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道之巅

红枫叶浪漫酒店。

　　陈小凡慢慢清醒过来。

　　发现自己正躺在酒店的大床上。

　　镜子前面，有个身材高挑，面容精致的女孩正在补妆。

　　“我爸想见见你！”

　　女孩一边涂着口红，一边说道。

　　陈小凡听了这话，不由虎躯一震，头脑瞬间冷静。

　　这不是宋云茹么？

　　她怎么在这？

　　难道……自己重生了！？

　　现在应该是2003年大学毕业，刚刚通过公务员考试，进入汉东省林州市，通元县甜水镇政府实习的时候。

　　眼前的女生，正是自己相恋三年的女友，宋云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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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上一世，陈小凡面对过一模一样的局面。

　　当时，他听说宋云茹的爸爸要见他，几乎乐得发疯。

　　宋芸茹的爸爸，是林州市组织部副部长宋思明。

　　作为一个实习公务员，能成为组织部长的乘龙快婿，意味着将来前途无量。

　　他怀揣着喜悦，拎着攒两个月工资买的好酒，兴冲冲上门，拜见未来岳父。

　　可是没想到一见面，却像迎头泼了一盆凉水，成为他命运的转折。

　　宋云茹母女都不在，只有宋思明一个人在家。

　　宋部长坐在沙发上，板着脸当头就问道：“你一个农村娃，往上数三代都是农民，你觉得有什么资格可以娶我的女儿？”

　　“你以为考上公务员，就能飞黄腾达么？

　　“你没有任何背景，一辈子都是在底层劳碌的命。”

　　“总之，我不同意你跟小茹交往。”

　　“你必须立刻、马上离开小茹，要不然，我对你不客气。”

　　“小茹跟李副书记的儿子青梅竹马，我们双方家长已经同意撮合她们。”

　　“拿上你的破酒，赶紧滚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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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陈小凡当时脑袋都是懵的。

　　他已经不记得说了些什么。

　　只记得当时很硬气。

　　大概说了一些“莫欺少年穷”“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之类的话。

　　总之把宋思明气得暴跳如雷，亲手把那两瓶酒摔得粉碎，还威胁他，走着瞧。

　　后来的经历证明，宋部长的话并不是威胁。

　　一个市组织部的副部长，想要刁难一个新入职的乡政府办实习生，简直不要太简单。

　　很快，陈小凡被调到条件最艰苦的二龙山水库，做管理员。

　　那座水库距离县城五十公里，处在大山深处，没有通柏油马路，甚至没有通电。

　　碰上冬天大雪封山，得小半年无法下山。

　　而他一守，就是二十年。

　　这二十年里，他一个人，带着一条狗，过着野人一样的生活，简直比蹲监狱还难受。

　　大好的青春岁月，在蹉跎中虚度，看不到任何希望。

　　宋思明不死，他将永远没有机会。

　　没想到老天爷或许看他可怜，竟然让他重来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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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等陈小凡回过神来，瞬间接受了重生这个现实。

　　这一世，一定要活出个人样！

　　他冷冷地哼了一声道：“你爸见我干什么？

　　嘲讽我一个农村出来的穷学生，却不自量力，癞蛤蟆想吃天鹅肉，妄想娶组织部长家的千金小姐？”

　　正在补妆的宋云茹一愣，回过头来板着脸道：“你这话什么意思？”

　　“你知道我什么意思。”

　　陈小凡冷冰冰地道：“上个月，第二个周末的晚上，我给你打电话，死活打不通。

　　你骗我说没听见。

　　其实是在你爸安排下，去跟县委李副书记家的公子相亲去了吧？”

　　“你……你胡说八道。”

　　宋云茹脸上闪过一丝慌乱，紧接着就色厉内荏地怒吼道：“我跟你谈了三年，开房都不知道开了多少次，怎么可能跟别人相亲？”

　　“不承认是吧？”

　　陈小凡冷笑一声道：“这个月初的礼拜四，你说你要去省城出差，实际上却跟李公子去旅游了吧？

　　还有12号，在壹号院李公子的别墅里开派对……

　　宋云茹，你还要让我细数么？

　　你脚踏两只船，做时间管理大师，我看你不是很享受么？”

　　陈小凡说着，随手把一条浴巾扔到对方身上，“穿上衣服，滚！”

　　宋云茹拿着浴巾，呆愣在原地半晌，随即气得脸色涨红道：“你说得对。

　　我就是背着你去跟李煜约会了。

　　你知道了又能怎样？

　　我们又没发生什么。

　　而且你以为我是去干什么的，我还不是为了你？

　　你一个农村出来的，凭什么跟县委副书记的儿子比？

　　要不是我现在帮你，你真以为你以后能转正吗？

　　本姑娘清清白白的身子，白白陪了你三年，你还委屈了？

　　识相点，把之前的事烂肚子。

　　要不然，有你好看。”

　　陈小凡哼了一声，冷笑道：“你贪慕虚荣，脚踏两只船，还有理了？

　　是你背叛我，不是我背叛你。

　　你说的没错。

　　我跟你在一起三年，早就玩腻了。

　　你身上哪个地方有痣我都一清二楚。

　　但愿那个李公子，不在乎这些。

　　我还有急事，没工夫搭理你。”

　　他说着，套上T恤，提上裤子，看也不看宋云茹一眼，大摇大摆地往外走。

　　“陈小凡，你就是个浑蛋，流氓……”

　　宋云茹受到羞辱，顾不得穿衣服，哭着拿起枕头，扔向陈小凡。

　　但这时候，陈小凡已经出了房门，并随手带上。

　　出了酒店大门，一股股热浪袭来，太阳炙烤着大地。

　　他深吸一口气，心中发出一阵感慨：重生，真好！

　　只不过他来不及多想，在路边拦停一辆出租车，着急地道：“去野河滩。”

　　重活一世，他再也不能像上一辈子那样，窝在深山里了此残生。

　　这一世虽然没有直接面对宋思明，但得罪了宋云茹也是一样，依然要面对老宋的打压。

　　大不了就辞职。

　　既然是重生者，也没必要非得做公务员。

　　但在此之前，他必须先做一件大事。

　　现在正是一年当中最炎热的三伏天，也是中小学放暑假的日子。

　　在他记忆里，就在这一年的今日，许多小学生偷偷去野河滩游泳。

　　可是当地水域复杂，有十几个孩子不幸溺水遇难。

　　据说，其中还有一个省级的官员的外孙。

　　这件事在当时闹得很轰动。

　　电视上，那些遇难学生的家长哭得悲痛欲绝，死去活来。

　　十几个孩子离世，意味着十几个家庭毁了。

　　家长的眼泪，深深刺痛了陈小凡的神经。

　　所以这一世，即使没有任何功利心，他也一定要阻止这件惨案的发生。

陈小凡乘坐的出租车很快就来到县郊的野河滩。

　　他下车抬脚就向里面跑去。

　　这野河滩其实是一条古河道，底下都是鹅卵石和沙子。

　　若有降雨，便会形成许多积水潭。

　　由于这里的水比较干净，清澈见底，就形成天然的游泳池。

　　这个年代孩子娱乐设施少，天气又炎热，空调对普通人家来说，还属于奢侈品。

　　所以这大夏天，来野河滩游泳，成了男孩子们的最爱。

　　但这底下都是松软的沙子，还有许多突然形成的漩涡。

　　在这里游泳，是件非常危险的事。

　　就算省里、市里屡次下文，老师和家长三令五申，但也屡禁不止。

　　陈小凡顺着河滩里踩平的小路，往前跑了约有几百米。

　　眼前出现一座巨大的水湾。

　　长宽大约都过百米，几乎已经是个小型水库了。

　　此时水面上，荡漾着一圈一圈的波纹。

　　有十几个小男孩正在水里玩闹。

　　陈小凡刚想喊他们上岸。

　　可是下一秒，只见水面上形成一个巨大的漩涡。

　　紧接着耳边传来撕心裂肺的呼救声。

　　岸边的两个男孩瞬间吓懵了。

　　陈小凡心头一凛，赶忙掏出诺手机，拨通了110。

　　离这野河滩不远的地方，就是一座省级会议中心。

　　常常有省里的会议在这里召开。

　　所以就算在野河滩，手机信号也很好。

　　电话里传来甜美的女声：“您好，这里是林州市110指挥中心。”

