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辅大人请自重,这一世是我不要你了
陆六 · 古代言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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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籍信息
试读内容
1 第1章 前世苦
叶绯霜已经缠绵病榻一年多了。
这天,她的精神忽然特别好。
不但能下得来床,还有力气给自己梳妆打扮。
从箱子底下翻找出那件十多年前的大红织金罗裙,又用唯一一根金簪束了发。
叶绯霜站到了镜子前。
镜子里的人被病痛折磨得形销骨立,锁骨凸得仿佛要从皮肤里钻出来,脸泛着青灰色,头发干枯发黄,整个人死气沉沉。
叶绯霜却露出了一抹笑。
这是和陈宴认识十五年以来,她第一次按照自己的喜好装扮,而不是一味去迎合陈宴喜欢的素雅。
风雪拍打着门柩。
叶绯霜走到院中,看着纷扬飘落的雪花,恍然想到她第一次遇见陈宴时,也是一个冬天。
她的三姐姐说自己的镯子掉进了湖里,让叶绯霜下去找。
她不愿意,就被人推了下去。
冬日的湖水冷得刺骨,仿佛有千万根针往身体里钻。
当然找不到那莫须有的镯子,那些人堵着岸边也不让她上去。
衣着光鲜的公子小姐欣赏着她的狼狈,仿佛她落汤鸡般瑟瑟发抖的模样比不远处搭的戏台子还要好笑。
忽然,嬉笑声消失了,周遭安静了下来。
一只修长的手伸到了叶绯霜面前,接着是一个温和的嗓音:“上来。”
叶绯霜抬眼,一张风华清隽的脸撞入她的眼帘。
浑身冷得快要僵住,她却感到心脏处的冰冷开始消融。
身为高门大户里不得宠的庶女,还是从小在乡下长大的,叶绯霜自打被找回了家就备受欺负。
这是第一次有人帮她。
她怔愣着,陈宴温暖的掌心已经握住了她的手腕,把她拽上岸,用自己的鹤氅裹住她,在一群人的目瞪口呆中带她离开。
暖阁中火盆烧得旺。等她缓过来,陈宴才开口:“我出身颍川陈氏,行三,单名一个宴字。”
叶绯霜“啊”了一声,醺红的脸颊顿时更红了,小声道:“好像和我有婚约的那位公子,也叫这个名字。”
陈宴看着她,轻笑一声:“正是在下。”
叶绯霜脸像火烧,垂下眼睫,不敢回视他。心跳太快,手都开始发抖。
即便在深宅大院内,她也听过有关自己未婚夫君的事迹。
人人都夸他是天降文曲星,十岁中秀才,十三岁中举,怕是要成为大昭史上最年轻的三元及第的人。
可是她不知道,陈宴还这么好看,这么温柔。
陈宴还说:“等我们成亲了,就没人再敢欺负你了。”
“你愿意和我成亲?”叶绯霜惊讶,“可是别人都说我身为庶女配不上你。”
陈宴蹲在她面前,那双温柔的眼睛望着她,说:“莫听旁人言,我觉得你好得很,配得上。”
叶绯霜那颗死寂的心重新活了过来,剧烈跳动着,几乎要撞破她的胸膛。
她想,如果最终是和这个人在一起,那么前边受的那些磨难,其实也没什么了。
可也是陈宴,在大婚前夕构陷她与旁人私通,败坏她的名声,让她不得不沦为他的外室。
知道真相前,叶绯霜视他为救命稻草,视他为自己的一切。
她依附他、追随他、深爱他,按照他的喜好雕刻自己,活成了他的附庸,俨然已经忘记自己本该是什么样子。
初见时就萌生的爱意长年累月,深入骨髓,让她连恨他都做不到。
她不知道陈宴为何要如此待自己。
既然不想娶,早早退婚不就好了?为何非要害她到如此地步。
她也不想再去探究,只怪自己识人不清,错爱非人。
心脏像是被一只手揪着、撕扯着,疼痛万分,将叶绯霜从回忆拉回现实。
她听到院门被人推开。
在一起这么多年,陈宴的脚步声都让她刻骨铭心。
他走得很疾,穿着一件玉白色的鹤氅,长身玉立,风度翩翩,仙人似的踏了进来。
那双清润的眼睛望见站在老梅树下的叶绯霜时,定住了。
在一起这么多年,他从未见过叶绯霜穿这么艳丽的颜色。
原来红色这么衬她。
两人隔着风雪遥遥相望。
叶绯霜忽然咳了起来,唇角溢出一抹鲜红。
陈宴心头一紧,立刻走过去,刚想扶她,却见叶绯霜屈身行了个礼,唤他:“大人。”
陈宴的手扶了个空。
他想到了以前。他每次来这个小院,叶绯霜听到动静,就会从房间内奔出来,像只轻盈的鸟儿扑进他怀里。
她唤他陈郎,唤他阿宴哥哥,唤他表字涧深,却从未唤过“大人”。
他曾轻嗤她没有规矩,她鼓着嘴巴朝他扮鬼脸,就是不改。
现在她讲了规矩,他的心里却空落落的。
同床共枕十一年的人,忽然变得好远好远。
叶绯霜晃了晃,靠在了老梅树上。
陈宴立刻走过去揽住她,脱下鹤氅紧紧地裹在她身上,仿佛这样就可以把将要流逝的东西留在自己怀里。
他的声音依然那么好听:“这么大风雪,怎么出来了?想赏梅,可以让下人折了插瓶。”
“大人,我不喜欢赏梅。”叶绯霜说,“我认的字不多,没有这样的雅兴。”
陈宴怔住,这好像是叶绯霜第一次,说“不喜欢”这三个字。
陈宴握住叶绯霜冰凉枯瘦的手:“那就不赏,我们回房。”
“房间里太闷了。”叶绯霜摇头,“大人,我在这个房间里困了十一年,不想死在里边。”
被这个“死”字刺痛,陈宴面色骤变:“不要胡说,你还这么年轻,不会死。我已经着人去请御医……”
“是啊,我才不到三十岁,可是我觉得自己已经过了好长好长的一生。身不由己的日子,真的每一天都太长、太难熬了。”
叶绯霜又咳了起来,这次的血涌得多,怎么都擦不干净。
陈宴惯来喜怒不形于色,如今却掩饰不住自己的慌乱。
“大人,我求您一件事。”叶绯霜说,“我死后,把我的骨灰扬了吧。我十一年不曾踏出这个小院,死后想到处看看。”
如果有别的选择,她不想求陈宴。
可是她被囚困在此,没有亲人、没有朋友。除了陈宴,谁也见不到。
叶绯霜叹息,自己这辈子,怎么就活成了这个样子。
回光返照之后就是巨大的痛苦,生命流逝的感觉太清晰了。
但是她一点都不怕,甚至还有抹即将解脱的畅快。
“大人,你知道吗?被找回郑家前,我家在山里,一到春夏,满山都是绿色,一眼望不到头。有一次,我看到一片好看的云彩,就和养父一起骑马去追,追了好久好久,马都跑累了,也追不到。天太大了,地也太大了。哪像这里,什么都是四四方方的。”
“我不喜欢这里,我想回山里的家去。”
“我这一生,从离开家的那一刻起,错的太多了。”
叶绯霜感觉到有温热的水落在自己脸上。
可是她已经没有力气睁开眼了。
“养父说,女孩子要学会功夫,这样就不会受欺负。可是回到郑家之后,我把功夫丢了。我以为按照那些人说的,当个淑女,就能嫁个如意郎君,平安顺遂一生……结果我错了。”
“我以为三从四德,事事以你为尊才是对的,结果也错了。”
“不过我最大的错,还是爱上了大人你。我把你看得太重,迷失了自己。”
“如果有下辈子,我不要再遇见你了。”
“那时,我要穿红衣、骑骏马、舞长枪,去很多的地方。我不要做谁的妻子、谁的外室,我要做想哭就哭、想笑就笑、自由自在的叶绯霜。”
最后一口气呼出去,五感逐渐抽离,叶绯霜的灵魂像是升了起来,其它一切都变得很远。
她看见陈宴靠在老梅树下,紧紧抱着她的身体,脸埋在她颈间,脊背耸动,竟像是在哭。
他在说话,可是究竟说的什么,叶绯霜已经听不到了。
她和陈宴的爱恨纠葛,她也不愿再想了。
她这可笑又荒唐的一生终于结束了。
2 第2章 杀恶奴
叶绯霜静静躺在床上,听着江涛拍打船舷。
这是她重生的第五天。
她回到了十岁,养父已经逝世,而她正在回郑家的途中。
这五天,她每夜都梦到前世之事,不曾想真的有重来一世的机会。
这一世,她绝对不会重蹈上一世的覆辙。
房门忽然被人轻轻推开,一个人蹑手蹑脚地走了进来。
叶绯霜在黑夜中睁开眼,想,来了。
来的人叫李婆子,是郑家四房的一个粗使下人。
叶绯霜的生父在郑家没什么地位,连带着她这个从小流落在外的庶女,也不会受什么重视。
所以郑家只派了几个粗使下人来接她。
李婆子提着刀走向叶绯霜的床。
几天就接触下来,李婆子发现了五姑娘是个实心眼的小姑娘,对他们这些下人都很客气。但没办法,她的主人是六姑娘。
六姑娘交给她的任务,她必须完成。
出来前,六姑娘一脸愤恨地对李婆子说:“你看看那个乡巴佬,要是长得还不错,就给我把她的脸划烂!哼,我看她一张大花脸,还怎么和陈家哥哥履行婚约!”
