母亲,她倒要看看,将军府要靠谁去挣那赫赫军功。

  父亲象征性询问意见,陆未吟神色平静的应道:“那我随母亲去侯府。”

  事情就这么定下来了,第二天,侯府早早派了马车过来接人。

  陆未吟收拾好东西,小小一个包袱,由丫鬟尖尖背着。

  临走时,陆欢歌等在大门口送她。

  “姐姐真是好福气呀,这一过去就是侯府小姐了,不仅有母亲呵护,还多了祖母兄长,真是让人羡慕。”

  阴阳怪气说完,自己没忍住笑起来,娇俏的面容上,是与父亲如出一辙的小人得志。

  “那你去吧。从小到大什么好的我都让给你,这么好的福气自然也不该由我得了。”

  陆未吟冷眼挑眉,说完便折身往府里走,“我这就去跟父亲说你想去侯府。”

  陆欢歌赶紧把人拦住,“都定好的事,怎能说变就变?我是爹的女儿,才不会像某些人那样,贪图富贵认贼作父。”

  陆未吟嘴角勾起一丝讽笑,迈步走向侯府的马车。

  身后,陆欢歌的丫鬟双鱼压低的声音传过来。

  “小姐,你真让她去呀?她成了侯府小姐,日后宴席上碰见,不就压咱们一头了?”

  将军府势微,在京城勋贵中比永昌侯府相差甚远。

  陆欢歌嗤笑,“母亲在侯府都站不住脚,她一个外来的继女,能有什么好日子过?”

  陆未吟置若罔闻,坐进马车。

  将军府很快大门关上,马车缓缓起步。

  尖尖重重落下车帘,替自家小姐难过,“将军不来也就算了,二位公子怎么也不来送送,太过分了!”

  陆未吟垂下眼帘,心中毫无波澜。

  上辈子,陆欢歌离家,陆晋乾陆晋坤哥儿俩恨不得把家底儿都拿给她带上,送别时陆晋坤还掉了眼泪,兄妹情深叫人动容。

  到她这儿,竟是连面都懒得露一下,足可见心眼儿有多偏。

  “不来也好。”

  免得她还要忍着恶心应付。

  侯府侧门,马车缓缓停驻。

  陆未吟下了马车,一眼就看到摆在门口熊熊燃烧的火盆。

  仔细看,火盆后面还铺着瓦。

  面容端肃的老嬷嬷立在火盆旁,手里拿着柳枝编的鞭子。

  火盆驱邪,柳枝打鬼。

  这是拿她当邪祟了?

  迈步走过去,正碰上一锦衣少年从里面出来。

  看到熊熊燃烧的火盆,少年明显一愣,伸手指着老嬷嬷想说什么,又在看到陆未吟后把话咽了回去。

  凝着视线将陆未吟上下打量一番,少年率先开口,“你就是陆未吟?”

  陆未吟低眉顺眼,“是。”

  少年轻嗤一声,扭头瞪着王嬷嬷,又瞄了陆未吟一眼,最后什么都没说,转身又进去了。

  “这是我们侯府三公子萧西棠。”王嬷嬷高高昂起下巴。

  “我们侯府有三位公子,皆是丰神俊朗品行端方的好儿郎,陆小姐肖母,生得一副好姿色,还望端正心思,千万别像那些勾栏瓦舍里见不得光的,生出不该有的念头。夫人在将军府当了那么多年主母,执掌内宅经验老道,想必这些道理都教过小姐的吧?”

  一番话刻薄且直白,将母女俩一起骂了。

  尖尖被陆未吟拉住,有火撒不得,气红了眼。

  王嬷嬷提着柳鞭走来,“踏瓦过火,破旧立新,柳枝拂身,驱邪净心。陆小姐,请吧!”

  陆未吟垂眸掩去锋芒,望着那火盆。

  盆里浇了火油,火焰攀着堆起的木柴,窜得比她膝盖还高。

  这是要给她下马威呀!

2 第2章 接风

上辈子,陆欢歌来到侯府,也是这一出。

  她在将军府千娇万宠,哪能受得了这样的气,当场掀翻火盆,燎了王嬷嬷一身泡,又抢了柳枝,把人狠狠抽打一顿。

  动静很快传进府里,老太君派人来请她进去。

  陆欢歌不依不饶,全然不顾侯府脸面,非要在门口讨个说法,人还没进门,就将侯府上下得罪了一遍。

  火苗在瞳孔中跳跃,陆未吟眉眼低垂,叫人以为她心生怯意。

  半晌才开口,“既是侯府规矩,未吟自当遵从。”

  说完提起裙摆,往火盆走去。

  王嬷嬷瞄了眼躲在拐角处提着水桶的小丫鬟,示意她做好准备。

  等裙摆燃起来,立马一桶水浇上去。

  三公子要给下马威,她当然得把差事办得漂漂亮亮,让这陆家小姐如同落水狗一般进门,日后在府里时刻夹着尾巴做人。

  小丫鬟提着水桶严阵以待。

  陆未吟靠近火盆,热气顶起轻薄的衣料,狰狞的拉扯着。

  余光中,王嬷嬷嘴唇紧绷,透出几分凶狠,高高扬起手里的柳枝,蓄足力狠狠落下。

  陆未吟看准时机,手腕一翻,一粒黄豆大的石子飞出去。

  柳鞭落到一半,王嬷嬷听到轻微的骨头错位声,动作瞬间僵住。

  肩膀先麻再痛,像是抻到了。

  后继无力,柳鞭软下来,轻轻从陆未吟身上拂过。

  紧接着一声脆响,陆未吟跨过火盆踏破瓦片。

  裙摆连个卷边都没有,更别说燃起来,提水桶的小丫鬟几次探身,最后还是缩了回去。

  王嬷嬷还保持着抡胳膊的姿势,关节僵住收不回来,只好另外安排人引领陆未吟入府。

  侯府阔气非凡,造景雅致,陆未吟在小丫鬟的带领下穿过照壁回廊,七弯八拐,来到万寿堂。

  老太君坐在堂上,面容端肃,目光如炬,哪怕不说话,只淡淡扫视,也于无形中带着一股威压。

  陆未吟规规矩矩行礼,“见过老太君,老太君万福。”

  目不斜视,脊背挺直,恭敬但并不卑微讨好。

  老太君抬手示意她起身落座。

  陆未吟道了谢,刚坐下,就见一人匆匆进来,附在老太君耳边低声说了些什么。

  瞧那衣服制式,应该是万寿堂的大丫鬟。

  老太君一边听着,余光打量下方的少女。

  长发乌黑,肤色如玉,鲜明得一下就烙进眼里。

  略浓的眉毛,不似寻常闺秀那般秀气婉约,而是多了几分英气,嫣红唇瓣衬着眼尾那一点胭脂痣,飒爽间带着几分别样的娇媚。

  行止有度,不卑不亢,瞧着倒是不错。

  大丫鬟银珠禀完事,站到老太君身侧。

  老太君先跟陆未吟闲聊了一会儿,简单说了下对她的安置,又问了饮食喜好。

  陆未吟礼貌应答,落落大方。

  老太君忽而话锋一转,“侯府治家严苛,若遇到大胆犯上出口无状的刁奴,你尽管告诉我,我绝不姑息。”

  陆未吟一听就知道,这是在说火盆阻门的事。

  老太君眼含鼓励,大有要替她撑腰的架势。

  陆未吟乖巧应是,从头到尾也没多提一个字。

  末了,老太君说:“你母亲被叫进宫去了,晚些时候回来,你且先去安置。”

  陆未吟起身告退。

  离开万寿堂,丫鬟领路,前往安置她的千姿阁。

  尖尖压低声音,不忿又不解。

  “我瞧着老太君是个公正明理的,那老婆子出口无状,不仅对小姐你不敬,还妄议编排夫人,小姐怎么不顺势说了,让老太君好好收拾收拾她?”

  陆未吟将所过之处的景物布局收入眼底,于心头绘成线路图。

  “告状这种事,即便占着理,也并不讨喜。”

  阻门这事儿显然是萧西棠安排的,嬷嬷也是听令行事。

  她那胳膊且得疼上一阵子呢,也算对出口无状小施惩戒了。

  来到千姿阁。

  明亮雅致的院落,布置了花草秋千,一看就是用了心的,只是为了和府里三位公子避嫌,位置稍微偏了些。

  前世陆欢歌回家抱怨,说侯府找了个犄角旮旯给她住,连腿脚都伸不开。

  陆未吟没有那么长的腿脚,她觉得这个院子很好。

  东西不多,很快就收拾妥当,临近中午,万寿堂来人传话,说安排了一桌席面给她接风,让她早些过去。

  陆未吟换了身清新素雅的天青色卷叶裙,首饰和妆面也做了调整,既有女儿家的娇俏,也不会过分明艳夺目。

  换下来的衣裳,立马叫尖尖拿去洗好晾上。

  千姿阁刚有主子,还算清闲,等陆未吟带着尖尖去万寿堂,仆妇丫鬟们做完分内事便回去歇着了。

  院落空寂,一个矫健身影从墙头落下,拿起湿漉漉的衣裳仔细检查一番,又飞快跃墙而去。

  青云轩里,风摇翠竹沙沙响,玉面公子手捧书卷端坐窗前,王嬷嬷恭敬立在一旁,右侧肩膀明显下沉。

  大公子萧东霆坐在轮椅上,玉冠束发,月白长袍在日光映照下流转着华美的光泽。

  五官侬丽深邃,明明唇角噙笑,眸间却蓄了一汪即将结冰的寒潭水,疏离冷漠,叫人不敢靠近。

  随从流光从外头进来,“公子,衣裳已经下水洗过了,看不出什么。”

  萧东霆将书翻页,“动作还挺快。”

  王嬷嬷犹豫着开口,“大公子,老奴仔细瞧了,那就是寻常衣料。而且陆小姐又不知道府里会让她踏瓦过火,如何能提前做出应对?”

  上了年纪的人,多少都有些信玄学。

  在她看来,陆未吟是有菩萨真人护着,所以才能毫发无损的跨过火盆,她才会在挥柳枝的时候抻着胳膊。

  可苦了她了,找大夫扎了十几针才好,这会儿还疼得不敢做大动作呢。

  “这才是有意思的地方。”

  萧东霆将书扣在桌案上,“你先回去吧,阿棠再有什么动作,记得先来报我。”

  陆未吟来到万寿堂,四小姐萧北鸢已经先到了,正在陪老太君说话。

  小姑娘活泼娇俏,连说带比划,逗得老太君大笑不止。

  银珠迎了陆未吟进去,热聊的祖孙俩迅速收声。

  陆未吟浑不在意,先向老太君福身行礼,又和萧北鸢互相见礼。

  萧北鸢小她一岁,漂亮的鹅蛋脸上,一双小鹿眼眨啊眨,举手投足间自然流露出富贵高门娇养出来的矜贵大气。

  坐下不久,萧西棠就推着萧东霆进来了。

  陆未吟下意识瞄了眼萧东霆的腿。

  去年仲夏,时任镇岳司副指挥使的萧东霆外出办差遭遇暗杀,虽然捡回一条命,却断了两条腿。

  这事儿当时闹得很大,饶是她总被拘在将军府,也略有耳闻。

  上辈子陆欢歌最怵的就是萧东霆。

  在她的描述里,萧东霆是个笑面虎,面上总是笑吟吟的,看起来温和谦逊很好相处,实际最不接受继母继妹的人就是他。

  陆欢歌的话不可尽信,但这位大公子眼神中透出的猛兽般的审视,确实让陆未吟感受到了压力。

  相比起萧东霆,萧西棠就简单多了。

  萧西棠时年十六,典型的纨绔子弟,文课不好好上,武课也是能逃就逃,整日吃喝玩乐招猫逗狗,恣意玩乐。

  还是个短命的,听说在花船上跟人争风吃醋,被推到水里溺死了。

  此时,萧西棠脸上明明白白的写着不欢迎。

  陆未吟面色无异,起身与二人见礼。

  侯夫人病逝,永昌侯鳏居多年,如今娶了母亲,她这个继女不得侯府子女待见也是人之常情。

  萧东霆笑吟吟颔首,“陆妹妹有礼。”

  “陆”字发音略重。

  陆未吟明白,这是在提醒她,她姓陆,哪怕进了萧家门,也不是萧家人。

  萧西棠哼一声,翻着白眼把头转向别处。

  他交代王嬷嬷给陆未吟一个下马威,其实也就是想吓唬一下,没真打算把她怎么样。

  方才见到那盆火他还吓了一跳,觉得王嬷嬷行事过分,没想到陆未吟居然安然无恙的进来了。

  席面已经备好,老太君起身,招呼众人去饭厅落座。

  之前老太君问过陆未吟的饮食喜好,此时见桌上有两道喜欢的菜,且正摆在自己面前,陆未吟不禁心头一暖。

  有老太君压着,这顿饭即使氛围不算融洽,但也无波无澜。

  席散时,老太君身边的邱嬷嬷捧上来一个巴掌大的锦盒,递到陆未吟面前。

  “一点见面礼。”老太君示意她接着。

  陆未吟起身接过,真心实意的道谢。

  萧西棠也递来一个稍大的盒子,玩世不恭的脸上笑容刻意,且透着挑衅,“我也给你准备了见面礼。”

  他拍拍盖子,“回去再看,妹妹务必亲自打开啊。”

  要求亲自打开,捉弄的意图已然十分明显。

  “阿棠懂事了。”老太君似笑非笑,眼带警告。

  她知道几个孙儿的心思。

  父亲突然续弦,继母又带来个继女,孩子们难免有情绪。

  任何一段关系的开始都需要磨合,只要不闹出格,她就不会干涉。

  萧西棠心虚讪笑,把盒子递给陆未吟。

  陆未吟乖巧道谢,瞧不出半点异常。

  回到千姿阁,关上门,她先打开老太君给的见面礼。

  是一对粉珍珠耳环,盈润饱满,坠在金链下,温婉又大气。

  很合心意。

  盖上锦盒,她想叫尖尖收好,一扭头,看到小丫头正一脸紧张的盯着萧西棠给的盒子,嘴唇紧抿着,表情凝重。

  支着一根手指,胆战心惊的敲敲盒盖,又附耳去听动静。

  小姐一来三公子就让她跨火盆,现在假惺惺的送见面礼,肯定不会是什么好东西。

  晃来晃去,还有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活物。

  蝎子吗?还是蜈蚣?