　　“我是通元县甜水镇政府办实习生陈小凡。”

　　陈小凡先报出自己的身份，然后简单直接地道：“在县郊野河滩，有十几个小学生溺水。

　　我正在现场，请求救援。”

　　那服务台的妹子听了这话，语气有些慌乱道：“陈先生，请您在原地等候，并保持电话畅通，我马上向领导汇报。”

　　“来不及了，”陈小凡道，“我先去救人。

　　我让几个学生等在这里，给你们引路，快来！”

　　“陈先生，您注意安全，”服务台的妹子叮嘱了一句。

　　陈小凡把自己的手机塞到一个小学生手里，严厉地道：“拿手机去路边等着，要是有警察到，带领他们过来。”

　　那两个小学生大概知道自己闯了祸，吓得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呆愣着直点头。

　　这时候水面上的漩涡越来越大，宛如水面下有一头巨兽，要将整个水湾吞没一般。

　　水面上，那十几个光着屁股的小男孩，拼命地向外游，想要逃脱漩涡的吸力。

　　但以他们的力气，无论怎么游，都很难摆脱漩涡吸引。

　　那些孩子非但没有靠近岸边，反而身不由己地被吸着，越来越向中间移动。

　　孩子们也意识到了危险，拼命地哭喊着求救。

　　陈小凡不敢怠慢，脱下外衣和裤子，扑通跳进水里，奋力向出事地点游了过去。

　　他顺着漩涡的方向，游泳的速度非常快。

　　很快就来到最外围两个男孩身旁。

　　他伸脚试了试，水湾并不深。

　　脚踩在底下，水面能淹没到肩膀。

　　他一手抓住一个男孩，吃力地向岸边半游半走地往回挪。

　　在水中逆着漩涡的方向，阻力陡然增大。

　　而且，他手中还抓着两个人，更增加了不少难度。

　　但他咬紧牙关，克服水中阻力。

　　费了不少力气，这才把两个男孩给拖到岸上。

　　两个男孩劫后余生，吓得瘫坐在地上，脸色惨白，双眼发直，浑身颤抖。

　　陈小凡见两人没有什么大碍，顾不得休息，一转身又跳入到水中，继续去救剩下的人。

　　十分钟后，他游到最近的两个男孩身边，奋力地把他俩拖上岸，然后继续折返。

　　就这样接连三次，他连续拖上来了六个男孩。

　　这时候，他身上已经精疲力尽，感觉浑身像是被抽空了一样。

　　但回身一看，水面上还有几个男孩，正在缓缓被漩涡中心吸过去。

　　陈小凡咬了咬牙，又转身义无反顾地跳进水中。

　　每一个孩子，就代表着一个家庭。

　　他下定决心，只要还有一丝力气，就要把孩子们一个都不少地捞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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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乡道上，三辆特警冲锋车，拉着凄厉的警笛，以极限速度，风驰电掣地向野河滩飞奔。

　　110指挥中心接到报警之后，坐镇的领导也慌了神。

　　指示附近巡逻的特警，不惜一切代价，也要尽快赶去救人。

　　在网络已经如此发达的年代，要出了这么大的事，谁都承担不起这责任。

　　大路上，有两辆农用车正在并排飚速，挡住了道路。

　　冲锋车不得不减速。

　　最前面冲锋车的喇叭传来特警严厉的吼声：“让开让开，赶紧让开！”

　　农用车吓得赶忙躲到路旁，目送着冲锋车呼啸而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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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与此同时，会议中心的礼堂里，正在举行全省安全工作会议。

　　这次会议，由主管安全工作的副省长丁明礼主持。

　　丁明礼今年才四十六岁，已经高居副省，可谓年轻有为，前途无量。

　　这时候他正坐在主席台上讲话。

　　底下坐的都是各市主管安全的副市长。

　　丁明礼的声音深沉而富有磁性：

　　“同志们，安全工作是家庭幸福的根基，是社会稳定的基石。”

　　“今天，我们在这里召开安全工作会议，既是总结过去经验，更是对今后工作的动员部署。”

　　“安全无小事，责任大于天，我们要从每一件小事抓起。”

　　“众所周知，暑假是学生溺亡事故的高发季节，我们心中一定要紧绷这根弦……”

　　他话说到这里，突然被凄厉的警笛声打断。

　　于是停顿下来，皱了皱眉头，心里暗自不高兴。

　　也不知道当地是怎么安排的。

　　这么重要的会议，怎么会有警笛声来打扰。

　　等会议结束，一定要对当地提出批评。

　　声音这么吵，会是开不下去了。

　　丁明礼索性不再说话，阴沉着脸。

　　底下当地官员看到丁副省长这表情，脸都变绿了。

　　这个时候，丁明礼的秘书急匆匆走上主席台，附在他耳边小声道：“省长，出事了，在咱们这会议中心隔壁的野河滩里，有十几个小学生发生溺水事故。”

“你说什么？”

　　丁明礼固然沉着稳重，但听到这个消息，脸色陡然一变。

　　他为官多年，当然清楚这里面的利害。

　　他们在这里召开安全工作会议，要是隔壁发生学生溺亡事件，传出去之后，必将成为重大的热点事件。

　　尤其还是十几个小学生溺水，更容易引起轰动效应。

　　现在网络这么发达，要是传到网上去，他的仕途恐怕到此结束了。

　　“现场情况怎么样？有没有伤亡？”

　　丁明礼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秘书道：“目前还在救援中，情况不明。

　　不过已经派人，全力赶赴现场施救了。”

　　丁明礼听完，感觉后背凉飕飕的，竟然出了一身冷汗。

　　“赶紧去现场！”

　　他顾不得开会，一拍桌子豁然起身，大步流星地从大门走了出去。

　　底下的官员都面面相觑，低声窃窃私语。

　　秘书赶忙对着麦克风，眼睛盯着本地主管官员厉声道：“看看你们做的好事。

　　距离这里一墙之隔的野河滩，有十几个小学生溺水。

　　现场正在救援。

　　丁省长已经赶赴现场指挥，会议暂停，你们自便吧。”

　　会议厅里的官员听了这话，顿时一片哗然。

　　尤其是当地主管领导，全都吓得浑身发凉。

　　大家不约而同地全都起身，纷纷走出会议厅，赶赴野河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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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陈小凡用尽全身的力气，冲向漩涡中心。

　　那里还有六个男孩没有拖上来。

　　只可惜，那六个孩子离岸边越来越远，力气也越来越弱。

　　而陈小凡的气力也已经快要耗竭，只是凭着一股信念支撑着。

　　他咬紧牙关，冲到两个男孩身边，依然是左右手一边抓一个，半游半走地拖回到岸边。

　　那两个孩子已经虚脱，吓得傻了一样，躺在地下，眼睛直勾勾地看着天空。

　　幸亏提前被救上来的孩子，有几个已经缓了过来，可以照顾他们。

　　陈小凡转身又要往水里跳。

　　有几个孩子不忍心，哭着道：“哥哥，你要注意安全，一定要保重啊。”

　　陈小凡点了点头，又进入到水中。

　　把两个男孩拖上岸之后，他感觉力气已经用尽了。

　　他浑身上下，就像被抽了筋一样。

　　只想就地躺下，好好睡一觉。

　　可是一回头，看到旋涡深处最后的两个男孩，似乎已经陷入半昏迷状态。

　　要是他不去救，那两个男孩必死无疑。

　　“拼了！”