还真让六姑娘猜对了,这五姑娘当真一副好颜色。
怪只能怪这五姑娘倒霉,她爹是个庶子,她又是个庶女,回了郑家也不会受重视。起码比不上得老太太宠爱的六姑娘。
而且这五姑娘还不走官道,非要坐船回郑家,更方便她行事了。
对不住了,五姑娘。李婆子走到床边,举起刀——
却不料床上的人根本没睡。
李婆子惊愕:“你……”
“是问那杯下了迷药的茶吗?”叶绯霜说,“我没喝呀。”
前世的事,怎么可能再在这一世上演。
既然被发现了,那干脆就一不做二不休——李婆子当机立断,握紧刀子直接朝着叶绯霜脖子捅了过来!
杀了,然后扔到河里,回去就说她失足落水了,也没人会在意。
哦对,要把真相告诉六姑娘。六姑娘肯定高兴,给她更多赏钱。
李婆子还在做美梦,就被叶绯霜那根坚硬的稠木杆直接敲上了脑袋。
叶绯霜四岁开始跟着养父习武,夏练三伏冬练三九,不曾懈怠。
虽不能像话本子里的女将军一样上阵杀敌。
长久以往的身体记忆,让她对付李婆子这种人,却绰绰有余。
李婆子是她那六妹妹的爪牙,前世,没少磋磨她。
这几天她表现得人畜无害,李婆子以为她手无缚鸡之力,于是放松了警惕。
估计李婆子怎么都没想到,她给叶绯霜构想的失足落水结局,竟然会是她自己的下场。
李婆子很胖,很重。
叶绯霜艰难地把她拖到窗口,架起来,上身掸在窗沿上,抬起她的腿——
噗通一声,李婆子消失在了滔滔江水中。
叶绯霜拍了拍手,正准备关窗睡觉,却倏然抬头。
这艘船一共三层,她在第二层。
而第三层,正有个人斜靠在窗口,单手支颐,姿态懒散地看着她。
对方目睹了她杀人灭口的全过程。
3 第3章 锋芒露
叶绯霜惊了一下,很快就恢复平静。
她没什么好怕的,毕竟她又不认识对方。
出门在外,是聪明人就要铭记四个字:少管闲事。
希望对方是个聪明人。
叶绯霜关上窗户,躺回床上。
她的手有点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亢奋。
她手刃了想要害她的人,没有走上前世的老路。
前世,李婆子的确得手了,她的脸上有三道血淋淋的划痕。
李婆子还拿走了她的所有钱财。
而且前世走的官道而不是水路,驿站附近没有医馆,耽误了上药,以至于留下了疤痕。
她那时怕的不行,以为毁了容,肯定没办法和陈宴履行婚约了。
陈宴温柔地安慰她,说他不介意。
她那时觉得,陈宴是世界上最好的人。
后来才知道,他从来没打算娶她,他当然不介意。
酸胀和苦涩漫上来,充斥着胸腔,堵得她呼吸急促。
这几天她刻意不去想陈宴的名字。
可是她知道,既然重生,就一定会和陈宴再见面。
叶绯霜闭上眼,压下酸涩的情绪,开始思考以后的事。
前世,今年年末,她母亲病逝。
母亲身体一向康健,忽然就一病不起,现在想来着实蹊跷,她得回到郑家弄明白。
然后就是,尽快解除和陈宴的婚约。
前世,她以为,和陈宴的婚约会是她的保护符,死守着这桩婚约。
谁知,竟是她的催命符。
她在郑家受过的很多明里暗里的欺负,都是那些人嫉妒她和陈宴的婚约。
这一世,她不要这婚约了,也不要陈宴了。
迷迷糊糊睡过去,叶绯霜被外边的一阵嘈杂声吵醒。
正准备出去看看,房间窗户忽然被推开。
一个白影卷着江风闯了进来。
叶绯霜刚拿起稠木杆,听见来人开口:“是我。”
竟然是刚才那个,看见她推李婆子的人!
对方年纪不大,是一种介于少年和青年之间的年轻。
俊眉修目,鸾章凤姿,人间殊色。
叶绯霜很确定,她前世没见过这个人。
否则,这张脸,一定会让她记忆深刻。
叶绯霜警惕地看着他:“这位公子,你想做什么?”
“借你的地方躲一躲。”他指了指外边掠过的黑影,不慌不忙地说,“在追杀我呢。”
这人相貌清绝,气质出众,一看就是豪门世家富养出来的贵公子。
这样的人,一般惹上的都是大麻烦。
更何况,他都用了“追杀”二字。
看出叶绯霜想拒绝,贵公子又说:“你要是不帮我,我就出去告密,说我看到你杀人了。”
叶绯霜:“……”
贵公子继续说:“外边是官府的人,他们肯定会抓你。”
叶绯霜深吸一口气:“那你怎么不找官府的人帮你呢?”
贵公子颇有些委屈:“可是就是官府的人在追杀我呀。”
叶绯霜:“……”
外边的人已经查到了叶绯霜这间房:“开门!官府缉拿要犯!”
叶绯霜冷眼看着眼前之人,对方唇角微微勾起,像是含了抹轻笑,一派温和从容。
慌张是半点都没有,哪里像被追杀的?
威逼结束,“要犯”开始利诱:“帮了我,你杀人灭口的事情我绝口不提,而且,这些都是你的。”
他摸出一大把银票,在叶绯霜面前晃了晃。
第一张上边就写着五百两。
叶绯霜毫不客气地接过:“成交。”
她以后要做的事情很多,正是缺银子的时候。
叶绯霜把要犯……金主推到了床上。
她放下床帐,挡得严严实实:“躺好。”
转身立刻去开门。
谁知门外的人已经等不及了,一脚直接把房门给踹开了。
叶绯霜张臂拦住了这群想往内闯的官兵。
官兵们扫了一眼房间,最后把目光落到了那围得严严实实的床帐上。
为首的官兵拔出刀:“让开!”