  尖尖白着脸往后缩。

  该不会是蛇吧?

3 第3章 混世魔王萧三少?

“不用怕,只是几只青蛙而已。”

  陆未吟上前,葱白手指一勾,盒盖掀开,里面果然装着五只青蛙。

  可能是捂得太久,青蛙要死不活的,揭了盖子也不动弹。

  尖尖不可思议的瞪大眼睛,投向陆未吟的目光满是惊奇和崇拜。

  “小姐,你是怎么知道的?”尖尖觉得小姐简直太厉害了!

  盒子一路由她抱着,小姐也没打开看过呀!

  还有入府的时候,小姐居然料到侯府会叫她跨火盆,提前在裙摆上浸了矾石水。

  矾石水晾干后会在衣料上形成一道薄薄的隔层,可短暂防火。

  老嬷嬷那儿就更神奇了,她至今都不知道小姐是怎么让人抻了胳膊的,明明两个人都没挨着。

  陆未吟把装耳环的锦盒递给她,眨眨眼笑,“我要是说我突然开了天眼,能未卜先知,你信不信?”

  “信!”尖尖拿着锦盒走向妆台收好,“小姐说什么我都信。”

  陆未吟望着她的背影,笑容染上苦涩。

  上辈子她领兵出征,回来没看到尖尖。

  陆晋坤说尖尖到了年纪,被家人接回去嫁人了。

  小丫头从小被拐卖,几经转手,连自己姓甚名谁都不记得,哪来的家人?

  果然后面查明,尖尖是被他污了身子,愤然悬梁了。

  “小姐?”尖尖拿手在陆未吟面前晃了晃,唤回她飘远的思绪,“这青蛙怎么办呀?”

  这会儿青蛙已经缓过来了,呱呱叫着蹦跶起来,尖尖拿盖子拦着,免得跳出去不好抓。

  上辈子陆欢歌没被青蛙吓着,但因为火盆阻门的事,她心里有气,于是叫丫鬟把青蛙皮剥了,皮是皮肉是肉的给萧西棠送回去。

  听说萧西棠打开盒盖的时候,没皮的青蛙还在弹腿。

  萧西棠也是个不吃亏的主儿,提着棍子找上来,作势要收拾她。

  打是没真打,但是陆欢歌在躲避的时候摔下台阶崴了脚,萧西棠也被罚了一顿板子,两人彻底结下梁子。

  陆未吟坐到床边脱鞋,对这种小孩儿把戏毫无兴趣。

  “从后窗放出去吧,你再出去请个大夫。”说完又叮嘱,“避着人,莫声张。”

  矾石水防火但不隔热,小腿上烫了好几个泡。

  大点的水泡已经破了,脱袜时将粘在上面的皮扯掉,露出嫩红的肉。

  尖尖此时才知道她被烫伤了,心疼得直掉眼泪,急忙去请了大夫回来。

  侯府多年没有主母,一直是老太君掌家,千姿阁都是她安排的人,很快,请大夫的事就传到了万寿堂。

  处理好伤口,大夫留下烫伤药,出府时被邱嬷嬷截住。

  听邱嬷嬷回禀完,老太君威严肃穆的面容上浮起些许不忍和怜爱。

  这丫头,竟这样一声不吭的忍了半天,还自己偷偷去请大夫,想把事情瞒下。

  是个懂事的孩子!

  “取盒玉肌膏送去千姿阁,别提烫伤的事,就说能祛疤,日后若有个磕碰破皮什么的可以用一用。”

  邱嬷嬷应是,迅速将玉肌膏送过去。

  陆未吟道了谢,将东西收下。

  上辈子入主东宫,她知道玉肌膏是后宫娘娘们用的祛疤圣药,偶尔会当作赏赐,极其珍贵。

  烫伤在小腿,留疤也无妨,老太君竟舍得拿玉肌膏给她。

  她没在腿上做防护,也知道请大夫的事瞒不过老太君,故意想借此示弱卖乖。

  老太君的反应超出她的预料。

  陆未吟默默将这份好记在心里。

  午睡起来,尖尖进来伺候梳妆,脸上掩饰不住的欢喜。

  “三公子被老太君罚了一顿板子,大家都不知道因为什么,小姐你说,会不会是因为他弄个火盆把你烫伤的事呀?”

  陆未吟眸光微动。

  看来是萧西棠命中该有这顿板子,怎么都躲不掉。

  那他溺水早亡的结局呢?

  她前世的命运还能被更改吗?

  她想做的事……还能做成吗?

  晚间掌灯时分,苏婧和永昌侯萧盛元从宫里归来,先去万寿堂请安,再一同过来探望陆未吟。

  琉璃灯罩晕开清亮的光,少女眉目楚楚,黑白分明的瞳孔像散着万千星辰。

  小腿缠了纱布,由尖尖搀着给永昌侯行礼。

  永昌侯金冠华服,蓄着短须,态度温和关切。

  让陆未吟意外的是,永昌侯没有装聋作哑,也没有粉饰太平,开口就是替儿子赔不是。

  一抬手,随行侍从放下好些东西,伤药补药,绸缎首饰,堆了一桌子。

  陆未吟只是道谢,别的什么都没说。

  天色已晚,不便久留,永昌侯稍坐片刻便起身,“我还有事,你们母女俩聊着。”

  永昌侯走后,苏婧屏退左右。

  “我和侯爷今日本是要一起去将军府接你的,临出门时宫里来人让我们去一趟,这才没接成,没想到闹出这样的事来。”

  陆未吟心里涌起一阵暖意,摇摇头,“母亲,我没事。”

  很小的时候,父亲披甲归家,纵马入府,险些踩着她,她被吓得嚎啕大哭。

  更小的陆欢歌还在蹒跚学步,不知畏惧,笑着向马背上的父亲伸出手。

  自那之后,父亲眼里就只有陆欢歌。

  两个哥哥练武不肯下苦功,怨恨母亲管束严苛,每每与她对打,输了就说是母亲另教了她更厉害的招式,赢了又说她放水欺辱人,怎么做都是错。

  她也学不来陆欢歌娇滴滴讨人欢心那一套。

  全家只有母亲待她好。

  母亲和离再嫁,父兄每次提及都恨得咬牙切齿,寻不着母亲的晦气,就在家拿她出气。

  上辈子她就想跟着母亲,奈何父亲让陆欢歌先选,她若是再开口,便成了争抢,能不能如愿尚未可知,但肯定会落个贪图富贵的名声。

  苏婧拉着女儿的手,眼里满是心疼,“我本就是为了让你过来,才向你父亲开口要人。欢儿惯会讨你父兄欢心,我不在也苦不着她,但我不敢明说。你父亲那个性子,我若点明要你,他必然是不肯的。”

  “母亲……”陆未吟红了眼眶。

  这事她上辈子是不知道的,她还因此生出怨气,以至于每次母亲询问她在将军府可有难处,她都一律否认,憋着一口气,想证明即便没有母亲庇护也能过得好。

  如今想来,说不定母亲上辈子还曾想过法子接她来侯府,只是最后没成。

  苏婧搭着女儿双肩,目光坚定,“阿吟,你听我说。”

  “老太君年轻时上过战场,确实威严端肃,心肠却是极好的。侯爷正直贤明,几个孩子都是他亲自教养长大,我不信他们会是歹毒险恶之人。侯爷续弦,对他们冲击不小,在他们看来,咱们娘儿俩就是外人,短时间内无法接纳也在情理之中。”

  “但我相信人心都是肉长的,咱们以诚相待,他们必能以诚待我们,要是实在成不了一家人,那就各过各的,总好过在将军府面对那一群白眼儿狼。”

  和离时,陆家父子的污言秽语犹在耳畔,陆欢歌也指责她抛夫弃子。

  嫁入侯府那日,他们更是指使流氓地痞到处宣扬她婚内不贞的谣言,为了抹黑她,连陆家的脸面都不顾了,简直又蠢又坏。

  自那之后,陆家人在苏婧这里再无半点情分。

  陆未吟握住她的手,“母亲放心,咱们一定能在侯府过上好日子,有滋有味的好日子!”

  母女俩谈完心,苏婧就去寻永昌侯了。

  她猜到永昌侯会去责问萧西棠,不想因为自己女儿伤了他们父子和气。

  行至半途,正好碰到永昌侯从扶摇轩方向过来。

  步子飞快,面带怒气,显然父子俩闹了个不欢而散。

  苏婧什么都没说,拉着永昌侯回主院休息。

  陆未吟洗手净面,也打算歇息了。

  外头突然传来嘈杂声。

  尖尖出去看了眼,火烧眉毛似的跑进来。

  “小姐,不好了,三公子拿着棍子朝咱们院儿来了。”

  萧西棠白天刚挨过板子,走路时一瘸一拐,步伐却不慢,眨眼便到了门前。

  “我进来了。”

  他在门口喊了声,给屋里人留够收拾准备的时间,然后砰的一脚踹开门。

  气势汹汹!

  尖尖紧张的伸开双臂护在陆未吟身前,“三公子,你想做什么?”

  瞧这架势,他该不会是要打小姐一顿出气吧?

  萧西棠拿棍子把尖尖拨开,“一边儿去。”

  少年眉目锋锐,狐眼红唇,神色间带着世家子弟的锋艳高傲,还有少年郎特有的恣意率性。

  陆未吟坐在床沿,面色坦然,“有事吗?”

  对上少女清亮无辜的眼神,又闻到空气里淡淡的药味,萧西棠干咳一声,视线斜向上方。

  “父亲让我来道歉。”他提着棍子,粗声粗气的嚷嚷。

  知道的是道歉,不知道的还以为他要吃人。

  陆未吟张着嘴,讶然失语。

  在陆欢歌的描述里,侯府三公子萧西棠是个混世魔王,仗着老太君宠爱,为非作歹无法无天,狗见了都绕道走。

  这样的人竟然会来跟她道歉——虽然不情不愿,但毕竟是来了。

  她和尖尖想法一致,还以为萧西棠是来揍她的呢。

  陆未吟微微颔首,“侯爷宽厚。”

  她不提阻门,不提烫伤,不提吓唬人的青蛙,甚至都不接道歉的话茬。

  一句“侯爷宽厚”,莫名把萧西棠被迫来道歉的火气卸去大半,好像他不是来道歉的,只是来彰显父亲的宽厚之名。

  既然不是道歉,自然也就不会丢面子。

  “这还用你说?”