　　陈小凡大吼一声，用仅剩的意志力支撑着，重新跳入水中。

　　憋着一口气游到两个男孩身边。

　　那两个孩子果然已经半昏迷了。

　　他抓住两个人的衣服，往回游了两下，发现手脚已经不听使唤，力气已经耗尽……

　　他意识开始变得模糊，心里暗暗叫苦。

　　难道重生回来不到两个小时，还没好好享受生活，这就挂了？

　　早知道这样，就不该把大量体力用在宋云茹身上。

　　正当陷入绝望的时候，突然耳中隐隐听得尖锐的警笛声。

　　听到这个声音，他顿时放下心来。

　　看来警察来得及时，自己死不了了。

　　他在水中拼命托举着两个已经昏迷的男孩。

　　不知过了多久，就听见耳边有人喊道：“陈小凡，你挺住，我们来救你了。”

　　紧接着，他的身体被人从后面搂住，慢慢向岸边游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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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丁明礼带着人过来时，救援已经结束。

　　现场一片狼藉，十几个男孩，有的昏迷，有的清醒。

　　医生正在忙碌的诊断。

　　他看到水面上出现的漩涡，感到一阵心惊。

　　要是没有陈小凡的救援，这些孩子恐怕全都凶多吉少了。

　　要真出现那样的惨剧，明天难免要上头版头条。

　　正在这个时候，突然前面有个被救上来的小男孩，可怜巴巴地冲他喊了一声：“丁爷爷！”

　　丁明礼看到那小男孩，精神不由一震。

　　陈老的宝贝孙子怎么会在这里？

　　他大踏步走过去失声道：“小龙，你怎么在这儿？”

　　陈小龙道：“放暑假，我来外婆家玩啊。”

　　丁明礼一想，这对方的外婆家，可不就在这里？

　　他心里不由一阵后怕。

　　要不是有人相救，让这小家伙出了事，那可就真不好交代了。

　　“他怎么样？”

　　丁明礼赶忙问旁边的诊断医生。

　　医生放下听诊器道：“幸亏救援及时。

　　孩子只是受了些惊吓，身体没有什么大碍。”

　　丁明礼这才松了一口气，回头问道：“救人的英雄在哪里？

　　我要替这些被救儿童的家长，当面谢谢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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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陈小凡清醒过来的时候，发现躺在岸边的担架上。

　　旁边围了许多人。

　　有警察，有医生，还有许多穿行政夹克的人。

　　“孩子们怎么样了？”陈小凡急问道。

　　旁边有个戴着眼镜，脸色红润的人，微笑着答道：“幸亏你及时营救，孩子们安然无恙，全都得救了。”

　　陈小凡愣了愣神，立即有人介绍道：“小凡同志，这位是丁省长。”

　　“省长？”

　　陈小凡连忙挣扎着要坐起来。

　　“躺着别动，你太累了，需要好好休息，”丁明礼又强行把陈小凡按回到担架上，略带疑惑地问道，“小陈同志，你为什么会突然出现在这里？”

　　陈小凡脱口而出道：“丁省长前段时间刚下达的文件，强调暑假期间，是学生溺亡的高发时节。

　　要求每一个公务人员，必须打起精神，尽自己所能，协查所有水域，阻止悲剧发生。

　　我想到前几天刚刚下过一场大雨，这野河滩里积水一定很多。

　　今天又这么热，说不定就有不听话的熊孩子来游泳。

　　我心里放心不下，就专程过来看看。

　　没想到竟然真的见到有学生溺水。”

　　丁明礼怔怔地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

　　本来他就随口一问，没想到陈小凡说出这么一番话来。

　　他对身边的人感慨道：“多好的小同志啊。

　　我在省里，早已经签署过防溺水专题文件。

　　市里县里也应该下过文，要提防学生溺水。

　　可真正把公文落到实处的，只有小陈同志一个人。

　　要不是他尽职尽责，可想而知，今天将是一场重大安全事故。”

　　旁边的官员听了，不由自主地连连点头。

　　这些人都是分管安全的主官，十几个学生溺亡，所引起的后果，恐怕谁都担待不起。

　　丁明礼继续道：“这么大的安全隐患，为什么别人没有想到？

　　偏偏是小陈同志这位年轻人想到了？

　　我们这些工作了许多年的老同志，难道不感到汗颜么？

　　我们在场的每一个人，都要做深刻反思。

　　我建议，将救人英雄小陈同志，列为典型，予以嘉奖。”

　　“我赞成！”

　　“我赞成！”

　　在场的一众行政夹克自发的热烈鼓掌。

　　陈小凡连忙客气道：“丁省长，各位领导，这都是我应该做的，不用什么嘉奖。”

　　丁明礼威严地道：“你不用多管，听我安排，荣誉与物质奖励，都是你应该得的。”

　　紧接着，他又回身对秘书小声吩咐道：“把我私人联系方式，给小陈同志留下。

　　另外要他一个电话号码，方便联系。”

　　他说完就带着人，去看望其他救上来的男孩去了。

　　秘书走上前掏出一个笔记本，在上面写下一串电话号码，笑着交给陈小凡道：“小凡同志，这是丁省长的私人手机，你以后有什么事可以打这个电话。

　　另外把你的手机号码，跟我说一下。”

陈小凡欣然接过纸条，小心地放好，然后又报出自己的手机号。

　　丁明礼能把私人联系方式交给他，说明是认可了自己的能力。

　　这对陈小凡来说是个好事，能在副省长面前留下点好印象。

　　要知道，丁明礼还不到五十岁，已经高居副省，将来继续进步的可能性很大。

　　接下来，陈小凡坐着救护车，连同救上来的男孩，一起去医院做检查。

　　其实他已经觉得没什么症状。

　　但在丁明礼的强行要求下，还是去了趟医院。

　　就当免费体检了。

　　检查过后，所有人都没事，当场全部出院。

　　陈小凡回到乡政府宿舍时，已经晚上八点多。

　　虽然在野河滩闹出那么大的动静，但乡里好像没有收到消息，一片风平浪静。

　　他躺在熟悉的单人床上，心里感慨万千。

　　今天发生的这些事跟做梦一样。

　　没想到自己能够重获新生。

　　今天刚跟宋云茹闹分手，明天自己肯定被吃个下马威。

　　呵呵。

　　倒也不怕，宋思明那点风流韵事事，自己前世也若有耳闻。

　　若真交起手来，还真不怕他。

　　更何况自己被丁明礼赏识，就是开了个好头。

　　将来怎么利用这条线，好需要审时度势，好好合计一下。

　　陈小凡虽然不屑于投机取巧，攀附别人。

　　但上一世待在深山里，一事无成，虚度二十多年的光阴。

　　这一世决不能重蹈覆辙。

　　一定要换个活法。

　　胡思乱想中，不知不觉就睡着了。

　　翌日，他照常去上班。

　　一进到大办公室，就觉得气氛不对。

　　办公室主任牛志刚，端着一个保温杯跟着走了进来，冷着脸道：“陈小凡，上头给你的文件，乡里已经调你去二龙山水库管理所，收拾收拾东西吧？”

　　“果然。”

　　陈小凡接过文件，面不改色走到自己的座位上。

　　牛志刚撇了撇嘴，对办公室其他人道：“都看好他，别让他把公家的东西带走。

　　收拾完就赶紧走，别耽误大家工作。”

　　陈小凡道：“二龙山水库距离乡里五十多公里，我怎么去？”

　　“骑自行车去呗，”牛志刚嘲笑道，“要不然，我还给你派辆专车送你上任？”