叶绯霜飞快打量了一遍这些官兵,目光落在了他们的腰牌上,心里有了计较。
“我是荥阳郑氏的五姑娘。”她说。
那官兵凶神恶煞:“老子管你是谁!滚开,老子要搜查!”
“我和颍川陈氏的陈宴公子有婚约,他是我的未婚夫君。”
果然,这话一出,官兵脸色变了。
他们现在在渑州地界。
前世陈宴说过,渑州历代知州,都是靠陈家举荐上去的。
换言之,渑州是陈氏的地盘。
果然,那官兵的声音一下子就缓和了:“郑姑娘,我们是履行职务……”
叶绯霜不高兴了:“这房间就这么大点,一眼就能看明白。你们还要进去搜,搜哪儿?搜我的床?难道你们以为我把逃犯藏在床上吗?把我想成什么人了!”
她越说越气,直接让开身子:“好啊,你搜,我让你们搜个明白!回去我一定告诉阿宴哥哥,好让他知道你们渑州的官兵有多尽责!”
官兵连忙收了刀:“不是不是,郑姑娘,我们不是那个意思。”
叶绯霜拉着脸,一副气坏了的样子。
“不搜了,不搜了,是我们糊涂!”官兵也知道他们这些世家大族的小姑娘规矩多讲究也多,忙说,“郑姑娘,小的们冒犯了,这就退出去。”
他们不是怕叶绯霜,是怕她口中的陈家公子。
那位公子要是为了哄将来的小娘子,来找他们上官算账,那他们几个饭碗都不保!
几个官兵立刻退了出去,还轻轻关上了房门。
这是这一层的最后一个房间,几个官兵准备上楼去搜。
转角处和一群人擦肩而过。
为首的官兵多看了几眼。见有一个年轻公子正在凭栏远眺,官兵很好奇对方这黑灯瞎火地看啥呢,今晚又没有月亮。
等官兵走了,年轻公子身边一个随从问:“公子,要不要属下把那位郑五姑娘叫出来?”
如果叶绯霜看见这些人,她一眼就能认出这个年轻公子,正是陈宴。
她上一世没上这条船,当然不知道陈宴也在这条船上。
陈宴长指轻轻敲着船舷,摇头:“不必。”
随从不满:“那郑五姑娘乡下长大的,根本配不上公子!而且公子刚才也听到了,她还拿着公子的名号作威作福!好生威风!要属下看,这门婚就该趁早退了!”
陈宴笑了一下:“她为什么拿的是我的名号,不是郑家的名号呢?”
随从一噎。
“或许她知道,渑州和陈家的关系。”陈宴眯眼看着远方的江雾,喃喃自问,“有趣,她是怎么知道的呢?”
陈宴转过身来,看着叶绯霜的房间,像是想隔着墙板,看到房间里边的人。
片刻,他对属下说:“你派人传话给母亲,和郑家退婚的事,先搁置。”
“这门婚,我暂时不想退了。”
另一边,叶绯霜轻手轻脚地贴着门,仔细听了一会儿,确定那群官兵是真的走了。
她这才走回床边。
那位金主侧躺在床上,已经睡着了。
叶绯霜:“……”
心真大,就不怕她把他给卖了吗?
……不对,她仔细看了看。
这人面色苍白,眉头微蹙,薄汗浮了一层。
不是睡着了,是昏迷了。
……贵人就是事多。
4 第4章 贵公子
叶绯霜伸手探了探这位贵公子的额头,果然,滚烫。
大船上都会提供简单的药物,叶绯霜准备去买一剂退热的方子。
她可不想让这位金主烧坏,毕竟拿了人家好多银票的。
叶绯霜刚抽回手,却反被握住了。
修长的十指紧紧扣在她的手腕上,滚烫的掌心连带着叶绯霜的皮肤都跟着烧了起来。
“别走。”床上的人虽然烧糊涂了,但是手却有力,让叶绯霜都挣不开。
叶绯霜一根根掰他的手指:“你病了,我去给你买药。”
谁知对方另一只手猛然一带,把叶绯霜直接拽倒了。
叶绯霜直接压在了这人身上。
她闻到了一股淡淡的药香。
这人双目紧闭,眉头皱着,唇色发白。有汗水顺着他的鬓角滑入墨发间,整个人流露着大写的痛苦。
但是他却丝毫没有放开叶绯霜。那只扣着她肩膀的手滑到了她背上,紧紧搂着她。另一只手依然握着她的手腕,牢牢禁锢着她,生怕她走掉。
叶绯霜快要被他箍得喘不过气了。
他们鬓发相贴,以至于他说话的时候,气息就从叶绯霜耳廓划过,酥酥麻麻的。
“我错了,阿姐,我知道错了,你回来,你别不要我。”这话听起来难过又委屈,还带着可怜的央求,“我真的错了,我再也不会那么做了。阿姐,我找了你好久,我终于找到你了……”
叶绯霜:“……”
你要不睁开眼看看咱俩的年龄再说话呢?
她挣扎了半天都起不来,反而被越抱越紧,直接气笑了,在他耳边大声说:“你认错人了,我不是你阿姐!”
“你是,你就是阿姐。阿姐,你别不要我。”
他呢喃着哀求,低沉的声音因为嘶哑和痛苦而混上了几分喘息,竟然显得有些暧昧缱绻。
大概是因为他说话的语气太低声下气小心翼翼,也可能因为他这张漂亮的脸上浮现出这样可怜委屈的神情让人动容,叶绯霜没再戳破他。
算了,她和个病人较什么真,叫就叫吧。
她可是活了两辈子的人,两辈子的年龄加起来,被叫一声阿姐,也不折寿。
叶绯霜具体也不知道自己究竟被抱了多久,衣衫都湿了。
这人在她耳边反反复复说那几句话,像是一只生怕被人抛弃的小动物,央求的语气让人听着都心酸。
他的阿姐,应该是对他而言特别重要的人。
又过了许久,一直梦呓的人才彻底安静下来。过高的体温让他眼尾带上了一层薄红,面色却苍白得厉害,长而浓密的睫毛被汗水濡湿了,像是流过泪。
这么漂亮的一张脸,却看起来好委屈。
叶绯霜都想帮他找他的阿姐了。
她把他的胳膊挪开,起身下床。
整理好自己的衣服,出了房间,去药堂买药。
不知道那位贵公子到底是什么症候,也不敢让人去看他,叶绯霜只要了一剂退热疏散的方子。
——
楼上的一间上房内,渑州官兵正在向陈宴禀报。
“公子,已经搜遍了船上的房间,没有找到行刺您的人。想必对方趁我们不备,跳江逃走了。”
房间用一架硕大的山水屏风隔成了内外室,外边的官兵看不到里边的人,只能听到对方的声音:“确定每一个房间都细细搜过了?”
“是,就连房间里的床、箱子也都搜过了。只有一个房间,里边住的是荥阳郑氏的五姑娘,她的房间我们没有进去。”
陈宴沉默片刻,道:“我知道了,此事到此为止,你们下去吧,有劳了。”
官兵出去后,陈宴的随从锦风立刻说:“公子,不能就这么算了啊,咱们得把人找到才行。否则这次没有得手,一定还会有下次,公子会很危险。”
陈宴走到窗边,看着漆黑辽阔的江面,不咸不淡地道:“那就等下次再抓。”
锦风皱起眉头:“咱们从不曾与人交恶,是谁要杀公子呢?”