  萧西棠多看了她两眼。

  肤色勉强算得上白净,不像阿鸢那样圆润娇嫩,清瘦干巴,像是没吃过饱饭似的。

  算了,父亲宽厚,他也不能太小气,免得说他没有容人之量。

  萧西棠把棍子从肩后绕过去插进背后腰带,双手掐腰,一副宽宏大量的模样。

  “之前的事就不提了,咱们以后井水不犯河水,谁也别招谁。”

  陆未吟笑得真心实意,“都听三公子的。”

  她要的就是井水不犯河水。

  之后的日子,萧西棠果然没来招惹她,陆未吟安心待在千姿阁养着,母亲日日陪伴照料,永昌侯隔三差五也会来看看。

  老太君虽然没来,但陆陆续续叫人送来不少东西,吃的穿的戴的,都是顶好的尖货。

  一晃小半月,烫伤处长了新皮,走路不疼了。

  皇帝命永昌侯去南方巡查税务,苏婧跟着一起去了,临行前叮嘱陆未吟,可多与老太君亲近,若遇难事,亦可找老太君寻求庇护。

  这日一早,陆未吟穿戴齐整,正准备去给老太君请安,万寿堂先来了人,说老太君叫她过去一趟。

  传话的嬷嬷表情严肃,语气生硬。

  尖尖忐忑不安,总感觉不像好事。

4 第4章 那就断去一指

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

  陆未吟来到万寿堂,四小姐萧北鸢也在这里。

  进门时,萧北鸢正拉起袖子,露出藕白玉腕间一只极为通透的翡翠镯子,摇晃着向老太君展示。

  “这镯子可真漂亮,孙女儿谢过祖母!”

  陆未吟微怔。

  这样的镯子,老太君也叫人给她送了一只。

  想到老太君这阵子给的东西,都很符合小姑娘的喜好,难不成老太君给萧北鸢送的东西,都会给她也备一份?

  陆未吟规规矩矩请了安,老太君让她坐下,简单关心几句,神色不像和萧北鸢相处时那般慈祥亲近,但也还算亲和。

  萧北鸢全程望着这个新来的继姐。

  两人没交谈,只是在视线接触时,小姑娘咧嘴笑了下,露出一排齐整的白牙。

  自小在侯府锦衣玉食娇生惯养,又有父兄祖母宠着护着,将一切糟粕腌臜隔绝在外,萧北鸢犹如一朵高挂枝头的玉兰花,纯真明艳不染半点泥污。

  然而在陆未吟前世的记忆中,萧北鸢的下场并不好。

  娇养深闺,不知人心险恶,也不知怎么的就被人给骗走了。

  侯府苦寻下落,再次找到她时,脸被划花毁容,还被割了舌头,在一处风月之地当哑奴。

  得知消息,老太君一口气没上来,给活活气死了。

  约摸坐了半盏茶时间,老太君对萧北鸢说:“你先回去,我同未吟说点事。”

  萧北鸢恭敬告退。

  老太君面容肃起,散去慈爱,只剩下当家人的威严,“带上来。”

  很快,两婆子拖着个小丫鬟过来。

  小丫鬟吓得腿软,伏地跪着,不敢抬头。

  陆未吟认出来,这是千姿阁的丫鬟,只是不记得名字。

  邱嬷嬷托着个锦盒走到陆未吟面前,盒子里放着一只镶宝石的金臂钏。

  陆未吟依稀记得这臂钏,有一对,是永昌侯给的。

  发生了什么,一目了然。

  尖尖连忙去摸身上。

  私库的钥匙还在,这人怎么把东西偷出去的?

  “老身自诩治家严苛,没想到下人里养了这种手脚不干净的。既是你院儿里的人,未吟,你来发落吧。”

  小丫鬟秋月颤栗不止,哭着求饶,“奴婢知错了,奴婢再也不敢了,老太君开恩,就饶奴婢这一回吧!”

  说着又跪行到陆未吟跟前,“小姐开恩,奴婢再也不敢了,求小姐开恩。”

  边说边磕头,额头很快红肿起来。

  老太君端起茶盏,置若罔闻。

  陆未吟看向邱嬷嬷,“请教嬷嬷,依侯府家规,应当如何?”

  邱嬷嬷回答,“按家规,偷盗应受断指之罚。”

  一听要断指,秋月吓得嚎啕大哭,头磕得更快也更用力。

  “小姐开恩,求小姐开恩,我真的知道错了!”

  陆未吟想也没想,厉声说:“治家需严,不可姑息,那就断去她左手小指,再赶出去。”

  秋月发出绝望的哀嚎,爬起来想跑。

  候在一旁的婆子把人按住拖下去,很快就处置了。

  在场众人皆面色如常,只有尖尖吓白了脸。

  就……就这么断掉手指了?

  老太君放下茶盏,“院子里的人,若是用得不习惯,你该添就添,该撤就撤,自己做主。”

  语气缓下来,宛若什么事都没发生,“既然好了,就别总在千姿阁拘着,府里各处转转,园子里景致还算不错。”

  陆未吟乖顺应是,让尖尖拿上臂钏告退。

  看着她离开的背影,邱嬷嬷神情复杂,欲言又止。

  老太君起身走向内室,“想说什么?”

  邱嬷嬷快走几步打起门帘,“这未吟小姐瞧着温柔娴静,没想到处事如此果决。”

  说好听点是果决,难听点就是冷漠。

  她还以为陆未吟会帮着求情呢。

  初来乍到,难道不应该展现自己的宽宏大量吗?

  老太君却露出笑来,“你不懂。”

  未吟丫头这是在帮那个贱婢呢。

  做出偷盗之事,要么家规发落,要么送官查办。

  侯府的案子,衙门必然重视,加上金臂钏贵重,少不了一顿重罚。

  就那贱婢的身板儿,很可能把小命交代在衙门。

  家规处置,也就断一根手指,而且未吟指示明确,断的是十指中相对来说不是那么重要的左手小指。

  既小惩大诫,彰显侯府治家之严,又最大限度护住了那个贱婢,可称得上两全。

  不愧是阿婧教出来的孩子,她真是越看越满意了。

  新来的小姐下令断去丫鬟一指的事像长了翅膀似的,迅速在府里传开,对此众说纷纭,私下里讨论得热火朝天。

  陆未吟全然不知,正领着尖尖在府里四处转悠。

  以后生活在这里,总要熟悉熟悉。

  她一边溜达,一边向尖尖解释自己为何会这么处置盗窃的丫鬟。

  尖尖恍然,咧嘴笑起来,“我就说嘛,小姐是全天下最好的人。”

  陆未吟摇头,“你要是知道你家小姐我这会儿正在琢磨怎么杀人,就不会这么说了。”

  没错,她想杀个人。

  一个她重生之后,每天都在研究如何杀掉的人。

  尖尖:“……”

  她怀疑她的耳朵坏了,要不然就是脑子坏了。

  陆未吟已经走远了。

  日头升起来,暑热逐增,主仆二人正准备回千姿阁,行至一处假山,隐约听到后面传出人声。

  “……听银珠姐姐说,老太君给小姐送的东西,都会往千姿阁送一份一模一样的。前几日皇后娘娘差人送来紫色东珠,这么大个儿,因着只有一颗,老太君就谁也没给。谁不知道小姐你最喜欢收集东珠,你是老太君的亲孙女,多得些又怎么了?真不知道老太君是怎么想的。”

  陆未吟悄然止步,略一探头,就看到萧北鸢蹲在假山后面,拿树枝戳浅池里晒太阳的乌龟玩儿。

  旁边的丫鬟翠玉满脸不忿。

  萧北鸢把一只乌龟挑进水里,玩儿得起劲。

  “她既随她母亲进了侯府,便是侯府的小姐,祖母处事向来公平,这么做有什么不对?”

  “可你才是老太君的亲孙女儿啊!”

  萧北鸢把所有乌龟都挑落水中,扔掉树枝拍拍手,“你这话好没道理,给她一份,难不成我就不是祖母的亲孙女了?她初来乍到,处处都需要适应,侯府又不缺这点东西,给她又怎么了?”

  小姑娘义正言辞,说完又想起那颗紫色东珠。

  “真有那么大的紫珠吗?我看看去。”

  她提着裙子从另一边离开,步履飞快,桃粉色的裙摆如蝶舞蹁跹。

  陆续有小乌龟爬出水面,在石头上落下一行水印。

  陆未吟失神的站在原地,泛白的日头晃花了眼,重生以来第一次觉得不真实。

  在将军府的时候,从骨肉至亲的父兄妹妹嘴里听过太多牵强无理甚至莫须有的责骂,冷不丁被一个只匆匆见过两回的小姑娘给予善意,一时反倒有些无所适从。

  她在想萧北鸢是不是发现她在,才故意这样说的。

  尖尖从陆未吟身后探出脑袋,目送萧北鸢主仆走远,“四小姐人还挺好的。”

  她还以为自家小姐来了之后会上演双姝相争的戏码,没想到萧四小姐如此豁达明理。

  陆未吟没接话。

  人性复杂,不是一句好与不好可以判定的。

  不过萧北鸢若是以诚待她,她倒是不介意管一管闲事。

  回到千姿阁,陆未吟摊纸练字。

  她在文墨上实在没什么天赋,写的字更是一言难尽,上辈子在边疆第一次用嘹鹰传信,人家看到字条上的字迹,还以为是被胡人截了嘹鹰换了内容。

  从那之后她就开始练字。

  笔杆子握在手里比狼牙锤还沉,每回都练出一脑门儿汗,日复一日,总算勉强像样。

  尖尖在一旁研墨,看到宣纸上落下的字迹,暗暗吃惊小姐的字什么时候写得这么好了,跟前阵子张牙舞爪的字简直不像出自同一人之手。

  “小姐写的什么?”尖尖好奇问道。

  怎么有字还有图?

  “兵书。”

  陆未吟神情专注。

  前世她就是靠抄写兵书来练字,多抄几遍就能熟练默下来。

  现在默的是布阵篇,穿插着一些阵图。

  额头沁出薄汗,陆未吟放下笔,“收起来。”

  尖尖应是。

  收好回来,陆未吟又交代,“城西有家王记蜜饯,你去买点蜜渍乌梅,中途再找借口去趟后院,出后门倒右手十步远,有个角门,敲三顿一,重复三遍,要是开门的人问你是不是买红参,你就说要三钱当归,让他今夜子时送来。若对方不提红参,你就说走错了。”

  “子时?”尖尖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夜会外人,还是在侯府,小姐疯了吗?

  陆未吟并不解释,只问她记住没。

  尖尖点头。

  罢了,她这条命都是小姐的,小姐怎么说她就怎么做。

  陆未吟又仔细叮嘱了一遍,若对上暗号,要如何跟对方指明千姿阁所在的位置,助其顺利潜入。

  待尖尖离开,她站在窗前,望着院子里随风摇曳的树枝陷入沉思。

  刚重生那一刻,她满脑子都是如何改变命运,避免前世的结局。

  后来想要的又多了些。

  想报仇,想出一出恶气。

  来侯府的前夜,她甚至换好了夜行服。

  前世陆欢歌想要她的命,她还一刀不算过分吧?

  陆奎夺她军功,又伙同俩儿子给她钉断头针,她戳他们几个窟窿不算过分吧?

  然而往深处想,若重生回来只是改变自己的命运,似乎有些浪费重活一次的机会。

  既已知晓后事,占了先机,她能做的事远不止于此。

  或许,她可以改变更多人的命运,成百上千,成千上万……甚至更多!

  陆未吟思绪繁杂,但目标清晰。

  她知道自己想做什么,想要什么。

  约摸一个时辰后,尖尖拿着一包蜜渍乌梅回来了。

5 第5章 深夜来客,诗会邀约

“对方说了,会准时送当归上门。”

  第一次做这种暗中接头的事,尖尖控制不住的左顾右盼,紧张得直咽唾沫。

  陆未吟塞了颗乌梅到她嘴里,“别紧张,你做得很好。”

  入夜,千姿阁人声渐隐,陆未吟熄了灯,坐在窗前静静等待子时的到来。

  皎皎月辉洒落,风吹起她耳边的碎发,漆黑瞳孔幽然远望,连眼角的胭脂痣都染上清冷。

  尖尖抱着棍子在门后蹲了半宿,哈欠一个接一个。

  邦——邦邦。

  三更的梆子刚响,忽然一阵夜风涌入。

  门口传来轻微的动静,尖尖倒在地上,棍子从手中滚落出去。

  一道身影犹如鬼魅般出现,手指宽的银刀贴着陆未吟脖颈,激起一阵凉意。

  低沉沙哑的声音响起,“陆小姐找在下,有何贵干?”

  陆未吟知道,这不是他真实的声音。

  清丽的面孔没有半点受制于人的慌乱,她从袖子里摸出一张纸,在桌面上摊平了推过去。

  纸上画了个张牙舞爪的鬼脸,双目凸出,鼻子长而大,像人又像猴。

  有些潦草,但关键地方画得很到位——左右各有两颗獠牙。

  狭长黑眸中射出寒光,楚风紧盯着面前的少女,呼吸微滞。

  这是他和弟弟楚越背后的山魈刺青,山魈只有一对獠牙,他们特意多弄了一对,以作辨识。

  这事儿没人知道,她是从何处知晓?