　　办公室里几个溜须拍马的同事，顿时发出一阵哄笑。

　　一个新入职的年轻人，被办公室主任刻意穿小鞋，还能有好日子过？

　　陈小凡嘭的一声，把箱子摔在桌子上，断然大声道：“那老子辞职不干了行不行？”

　　他说着，攥起拳头，向前走了两步，对牛志刚厉声道：“反正老子已经没有公职，你信不信，老子现在就弄死你个王八蛋？”

　　陈小凡一米八五的身高，堪比健美先生一样身材。

　　他居高临下的低头，恶狠狠的看着身高一米六的牛志刚，形成强大的压迫感。

　　牛志刚只不过色厉内荏，真怕陈小凡会动手。

　　他吓得脸色发白，后退两步，嘴硬道：“辞职可是你自己说的，不是我开除的你。

　　反正你是实习生，不用通过组织部，我把手续给你注销就行了。

　　赶紧走吧。”

　　陈小凡深吸一口气，心里很清楚，发配他去守水库，牛志刚只是冲在前面的小喽啰。

　　而宋思明才是背后的主导者。

　　跟这姓牛的纠缠没用。

　　他简单收拾一下，抱着箱子走了出去。

　　漫无目的走在大街上，心里满满的危机感。

　　就算已经辞职，但宋思明不会放过他。

　　李煜作为宋云茹未来老公，也会在旁边推波助澜。

　　毕竟老婆被白嫖了三年，只要是个男人，不可能不在乎。

　　前世的经验证明，宋思明只是把他发配去了二龙山水库。

　　可李煜，差点找人弄死他。

　　这两人，一个是市组织部副部长，掌管全市处级以下官员升迁。

　　一个是县委副书记的公子。

　　陈小凡感到压力山大。

　　将来无论做哪行哪业，恐怕都离不开这两人的追杀。

　　除非……灰溜溜地逃离林州？

　　随即，陈小凡暗自攥了攥拳头。

　　老子重生一世，有无数的机会，是要准备走上人生巅峰的，还能惧怕宋思明和李煜？

　　要是不怕死，就放马过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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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牛志刚等陈小凡离开，回到自己办公室，拨通宋思明的电话，站得笔直，声音嘹亮道：“宋部长，乡党委会议决定，把陈小凡调到二龙山水库。

　　可那小子不去，竟然直接提出辞职。”

　　“对对对，您没有打招呼，是因为乡里的工作需要，也是对年轻人的历练。”

　　“可这小子不识抬举，已经主动辞职，是是是，便宜他了。”

　　“那……改天给个机会，让我陪您钓鱼？”

　　“好的，好的……”

　　挂掉电话之后，牛志刚激动地打了个响指，不由自主地哼起了小曲。

　　搭上了组织部宋部长这条线，将来还愁不能飞黄腾达？

　　陈小凡活该倒霉，竟然敢得罪宋部长，简直活得不耐烦了。

　　二龙山水库虽然偏僻，但那里的管理者至少也是公务员，待遇也算不错。

　　可陈小凡竟然自己辞职，宋部长也该满意了。

　　牛志刚坐在老板椅上，冥思苦想怎样能讨好宋思明。

　　坊间传言，宋部长崇尚曹操。

　　是否应该投其所好？

　　正当他浮想联翩的时候，突然听到楼下有人在按车喇叭。

　　听到这声音，他不禁勃然大怒。

　　什么人吃了豹子胆，敢在这乡政府大院里按喇叭？

　　他推开窗户，刚要张口斥责。

　　可他看清那辆帕萨特的车牌号时，当即把到嘴边的话给咽了下去。

　　原来，那是通元县常务副县长杨立新的车。

　　杨立新今年三十五岁，比牛志刚还小两岁。

　　但人家年轻有为，已经是常务副县长，大权在握，而且工作雷厉风行，霸气十足。

　　此时杨立新正站在车旁，点上一根烟，示意司机猛按喇叭。

　　只是今天乡里的一二把手都不在。

　　牛志刚赶忙从办公楼里小跑出来，点头哈腰地道：“杨县长，您亲自来指导工作了？

　　我们书记乡长都出去公干。

　　我马上给他们打电话，让他们赶回来。”

　　“不用，打听个人，”杨立新摆了摆手道，“你们这里，是不是有位叫陈小凡的实习生？”

　　“陈小凡？有啊，他已经辞职了，他又犯了什么错误？”

　　牛志刚满头雾水，心想难道宋部长还暗示过杨立新？

　　看来是要赶尽杀绝啊。

　　牛志刚添油加醋道：“那小子平常工作吊儿郎当，我早就看出那不是个好鸟，没想到还惊动了您。”

　　杨立新一口烟没导上来，呛得连连咳嗽。

牛志刚赶忙走上去，给杨立新拍着背，献媚道：“看把领导您给气的，好在那小子已经离职，再也不会惹您生气。”

　　杨立新不耐烦地把对方拨开，压着咳嗽道：“你说他走了？

　　他好端端的，为什么辞职？”

　　牛志刚讪笑道：“组织上安排他去二龙山水库做管理员。

　　他竟然不去，于是主动辞职。

　　年轻人，就是不知道组织的良苦用心。

　　这点磨炼都承受不了，怎么能行？”

　　“去二龙山水库？”

　　杨立新瞪大眼睛，不可思议地看着牛志刚。

　　他作为土生土长的本地人，当然清楚去做水库管理员，意味着什么。

　　那里平常连人影都见不到，好人谁去干那个？

　　一般都是得罪了领导，才被充军发配到那里。

　　“你知不知道，陈小凡同志是救人英雄，市里准备给他记二等功，由刘副市长亲自来给他颁奖。

　　你们让他去二龙山水库？

　　还让他辞职了？

　　谁给你们的胆子？”

　　杨立新指着牛志刚的鼻子，劈头盖脸臭骂道：“刘副市长还在县里等着给他颁奖呢，现在怎么办？

　　你赶紧把他给我找回来。”

　　牛志刚听了这话，不由愣在原地，嘴唇颤抖，瞳孔情不自禁地收缩，喃喃自语道：“这……这怎么可能？

　　陈小凡成了救人英雄？

　　还立了二等功，由刘市长颁奖？

　　可他还处在实习阶段，有资格受理二等功么？”

　　杨立新粗暴地打断道：“他有没有资格，那不是该你考虑的事。

　　马上给他打电话，问问他到了哪里。

　　我亲自去接他。”

　　牛志刚拨通了陈小凡的手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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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时候，陈小凡正被中巴车颠得七荤八素，胃里翻腾着，快要吐出来。

　　这破车走走停停，一个多小时，也就走了二十来公里。

　　这个时候，他手机响了。

　　陈小凡一看是牛志刚打过来的，便没好气地按到了静音上。

　　跟这种小人，没什么好说的。

　　振铃结束之后，牛志刚紧接着又打了过来。

　　陈小凡心中微微一动，看来还挺急。

　　难道……救人的事传到乡里了。

　　只不过牛志刚越急，他越高兴，所以还是没接。

　　又过了一会儿，换了一个陌生的电话打过来。

　　陈小凡接通之后，听筒里传来一个爽朗的声音：“是陈小凡同志么？

　　我是杨立新。”

　　“杨县长，您好！”

　　陈小凡赶忙问了声好。

　　杨立新直截了当道：“你现在在哪里？报告你的位置。”

　　陈小凡看了看窗外道：“我在回老家的中巴车上，现在路过七里乡稻香村路口。”

　　“好，”杨立新命令道：“你现在马上下车，去路边等着，我开车去接你。”