锦风想起几个时辰前那场意外就心惊。对方下手干脆果断,带着一击必杀的气势。要不是他们身边的人多,对方又忽然收了势,怕是公子真的会遇险。
没有得到回应,锦风顺着自家公子的目光看去——
那不是郑五姑娘吗?
大半夜的怎么还没睡觉?她端的那碗是什么?药?
呵,方才和那群官兵周旋的时候,她娇蛮任性、中气十足,可不像病了的样子!
他就觉得这郑五姑娘不对劲!
叶绯霜看见一个人站在自己的房间门口。
看清对方的脸时,惊了一瞬。
锦风,他怎么会在这里?
他是陈宴的长随,和陈宴基本形影不离。那是不是证明,陈宴也在这艘船上?!
叶绯霜的心似乎停了一瞬,脑子里一下涌上很多东西。
锦风怎么偏偏在她的房间门口?
难道他怀疑了什么?
这是不是陈宴的意思?
还是陈宴已经知道了她借着他的名号敷衍那些官兵,对她起了疑,所以派锦风来查看她?
叶绯霜一边想,一边攥紧手心,目不斜视地从锦风面前走过,开了锁,准备闪身进去的时候,锦风却忽然先她一步,往她房里闯!
叶绯霜立刻拦住他:“干什么?”
锦风有些意外,她竟然能挡住他?
不过他没有和叶绯霜多说,一把扯开她甩到一边,大步就进了她的房间!
叶绯霜一颗心狂跳了起来。
5 第5章 未婚夫
锦风一直很相信自己的直觉。
他就是觉得这郑五姑娘不对劲!
事关他家公子的性命安危,锦风任何蛛丝马迹都不想错过。
他非得把那想刺杀他家公子的人揪出来,碎尸万段!
要是真和这位郑五姑娘有关系……锦风阴恻恻地想,他就一块儿把这郑五姑娘丢到江里去喂鱼!
她死了,正好,他家公子的婚约也就可以终止了。
他家公子要迎娶的是高门淑女,而不是这乡巴佬。
叶绯霜脑中闪过无数个想法——
她现在打不打得过锦风?
杀掉锦风灭口的可能性有多大?
事情败露,那位贵公子会是什么下场?
药碗已经飞了,叶绯霜握紧托盘当武器,跟了进去。
她紧盯着锦风,想寻找他身上最薄弱的部位好下手。
却被空荡荡的房间惊了一下。
房门大开,江风吹入,将床帐扬地飘了起来。床榻上空空如也,一个人都没有。
那个人走了。
不管是他醒来后自己离开了,还是被其它人接走了,反正是不在这里了。
叶绯霜那口哽在喉咙的气终于彻底呼了出来。
锦风皱着眉头,在房间里转了好几圈,什么犄角旮旯都没放过,可就是没有找到人。
……难道真是他感觉错了?
叶绯霜坐在桌边,冷眼看着锦风在她房间里抄家。
床帐裂了,桌子倒了,箱子挑开就直接往里边刺,把她本来就不多的衣服捅了个稀巴烂。
前世叶绯霜就知道锦风看不上她,觉得她配不上陈宴。尤其她出了私通的丑闻后,锦风每次见她都恨不得把她挫骨扬灰了,仿佛她是粘在陈宴身上的泥点子。
她那时也傻,在意陈宴,连带着也在意他身边的人。她还试着想扭转锦风对自己的印象,还低声下气地讨好过锦风许多次。
当然,换来的是锦风更多的不屑。
搜寻一圈无果,锦风归剑入鞘,转身就走。
“站住。”叶绯霜叫住了他。
锦风不耐烦地转身:“干什么……”
一个耳光迎面而来。
身高差异,叶绯霜这个耳光只扇在了锦风下颌上。
虽然叶绯霜的身体只有十岁,但是她常年练棍,手上有力,锦风的下颌骨顷刻间就红了一片。
比起耳光打来的痛,锦风更多的是震惊:“你敢打我?”
他是跟着陈宴一起长大的,是陈宴最亲近最信任的人,还从来没有人敢打过他!
叶绯霜冷眼看着锦风,她也是真的生气。
二话不说就闯她的房间,在她的房间里强盗似的搜寻一通,然后一言不发就走,把她当什么了?
她声音很冷:“强闯我的房间,结果一句解释都没有?”
锦风嗤笑,不屑地看着她:“你算什么东西,也配让我和你解释?”
叶绯霜抿紧唇角,胸腔起伏,火气涌上来。
锦风如此行径勾起了许多她前世不好的回忆。
这样的羞辱,前世的她面临过很多次,每一次,她都忍了。
她以为,只要她退一步,就能海阔天空。
谁知,她退一步,那些人就逼近十步,逼得她几乎没有了立足之地。
那些人,都和锦风一样,带着对她最大的恶意,羞辱她、欺负她。
凭什么呢?
凭什么她什么都没有做,却屡屡受挫。
而那些明明做错事的人,到她临死前,却对她连一句解释、一句道歉都没有。
既然忍让这么无用,她绝对不会再忍,这是她前世用血和泪得出的教训!
叶绯霜逼视着锦风:“你是哪家的人?教养竟这般差!”
“你主子没教过你礼貌吗?”
“强闯别人房间是什么强盗行径?我给你一耳光都是轻的。”
锦风恼羞成怒,一把拔出手中剑,恨不得直接抹了叶绯霜的脖子。
长剑刚刚出鞘,他的手就被按住了。
回头一看,陈宴来了。
锦风的火气顿时化为了难堪和羞耻,他竟然被一个乡下来的土包子给打了脸!他给公子丢人了!
已经做好了陈宴就在这条船上的准备,所以乍然见到他,叶绯霜并不惊讶。
只是前世的恨、怨、苦、痛一起袭来,混杂在江风中,扑在她脸上,让她有些喘不上气。
陈宴理解不了叶绯霜眼里夹杂的前世今生的众多情绪,只是觉得她的目光很复杂,远超出一个十岁少女该有的情绪。
好像特别难过、特别委屈。
莫名的,他的心仿佛被她化为实质的目光轻轻击了一下,泛上一股难言的酸楚来。
是该委屈。陈宴想,锦风是太过分了。
这明显是没把她放在眼里,太不尊重人了。
锦风倒先委屈上了:“公子,你看我的脸……”
陈宴扫了一眼他脸上的红痕,皱了皱眉头,说:“道歉。”
锦风得意地瞥了一眼叶绯霜。
他就知道,他家公子会护着他。这个乡巴佬算什么东西!
就该让公子看看,这乡下来的女人就是不行,一点教养都没有!根本配不上公子!
叶绯霜一点都不意外。她知道,只要自己和旁人对上,那陈宴一定会让自己退一步。
他从来不会站在她这一边。
只是前世她被蒙了心,没看出来。
前世她出嫁之前,被欺负过很多次。陈宴袒护过她,但从来没有让那些欺负她的人给她道过歉。
甚至陈宴还劝过她,让她忍。
他读的书多,说起来头头是道,她也就信了。
现在想来,他只不过是在敷衍她,哪里是真的对她好呢?
“喂,你聋了?”锦风指着自己的脸,“我家公子让你向我道歉,听见没?”
他是公子的亲随,平时也是被人捧着的,就连老爷和夫人都没打过他!
面前这女人是开天辟地头一个!
见叶绯霜不说话,锦风也愈发不客气:“进一下你房间怎么了?一个乡下来的,还矫情上了?在咱们跟前摆派头,穷讲究什么!刚才借我们公子势的时候,怎么没见你讲究?不要脸……”
这话实在过分了,陈宴皱起眉头,低喝一声:“闭嘴!”