  陆未吟缓缓拨开脖间的小刀,伸手示意,“坐下聊。”

  楚风在对面落座,兜帽下一双狭长的眼睛,如同深山里锁定猎物的猛兽。

  陆未吟开门见山:“楚越没死,我知道他在哪儿。”

  楚越是她前世在军营里一手提起来的先锋小将,随她出生入死,勇武过人。

  班师回朝时,楚越也跟着一起回京了,皇帝论功行赏,楚越拒绝了赏赐,只求伸冤平反。

  兄弟俩曾是军中斥候,副将叛变,故意把将士们引入陷阱,致死伤惨重,事后却将罪责推到斥候小队身上,怪他们没有准确探明敌情。

  三十二名斥候以渎职罪斩于阵前,只有兄弟俩逃了出来。

  副将派人一路截杀,兄弟俩被冲散,楚风先一步到达京城,按两人事先约定好的藏匿起来。

  楚越许久未来汇合,哥哥楚风以为他死了,在找副将报仇时被围杀。后来弟弟楚越隐姓埋名,重投镇北军建功立业,终于沉冤昭雪。

  根据前世的时间轨迹,楚越逃往京城途中身受重伤被人搭救,后被卖到深山黑矿给人挖煤,这个时间点还没逃出来。

  楚风手指灵活,双面开刃的银刀在指间来回穿梭,“陆小姐应该知道骗我的后果是什么吧?就你这细杆一样的脖子,我不用刀,拿手就能直接掐断了。”

  笃的一声,银刀刺入桌面。

  还有几天就一年整了,楚风已经决定,若是一年期满还没有弟弟的消息,他就离开京城,去杀了那个狗副将报仇。

  却在此时冒出个小丫头,不仅清楚知晓兄弟二人的隐秘刺青和接头方法,还说阿越没死。

  希望和猜忌如同两棵巨大的藤蔓,在心头纠缠疯长。

  陆未吟把画刺青的纸翻过来,背面是早就写好的地址。

  “是真是假,你自去寻了便知。”

  看到纸上写了衢山,楚风已经信了大半。

  他们逃回来的时候,确实会途径衢山。

  当然,这也可能是那个通敌卖国的狗副将设下引他一网打尽的陷阱,但好不容易有消息,总是要去探一探的。

  楚风将纸收好,“若真寻回阿越,我兄弟二人必来拜谢。”

  又是一阵风涌进来,窗户开合,人已消失不见,只在桌上留下一根当归。

  楚风没有问陆未吟从何处得知的消息,陆未吟也没有提条件。

  在找到楚越之前,说什么都是废话。

  翌日,陆未吟用过早饭,老太君派人过来叫她去一趟万寿堂。

  尖尖哈欠连连的跟在后面,眼下发青精神不济。

  陆未吟让她歇着,另外叫了个小丫鬟随行。

  小丫鬟战战兢兢,自断指之事后,千姿阁的丫鬟仆妇都有些怵这个看起来很好说话的新小姐。

  陆未吟想,是该添几个自己人了。

  不知道那姐妹俩这会儿来京了没有。

  来到万寿堂外头,一俊逸公子迎面走来。

  青色锦袍泛着灵动的光泽,腰间玉带上悬着羊脂玉佩,如那含笑的眉眼一般温润高贵。

  大步流星,很快就到了跟前。

  “这就是未吟吧?”

  对方率先开口,语调温和,让人如沐春风。

  身后的小丫鬟介绍,“这是二公子萧南淮。”

  陆未吟心头惊讶,面上淡然自若的见礼,“见过二公子。”

  萧南淮抬手,脸上始终带着亲切得体的笑容,“无需见外,以后咱们就是一家人了,你唤我二哥便是。你是来找祖母的吧?走,咱们一块儿过去。”

  萧南淮带头走在前面,陆未吟迈步跟上,暗自打量。

  萧南淮竟是这个样子的!

  前世,灼热火光中,陆欢歌癫狂怒吼。

  “那可是侯府啊,当上侯府小姐不是该过好日子吗?可是为什么,姐姐你告诉我,为什么萧家人都不喜欢我?萧东霆笑里藏刀,萧西棠处处跟我作对,萧北鸢拿我当叫花子……还有萧南淮,我还以为他是真心待我,结果强要了我,又弃了我,姐姐,你说到底是为什么?”

  陆未吟收回思绪,怎么也没法把眼前的翩翩公子和强要继妹的人渣联系在一起。

  陆欢歌的话向来真假掺半,不可尽信,但那时的她抱着必死的决心,是奔着同归于尽去的,陆未吟实在想不出来她有什么理由捏造这种事。

  揣着满腹心事进入万寿堂,陆未吟和萧南淮一起跟老太君请安。

  老太君让陆未吟落座。

  萧南淮在御林军任队尉,每月只有休沐可以归家。

  许久未见,老太君招手把人唤到跟前,皱着眉头仔细打量。

  “怎么又瘦了,御林军伙食不好吗?你又不让家里送吃食,当差也要顾着自己的身子才是。”

  萧南淮走到身后给她捏肩,“祖母放心,孙儿好着呢。”

  萧北鸢捏着一块芙蓉酥,“就是,哪有瘦,我瞧着还壮了。”

  祖孙三个其乐融融的话着家常,期间也没冷落陆未吟,时不时的找她搭几句话。

  半晌,老太君露出倦容,将绘着清雅兰花的帖子递给萧南淮。

  “刚好,你明日有空,领三个小的去一趟兰斋诗会,也让大伙儿知晓,咱们府里新来了位小姐。”

  萧南淮恭敬接过。

  老太君招手示意,邱嬷嬷又送上来两个锦盒。

  打开,一紫一黑两颗东珠托在丝绒之上,比鹌鹑蛋还大出不少,莹润饱满,光华盈动。

  萧北鸢倚到老太君身边,笑盈盈的望着陆未吟。

  老太君也望着她,说:“这颗紫珠是皇后娘娘赏赐,鸢儿喜欢,来向我讨要。府里两位小姐,没有厚此薄彼的道理,所以我叫人寻了这颗差不多大的墨珠给你,未吟,你觉得如何?”

  陆未吟连忙起身回话,“无功不受禄,未吟惶恐。”

  她是真有些被惊到了。

  之前就知道萧北鸢想要那颗紫珠,还以为老太君早就给了。

  没想到特意为她寻了墨珠,等着一起给。

  东珠里,墨珠不及紫珠,但这样的大小也是珍稀罕有。

  萧北鸢盖上墨珠,把锦盒塞到陆未吟手里,“长者赐不可辞,你就收下吧。”

  待陆未吟收下墨珠,她才去拿紫珠。

  宝珠的光泽映入眼中,小姑娘瞳仁都亮了几分。

  “谢过老太君。”陆未吟道谢。

  锦盒捧在手里,就巴掌大一个,却莫名觉得沉甸甸的。

  可能因为装着老太君和萧小姐的善意吧!

  回到千姿阁,萧北鸢又叫人送来一串珠链,说是迟来的见面礼。

  陆未吟猜,应该是小姑娘觉得自己得了更好的紫珠,用这串珠链来补偿她。

  刚好,她正想寻个由头去找萧北鸢。

  陆未吟从私库里选了两件首饰,又去小厨房亲手做了些点心给萧北鸢送去。

  萧北鸢手里好东西多得是,倒是陆未吟亲手做的点心让她十分欢喜。

  先夫人江氏生女时亏了身体,在萧北鸢半岁时撒手西去。

  上头三个哥哥,祖母年纪又大了,从来没有家里人亲手给她做过吃食。

  萧北鸢一连吃了两块糕点,然后拉着陆未吟欣赏自己珍藏的五颜六色的宝贝东珠。

  到了中午,萧北鸢留陆未吟用饭,席上两人相聊甚欢,不经意间提到明日的诗会。

  陆未吟问:“四小姐可擅长吟诗作对?”

  萧北鸢有些难为情,“我就是去凑个热闹,吟诗什么的,还得看秦姐姐。不过她孝期刚满,不知道她会不会去。”

  终于说到正题了。

  陆未吟顺着话茬问:“你说的秦姐姐,可是秦太傅的嫡孙女秦见微?”

  萧北鸢点头,“正是,你认得她?”

  “不认识,不过秦小姐素有才名,一首太平咏广为传颂,何人不称赞?”

  陆未吟念了两句太平咏的词,萧北鸢马上接下后两句,二人相视一笑,愈发亲近起来。

  “要是秦小姐明日能参加诗会,定能再留佳作。”

  萧北鸢轻轻搅弄碗里的热汤,“就是不知道秦姐姐会不会去,她为母守孝,一年都没出过门。”

  陆未吟顺势接话,“秦小姐孝心感人,只是逝者已逝,活着的还得朝前走。若孝期已满,其实出门散散心也好。”

  视线随意垂落,修长白皙的手指圈住酒杯缓缓送至唇畔。

  加了蜜的果子酒,酸甜可口。

  萧北鸢一拍桌子,“就是,总拘在府里有什么意思,一会儿我就去太傅府找秦姐姐。”

  晚上,萧北鸢让人过来传话,说秦小姐答应明日去诗会,到时候俩人一起搭秦家的马车去兰斋。

  双面刺绣珍珠笼纱的屏风后面,热气蒸腾,晃动的水光倒映出少女英丽的面容,明明嘴角含笑,却透出几分清冷。

  前世,陆晋乾弄到一张诗会的帖子,但没带她去。

  在侯府的陆欢歌也没去成。

  事后,陆家哥俩将诗会上的所有诗作整理成册,让人送去侯府。

  诗会上出了一首七言绝句,令全场拍案叫绝,作诗的小姐本以丹青名动京都,又在兰斋诗会扬名,一举博得京都第一才女的美名。

  陆欢歌一心想要扬名,既知晓前世全部诗作,绝对不会错过这次机会。

  然而很多事,并非表面看起来那样。

  明天可有好戏看了。

6 第6章 诗会上动手

是夜,陆欢歌趴在软枕上,对着灯,将手里素雅的请帖看了一遍又一遍。

  兰斋是京城最负盛名的文人书斋,每逢诗会雅集,世家子弟齐聚,一帖难求。

  将军府日渐衰颓,早已不在邀请之列,这次是大哥花重金找同僚帮忙,才弄到一张帖子。

  上辈子她去到侯府,一进门就被萧西棠那个王八蛋刁难。

  她只是把他送的青蛙扒了皮送回去而已,竟提着棍子要打她,害她跌下台阶崴了脚,没能去成诗会。

  万寿堂的老虔婆装模作样罚了一顿板子,又拿一些萧北鸢挑剩的破烂玩意儿封她的口,拿她当叫花子打发。

  真正的好东西,像皇后娘娘赏赐的紫色东珠,根本落不到她手里。

  她向母亲诉说委屈,母亲居然说她不懂事,还扬言要把她送回将军府,换陆未吟过来。

  当时以为永昌侯府是勋贵高门,没成想是龙潭虎穴,早知道就换陆未吟过去了,也免得上辈子遭那么多罪。

  陆欢歌将帖子压在枕头下,翻身躺好。

  等明天之后,她就是京都第一才女了,陆欢歌嘴角疯狂上扬,恨不得直接略过夜晚到达明天。

  也不知道陆未吟这会儿在侯府怎么样,没骨气的东西,竟老老实实跨了火盆,将军府的脸都被她丢尽了。

  一进门就被拿捏,就她那个软蛋性子,怕是一天三顿打,连饭都吃不饱吧?

  翌日,天还没亮,陆欢歌就起来梳妆。

  为了这次诗会,她特意找陆奎支取银子,置办了全新的衣裳头面。

  将军府并不宽裕,陆奎抠抠搜搜,陆欢歌摇着他胳膊信誓旦旦的说:“好爹爹,您放心吧,女儿这次参加诗会定能作出惊世名句,成为京都第一才女,让那些人再也不敢小瞧咱们将军府,您等着瞧好了!”

  陆欢歌说到了陆奎的痛点。

  太平盛世,朝堂重文轻武,他是一介粗人,两个儿子也没有从文的天赋。

  那些个朝臣勋贵,当面奉承将军府父子皆骁勇,转身就说一门三武夫凑不出半肚子墨,气得他心口疼。

  欢儿的才学向来是家里最好的,若是真能成为京都第一才女,将军府不就扬眉吐气了?

  于是陆奎大手一挥,多多给了银两,让陆欢歌好好打扮打扮,不能落了京都第一才女的风采。

  镜子里,陆欢歌妆容精致,流光锦裁制的红裙亮眼夺目,芙蓉暗绣的光泽随锦缎流动变幻,衬得少女娇俏靓丽之余更添华美姿态。

  再配上一套红宝石头面,流光溢彩,美艳无双。

  双鱼替她梳着一头乌发,夸得陆欢歌嘴角就没落下来过。

  陆家哥俩儿也很重视这次诗会,早早的收拾妥当过来接人一起出门。

  房门打开,看到陆欢歌款款而来,陆晋坤眼前一亮,快步迎上去。

  “欢儿,你今日可真好看!”