　　说完，也不等陈小凡答应，就直接挂断了电话。

　　陈小凡苦笑了一下。

　　这个杨县长果然无愧于“杨大炮”的绰号。

　　传言此人作风霸道，敢闯敢干，对手下极其护犊子，颇有几分江湖气。

　　正因为这样的脾气，他手底下的人没少给他惹事，所以将来在常务地任上一直干到退休，再没进一步。

　　陈小凡让司机停车，然后拎着行李下了车，等在路边。

　　过了没多久，一辆黑色帕萨特风驰电掣而来，稳稳地在陈小凡旁边停下。

　　杨立新从后座上放下玻璃，招手命令道：“上车！”

　　“杨县长好！”

　　陈小凡问了声好，然后准备坐上副驾驶。

　　杨立新道：“来后座。”

　　陈小凡便绕到另一边，坐上了后座。

　　车辆缓缓而行。

　　帕萨特后座上，杨立新当头便问道：“你在野河滩里救了那么多人，连丁省长都夸过你。

　　回来为什么不跟乡里汇报？”

　　陈小凡道：“我觉得，这事要是主动汇报，有邀功的嫌疑。”

　　“那你就甘愿辞职？”

　　杨立新见陈小凡虽然年轻，但面对着他，神色自若，不卑不亢，倒让他颇感意外。

　　有许多基层公务员见到他，紧张得连话都说不利索。

　　陈小凡能有这样的表现，有这样稳定的心理素质，他先给这个年轻人打了个高分。

　　“居功不自傲，这是美德，但过分谦虚，刻意隐瞒，也要不得。”

　　杨立新郑重地道。

　　陈小凡点了点头道：“杨县长批评的是，我虚心接受。”

　　杨立新没在这个话题上继续追问下去，顿了顿道：“据我调查，你跟市组织部宋部长的女儿，是大学同学？”

　　“不止是大学同学，我们是一对恋人，还曾经海誓山盟过。”

　　陈小凡坦诚道：“只是宋部长嫌弃我是农村出来的，没有资格娶他的女儿。”

　　杨立新哼了一声道：“他宋部长不也是农村出来的？

　　我看他是组织工作干久了，满眼看的都是阶级地位，人情世故。

　　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我没有什么打算，一切听从领导安排。”

　　陈小凡道。

　　杨立新拍了拍陈小凡肩膀道：“我喜欢跟聪明人打交道。

　　你先留在乡里，好好工作。

　　若你能干出成绩，我就把你调到县里来。

　　牛志刚要是再给你穿小鞋，你就直接来找我。”

　　杨立新虽然初次见面，对陈小凡观感不错。

　　但毕竟接触时间还太短。

　　他接下来，得仔细观察一下这个青年人工作能力到底怎么样。

　　别因为凑巧救了一次人，其余一无是处。

　　“谢谢杨县长，”陈小凡客气了一句。

　　他坐着杨立新的车，来到县政府。

　　常务副市长刘金永正等在这里，亲自给他颁发了二等功证书，并且说了一大堆勉励的话。

　　野河滩事件，不止丁明礼感到后怕，市里县里各级领导也感到心有余悸。

　　若真出了大事，市县领导是第一责任人。

　　上面板子打下来，谁都不好过。

　　正因为陈小凡的出现，也算为本地官员解了围。

　　紧接着，杨立新又派车把他送回到镇。

　　下午一上班，他又重新抱着箱子回到办公室。

　　牛志刚皮笑肉不笑地道：“哎呦，这不是救人的大英雄回来了么？

　　你之前怎么不早说，也让我们也好好敬仰一下您的风采。”

　　“你现在敬仰也不晚，”陈小凡不卑不亢地回怼了一句。

　　他这态度，让牛志刚心里火冒三丈，但却不敢明着表现出来，哼了一声道：“常言说县官不如现管。

　　你就算在外面再怎么牛批，不还是要回到办公室，在我手底下做事？

　　我看你有驾照是吧？

　　昨天梁副镇长申请用车，碰巧车队司机都忙着。

　　你先跟着梁副镇长，做几天司机吧。”

　　办公室里的工作人员听了这话，全都发出阵阵偷笑。

　　这牛主任整人，还真是不留痕迹。

梁小梅副镇长，是镇党政班子成员中唯一的女性。

　　她今年刚刚三十岁，长得大眼睛、高鼻梁，皮肤白皙，身材高挑，有通元县第一美女的称号。

　　即使已经结了婚，但这个岁数的女性，既有年轻女孩的靓丽，又有成熟女人的风韵，依然能迷倒一大片男人。

　　只不过，她的爸爸，就是老县长梁振邦。

　　所以她不止万事顺遂，而且事业上步步高升，整个通元县没人敢打她的主意。

　　可是天有不测风云，梁振邦在半年前，突发脑淤血去世。

　　梁小梅失去了靠山，境况立即有了天差地别。

　　在镇领导分工中，她被安排分管工业和信息化、商务、招商引资、重点项目建设等方面工作。

　　众所周知，招商可不是个轻松的工作，几乎跟做业务差不多。

　　需要放低身段，和声细气地去跟那些大老板接触。

　　同时，还要面对其他对手的竞争。

　　就拿目前来说，本县第一民营企业，秦氏集团，要在县内投资两亿元，兴建一座建材厂。

　　于是县下辖的三区六镇官员们，全都行动了起来。

　　要是谁能争取到这个项目，不止今年的发展目标顺利完成。

　　而且由这个项目带动的经济效益不可估量。

　　同时，还能促进就业，拉动消费，搞活经济，总之好处多多。

　　如今各区镇负责招商引资的官员们，个个八仙过海，各显神通。

　　为争取到这个项目，几乎已经不择手段。

　　虽然，这个项目最终花落谁家，现在扑朔迷离。

　　但所有人都清楚，最不可能落户的，就是甜水镇。

　　毕竟甜水镇地处偏远，经济落后，交通不便。

　　在所有硬件排名中，跟其他区镇都没法比。

　　所以这次，梁小梅肯定要背上招商不利的黑锅。

　　她来办公室要司机，车队那几个老油条谁也不愿意去。

　　跟着梁小梅，就算不背主要黑锅，但次要责任也在所难免。

　　现在这份工作，倒成了牛志刚给陈小凡量身打造的小鞋。

　　“收拾收拾，直接去找梁副镇长报道。”

　　牛志刚越想越得意，好像已经看到一口大锅，慢慢落到陈小凡的背上。

　　他嘴角压制不住地翘起来，对着大家道：“让咱们预祝小凡同志，协助梁副镇长，成功促成秦氏建材公司落户我镇。”

　　说着，他带头鼓起掌来。

　　办公室的一帮马屁精，也全都戏谑的鼓着掌，小声嘲笑。

　　“秦氏这么大的项目，能来咱们甜水镇，简直是天方夜谭。”

　　“咱们镇，要什么没什么，论配套，论地理，没有任何优势，凭什么能吸引来那么大的项目？”

　　“咱们镇，别的优势没有，不讲理的人倒是不少，而且恶名传扬，秦氏集团作为本土企业，他们不可能不知道。”

　　“听说其他区镇，现在已经杀红了眼，连美人计都用上了。”

　　“除非梁副镇长也能用美人计。”

　　“闭嘴！”

　　牛志刚脸一沉，对大家正色道：“不许在背后非议领导。”

　　众人吐了吐舌头，谁也不敢吱声了。

　　随即，牛志刚又戏谑地冲着陈小凡笑道：“请吧，难道还要让我把你送过去？”

　　“谢谢，不用！”

　　陈小凡冲着牛志刚瞪了一眼，转身向外走去。

　　将要出门口的时候，他又回过身来，对着牛志刚正色道：“今天我给你把话撂这里。

　　秦氏集团的建材厂项目，哪儿都去不了，只可能落户在甜水镇。

　　不信，咱们走着瞧。”