锦风还嬉皮笑脸的:“公子,她给我道了歉,我就闭嘴。”
陈宴冷眼盯着锦风看了片刻。
然后,抬手,扇在了他另一边脸上。
陈宴这一耳光不同于叶绯霜,是切切实实的一耳光,直接打得锦风趔趄了两步,半边脸霎时间就肿了起来。
这一下,不光锦风被打懵了,叶绯霜也有些错愕。
前世活了二十多年,也没见过陈宴和锦风动手。
现在,他竟然为了自己,打了锦风?
叶绯霜落在陈宴身上的目光带上了疑惑。
“公子?”
“刁奴。”陈宴冷眼睨着锦风,“口出狂言,无礼至极,我以往便是这么教你的?是不是我对你太宽容了,让你忘了自己是个什么东西了?”
6 第6章 退婚吧
锦风跟在陈宴身边这么多年,哪里会不知道他现在是真的生气了。
转而一想,锦风霎时间明白了。
哪怕他再看不上,这郑五姑娘也是和公子有婚约的,她现在就是陈家未来的少夫人。
他未来的主子。
他对郑五姑娘无礼,就是在打公子的脸面。
他的行为,简直可以说是奴大欺主了。
冷汗顺着锦风的额角滑落,他忙跪倒在地,语气顷刻间就软了:“公子,锦风知错了。”
陈宴声音很冷:“你该和我认错?”
锦风立刻恭恭敬敬地转向叶绯霜那边:“郑五姑娘,今晚是我失礼。您大人不记小人过,别和我一般见识。”
叶绯霜心下复杂。
前世从未得到过的歉意,现在猝不及防就得到了。
原来陈宴也是会站在她这一边的……
陈宴见她不说话,以为她还在生气。
也可以理解。
试想她一个小姑娘,独身一人,要从一个小地方回郑家那样的高门大户,内心肯定充满了惶恐不安。
在路上就被一个奴才这么轻视,不知道回了郑家,面临的又会是什么。
陈宴放轻语调,满怀歉意地说:“郑五姑娘,是我教导无方。日后,我定会严格规束下人。”
然后他自报家门:“我出身颍川陈氏,行三,单名一个宴字。”
叶绯霜好似第一次认识他似的:“好像和我有婚约的那位公子,也叫这个名字。”
陈宴说:“正是在下。”
和前世相同的对话再现,叶绯霜恍惚了一下。
只是处境已经和前世大不相同了。
“原来是你,那就怪不得了。”叶绯霜笑了一下,“难怪这人对我连最起码的尊重都没有,是看不起我啊,觉得我配不上陈公子。”
锦风忙道:“我是为了找刺杀我家公子的贼人!太心急了才失了分寸,真不是有意冒犯姑娘的!”
叶绯霜一愣,刺杀陈宴?
那个人被官兵追拿,是因为他想刺杀陈宴?
好家伙。
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叶绯霜顿时觉得自己救对人了。
陈宴拱手一礼,风度翩翩:“无意冒犯姑娘,还望姑娘宽恕。陈某亦可补偿姑娘,姑娘若有什么需求,大可提出来,陈某定尽力达成。”
叶绯霜正色看他:“什么要求都可以?”
她漆黑的眼睛清澈明湛,还带着点精明狡黠,十分灵动。
陈宴素日看人,最先看的就是人的眼。
他这位小未婚妻,着实有一双漂亮的眼睛。
陈宴扬了扬唇角,露出一抹流风回雪的淡笑:“只要不违背人伦道义。”
“好。”叶绯霜当机立断,“陈公子,我们退婚吧。”
一听这话,锦风呆住了。
退……退婚?
这郑五姑娘刚才还借着他家公子的势作威作福,他都做好了这姑娘以后像块狗皮膏药一样粘着他家公子不放的准备,她竟然提出了退婚?
要知道大昭有多少名门闺秀日盼夜盼地想嫁给他家公子,她竟然要退婚?
陈宴则微眯起眼睛,再次打量起眼前的姑娘来。
年纪尚小,五官还未完全长开,不过已经有了灵秀的风韵。
最难得的是,她有种超出年龄的沉稳从容,不见半分小家子气。
刚才她借着他的名号喝退官兵时,也是大方沉稳,思路清晰。
要是别人说退婚,或许会给人欲擒故纵之感。但是她不会,她的目光坦然又真诚,是真的想退婚。
她和他想象中乡下长大的未婚妻不太一样。
陈宴垂下眼睫:“姑娘,你我婚约是家中长辈早年订下,实在不是你我一言就可以随便取消的。”
“希望陈公子能想清楚,你我实不般配。”叶绯霜道,“退了婚,陈公子还可以另觅佳人。”
“陈某这些年潜心书本,准备会试,并未考虑过儿女私情。”
叶绯霜差点就要脱口而出——你放屁。
前世,陈宴每次喝醉,都要和她说一通胡话,看着她的眼神也变得很奇怪,仿佛在透过她,看别人。
于是叶绯霜怀疑,陈宴是不是有心仪的人。
有一次,她问了。
陈宴盯着她看了良久,说:“是。”
“不过她已经死了。”
“我亲手杀了她。”
陈宴和他心爱的人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叶绯霜不得而知。
她只知道,现在她提出了退婚,陈宴应该立刻、马上、痛快地答应,怎么还拒绝了呢?
她从来搞不懂陈宴。
“咳,陈公子。”叶绯霜无比认真地说,“我大字不识一个,琴棋书画也一窍不通,刺绣女红更没学过,我就一个粗人,真的不适合你,我也不想耽误你。”
陈宴觉得有趣。
他还是第一次遇到能这么坦然地把自己的缺点暴露出来的人。
“郑五姑娘年岁尚小,以后有的是时间可以慢慢学。”
意思就是,不答应退婚。
“郑五姑娘不要自我贬低。起码我就觉得郑五姑娘很真诚,我很欣赏。”
叶绯霜:“……”
“郑五姑娘,那陈某就先告辞了。”陈宴拱手,“再会。”
此时的叶绯霜还不知道陈宴说的“再会”,是真的很快就能再会。
因为陈宴此行的目的地和她都是一样的——荥阳郑府。
陈宴本打算直接乘船到荥阳,但今天遭遇的刺杀让他改变了行程。
他在渑州口下船,改骑马。
比走水路的叶绯霜快了不少。
但母亲还未到,陈宴便没有独自去郑府拜访。
不过他到荥阳的消息还是传了出去,很快就收到了郑府郎君们的宴请。
赴了宴,饮了酒,暖风一吹,便有些醺然。
席间嘈杂,陈宴去了花园,在假山后边的凉亭中假寐。
可是这里的清净很快也被一阵喧哗声打破了。
他捏了下眉心,唤过身边的小厮:“去看看谁在吵闹。”
小厮很快回来:“是郑府的六姑娘和九少爷,说是要给今天回府的五姑娘一个下马威。”
陈宴睁开眼:“下马威?”