  他今日也是打扮过的。

  皮套护腕,腰束织锦,深色劲装勾勒出强壮的身形,肩宽背厚,行进间卷起的风都带着武者的燥热。

  陆晋坤夸得直白,陆欢歌心花怒放,面上却娇嗔反问,“就只有今日好看?”

  陆晋坤连忙改口,“都好看,今日格外好看。”

  长兄陆晋乾等在院子里。

  陆晋乾肖母,生得一张玉润清贵的脸,锦衣加身,往那儿一站,如青松挺拔而立。

  “京都贵女如过江之鲫,有几个能比得上咱们欢儿的姿容?九天仙女也不过如此了。”

  兄弟俩边走边夸,不经意路过陆未吟以前住的院子,陆欢歌忽然叹气,“也不知道姐姐在侯府怎么样了,萧家人有没有苛待她。”

  侯府管束严苛,不好打探消息,她只知道陆未吟入府时跨了火盆,别的一概不知。

  提到陆未吟,陆晋坤马上黑脸,“那个没良心的,等不及要当侯府小姐了,说走就走,招呼都没来跟我们打一声,哪怕被磋磨死,也是她自己的选择,你还惦记她做什么?”

  陆晋乾也冷了脸。

  陆欢歌露出难过神色,“不管怎么说,她始终是咱们的手足至亲,就算她贪图富贵,去了侯府就再也没回来看过我们,不过我相信,姐姐心里肯定也是惦记我们的。”

  “你呀,就是太善良了,才总被她欺负。”

  看着妹妹单纯善良的模样,陆晋坤不自觉放软语调。

  陆晋乾目光冷冽,说出的话更像是冻了一个冬天的寒冰。

  “她既选择跟着那个女人去到侯府,就不再是我陆家的人,过得好与不好,是死是活,都跟咱们没关系。你也别再叫她姐姐了,免得别人说咱们乱攀侯府的亲。”

  陆欢歌欲言又止,面上装出万般无奈的样子,点头说:“知道了。”

  实际心里早就乐开了花。

  她要的就是这个效果,陆未吟被父兄彻底嫌弃厌恶,如此一来,等将军府飞黄腾达,她才能畅快肆意毫无负担的踩在陆未吟头上。

  另一边,陆未吟和萧北鸢坐上秦家的马车。

  太傅府的马车豪华宽敞,坐三个人也不会觉得拥挤。

  秦见微装扮素净雅致,乌发间仅簪了几颗珍珠,衬得肤白胜雪,透着天然去雕饰的美。

  萧北鸢性子活泼,一路叽叽喳喳说个不停,秦见微同她交好,眼里全是大姐姐的宠爱。

  陆未吟话少,时不时搭上两句,秦见微见萧北鸢和她相处融洽,笑容真诚了几分。

  前世,陆未吟没见过秦见微,只知道太子想要她当侧妃,但是不知道什么原因没成。

  被太子射杀前不久,秦太傅告老还乡,家中子孙也陆续辞官,一大家子人全部离开京都没了消息。

  到了兰斋,三人下车。

  三层小楼伫立在琼珠湖畔,雕梁画栋,翘角飞檐。

  两行白玉石碑自门前开始,顺着主道左右环抱延伸入内,碑上所刻皆是历来诗会出现的美句佳作,天下学子皆以在此留下诗作为荣。

  其中一块石碑上,就刻着秦见微的太平咏。

  此时诗会已经开始,楼里人声鼎沸。

  萧南淮和萧西棠骑马先到了,站在门口等着。

  几人见了礼,萧西棠对秦见微客客气气,扭头看到陆未吟,下意识不想给她好脸色看,又怕给的脸色太难看,在外头叫人瞧了侯府的笑话,索性直接无视。

  兰斋的小厮领着一行人上楼。

  陆未吟刚迈上最后一级台阶,忽然掌声雷动,热烈的叫好声如同浪潮,一阵高过一阵。

  穿过竹景画廊,人影攒动中,她一眼就看到站在最中间如同众星拱月般的陆欢歌。

  既是诗会,自然讲究一个雅字,今日到场的公子小姐,着装佩饰皆以素雅为主,唯独陆欢歌,浓艳红裙珠光宝气,美则美矣,却不合时宜。

  萧北鸢蹙眉,“不是诗会吗,怎还有人带来家中美姬?简直不成规矩。”

  陆未吟眼中掠过嘲弄的笑。

  陆欢歌要是知道别人将她认成姬妾,怕是要气得吐血。

  眼神示意,尖尖上前道:“这是将军府的四小姐陆欢歌。”

  将军府四小姐,那不就是陆未吟的妹妹吗?

  萧家兄妹三个连同秦见微一起朝陆未吟看去,除了萧西棠的嘲讽,其他三人都带着几分同情。

  陆未吟面色淡淡,不予置评。

  人群里,陆欢歌最先看到走在前面的萧南淮。

  四肢血液在顷刻间抽离,像是被人浇了一盆冰水,连目光都被冻住了。

  上辈子,萧南淮花言巧语骗了她的身子,又弃如敝履,也是他出主意将她嫁去北地,受那一家子禽兽折磨,最后还被连累进教坊司。

  如果说她上辈子受的苦一共十分,其中四分来自侯府众人的不待见,另外六分则都来自于萧南淮这个当面人背面鬼的狗东西。

  察觉到她的目光,萧南淮望过去,又很快移开视线,和相熟的公子聊起来。

  紧接着,陆欢歌看到了陆未吟。

  侯府的人怎么会带陆未吟来?

  陆欢歌笑容微滞,随即扬起更深的弧度,高傲的把头转过去,继续接受其他人的夸赞。

  来了也好,就让陆未吟亲眼看着她成为京都第一才女。

  陆家兄弟也看到了陆未吟,只一眼,就不约而同移开视线,满脸嫌恶,像是看到了什么脏东西。

  萧南淮领着几个小的打了一圈招呼,同时把陆未吟介绍给其他人认识。

  陆未吟落落大方,特意将妆面化得柔和些,给人温婉娴静的初印象。

  当然,人多口杂的场合,免不了有些人拿她母亲携女再嫁的事嚼舌头,不过有萧家人在,他们也只敢窃窃耳语,半个字都不敢落到明面上。

  寒暄一通,男女分席落座。

  萧南淮爱画,被同好邀请去二楼赏画了。

  戴着竹枝银簪的小姐摇着团扇走来,扇子上一丛墨竹风骨神韵俱佳。

  陆未吟捧杯品茶,眼眸微垂。

  萧北鸢压低声音介绍,“这位是礼部尚书文高文大人家的嫡次女文莹,极擅丹青。”

  “原来这就是文小姐。”

  这位文小姐,便是前世的京都第一才女。

  文莹走到秦见微桌前,两人互相见完礼,文莹语调轻柔关切,“秦姐姐为母守孝,一整年都没出过府门,我还以为姐姐不会来呢。”

  仔细听,话里还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幸灾乐祸。

  想不到秦见微居然来了,这下有好戏看了。

  秦见微淡笑回应,客气中带着疏离。

  文莹又说:“刚才那位陆小姐作出一首七言,简直让人拍案叫绝,若无意外,今日诗会在外落碑的,便是这首了。”

  秦见微看向穿得像朵牡丹花的陆欢歌,淡淡挑眉,“是么。”

  她倒是没看出来,这位陆小姐竟是个才学出众的。

  话音落,气氛忽然再度热烈起来,原来是兰斋小厮举着绢帛出来,挂在用于展示的架子上。

  那绢帛上写的,正是那首备受众人称赞的七言,等今日诗会过后就要刻到楼下的碑上。

  秦见微一眼扫过,瞬间变了脸色,骤然起身,险些撞翻面前的桌案。

  茶杯滚落,萧北鸢不解的看过去,“秦姐姐?”

  秦见微眼眶泛红,径直走向展示架旁的陆欢歌,“这是你写的诗?”

  秦见微和萧北鸢交好,前世陆欢歌住在侯府,自是认得她,也知道她颇有才学。

  什么意思,被人抢了风头,委屈得要哭了?

  陆欢歌眼角眉梢难掩得意,“正是,秦小姐——”

  啪!

  秦见微抬手就是一巴掌。

7 第7章 亲哥攀诬,继妹维护

陆欢歌尖叫一声,踉跄着撞到架子上。

  事发突然,全场一下子鸦雀无声。

  “欢儿!”

  陆晋乾最先反应过来,快步将人扶起,怒目而视,“秦小姐这是做什么?”

  陆欢歌不可置信的捂着脸,怒气涌上心头,下意识想要打回去。

  上辈子被人欺负被人打也就算了,如今重活一回,她绝不受这委屈。

  手扬起来,又堪堪止住了。

  不行,上辈子在永昌侯府,就是锋芒太露,结果处处吃亏。

  刚则易折柔则长存,是她用一辈子才学会的道理。

  收回的手转向,顺势扶住兄长的胳膊站定,陆欢歌哭得楚楚可怜。

  “秦小姐,你我平素并无往来,不知我哪里得罪你了,还请明示。若真是我的过错,我愿意当众赔礼道歉!”

  陆未吟跟着萧北鸢在一旁看着。

  不愧是重生回来的,陆欢歌居然知道收敛锋芒以柔克刚了。

  可惜她今日闹出的事,不是装可怜就能糊弄过去的。

  秦见微柳眉倒竖,明眸中怒气翻涌,“你能写出这首诗,还不知道哪里得罪我了?”

  她这话,知晓内情的一听就懂,比如文莹。

  文莹团扇掩面,再度庆幸今日没争先上去作诗。

  陆欢歌却是懵的,泪水大颗滚落,“秦小姐,我知道你素有才女之名,可你也不能不让别人展露文采呀。”

  此话一出,全场哗然。

  秦小姐打人竟是因为这个?

  陆未吟嘴角勾起冷笑。

  陆欢歌还是陆欢歌,作死的本事丝毫不减!

  “你还敢胡说!”

  秦见微怒火中烧,抬手又要打。

  陆欢歌吓得往哥哥身后躲。

  陆晋乾知道陆家惹不起秦家,但也不能眼睁睁看着妹妹被人欺负,当即将秦见微的手扣在半空。

  隐忍克制的警告,“秦小姐,你不要欺人太甚!”

  秦见微挣脱不掉,气红了眼,泪珠子滚滚而落。

  “我欺人太甚?你倒是问问你妹妹,这诗真是她写的吗?”

  陆欢歌心里咯噔一下。

  秦见微怎么知道这不是她的诗?

  陆晋坤跟头蛮牛似的冲过来,熊掌一样宽大的手伸向秦见微肩头。

  他才不管那么多,眼里只看到陆欢歌被人欺负了。

  大哥哪里都好,就是太墨迹,这贱人敢打欢儿,那就把人按住让欢儿打回来,废什么话。

  “喂,你做什么?”

  萧北鸢见势不妙,冲过去阻拦,被陆晋坤直直撞开,摔到地上疼得站不起来。

  “阿鸢!”秦见微甩开陆晋乾的手,回身奔向萧北鸢,“阿鸢,你怎么样?”

  萧北鸢被撞疼摔疼,光是哭不说话。

  一只绣着滚云纹的黑靴伸出来,正中陆晋坤心窝处,将人踹得后退数步。

  “哪里来的狗东西,敢欺负我妹妹!”

  萧西棠脱笼猛虎般朝陆晋坤扑过去,两个人大打出手。

  他对诗词什么的全无兴趣,端着点心和好友倚着栏杆赏景吹牛。

  聊得兴起,冷不丁发现屋里动静不对,一回头就看到萧北鸢被一坨什么东西撞倒在地,这哪能忍。

  陆晋乾往前迈步,“秦小姐……”

  陆未吟站出来,展开双臂挡在秦见微和萧北鸢面前,与陆家兄妹相对而立。

  “大哥,你别……”

  看到陆未吟这副吃里扒外的样子,陆晋乾气不打一处来,“滚开!”

  陆未吟岿然不动,余光扫过,旁边的尖尖马上膝盖一弯跪下来,哭嚷道:“大公子,您别打三小姐,奴婢求您了。”

  陆晋乾:“……”

  你哪只眼睛看到我要打她们了?

  旁观者围了好几层,外面的瞧不清楚,听到这话,理所当然的认为陆晋乾想对三个姑娘动粗。

  里层的倒是看清陆晋乾什么都没做,但就他现在这架势,别说打人,说要吃人都不为过。

  楼下的萧南淮听到消息匆匆赶来,刚好听到尖尖的话,一个箭步冲过来护在陆未吟面前。

  “欺凌女子,这就是陆家的家风?”