　　他说完，办公室里所有人都像被施了定身法，呆愣在原地。

　　气氛凝滞两秒，随后就发出一阵哄堂大笑。

　　有个秃头中年笑得腰都弯了，捂着肚子上气不接下气的道：“你恐怕还不知道甜水镇是什么情况吧。

　　你要是真能把秦氏建材项目招过来，我给你们表演倒立洗头。”

　　“一言为定，”陈小凡道。

　　牛志刚接口说道：“要是你招商不成功怎么办？”

　　“那我主动辞职。”

　　陈小凡斩钉截铁道。

　　“这是你自己说的，可没人逼你，”牛志刚大喜过望。

　　他本来只盼着能给陈小凡穿小鞋。

　　没想到这小子禁不住激将，竟然扯到了辞职上。

　　既然话已经说出，当然不能放过这么好的机会。

　　“君子一言驷马难追。

　　到时候你可别不认账。”

　　牛志刚道。

　　陈小凡哼了一声道：“放心，我说话算数。”

　　说完，也不理会众人的哄笑，咣当一声关上大门，走了出去。

　　他之所以这么笃定，是因为有十足的底气。

　　如果没有记错，秦氏集团董事长秦伟业的独生子秦峰，三年前被拐走了。

　　直到十几年后，才在汉西省一个偏远山村里找到。

　　这件事在后来引起很大的轰动。

　　有许多自媒体跑到那个小山村蹭流量。

　　由此陈小凡对那个村子的名字、地址，记得一清二楚。

　　要是他能提前十几年，给秦伟业找回儿子，就不信还搞不定这个项目。

　　毕竟现在各区镇为了吸引投资，开出的条件都已经差不多。

　　最终决定去哪里投资，不过是秦伟业一句话的事。

　　怀揣着满满的信心，他迈步来到梁副镇长的办公室门口。

　　轻轻敲了敲门，里面传来一个柔美的声音：“进来！”

　　陈小凡推门进到办公室，顿时一股清香扑鼻而来。

　　环顾四周，整个房间收拾得窗明几净，一尘不染。

　　窗台上放着一个玻璃花瓶，里面插着几支鲜艳的玫瑰花。

　　办公桌后面的转椅上，坐着一个美女。

　　看上去也就二十五六岁的年纪，一身职业装，大波浪长发在后面扎个马尾，妆容化得比较淡，宛如出水芙蓉一样，纯靠天然去雕饰。

　　陈小凡就算两世为人，也不由自主地被这个美女惊艳了一下。

　　跟对方相比，宋云茹只能算是蒲柳。

　　他上一世也听说过梁小梅这个人。

　　但还没来得及见，就被充军发配到二龙山水库了。

　　他还以为所谓的通元县第一美女，不过是徒有虚名。

　　没想到现在亲眼见到，竟然生出一股亲近的感觉。

　　“你是……”

　　梁小梅手里拿着电话，看着眼前这个青年直勾勾盯着自己，眉毛微微皱了起来。

　　陈小凡深吸一口气，挺直腰板自我介绍道：“梁镇长您好，我叫陈小凡，是办公室的实习生。

　　牛主任派我来，暂时担任您的司机。”

　　“哦，是这样啊，”梁小梅微微点了点头。

　　她心里清楚，自己现在已经失去了靠山。

　　那些油滑的司机，是不会来自己手下的。

　　反过来说，能被派来的，一定是得罪过牛志刚，被穿小鞋的人。

　　“你先坐下吧，我打个电话。”

　　梁小梅嘴角微微抿了抿，内心竟然生出些许歉意。

　　这个年轻人被派到自己手下，这辈子也算完了。

　　“谢谢梁镇长。”

　　陈小凡径直走到沙发上坐下。

　　梁小梅清了清嗓子，拨通电话之后，满脸堆笑地道：“是秦氏集团的贾总么？

　　我是甜水镇的梁小梅啊。

　　您看什么时候有时间，我去给您介绍一下我们镇的情况。”

办公室非常安静。

　　陈小凡几乎能听见梁小梅轻微的呼吸声。

　　她用的又是座机，声音比较大。

　　所以电话里的内容，一字不落地钻进陈小凡的耳朵里。

　　“是梁大美女啊，he……tui……”

　　一个粗俗的中年人轻佻的笑道：“如果没有猜错，你是为了我们集团那个建材厂的投资项目吧？”

　　“是啊，”梁小梅恭维道，“您不愧是秦氏集团总经理，果然料事如神。

　　请给我们甜水镇一个机会。

　　我代表全镇五万乡亲，谢谢您了。”

　　“别别别，你梁镇长要是代表全镇，那就别联系我了。”

　　“但你梁大美女要是单独请客，咱们找个私密的地方共进晚餐，我倒是很感兴趣。”

　　梁小梅绣眉微蹙，紧接着又展颜一笑道：“能请贾总吃饭，是我的荣幸。

　　时间地点您定。”

　　“三天后周末，云雾山庄会所，101房间。”

　　说完，电话里就传来了忙音。

　　梁小梅拿着听筒，眼神空洞地呆愣了半晌。

　　云雾山庄会所是本县最高档的会所之一。

　　因为是会员制，私密性好，一般普通人进不去。

　　所以成了达官显贵们私会情人的绝佳场所。

　　那个姓贾的约她去那里，一定就没什么好意。

　　只不过这个姓贾的虽然粗俗，却是秦氏集团董事长秦伟业的发小，在集团内部举足轻重。

　　秦伟业深居简出，梁小梅很难见到。

　　她所能接触的，也只有这个贾总了。

　　就算对方粗鲁无礼，她也只能硬着头皮去见。

　　“这几天没什么事，你先自由活动吧。”

　　梁小梅放下电话，强自压下心中的愤怒，稳定一下情绪，说话尽量保持平稳，“别耽误了三天后，送我去云雾山庄就行。”

　　“好的，我记下了，”陈小凡起身告辞。

　　他刚刚走到门口，还没开门，梁小梅突然从背后叫住他：“你先等一下。”

　　陈小凡停下脚步，转过身。

　　梁小梅顿了顿，深吸一口气道：“小凡，既然组织上派你来跟着我工作，咱们也算一个整体。

　　有几句话我要叮嘱你一下。

　　这次招商秦氏建材项目，固然希望渺茫。

　　但咱们也需要拼尽全力，然后静待天命。

　　即使到时候没有成功，我也会把所有责任都揽在身上，不会耽误你的前途。

　　所以你不用有什么心理负担。”

　　陈小凡听了这番话，心里一股暖流流过。

　　对方明知道这件事困难重重，所以提前给他吃颗定心丸。

　　即使到时候失败了，也不会牵连他。

　　岂不知，这次招商对他来说十拿九稳。

　　陈小凡有些动容道：“小梅姐，你放心。

　　这秦氏建材的项目，咱们一定能够成功。”

　　梁小梅微微一愣，没想到一个刚见面的年轻人，竟然叫她姐。

　　但眼前这个年轻人干净、帅气，朝气蓬勃。

　　这样称呼她，非但不令她反感，而且生出许多亲切感。

　　她点点头抿嘴笑道：“你有信心就好，去吧。”

　　陈小凡看对方的表情，就知道不相信自己。

　　但无所谓。

　　只要最终事情能办成就行了。

　　他离开这间办公室，下了楼。

　　当务之急，是把秦氏集团董事长秦伟业被拐的儿子找回来。

　　只要能办成这件事，对秦家来说就是天大的恩情。

　　区区一个建材厂落户，对秦伟业而言，只是一句话的事。

　　那个姓贾的总经理，跟王多鱼手下的卧龙凤雏差不多，只不过是一条狗而已。

　　可是如果记忆没错，那小男孩应该被拐卖到了汉西省。

　　而且受到了极为严重的虐待。

　　他一个人去，恐怕很难把人带出来。

　　必须找人帮忙。

　　于是他在大院里拨通了发小马强的电话。

　　马强从小跟他在一起长大，但没考上大学，到镇派出所做协警。

　　可那家伙既没文凭，也没关系。

　　未来空做十几年协警也没能转正。

　　最后还替人背了个黑锅，被开除出警队，靠在街边卖炸串，养活一家老小。

　　那时候陈小凡每次从二龙山下来，两人都要就着炸串喝个酩酊大醉。

　　两个失意中年，回想起坎坷的命运，甚至会抱头痛哭。

　　这一世，陈小凡立志要走上人生巅峰。

　　当然也不介意拉最好的兄弟一把。

　　“强子，帮个忙？”