下一刻,他若有所感,转头看向角门。
一个桃红色的纤细身影在婆子的带领下走进了园子,日光打在她脸上,映出健康莹润的光泽。
认出来人,陈宴几不可见地扬了扬唇角。
比他晚了好几日呢。
7 第7章 再见面
叶绯霜的亲爹郑涟行四,是郑老太太的庶子,在郑家一直不受重视,院子也很偏。
叶绯霜一进郑府,那股压抑憋闷、喘不上气的感觉又来了。
她掐紧手心,告诉自己,不一样了。
这一世,会和前世不一样的。
陈宴看着叶绯霜穿过垂花门,走过小径,走向不远处的那棵大树。
他想要出声提醒,谁知叶绯霜忽然拐了个弯,往一边的抄手游廊去了。
那棵大树的树杈子晃了晃,“哗”的一声,一盆狗血泼了下来。
叶绯霜好似被这突然的动静吓到了,停下脚步尖叫起来。
她的嗓门把在树上藏着的两个人吓得一个哆嗦没藏稳,噗通噗通掉了下来,摔了一地,沾了一身狗血。
叶绯霜不用看也知道这两个是她同父异母的弟弟妹妹。
前世,就是这对双生子,在她回府的第一天给她泼了一身狗血。
之后更是没完没了的欺辱虐待。克扣她的月例、饭食,让她吃馊饭,给她的床上放毒蛇……歹毒得很。
叶绯霜掩去心中的恨意,假装不认识他们:“妈妈,他们是谁呀?”
“是六姑娘和九少爷。”婆子讪笑着说,“都是四老爷的孩子,是五姑娘嫡亲的弟弟妹妹呢。”
“噢,是他们呀,路上就听说了。”叶绯霜走到那两个对她怒目而视的小孩子面前,眨巴着眼睛问,“你们在玩什么呀?可以带我一起玩吗?”
郑文博和郑茜媛愣愣地看向她。
只见她穿着一件半新不旧的桃红色衫子,衬得面若桃李。身姿纤柔,明眸皓齿,一派好颜色。
郑茜媛一张小脸由红转白,怒问:“李婆子呢?”
那个该死的老虔婆怎么办的事?为什么这个乡巴佬的脸没有被划烂!
“李妈妈啊。”叶绯霜回答,“她好像……死了。”
郑茜媛不可置信:“什么?”
叶绯霜眨眨眼:“是啊,忽然就瞧不见人了。船上的人说,约摸是半夜没注意掉江里淹死了吧。”
郑茜媛被这个“死”字打懵了,浑浑噩噩地被丫鬟们带走了。
郑文博则龇牙咧嘴地瞪着叶绯霜。
他可不管什么李婆子,他只知道自己的小把戏失败了。这盆本该泼在这个乡巴佬头上的狗血沾了自己一身,让他堂堂郑九少爷好不狼狈!
“都赖你!”要不是这乡巴佬鬼叫,他也不会从树上跌下来!
郑文博越想越气,抬脚就朝叶绯霜踹来,想把叶绯霜踹到后边的湖里去。
丫鬟婆子们低下头闭着眼,假装看不见。
叶绯霜握住郑文博的脚踝,反手一推,郑文博的胳膊在空中画了几个圈,狠狠跌坐在地。
他的两条胳膊支撑不住肥胖的身躯,“嘎嘣”一声,折了。
郑文博撕心裂肺地嚎叫起来。
一群下人大惊失色,宛如天塌了。
陈宴有些意外。身板这么瘦,竟然还挺有力气,肥硕如猪的郑文博都推得倒。
叶绯霜拍拍手,正准备潇洒离开,却忽然止步,回身望了过来。
她只看见一座高大的假山。
但是假山后边的陈宴可以把她的一举一动都收入眼中。
叶绯霜的敏锐让他略感惊讶。
见陈宴离开凉亭,小厮立刻问:“公子,我们回席间吗?”
“不回。”陈宴朝叶绯霜离开的方向走去。
此时的四房里,两名衣着光鲜的妇人正在说话。
年轻的那个,便是郑文博和郑茜媛的母亲,也是叶绯霜名义上的嫡母,秦氏。
秦氏皮笑肉不笑地对对面的妇人道:“这些东西让下头的人送过来便是了,怎么好意思劳烦三嫂特意跑一趟。”
被叫“三嫂”的妇人娘家姓卢,比秦氏年长些许,圆脸吊稍眼,透露着精明强干。
卢氏掩口笑道:“谁不知道老太太最心疼的就是你。京中的赏赐一下来,赶紧让我拣了最好的给你送来。”
秦氏却暗暗翻了个白眼。心道你这哪是来讨我的好了,分明是听说那个乡巴佬今天回来,巴巴地来看戏。
正想着,丫鬟进来通报:“五姑娘来了。”
卢氏立刻道:“快请!”
叶绯霜小步走了进来。
她垂着眼睛并不乱看,恭恭敬敬地行礼:“给母亲请安。”
秦氏还没说话,便听卢氏拊掌惊叹:“哎呦我的天呢,好一个标志的五丫头,我还以为来了个仙女呢。”
叶绯霜装作不认识卢氏,朝她腼腆一笑。
卢氏又道:“好丫头,我是你三伯母。”
叶绯霜再次行礼:“见过三伯母。”
“哎,哎。”卢氏对秦氏笑道,“看看这五丫头,不光长得标致,礼数还这么周到。这出去,谁知道是乡下长大的呢?比咱们家里好好教习长大的姑娘们都不差一点呢!四弟妹,你说是不是?”
秦氏知道卢氏这是在讽刺自己。
她那一对双生子,被她宠得不成样子。郑文博妥妥一个霸王性子,郑茜媛只顾着臭美,两人的礼仪都一塌糊涂。
卢氏见秦氏脸色不好,心情大悦,朝叶绯霜招招手:“好孩子,过来,一路上累了吧?”
“谢谢三伯母关心。想着能回家,便归心似箭,不觉得累了。”
秦氏的嬷嬷忽然跑了进来,慌道:“夫人,不好了,九少爷胳膊折了!”
秦氏面色骤变,急忙奔了出去。
卢氏有些意外,也牵着叶绯霜过去了。
郑文博正在杀猪般地惨叫,瞧见叶绯霜,立刻大喊起来:“都赖她推我!娘,我的胳膊好疼,都是她害我……”
秦氏心疼坏了,也顾不上是第一次见面,便指着叶绯霜骂起来:“烂透了的小杂种,你弟弟你都敢害!”
叶绯霜的眼睛顷刻间就红了:“母亲,我瞧见九弟弟和六妹妹从树上蹦下来,以为他们在玩好玩的,我还想和他们一起玩。谁知九弟弟二话不说就踹我,我就躲了一下,弟弟就自己摔倒了。我没有推他呀,我哪里推得动他呢?”
卢氏揽着叶绯霜的肩,对秦氏说:“是啊,四弟妹,五丫头这么瘦,博哥儿那体格都有两个她壮了,她怎么推得动博哥儿?”
不光卢氏,房间里除了秦氏,所有人都是这么想的。
九少爷虽然还不到十岁,但是吃得好,生得又高又壮。这五姑娘就细细的一条,哪里就能推倒他了?
肯定是九少爷自己淘气,不知道怎么跌的,怕挨骂,索性推到了这刚回家的五姑娘头上。
8 第8章 偏向她
见叶绯霜竟然不承认,郑文博气得直蹬腿:“娘,她在装,就是她推的我!她手上劲儿大着呢!娘,你给我打死她!”
郑文博胡作非为惯了,平时只有他把别人打得缺胳膊断腿的份儿,哪里受过这样的痛?
秦氏厉声质问跟着郑博文的那些下人:“你们来说!”
立刻有人昧着良心回答:“就是五姑娘推的九少爷,我看到了!”
“对对,五姑娘推的可用力了!她想害九少爷!”
“听到了吗?都看见了是你,你还不承认!”秦氏怒瞪着叶绯霜,“来人,把她给我带出去行家法,必须审个明白!”
叶绯霜拽了拽卢氏,小声辩解:“三伯母,我真的没有!”
卢氏皱起眉头:“四弟妹!多大点事儿,怎么就要动家法了?”
“我儿子胳膊都断了!”秦氏心疼得口不择言,“合着断胳膊的不是你儿子,你不心疼是吧?”