  萧南淮冷下脸的时候,下颌绷出清晰的棱角,目光如炬气势森森,如巍然不动的山岳,护在三个小姑娘面前。

  陆晋乾胸腔鼓气,正要解释,陆欢歌抢先开口,“是秦小姐无缘无故先打我,我哥哥也不曾对她们动手。”

  她松开手,露出红肿的脸颊。

  萧南淮回头看向秦见微。

  “是她……”秦见微情绪激动,又气又急,偏偏抽噎个不停。

  她打小就这个毛病,只要一哭,舌头就打结。

  萧北鸢这会儿已经缓过来了,抢着出声维护。

  “秦姐姐打你,必然是你该打,而且谁说你们没动手,把我撞倒的那个大块头难道不是你哥哥?”

  萧北鸢并不知道秦见微因何动手,不过把她温婉端庄知书达理的秦姐姐都气得动手了,这个叫陆欢歌的必然是做了极其过分的事。

  “是你自己——啊!”

  陆晋坤遥遥反驳,刚一分神,就被萧西棠一拳打中面门。

  他个子高大,一身蛮力,见萧西棠落於下风,他那些公子哥儿好友全部下场相助,陆晋坤以一敌众,挨了好几下。

  “我没有。”陆欢歌泫然欲泣的摇头,“我跟秦小姐素不相识,何曾得罪过她?”

  陆晋乾打圆场,“这中间怕是有误会。”

  “误会?”秦见微掐着指尖上前,逼着自己冷静下来,通红的双眼紧盯陆欢歌。

  “你用我亡母遗作充当自己的诗,到这诗会上来沽名钓誉,还跟我说误会?”

  一字一句,缓慢但清晰。

  最重要的是声儿大!

  短暂静默之后,全场沸腾。

  萧北鸢率先开骂,“难怪秦姐姐打你,该!”

  “陆小姐的诗竟是秦小姐亡母遗作,难怪人家会这么生气!”

  “我就说嘛,穿得跟花蝴蝶似的,怎么可能写得出这样的佳句,原来是偷的呀!”

  “胆子也太大了,剽窃别人的诗作,还敢拿到诗会上来,将军府可真是‘虎父无犬女’!”

  听着人群中的议论,陆欢歌慌了,妆容精致的小脸先是通红,继而惨白。

  陆晋乾也看向她。

  陆欢歌疯狂摇头,“大哥,我没有……你知道的,我都不认识秦小姐,如何能偷得她母亲的诗?”

  “我也想问,你究竟是从何处知晓我母亲的遗作!”

  丧母的悲伤涌上心头,秦见微质问完,伏在萧北鸢肩头呜咽起来。

  陆欢歌抓紧陆晋乾的胳膊,“大哥,你相信我,这真是我写的诗!”

  这怎么会是秦见微她娘写的,这不是文莹作的诗吗?

  陆欢歌瞄向文莹,看到她眼中的幸灾乐祸,一颗心高高悬起。

  完了,难不成上辈子文莹的诗就是偷来的?

  陆欢歌努力搜索上辈子的记忆,奈何一直专注于立足侯府,实在没有关注过文莹,自然也就不清楚她和秦见微之间是否有纠葛。

  慌乱间,陆欢歌看到萧南淮身后的陆未吟。

  她扶着萧北鸢,神色不见异常,但陆欢歌就是从她脸上看出了一丝得意。

  是了,肯定是陆未吟见不得她好,想坏她的名声,至于秦见微,她不想让别的才女压到她头上,便和陆未吟联手做局。

  上辈子,文莹可是实实在在得了京都第一才女的美名。

  就算秦见微没来参加诗会,但这首诗传扬甚广,她不可能不知道。

  若这诗真是文莹剽窃来的,秦见微能放过她?

  没错,一定是这样!

  想通这些,陆欢歌的心马上定了下来,红着眼,委屈又心痛的诘问陆未吟。

  “我知道了,姐姐,是不是你……你都已经是金尊玉贵的侯府小姐了,为何还是这般容不下我,竟要联合外人来攀诬我的名声?”

  陆未吟身份特殊,甚至有些尴尬,本就有不少人在关注她。

  陆欢歌这么一说,陆未吟瞬间成为全场焦点。

  陆未吟露出恰到好处的愣忡和无辜,“什么?”

  “原来是你搞的鬼!陆未吟,你在家欺负欢儿也就算了,现在去了侯府居然还要兴风作浪,你到底想干什么?”陆晋乾双眼喷火。

  要不是中间隔着萧南淮,他必将陆未吟好好收拾一顿。

  陆家和秦家素无往来,欢儿更是认都不认识秦见微,绝不可能偷诗。

  所以欢儿肯定是被冤枉的。

  他一开始没想明白秦见微为什么要这么做,欢儿这么一说,他就想通了。

  秦见微是和陆未吟一起进来的,肯定是陆未吟的主意。

  她向来嫉妒欢儿,见不得欢儿乖巧出众。

  前世被按头认错的委屈不甘席卷而来,陆未吟攥紧双手,目光锋锐如刀,果断迈步上前。

  这辈子,谁也别想再把莫须有的罪名扣在她头上。

  忽然一抹鹅黄抢先窜到前方。

  “你在这儿狗叫什么?”

  萧北鸢站在最前头,指着陆晋乾的鼻子开骂。

  “瞧你长得人模狗样的,也生得一张人嘴,怎么总是放狗屁?脑子不用可以挖出来烫锅子,舌头不用可以割下来做卤煮,总好过长在猪脑袋上浪费!秦姐姐都说了,是你这个不要脸的欢歌妹子剽窃人家亡母的诗句,你竟还敢胡乱攀诬人。”

  身上还痛着,但比不过她肚子里的火气。

  两个都是妹妹,这个姓陆的怎能不问是非的偏帮?

  当众都能这么凶未吟,在将军府的时候指不定怎么苛待她呢,明明她什么都没做。

  萧北鸢越想越同情陆未吟。

  小姑娘拍着胸脯回头,“别怕他,我护着你!”

  陆未吟喉咙发紧。

  这丫头……

  萧北鸢已经又转过去,挑衅的看向陆欢歌,“哥哥嘛,当谁没有?”

  她不光有,还有仨!

  陆晋乾面色铁青,偏偏萧南淮镇在这里,只得强忍火气,咬牙道:“萧小姐这是要仗势欺人?”

  外围,陆晋坤已经被萧西棠一众制服,用麻绳绑在柱子上。

  萧北鸢可不傻,“哎,你别瞎说,我这人最讲道理了!”

  秦见微终于平复下来,肃声道:“此事皆因陆欢歌而起,你还是劝她赶紧坦白赔罪,再闹下去,丢的只会是你们将军府的脸面。”

  陆欢歌认定这是陆未吟和秦见微联手污蔑,当然不会承认,“口说无凭,秦小姐说这是你亡母的遗作,可有证据?”

  “当然。这是母亲专程为一幅迎春图而作的诗,并亲手题于画卷之上。”

  秦见微迈步走向文莹,“文小姐,可否现在派人将此画取来一观?”

8 第8章 昭王来看热闹

陆欢歌傻眼了。

  这里面怎么还有文莹的事?

  她原想着,秦见微会叫自己人回去取画,趁一来一回把画伪造出来。

  时间仓促,做出来的东西必定存有漏洞,届时她再反击。

  可秦见微竟让文莹去取画……难不成文莹也是她们一伙的?

  这画,到底是真有还是假有?

  陆未吟勾唇冷笑。

  陆欢歌只知前世文莹凭借这首诗成了京都第一才女,却不知道文莹与秦家二房的大公子已定下婚约。

  秦公子用情至深,亲自向长辈求了这门婚事,文莹正是仗着这一点,才敢搬出画上诗句冠以自己之名。

  文莹得了才女之名,于秦家脸上也有光。

  前世秦见微没参加诗会,等她知晓此事,文莹已经盛名加身,且即将与秦家公子完婚,为了堂兄,也为了两家颜面,她只能将此事忍下。

  文莹马上吩咐人回家去取画。

  “等等。”陆晋乾把人叫住,“文小姐可否让在下的随从彦青跟随同行?”

  事关陆家脸面,必须慎之又慎,没有自己人盯着,他不放心。

  文莹干脆应下,“请便。”

  陆晋乾叮嘱彦青,“不要多事,你只跟着即可。”

  狭眸微眯,暗含深意。

  彦青会意,“属下明白!”

  陆欢歌心里紧张,无意识的抓紧陆晋乾的胳膊。

  陆晋乾心底升起不好的预感,但事情闹到这个地步,已经不是他能叫停的了。

  彦青跟着文家随从去取画,众人各自安坐等候。

  秦见微顶着一双通红的眼睛,从丫鬟春枝手中接过茶盏,亲手奉到陆未吟面前,“平白把妹妹牵扯进来,我这心里实在是过意不去。”

  陆未吟连忙起身接过来,“舍妹冒犯令堂先灵,合该我向秦小姐道歉才对。”

  萧北鸢一手一个拉着两人坐下,“要怪就怪那个自己没本事还妄想博取才名的某人,你俩争个什么劲儿?”

  她声音一点儿没压着,听到这话的人纷纷朝陆欢歌看去。

  如同芒刺在背,陆欢歌装没听见,脖子涨得通红。

  陆晋乾拉着她的手,靠近问道:“欢儿,大哥问你,那诗到底是不是你写的?”

  陆欢歌心慌,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一直捏着帕子抹眼泪。

  陆晋乾心沉下去,片刻后摸摸她的头,“别担心,不管发生什么,都有大哥在。”

  这边,陆未吟猜到陆晋乾派彦青跟着去的用意不会只是盯着取画那么简单。

  若发现真有这样一幅画,彦青很可能会想办法毁掉。

  清亮的茶汤映出少女舒展的眉眼。

  这么一闹,陆欢歌肖想的才女之名注定没戏,若再毁了画,埋没真相,陆家便是彻底把秦家给得罪了。

  老太傅最疼爱秦见微这个孙女,日后在朝堂上,免不了要给陆奎穿一穿小鞋。

  不管事情如何发展,她都乐见其成。

  萧西棠大剌剌坐下来,“你们陆家门儿里的人,都是这样的货色?”

  “三哥!”萧北鸢瞪他。

  慢两步跟来的萧南淮也低喝,“阿棠,不可胡言。”

  陆未吟面露无奈,“让大家见笑了。”

  萧西棠掀了个白眼,起身跟他的朋友们坐一块儿去。

  文府离兰斋并不远,骑马来回也就两三刻钟,却足足等了半个时辰也不见人将画送来。

  见陆家兄妹镇定自若,秦见微心下隐有不安,“怎么还不来……”

  就在这时,楼梯口传来快速有力的脚步声。

  众人循声望去,一队劲装男子走进来,分散两列守在楼梯口。

  个个面容冷肃,身形壮硕,腰上挎着统一制式的长刀,训练有素,一看就不是寻常人家的护卫。

  接着上来一个青年。

  青年玄锦束发,手执长剑,犀利的目光扫视一圈,手指摸两下鼻尖,笑盈盈开口,“好热闹呀!”

  有人认出来,“是昭王殿下身边的星岚。”

  星岚拍拍手,一队侍者鱼贯而入,擦桌,清扫,铺上绸布,奉上香茗,最后连香炉都换了。

  昭王轩辕璟排行老二,是当今圣上最宠爱的儿子,因双目有疾,极少出府,可只要露面,派头比太子出行还足。

  众人见怪不怪,只是不明白昭王为何会来。

  收拾妥当,侍者退下,不多时,金冠玄袍身段高挑的轩辕璟缓步而来,伴随动作,衣袍上的金线暗纹隐隐闪耀。

  玄色锦带遮目,高挺的鼻梁下,薄唇勾起清浅的弧度。

  星岚领着他入座,又将茶盏递到他手里。

  陆未吟跟随众人行礼。

  轩辕璟抬抬手,自成一派的矜贵风流。

  “我对诗词没兴趣,单纯是为看热闹而来。”

  众人回座,星岚眼神示意,护卫带上来两个人。

  竟是回文府取画的文家随从和彦青。

  两人浑身湿漉漉的,像是刚从水里捞上来,十分狼狈。

  不知是冷还是怕,文家随从一个劲儿的发抖。

  星岚说:“这俩人疾行惊马,惊扰殿下车驾后滚进河里去了,殿下仁慈,命人将其救起,听说大家因为一首诗争执不下,故来瞧瞧是怎么个事儿。”

  秦见微忙问前去取画的二人,“画呢?”

  这首诗并未收录诗册,只有那幅迎春图能证明是她母亲所作,要是画毁了,可就说不清了。

  二人齐齐跪下,文家随从战战兢兢回答,“丢、丢了!”