　　陈小凡跟发小不用客气。

　　“啥忙？”马强电话里笑道：“嫖CHANG被抓了？

　　说吧，在哪个局？我去捞你。”

　　“滚蛋，你就不能盼我点好？”

　　陈小凡笑骂一句，然后正色道：“我说是真的，一个大忙，你必须得帮我。”

　　马强听陈小凡说得这么庄重，也收起玩笑的口气道：“说吧，什么事？”

　　陈小凡道：“我需要你开上你们单位的车，跟我去解救一个被拐卖的儿童。

　　你别多问，这件事对我很重要。

　　等路上我再跟你解释。”

　　马强：“？？？”

　　刚拿起水杯喝了口水的马强，差点没喷出来。

　　解救被拐儿童？

　　这可是大案！

　　陈小凡他怎么知道这种消息的？

　　虽有疑虑，但以他对陈小凡的了解，小凡是不会坑自己的。

　　“好，既然你这么说，我就不问了。”

　　马强爽快地道：“现在车就在我手里，我们什么时候走？

　　去哪儿？”

　　“现在，去汉西省！”

　　“你在哪儿，我去接你！”

　　“镇政府门口。”

　　……

　　十五分钟之后。

　　陈小凡坐上马强开的桑塔纳警车，风驰电掣地向汉西省飞驰而去。

　　马强跟陈小凡同岁，长得五大三粗，面相凶恶，从小就是打架的好手。

　　从小学到初中，有人欺负陈小凡，都是马强出手把坏学生打跑。

　　只不过，这家伙学习成绩着实不咋的。

　　初中勉强混了个毕业，就再也没上过学。

　　“小凡，你是怎么知道，那里有被拐卖儿童的？”

　　马强一边开着车，一边抽着烟，满头雾水的问道。

　　陈小凡心里清楚，这起拐卖儿童案还真是个大案。

　　首犯叫于花莹，是个罪恶滔天的老女人，害得无数家庭妻离子散。

　　后来被抓到后，经法院判决执行死刑，大快人心。

　　只不过，现在还不是追究这场案子的时候。

　　陈小凡随口编道：“我在网上聊天，听到人说起过有这么个男孩。”

　　“网上聊天的话也能信？”

　　马强急道：“就凭一个虚无缥缈的消息，就让咱们跑几百公里，这也太不靠谱了吧。

　　你早说，我发协查通告，让当地警方协助调查一下也行啊。”

　　陈小凡笃定道：“你放心吧，十拿九稳。

　　只要救了这个孩子，咱们俩就能咸鱼翻身了。”

　　“真的假的？”

　　马强撇了撇嘴，表示不相信。

　　虽然他对陈小凡的话有所怀疑，但依然驱车开了五百多公里，来到汉西省一个偏远县的偏僻山村。

　　他们来到村口，见有几个拿着旱烟袋的老头正在闲聊。

　　两人下了车，陈小凡问道：“请问大爷，咱们村有个叫‘五千’的小孩么？”

　　“五千”正是被拐的秦峰的名字。

　　那几个老头听到陈小凡询问，神情有些紧张。

　　但马强开着警车，而且穿着警服，胳膊底下夹着个包，显得派头十足。

　　老头不敢怠慢，指了指一件破土坯房道：“那就是他家。”

陈小凡和马强两个人顺着老头手指的方向，来到一座破烂土坯房前面。

　　这个山村本来就贫穷，到处都是土坯房，没有一间砖瓦房。

　　而眼前这座土坯房，比其他房子更破烂。

　　院墙用篱笆扎着。

　　三间房子已经坍塌了一半，只剩下一间半还在伫立着。

　　院子的角落里有一座猪舍，里面养了两头大黑猪。

　　有个七八岁的男孩，穿得破破烂烂，跟个小乞丐一样，正吃力地拎着泔水桶，往猪食槽里倒。

　　旁边有个中年人，左手拿着一个酒瓶，右手拿着一根细竹竿，不断地抽在男孩腿上，一边抽打，一边大着舌头道：“快点干活。

　　要不是当初老爷子买你，花光了所有积蓄，老子现在也不至于连酒都买不起。

　　留个后有什么用？

　　还不如把钱都给老子买酒喝。

　　打死你个灾星，打死你个祸害。”

　　他说着，手中竹竿雨点一样落在男孩的身上。

　　“爸，别打了，我好好干活，”

　　那男孩一边捂着被打的部位，一边哭着哀求道：“等我长大了，出去打工赚钱，给你买好酒好肉。”

　　“臭小子，年纪不大，倒学会给人画饼了。”

　　中年人手中竹竿，重重抽在男孩腿上，冷笑道：“等你能出去打工赚钱，还不知道要吃老子多少粮食。

　　老子最近找到个买主，贱价把你卖了，也能回本。

　　到时候你就跟人家走，知道么？”

　　“爸，你要把我卖到哪儿去啊？我想爷爷，我不走！”

　　“浑蛋，你还赖上老子了是不是？”

　　中年人又劈头盖脸地砸了下来。

　　把男孩打得蜷缩在地下，捂着头，不住地翻滚求饶。

　　“住手！”

　　陈小凡来到篱笆院外，一脚踹烂院墙，冲了进去，从中年人手中抢过竹竿，厉声道：“你凭什么打人？”

　　中年人拎着酒瓶子，瞪着惺忪的眼睛道：“你们谁呀？

　　我自己的儿子，想打就打，你们管不着！

　　谁让你们进来的，滚出去。

　　要不然我报警了。”

　　马强夹着包大摇大摆地走了进来，沉声道：“警察就在这里，不用报了。”

　　他这身警服很唬人。

　　虽然只是协警，警号以XJ开头。

　　但山村里的老百姓，谁也不注意这个。

　　中年人连忙道：“警察同志，您看看，这个人踹坏了我家院墙，算是私闯民宅吧？

　　您快把他抓起来。”

　　这时候，陈小凡蹲在那男孩身边，轻声道：“你是五千么？”

　　男孩呆呆的看着陈小凡，轻轻点了点头。

　　陈小凡把他拉起来道：“不用怕，有我在这里，谁也不敢打你。

　　这个人这样虐待你，你想不想离开这个家？”

　　男孩愣在原地，不知道该怎样回答。

　　虽然养父一直虐待他，逼他干活。

　　但离开这个家，他还真不知道该去哪里。

　　陈小凡温言劝慰道：“其实你不叫五千。

　　你真名叫秦峰，是汉东省林州市通元县人。

　　我这就带你去找你的亲生父母。”

　　“我有亲生父母？”

　　秦峰眼睛一亮，抓住陈小凡的衣袖。

　　“当然，”陈小凡道，“你的父母这些年，一直都没有放弃找你。

　　你看，有警察叔叔在这里作证，你还不相信么？”

　　“我相信你，叔叔，我跟你走，”秦峰紧紧抱住陈小凡的大腿，再也不肯松手。

　　秦峰的养父听了两人对话，这才意识到，原来警察和青年人是一伙的，还要带走他的儿子。

　　他张开双臂拦住，歇斯底里地道：“这是我儿子，你们不能带走他。”

　　陈小凡冷笑道：“我们刚才都听见了，这孩子是你买来的。

　　你还要把他卖出去。

　　买卖人口是犯法的，你知不知道？”