卢氏道:“难道你把五丫头打个皮开肉绽,博哥儿就能立刻好了?”
秦氏才不听她的,怒道:“还不把这野丫头给我带下去!”
卢氏反驳:“我看谁敢!”
秦氏寒声道:“三嫂,这是我们四房的事情!”
卢氏寸步不让:“四弟妹,我执掌府上中馈,几房的事情我都管得!五丫头是我们府上的姑娘,不是下人奴才,我岂能让她白白受屈挨打!”
叶绯霜知道,卢氏这般护着她,不是因为卢氏的心有多善,也不是因为卢氏有多喜欢自己。
卢氏是单纯地看不惯秦氏。
郑府的中馈都是卢氏执掌着,秦氏眼馋很久了,一直想插手。
执掌中馈的人,在府里话语权极大大,还能捞油水,卢氏当然不会把这块肥肉分给旁人。
所以卢氏和秦氏,早就面和心不和了。
她初初回到郑府,根基不稳,最好给自己找个靠山。
卢氏无疑是最佳人选。
她不介意自己入局,扮柔弱无辜,让卢氏借机立威。
叶绯霜心下一动,有了计较,上前一步道:“母亲想行家法是吗?好,那我就和这些奴才一起受审,看谁受不住先招了!反正我没做过的事情,即便打死我也不会认的!”
叶绯霜看向卢氏,含泪道:“到时候还请三伯母还我一个公道。我便是死也能瞑目了。”
“这怎么使得!”卢氏扫向那些下人,脸一拉,不怒自威,“我最后给你们一个机会,九少爷的伤到底是怎么弄的?谁敢说一句谎,立刻五十大板伺候!”
没人吭声,卢氏当即便让人把第一个指认叶绯霜的丫鬟带下去痛打,几板子下去,那丫鬟就改了口。
其余人吓坏了,立刻把郑文博和郑茜媛怎么上的树,怎么搬的狗血,怎么想泼叶绯霜一身,老老实实交代了个干净,也没人再敢说看见了五姑娘推九少爷。
卢氏一拍桌子,训道:“四弟妹,看看你养的好孩子!欺负姐姐,还污蔑姐姐!今天多亏我在,我要是不在,五丫头就被你们冤死了!这要是传出去,不光伤了你这嫡母的名声,连带着咱们整个郑家都要为人诟病!”
形势急转直下,秦氏被呛得说不出话来,卢氏心中则畅快得不行。
这秦氏是郑老太太的娘家侄女,平日里就仗着老太太的宠爱作威作福,仿佛整个郑府都要跟着她姓秦了!
卢氏又道:“来人,把这几个刁奴给我统统拉出去发卖了!好好给府里做个样子!”
秦氏气得牙快咬碎了,却无力再阻止。
卢氏安慰叶绯霜:“五丫头,你弟弟妹妹们还小,不免淘气,你别和他们一般见识。”
叶绯霜乖巧说:“我不会的,事情弄清楚就好了。”
“好孩子。”卢氏赞了一句,又给秦氏甜枣,“四弟妹,博哥儿的胳膊是他自己不小心折了的,你让他好好养着。库房里有几株紫参,我一会儿就让人给博哥儿送来。”
秦氏扭过头,冷哼一声。
“好了,四弟妹你照顾博哥儿,我也不叨扰了。”卢氏又说,“五丫头,你也去看看你父亲和姨娘,他们都盼着你呢。”
“是。”叶绯霜朝秦氏一礼,“母亲,女儿告退。”
秦氏愤愤瞪向叶绯霜,不曾想,对方朝她笑了一下。
这个笑容看起来得意又嚣张,仿佛还带着丝丝挑衅。
秦氏一愣,定睛一看,叶绯霜还是那副诚惶诚恐好似吓到了的模样,不见半分笑纹。
难道是她看错了?
叶绯霜跟着卢氏出了正房。
“谢谢三伯母。”叶绯霜满怀感激地说,“要不是有三伯母,我真是不知道要怎么办了。”
小姑娘生得好看,眼睛又大又亮,看起来乖得不行。
卢氏心下一软,摸了摸叶绯霜的头顶,说话间带上了几分真心实意:“以后有什么事就来找三伯母,快去看你姨娘吧。”
叶绯霜目送着卢氏离开,这才拎着裙角跨过角门,去了东边的小院。
思父母心切,她自然没有察觉到不远处陈宴饶有兴致的眼神。
9 第9章 没规矩
叶绯霜奔入院中,一眼就看见了正在门口张望的靳氏。
眼眶一热,她轻声唤:“娘亲!”
靳氏的眼泪“唰”一下就下来了。
房间里传来几声咳嗽,郑涟哑着嗓子问:“女儿回来了是不是?”
叶绯霜从靳氏怀中出来,疾步走到房内,跪在郑涟床前,掉了眼泪:“爹爹!”
她这爹爹没什么能耐,一直被其他几房和秦氏压着,身体也一直不好,对她却没的说。前世,撑着病体去为她讨要公道,却被施了一顿家法,没多久就撒手人寰了。
这一世,她一定要护好爹爹,护好娘亲。
郑涟和靳氏的这个院子又偏又小,房内也没有什么名贵的物件,寒酸得很。
相比之下,秦氏那个院子华丽的和天宫似的。
想到爹娘这些年受的苦,叶绯霜就恨不得把秦氏碎尸万段。
她娘本来是爹爹明媒正娶的正房妻子。
虽然爹爹是府中庶子,不受重视,但族中也给分了些铺子和地,爹娘的小日子虽不奢靡,也是富足的。
只不过靳氏多年都没有生育,好不容易生了她,她又是个女娃。郑老太太便以延续香火为由,把她的娘家侄女秦氏塞了进来。
秦氏产下双胞胎后,郑老太太更是把靳氏贬为妾室,让秦氏当了四房夫人。
其实秦氏根本就是个烂人。
她在娘家时就和人乱搞,大了肚子,秦氏的爹娘这才把女儿远远地送来荥阳。
郑老太太不忍侄女受苦,一合计就把她塞给郑涟。郑涟窝囊又老实,不敢反抗。
秦氏便拿着郑涟的财产,过得风生水起好不滋润。不仅丝毫没有鸠占鹊巢的愧疚,反而大肆欺辱郑涟和靳氏。
前世,叶绯霜是后来才从陈宴口中得知这件事的。
现在,既然她已经知道了,她必然要把这件事大白于天下。
秦氏和郑老太太欠她爹娘的,她都要拿回来。
叶绯霜陪爹娘闲话到了晚上。
有丫鬟领了晚膳过来。
一碟青菜,一碟豆芽,三碗粳米粥,三个死面馍馍。
比郑府的下人吃得还不如。
郑府里的每个院子都是有小厨房的。各家主子们要是不喜欢大厨房做的饭菜,可以自己单做。
只是郑涟和靳氏没有银子单做。
他们的月例和进项全都用来找叶绯霜了。
她丢了十年,爹娘就找了她十年,银子像流水一样花了出去。
没钱开小厨房做饭,也没钱打点大厨房,所以吃得不好。
但是按照府内的规制来说,也不该这么差。
这是被下头的人克扣了。
前世也是如此,但是叶绯霜听爹娘的,忍了。
这一世,叶绯霜不打算忍,直接去了倒座房。
里边一个婆子一个丫鬟并一个小厮,也在吃晚饭。
四碟菜,其中有三碟是肉菜,还有一壶酒。
三个人正吃得满嘴流油,瞧见叶绯霜,也不起来行礼。
叶绯霜直言:“按照规制,府内的老爷晚膳该有六道菜,姨娘该有三道。怎么我父亲和姨娘那儿的饭菜不够呢?”