  “丢了?”秦见微罕见失态,几乎吼得破了音。

  文家随从脑袋伏地,“小人被马儿甩进水里,被救起时,画就不见了。”

  彦青也低下头。

  他可没碰过画,画也不是在他手里丢的。

  秦见微气极,看向陆家兄妹,又回头瞪着彦青。

  好端端的怎么会惊马,肯定是他做了什么。

  陆家兄妹起身,陆晋乾率先发难,却是冲着陆未吟去的。

  “陆未吟,为了诋毁欢儿,你可真是煞费苦心!秦小姐,你与我这三妹妹相识不久,不知她城府之深心思之毒,还有萧家的公子小姐,想必都是被她蒙骗了。”

  画已丢失,他现在有恃无恐,就算秦见微日后再拿出什么证据,也可质疑其真伪,过了当下这个节点,就很难服众了。

  秦见微萧北鸢这些人,但凡有点脑子,就该顺着他递的台阶,把罪责全部推到陆未吟头上。

  “大哥向来不待见我,我无话可说。”陆未吟懒得自辩。

  像是已经习以为常,甚至透着些许麻木。

  秦萧两位小姐知道她有多冤枉,心疼不已。

  连萧西棠都看不下去了,“姓陆的,你这嘴除了喷粪,干不了别的了是吗?”

  他不相信陆未吟,但他相信秦见微。

  陆晋乾并不接茬。

  到底心虚,还得速战速决才是。

  “秦小姐既给不出证据,是非黑白想必大家心里都有数了吧?”他转向众人,“我们兄妹仰慕兰斋诗会盛名,特来见识一番,如今也是真长了见识,诸位尽兴,我等就先告辞了。”

  说完又向轩辕璟告退,然后走向被堵了嘴绑在角落柱子上的陆晋坤。

  绳子解到一半,楼下噔噔噔跑上来一个人。

  “王爷,找到了。”

  陆晋乾循声望去,看到那人手里拿着个还在滴水的细长盒子,顿时僵在原地。

  如同一盆冰水浇下,彦青一身血液凝固,满眼不可置信。

  陆欢歌脚发软,几乎要站不住。

  陆晋坤拼命挣绳子,发红的眼里装着狠厉。

  怕他惹事,陆晋乾又把人重新捆起来。

  来人呈上盒子。

  星岚接过打开,浑浊河水流了一地。

  有人叹气,“完了,泡水了。”

  泡了水,墨就晕了,还看得清吗?

  陆家兄妹悬着一颗心,绝望中又升起一丝希望。

  老天保佑,一定要泡毁啊!

  却听秦见微说:“大家放心,这幅画是我母亲特地为堂兄提亲添的聘礼,所用纸墨十分讲究,短时间泡水并不会损毁。”

  堂兄,聘礼……

  陆欢歌如遭雷击。

  难怪,难怪上辈子文莹一点事儿没有,还成了京都第一才女!

  星岚飞快展开画卷。

  墨迹有轻微晕散,但并不影响阅览。

  迎春图右上角,娟秀柔美的字迹所书,正是陆欢歌今日作的那首诗。

  下方所署的,也正是秦见微母亲的名讳。

  再见到母亲遗作,秦见微潸然落泪。

  证据确凿,众人将目光投向陆家兄妹,或嘲讽,或不耻,还有几人面露同情。

  将军府本就在走下坡路,如今又得罪了秦萧两家,以后日子难过喽。

  陆欢歌喃喃摇头,“不,不是……”

  不该是这样,她现在应该倍受大家夸奖称赞,然后被捧成京都第一才女才对。

  周边目光肆意落在身上,刀子一样,穿透皮囊,扎进骨子里。

  陆欢歌气血翻涌,两眼一翻倒在地上。

  “欢儿!”

  陆晋乾迅速把人接住,满脸焦急关切。

  轩辕璟放下茶盏,起身,“没意思,走了。”

  众人恭送。

  闹成这样,大家也没兴致再吟诗作对,纷纷告辞离去。

  萧北鸢睨了一眼陆家兄妹,拉着陆未吟往外走,“自作自受,走,咱们回家!”

  萧家兄弟俩紧随其后。

  秦见微正要跟上,忽然被陆晋乾叫住,“秦小姐,咱们两家素无往来,欢儿如何能接触到你母亲的诗?这中间一定有误会!”

  “你应该去问贼怎么偷的,而不是问失主怎么丢的。”秦见微头也不回。

  兰斋大门外,陆未吟正要上马车,敏锐的察觉到有一道视线落在自己身上。

  回头,昭王一行正浩浩荡荡的离开。

  前世昭王在诗会上出现过吗?

  好像没听说过!

  人多口杂,消息传得飞快。

  陆奎正领着之前的小妾现在的夫人虞氏在百味楼吃酒,提前庆祝家里即将出个才女。

  还没喝尽兴,就听说了诗会上的事,羞得面都不敢露,背着人从后门走了。

  陆欢歌躺在床上,正在犹豫还要不要继续装晕,就听见房门被人砰一声踹开。

  “孽障,我打死你!”

9 第9章 又背锅,买丫鬟

浓郁的酒气随风涌入。

  陆奎提着布满尖刺的荆条,虎目圆瞪,气得脸上的肉都在抖动。

  陆欢歌心口狂跳,悄悄从后方钻出床帐,躲到床底下。

  母亲离家之后,父亲每次喝多了酒都会失控狂躁,发起疯来就像绿了眼的恶狼,谁都劝不住。

  她是见过陆奎收拾陆未吟的,手腕粗的棍子打在身上,能让人数日下不了床。

  父亲肯定是知道今日诗会的事了,他最重名声,又喝了酒,这要是落他手里,还不被活活打死?

  双鱼从外头进来,不敢拦,只能跪在地上一个劲儿的磕头,“将军息怒,将军息怒啊!”

  陆奎这怒熄不了。

  该死的东西,说什么定会作出惊世名句,成为京都第一才女,呸,敢情是偷别人的诗。

  偷也就算了,偷谁的不好,偏偏偷到已故的秦夫人头上,秦家是她能惹得起的吗?

  这不,他刚回府,还没来得及找她算账,秦家就派人送来这根荆条,其用意不言而喻。

  今日他非抽死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孽障不可!

  床帐垂落,陆奎气昏了头,也不管男女大防,直接用荆条将帐帘挑开。

  尖刺勾住垂顺的料子,用力拉扯,直接撕掉一大块。

  陆欢歌抱着头,躲在床下瑟瑟发抖。

  床上没人,陆奎愣了下,怒气急剧攀升,转身看向双鱼。

  这一刻,双鱼仿佛听到了阎王爷的传唤,尖叫着往外跑。

  幸好陆家兄弟俩听到动静赶来,联手夺下荆条将陆奎制住,她才捡回条命。

  “逆子,孽障,你们要造反——”

  陆晋坤一个手刀劈下去,嘶吼声戛然而止。

  陆晋乾叫来下人,把陆奎送回房去。

  父亲心里是疼欢儿的,只是酒品不太好,等酒醒了,他们再帮着说说话,欢儿也就没事了。

  “大哥二哥!”陆欢歌哭着从床底下爬出来,“幸好你们来了,父亲、父亲他要打死我!”

  小姑娘吓得直发抖,陆晋坤心都快碎了,“不怕,有二哥在,就算是父亲也不能动你一个手指头。”

  陆晋乾睨他一眼,“你还是先顾好你自己吧!”

  陆晋坤被萧西棠一伙人群殴,脸上青一块紫一块,幸好没有伤到筋骨。

  “哼,你瞧着吧,今天这笔账,我早晚会加倍讨回来!”

  陆晋乾没搭理他,拉着陆欢歌到桌前坐下,给她倒了杯水。

  劫后余生的双鱼关上门,守在外头。

  陆晋乾问:“欢儿,你告诉大哥,那首诗,你到底是从哪里知道的?”

  他按着她的肩膀,目光灼灼,“说实话!”

  陆欢歌吸了吸鼻子。

  “是……是姐姐。她去侯府那天,我去送她,她就跟我念了那首诗,还让我务必背下来,说若是有合适的场合,就让我冠以自己之名念出来,博个才女的名声,这样就不会再有人嘲笑我们将军府没有墨水,也算她为家里尽点心。”

  说完,哇的一声哭起来。

  “大哥,我错了,我不该听信姐姐的话……可是我怎么也没想到,她临走了都还要摆我们一道!”

  “陆未吟!”

  陆晋坤把桌上的茶壶水杯扫落在地,摔得稀碎,起身往外走。

  “你去哪儿?”陆晋乾把人拉住。

  陆晋坤把十个手指头掰得咔咔响,表情凶狠,“当然是找咱们的三妹妹好好叙叙兄妹之情了。”

  “不可,咱们当务之急是要先应付秦家,至于她……”

  陆晋乾盯着满地碎瓷,目光阴鸷,“来日方长!”

  比起将军府的鸡飞狗跳,永昌侯府一派祥和。

  万寿堂里,萧北鸢叽叽喳喳,很快把诗会上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祖母,您是没看着,那个陆晋乾,跟要吃人似的,二哥三哥不在,多亏了未吟站出来保护我和秦姐姐,要不是二哥来得及时,她就要挨打了。”

  萧北鸢隔着桌子拉着陆未吟的手,恨不得两人挤到同一把椅子上去。

  老太君赞许的看向陆未吟,“好孩子!”

  坐在对面的萧西棠不知道拿了个什么东西扔妹妹,“小没良心的,还有我呢?陆二欺负你,可是我帮你报的仇!”

  萧北鸢笑嘻嘻,“三哥最好了!”

  萧南淮站起身,躬身请罪,“祖母,是我这个当兄长的失职,没有照看好他们,请祖母责罚。”

  老太君摇头摆手,示意他坐,“谁也料不到会出这样的事,哪怕你是哥哥,也没有时刻守着他们的道理。”

  老太君对四个孩子的表现都很满意。

  萧家不惹事,但也不怕事,孩子们互相撑腰互相维护,对于世家大族来说,再没有比这更珍贵的了。

  又坐了会儿,老太君就让其他人先回去休息,独留下陆未吟。

  门关上,老太君让陆未吟走近,拉着她的手说:“好孩子,你受委屈了!”

  在外尚且如此,她以前在将军府可都是过得什么日子呀!

  陆未吟摇头,“不敢当老太君夸奖,陆家兄妹闹出这样的事,还害得四小姐受伤——”

  老太君抬手打断,“他们是他们,你是你。我知道亲缘难断,陆家的人若是重情良善的,你想继续来往,我绝无二话,可你母亲进门那天,街头巷尾谣言四起,今日又发生这样的事,着实让老身大开眼界。这样的手足不要也罢,日后他们再敢欺负你,你切莫再委屈自己。”

  老太君握紧她的手,“别怕,捅了天大的篓子,我老太婆给你撑着!”

  税务巡视是关乎国库的大事,苏婧跟着南下,往小了说是护夫,往大了说那就是为国。

  临走前阿婧把女儿托付给自己,于情于理,她都不能委屈了陆未吟。

  她也是真心喜欢这孩子,更是要用心护着。

  “老太君……”陆未吟声线微颤。

  老人的手干瘦,皱巴巴的,但很温暖,甚至有些烫,烫到陆未吟心里还有一丝丝疼。

  她的亲祖父祖母在新阳老家,重男轻女,眼里只有孙子。

  母亲虽偏疼她一些,但终究不是她一个人的母亲。

  从来没有人如此直白的坚定的,说要给她撑腰!

  老太君蹙眉,“叫祖母!”

  陆未吟后退三步,屈膝跪下,伏身长拜。

  “阿吟拜见祖母!”

  万寿堂的消息传到青云轩,萧东霆正在修剪一株盆景。

  “她倒是会笼络人心。”

  之前断指的事也是如此。

  虽然很多人都觉得她残忍,但也有聪明的看出她是在变相维护那个小丫鬟。

  剪刀开合,翠绿的枝叶接连往下落,原本生机盎然的盆景眨眼只剩下孤零零一根独枝。

  流光站在一旁,“老太君宽厚心慈,四小姐率性单纯,容易被表象迷惑。”

  “那就撕开表象!”

  咔嚓,萧东霆将独枝贴泥剪断,眸中的寒潭水愈发冷冽逼人。

  老太君留陆未吟用午饭,席间,陆未吟提出想出去买几个使唤丫头。

  知道她是个心里有数的,老太君应允,只提醒了几点需要注意的地方。

  饭后,陆未吟回千姿阁换了身衣裳,就领着尖尖出门了。

  两人来到东市牙行,自报家门,得知是永昌侯府的小姐要买丫鬟,老板亲自出来接待。

  尖尖说:“先送十个好的来,我家小姐要慢慢挑选。”

  “没问题,小姐楼上雅间稍坐,我这就把人带来。”

  老板把人领到雅间,奉上茶点好生招待着,很快领了十个姑娘进来,分两列站立。

  其中一人始终低垂着脑袋,尖尖偏头看去,眼中闪过惊讶。

  她站在门口对老板说:“你先去忙吧,我家小姐得挑上一会儿呢。”

  老板点头哈腰退出去,“好好好,小姐慢慢挑。”

  人一走,尖尖关上门,大声询问起姑娘们的情况。

  陆未吟则走到窗边,将窗户推开一条缝,果然看到对街茶摊上坐着两个盯梢的。

  从侯府出来就在跟着,想来应该是萧东霆的人。

  陆未吟走到一个跟她身形相似的姑娘面前,“脱衣服。”

  片刻后,换上一身粗布麻衣,布带束发的陆未吟走出雅间。

  楼下有人守着,她低着头,画粗了眉,又点了麻子,对方当她是没被选上的,也没细看,只让她快回后院。

  到了后院,陆未吟趁没人注意,利落翻墙离开。

  她需要的不是伺候起居的丫鬟,而是能独当一面的助力。

  这样的人,她前世在东宫的时候有两个。

  之所以选择东市牙行,是因为旁边就有车行。

  赁到马车,陆未吟直奔京都最大的销金窟——十里春风。

  十里春风楼临水而建,拢共五层,前有画舫可游湖,后有院落赏春秋,丝竹琴瑟,红粉脂香,雅俗共赏。

  这里晚上才开门,白日里静悄悄的。

  西边儿开了一道角门,这会儿正在往里运送蔬菜瓜果。

  “我要见老鸨。”陆未吟开门见山,手里的银锭子闪闪发亮。

  很快,她被迎进去。

  老鸨子身披丝帛,浓妆艳抹,摇着团扇,香粉味冲得陆未吟连打了好几个喷嚏。

  她退开两步,拿出一叠银票,“昨日你这儿是不是来了两个外地口音的姑娘?我家老爷要了。”

  老鸨子团扇掩唇,目光带着狐疑上下打量,“贵府老爷消息还挺灵通,不知是哪位贵人?”

  谁家老爷会派这么个粗使丫鬟来买人?

  而且人昨天才到,今天就来了,着实可疑得很。

  陆未吟冷着脸,“我要人,你要钱,问那么多做什么?二百两,人我带走。”

  老鸨子咯咯笑,“姑娘可真会说笑,娇滴滴两个美人儿,金山银山都挣得来,你二百两就想给我买走?”

  转身,笑意全无,“送客!”

  一众狎司气势汹汹的围上来。

  陆未吟活动手腕,仅数息工夫,七八个狎司全部倒在地上,惨叫连连。

  匕首架在老鸨子脖子上,“我最后再说一遍,二百两,人我带走。”

  老鸨子笑容僵硬,“瞧你,怎么还急了呢……不是我不放人,买卖这事儿,还得问问人家姑娘的意愿不是?”

  那俩姑娘是自己找上来的,人家有大志向,怎么可能愿意离开?

10 第10章 灭门之仇

老鸨子把陆未吟带到两位姑娘的房间。

  “就是这儿了,姑娘请吧!”

  身后,十几名狎司手持长棍虎视眈眈。

  “还请妈妈一同作陪。”

  陆未吟踢开房门,不由分说推着老鸨子往里进,迅速关上门。

  两个姑娘从珠帘后面走出来,“花妈妈,这是?”

  陆未吟没给老鸨子说话的机会,直接一个手刀劈晕扔在地上。

  两姑娘对视一眼,一个探向腰间,一个掩在宽袖下的手摸到冰冷的金属机括。

  “你们杀不了曹彰。他已经查到你们的下落,也猜到你们想在花魁出游时暗杀他,之所以按兵不动,是想要将计就计!”

  陆未吟一语惊人。

  二位姑娘全神戒备,姐姐问:“你是什么人?”

  “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外面的人里就有曹彰的耳目,随时可能冲进来。”

  陆未吟走到妹妹面前,“蒲阳叶氏明为药商,实际医毒双绝,给我喂颗毒药,待我帮你们杀了曹彰报仇,再给我解药便是。”

  一句话,把叶家姐妹的底细全给揭了。

  姐姐朝妹妹眼神示意。

  她信不过人,但信得过妹妹亲手制的毒。

  妹妹叶香走上前,手腕一翻,白嫩掌心托着一粒朱红丹药。

  “你既已知晓我们姐妹二人的底细,想必也清楚,我是家里最离经叛道的一个,制毒从不按方子,除了我,就是孙药王来了也没辙。”

  陆未吟不说话,直接张嘴。

  叶香把毒药投进她嘴里,亲眼看着咽下喉咙。

  “花妈妈,聊得怎么样啊?”

  外面响起拍门声,陆未吟推开窗往下探了眼,一句“走”尾音还没消,人已经翻了出去。

  姐姐叶柔先行跟上,叶香则往花妈妈嘴里塞了颗药丸才跳窗离开。

  这老妖婆,掳骗诱拐,逼良为娼,不知道害了多少良家姑娘。

  赏她颗‘仙丹’,让她满脸流脓,浑身烂疮,看她以后还怎么害人。

  繁华的京都大街,店铺林立,人声鼎沸。

  茶摊上,两个盯梢的灌了一肚子茶水,眼看日头向西落去,迟迟不见陆未吟从牙行里出来。

  “不会出什么幺蛾子吧?”

  话音刚落,陆未吟出来了,身后还跟着两个新买的丫鬟。

  牙行老板眉开眼笑的把人送上马车,一看就没少挣。

  回到千姿阁,尖尖把新买的丫鬟安置妥当,一个去小厨房帮忙,一个做贴身女使。

  用过晚饭,陆未吟要沐浴,新来的女使从旁伺候。

  尖尖守在门外,屋内水汽蒸腾,陆未吟自行褪了衣裳坐进热水里,惬意的眯起眼睛。

  “为免节外生枝,你得换个名字,就叫采柔,如何?”

  叶柔站在浴桶旁,“一个代号而已,陆小姐定了便是。比起这些无足轻重的,咱们还是聊聊正事吧,你为什么帮我们杀曹彰?”

  不把事情问清楚,哪怕喂了毒药,她也没办法予以信任。

  陆未吟舒展肩膀,搅碎投落水面的暖光。

  “去年蒲阳水涝频发,庄稼几乎绝收,县令不仅贪墨救济粮,给百姓发放掺了土的米糠,还屯粮抬价伺机敛财。蒲阳叶氏开仓放粮,倾全家之力救助灾民,并暗中收集罪证,告到知府衙门。岂料知府曹彰与那县令是一丘之貉,一夜之间,叶氏上下二十六口全部惨遭杀害,唯有两位小姐幸免于难。”

  清冷的目光落在采柔脸上,“我说得可对?”

  采柔不说话,也说不出话,胸腔剧烈起伏,怒恨翻涌如浪潮滔天。

  那日,妹妹又不按方子配药,遭父亲训斥,负气跑了出去。

  她不放心追出去,两人次日清晨归家,却看到门房阿叔趴在门槛上,身下流出的血染红台阶。

  大门敞开,抬眼可见尸体和血迹。

  叶家门前围满了灾民,大伙儿将姐妹俩按住藏起来,几经周折才送出蒲阳。

  灭门之仇不共戴天,姐妹俩暗中潜返,趁其不备弄死了县令。

  下一步,就是要曹彰这个狗官血债血偿。

  曹彰可不像蒲阳县令那么好对付,此人谨慎多疑,睡觉都有人守着,外出更是带足护卫难以近身,吃的用的每一样都要经过层层检查。

  有一次,趁狗官在酒楼宴客,她们终于找到机会给他下毒,也成功了,结果这狗官当场就把酒楼掌柜给砍了,又抓了厨子跑堂杂役共十余人,扬言若不能解毒,就杀了这些人陪葬。

  就算要报仇,也不能把无辜之人牵连进来,无奈,她们只能暂且饶了曹彰的狗命。

  采柔好半晌才平复情绪开口,“你怎么知道的?”

  “这不重要,你只需要知道我会帮你们杀了曹彰就对了。若再食言,你们只需看着我肠穿肚烂毒发身亡即可。”

  上辈子,曹彰将计就计,姐妹俩险些丧命,侥幸逃脱后一直被曹彰的人追杀,两人迫于无奈,想办法进宫当了宫女。

  人在皇宫,曹彰没那么容易动手,但也不是一点办法都没有,就在两人即将被老太监以欲加之罪处死时,是陆未吟出面将人救下。

  深宫之中,主仆三人情同姐妹,相交甚笃。

  被陆欢歌捅伤后,太子以护主不力将姐妹二人下狱,之后就再没出现过,很可能是被太子暗中处理了。

  她答应过会帮姐妹俩报仇,却食言了,所以重生后,她一直在琢磨如何杀掉曹彰,践行自己前世之诺。

  采柔蹙眉,不明白她为何要说“再”。

  不过陆未吟的话,确实让她打消了一些疑虑。

  先试一试,万一没成功,再想别的法子,也没什么损失。

  她屈膝跪下,“小姐若能助我们报了灭门之仇,我们姐妹二人愿终身当牛做马,侍奉小姐左右。”

  陆未吟捧水浇脸,闭着眼,泛着水光的手伸向她所在的方向。

  采柔慢半拍反应过来,起身取来软帕递到陆未吟手中。

  陆未吟,“说说你们原来的计划。”

  采柔娓娓道来。

  狗官鱼肉百姓,拿着不义之财向上打点,于年初升迁,带着全家入京述职。

  她们跟着来到京都,多方探听,得知曹彰迷上了十里春风的花魁娘子,曾一掷万金与其共度良宵。

  “每月十五,花魁娘子会乘画舫游抱月湖,曹彰每次都会花重金上画舫捧场。我俩就想着,以舞姬的身份登上画舫,趁其陶醉美色降低戒心时伺机出手。到时候百姓沿岸围观,载客小舟比肩而行,人员混杂,也能方便事后撤离。”

  陆未吟从水中站起,水珠在玉色雪肌上汇聚滴落,“想法不错,可惜已经被曹彰提前洞悉。”

  人群本是撤离的掩体,最后却成了阻挡脱身的罗网。

  采柔生疏的伺候她穿衣,“那小姐打算如何?”

  陆未吟嘴角勾起淡笑,“曹彰不是谨慎多疑吗,那就让他疑心到底,直至草木皆兵。”

  离花魁出游还有五日,陆未吟一切如常,日日到万寿堂请安,时不时被萧北鸢拉着逛逛园子,其他时间都待在她的千姿阁。

  叶家姐妹里应外合,一点儿没闲着。

  曹彰收到消息,去了一趟十里春风。

  花妈妈浑身溃烂,连脚底板都长满恶疮,他知道,这是叶家姐妹干的。

  回府后,曹彰加强护卫,不是在衙署,就是缩在家里,推掉一切应酬交际,哪儿都不去。

  一日,马贩送来他早就下过定钱的骏马。

  马儿体形修长步伐潇洒,他没忍住在后院骑了两圈,只悠闲踱步,都没跑起来,谁料马儿突然发狂,将他甩到地上。

  马蹄高高扬起,要不是护卫及时将他拖走,非得踩断他几条肋骨不可。

  还没缓过来,第二天,一个丫鬟替他试完菜,过了两三个时辰,突然七窍流血倒地不醒,嘴唇黑紫,显然是中了毒。

  他赶紧请大夫来给自己检查,大夫说他除了肝火有些旺,其他一概正常。

  曹彰却不信。

  丫鬟试过的菜他也吃了,怎么可能没中毒?要不是这个大夫在京都颇有名气,他都要怀疑是不是学艺不精。

  估计是摔马受了惊吓,食欲不佳进食不多,所以才没发作。

  曹彰硬缠着大夫开了两服解毒的药,又花重金把人留在府里,还称病告了几日假。

  最后,把府里的人全部查了一遍,再把能派的都派出去,全力搜查叶家姐妹,发现踪迹格杀勿论。

  曹彰惶惶不可终日,一心扑在抓人上,全然不知那个七窍流血的丫鬟卷着草席被埋入乱葬岗后,又被人挖出来,还拿到了自己的身契,活蹦乱跳的回家去了。

  终于,花魁出游的前一日,十里春风的眼线送来消息,说楼里又主动找来两个外地口音的舞姬。

  容貌与叶家姐妹并不相似,但易容术这东西,曹彰是听说过的。

  果不其然,消息又传来,说那俩舞姬倒贴银两,向新来的老鸨求得上画舫伴舞露脸的机会。

  以免打草惊蛇,白天曹彰一切如常,夜深了才开始召集人手。

  就在他紧锣密鼓的部署时,一个身影趁夜潜行于后院,带着一包东西从隐秘处的狗洞离开。

  千姿阁里,采柔伺候陆未吟卸下妆环。

  “那狗官吓破了胆,天天缩在家里闭门不出,他明天还会去十里春风吗?”

  妆镜里,少女明眸善睐,英气与娇气两种截然不同的气质融洽共存于同一张脸上,淡定的背后,是运筹帷幄的自信。

  “当然。不以身为饵,如何将你们姐妹一网打尽?”

试读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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