刚才送菜的丫鬟咬了一口白面馍馍,说:“就那些,再多没有了。这么大的府,处处都要银子打点。四老爷和姨娘一个铜板都不给,没饿死就算好的了!”
“好厉害的奴才。”叶绯霜冷笑,“还敢饿死主子?”
“主子?咱们四房的主子只有四夫人!四老爷和你那姨娘,算个屁的主子!”丫鬟好似听到什么笑话,“还有你,也别在咱们跟前摆主子姑娘的派头,知道吗?”
嬷嬷也道:“五姑娘,既然回来了,就该懂郑府的规矩吧。老实点,供着你嫡母还有六姑娘九少爷,你日子还能好过点。”
那小厮则一脸淫笑:“五姑娘是不是没吃饱?既然来咱们这儿了,一块儿吃几口?也喝一杯?”
说着,就把手里的酒盅往叶绯霜嘴边凑。
嬷嬷和丫鬟只笑,没有一个人阻拦他的动作。
这三个奴才真不愧都是秦氏的人,和秦氏一样的做派。
叶绯霜直接掀了炕桌。
汤汤水水扣了三人一身。
叶绯霜冷笑一声:“好样的几个奴才,给我立起规矩了?那我这便去问问三伯母,郑府到底是什么规矩!”
10 第10章 懂礼数
叶绯霜转头就走,这三个下人立刻过来拉她。
他们都听说了,三夫人下午就在四房立了威,让他们四夫人好个没脸。
这要是再因为点什么小事闹到三夫人那边,他们四房不是更让人看笑话吗?
顿时,婆子抱住叶绯霜的腰,嚷道:“把她关起来,不许让她出去!”
“对,这还真把自己当主子姑娘了?非得给她点颜色,让她明白四房到底是谁说了算!”丫鬟也说。
他们四夫人可是老太太的侄女,六姑娘和九少爷都是老太太的宝贝疙瘩。就算今天四夫人在三夫人手上吃了亏,很快就能重新支棱起来。
他们收拾了这五姑娘,就是为四夫人解决麻烦!
可是他们低估了叶绯霜。前世,她是一直忍着,不愿意动手。
现在她不忍了,这些人怎么可能拦得住她?
叶绯霜一脚把婆子踹得站不起来,随手拿起一个盘子把那小厮砸了个头破血流。
这边闹得厉害,惊了郑涟和靳氏,也惊了正院那边。
秦氏很快就来了,厉声斥道:“你一个小姐,和下人闹什么?真是没教养!这是郑府,不是你那乡下的老家!”
“可是这几个下人克扣我的饭菜,还说我...算个屁的主子,还要把我饿死!。”
叶绯霜委屈地说,“我本以为回了家便什么都好了,不曾想,连饭都吃不饱……”
秦氏的脸色已经难看得不行了。
她的确一直在苛待靳氏,当然也知道这三个奴才在靳氏这里作威作福。这正是她喜闻乐见的,所以才不会管。
不曾想这个五丫头才刚回来就敢闹起来。
“我要去找三伯母。”
“荒唐!”秦氏一听卢氏更来气,“你是四房的姑娘,去三房做什么!”
“可是三伯母说,让我有事就去找她。不可以去吗?对不起母亲,我是乡下长大的,不懂规矩,您明白的。”
秦氏几乎要背过气去。
她现在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进一步,这小丫头片子都说了自己不懂规矩,倒显得她不通人情了。
退一步,她呕得厉害。
郑茜媛撇嘴:“我以为多大事呢,不就是几碟子饭菜吗?至于和下人们打起来,不嫌失了身份?”
果真是上不得台面的乡巴佬,这也配做陈家哥哥的未婚妻?
郑茜媛一想就不乐意了,偏这门婚事是靳氏的祖父和陈家定的。要是郑家这边来定,肯定就定她了,轮谁也轮不到这个乡巴佬头上!
几个丫鬟暗笑起来,轻蔑地想:真是乡下来的,十足的小家子气。家里的小姐,谁因为几碟子饭菜就闹起来了?不嫌难看的。
叶绯霜知道她们在笑什么,并不在意。她才不是因为几碟子饭菜在闹,她要借机发落这三个下人。
她和爹娘的小院里有几个秦氏的人,想想都够恶心的。
秦氏又训了叶绯霜一通,拽着郑茜媛走了,半句都没有斥责那三个下人。
靳氏担忧地说:“霜儿,你这么闹,夫人生气了,你以后……”
“没事。”叶绯霜对靳氏安抚笑笑,“本来就是他们不占理。”
靳氏叹气,她女儿还是太单纯了。
这许多事,岂是一个“理”字能说得清的?
叶绯霜才不会让爹娘饿着。她一路回来买了不少各地特产,和爹娘美美饱餐了一顿。
不知是秦氏的授意,还是那三个下人有意给叶绯霜下马威,第二天早上竟然没起来伺候。
小厮没有起来砍柴,婆子没有起来烧水,丫鬟也没有去厨房领早膳。
叶绯霜自己劈了柴烧了水,热了买回来的点心,给爹娘温在灶上。
然后拾掇好自己,去了正院。
秦氏一出门就看见叶绯霜,顿时觉得一口气堵在了喉咙里,上不来也下不去。
大清早的怎么这么晦气!
郑茜媛瞪着她:“你怎么在这里!”
叶绯霜笑得腼腆:“我来等母亲和妹妹,一起去给老太太请安呀。”
秦氏和郑茜媛对视了一眼,脸色都很不好。
叶绯霜微笑着。
前世,她不懂这些礼数,秦氏也没有叫她,所以她没能去给老太太请安。
谁知,秦氏却和郑老太太说,她叫了叶绯霜,是叶绯霜不愿意来,说她无礼粗鲁、野性难驯。以至于她才回家的第二天,就被秦氏把名声给败了个彻底。
现在,她主动来,秦氏不能不带她。
郑老太太院中人多,却井然有序。
叶绯霜老老实实站在秦氏身后,乖乖等着。
许多人在暗中打量她。
“那个就是刚回来的五姑娘?可真好看。”
“站得好直,手放的位置也对,裙摆也压得好。嘿,谁说五姑娘不懂规矩来着?”
有丫鬟打起帘子:“老太太起身了,诸位请进。”
“进去了,五姑娘走路真好看。”
“咦,府里派了人教五姑娘规矩吗?”
“傻呀,五姑娘昨天才回来,哪有时间学规矩?应该是在乡下学的吧。”
“哎,看那边,那是谁?”
几个丫鬟抬眼望去,见一行人从垂花门处走来。
为首的是一位世家贵妇,雍容华贵。
更瞩目的是她身后半步处的那位公子,面容温和,风华内敛。广袖宽带,衣袂翩翩,端的是容色无双。
“呀。是陈家夫人和陈家公子!”
“哪个陈家?颍川陈氏?”
“可不嘛!”
“那不就是和五姑娘有婚约的那家?”
“正是呢!”
“那他们来……是商量婚事的?”
“应该是吧?虽说五姑娘离及笄还早,但是世家联姻,准备的东西多,越早商量越好呢。”
一群人在暗处目送着陈家一行人进了正厅。
郑老太太的房间一派豪奢之象,但是陈宴还是在这繁华盛景中一眼就看见了叶绯霜。
叶绯霜回头,看见陈宴,微一愣神。
前世,她未曾听说陈家这个时候来了郑家。所以也不知道刚刚旁人口中的贵客,会是陈宴。
陈宴朝叶绯霜颔首一笑。
叶绯霜面无表情地扭过头去。
这下轮到陈宴愣神了。
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他总感觉这位郑五姑娘……
对他很不喜。
试读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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