　　“我不管，”秦峰养父撒泼道：“你们想带走他也可以。

　　不瞒你们说，当初买他花了五千。

　　养了这五六年，供他吃喝拉撒，又花不少钱。

　　一口价，你们出一万，把他带走，我绝没二话。”

　　陈小凡听得心里一阵酸楚。

　　堂堂百亿集团的大少爷，秦氏集团的唯一继承人，却在这里被迫养猪，遭受虐待。

　　要是这个中年人知道养子的真实身份，恐怕悔得肠子都能发青。

　　这个时候，篱笆院墙外面围了许多村民。

　　他们都向着同村人说话。

　　“吴老大说得在理，孩子养了这么多年，你们总不能说带走就带走吧？”

　　“当初买这个孩子，的确是花了五千，吴老大要一万，也算公平合理。”

　　“这么大的孩子，都能干活了，要一万块钱也不贵吧。”

　　“今天你们不掏钱，谁也别想离开。”

　　陈小凡自然一分钱也不能给，对着马强道：“马警官，就看你了。”

　　马强用手包指着一帮村民厉声道：“你们懂不懂法？

　　买卖人口本来就是违法行为。

　　你们把人当牲口？

　　五千块钱买来，饲养几年，一万块钱再卖出去？

　　告诉你们，今天我必须把人带走。”

　　但是山村的百姓们却不管那一套。

　　将他们团团围住，死活不肯放。

　　这还是看在马强穿警服的份上，要不然他们早就动手了。

　　最后马强见唬不住，只好打电话报了警。

　　过一会儿，当地的两个警员到达现场。

　　虽然马强只是协警，但天下警察是一家。

　　听他介绍完情况之后，当即主持公道，要强行把秦峰带走。

　　山村百姓不依不饶，依然围着不肯放人。

　　最后当地警员无奈，只好冲着天空鸣枪示警，这才把人吓退。

　　离开山村，陈小凡先带着秦峰去县城洗了个澡，买了两件衣服，然后又带他去吃饭。

　　秦峰被饿坏了，也没见过好吃的，接连吃了五个汉堡，这才打住。

　　紧接着，他们就驱车往回走。

　　经过这段时间的接触，秦峰已经对陈小凡非常依赖。

　　他长这么大，除了已经过世的爷爷，还从来没有一个人对他这么好。

　　其实，当初决定买他，为吴家延续香火的，是他的爷爷。

　　那老爷子对这个买来的孙子，倒也十分宠溺。

　　可是没过几年，那老爷子就去世了。

　　秦峰落到养父手里，算是倒了大霉。

　　他的养父是个二流子，只知道喝酒，对有没有后，根本就不在乎。

　　这些年，秦峰过得暗无天日。

　　他睡的房间塌了，养父也不给他修，就把他赶到猪圈里跟猪一起睡。

　　没想到今天，又有一个人对他这么好。

　　“叔叔，你真能带我找到亲生父母么？”

　　秦峰抱着陈小凡的胳膊，仰着小脸，满脸期盼地问道。

陈小凡见秦峰依然满脸疑惑，亲昵地摸了摸他的脑袋，微笑道：“你难道还不相信我？

　　放心吧，我一定把你送到亲生父母手里。”

　　“我当然相信小凡叔叔。”

　　秦峰桑塔纳后座上，紧紧抱住陈小凡的胳膊。

　　过了没一会儿，就沉沉地睡过去。

　　只不过陈小凡一撤手，他就立即醒过来。

　　似乎害怕一放手，对方会消失一般。

　　陈小凡只好这么陪他在后座待着。

　　马强开着车，又风驰电掣地往回赶。

　　来回将近两千公里，就算路上没怎么耽搁，也过了两天多的时间。

　　进入汉东省境内的时候，马强接到了他们所长的电话。

　　“你个浑球，把车开哪里去了？”

　　“所里到处都在用车，你特么的不声不响把车开走，回来看老子怎么处分你。”

　　“赶紧滚回来，听见没有！”

　　马强只好连连求饶，推脱家里实在有急事。

　　他刚挂电话，陈小凡也收到了牛志刚的电话。

　　“你这两天去了哪里？”

　　“梁镇长没有任务安排，你需要在办公室坐班，不是让你放假。”

　　“这两天，给你按无故旷工记录，赶紧回来。”

　　……

　　待陈小凡挂了电话之后，马强苦笑道：“这下可好了。

　　为了解救这小娃娃，咱俩一个处分，一个旷工。

　　你说这是图啥？”

　　陈小凡看了看正在熟睡的秦峰道：“救了一个被拐卖的男孩，相当于挽救了一个家庭。

　　咱们处分和旷工，又算得了什么？”

　　马强点了点头，随即问道：“这小家伙的亲生父母到底在哪里？

　　你确定能找到么？”

　　“等回去你就知道了。”

　　“得了吧，我回去还得赶紧回所里负荆请罪。

　　给他找父母的事，还是你自己去吧。

　　我把你们送回镇政府行么？”

　　“也行。”

　　……

　　天已经正午。

　　今天是跟梁小梅约定，送她去云雾山庄会所的日子。

　　不过仅剩下了两三个小时的车程，一切都来得及。

　　他们去服务区吃了午饭，让马强休息，由陈小凡开车，继续赶路。

　　开了两个多小时，快下服务区的时候，再换由马强开车。

　　陈小凡拿出手机一看，竟然有梁小梅的未接来电。

　　同时还有一条她发来的短信。

　　“不要回电话，我让招商局的韩副局长陪我一起去云雾山庄了。

　　我已经跟办公室打好招呼，你去开上车，晚上八点半，准时到会所门口等我就行。”

　　陈小凡记忆里，县招商局有个叫韩玉茹的副局长，也是个大美女。

　　看来跟梁小梅关系不错，所以才能陪着去见贾总。

　　要是一男一女单独去云雾山庄，或许有些暧昧。

　　但一男两女共同用餐，那就正常多了。

　　很快，马强开车就回到了甜水镇。

　　把陈小凡和秦峰两个人在镇政府门前放下，就急匆匆地驱车回所里等待挨批。

　　这个时间，工作人员都已经下班。

　　陈小凡从值班人员手里拿过桑塔纳的车钥匙。

　　看了看表，刚刚五点半。

　　距离跟梁小梅约定的时间，还有三个小时。

　　足够把小秦峰送回家了。

　　他驱车往秦家住的别墅赶去……

　　……

　　南部山区。

　　壹号院别墅。

　　这里住的业主非富即贵。

　　其中位置最佳的独栋楼王，就是秦氏集团董事长秦伟业的住宅。

　　此时金碧辉煌的大厅里，餐桌上摆着一桌子菜。

　　居中放着一个巨大的三层生日蛋糕。

　　上面用奶油写着，“祝秦峰八周岁生日快乐”。

　　餐桌旁边围着坐了秦氏一家人。

　　只不过大家都呆呆地看着蛋糕，谁也不动筷子，也不说话。

　　保姆和厨师都站在旁边，更不敢多嘴。

　　气氛压抑而凝重。

　　“哎！”

　　坐在最中间的老爷子秦邦年叹了口气，搓着满头的白发，愁眉不展地道：“六年了，我孙子被偷走已经六年了。

　　怎么会一点消息都没有呢？

　　每年到小峰过生日这天，我这心比刀割还难受啊。”

　　秦伟业今年也已经年近五旬，头发也已经花白了。

　　他在旁边劝慰道：“爸，小峰吉人自有天相，我相信一定能找回来。

　　你放心，明天我再加大找寻力度。”

　　“我放心？

　　我怎么能放心？”

　　秦邦年端起分酒器，把里面将近三两高度白酒，一饮而尽，红着眼睛道：“咱们秦家，六代单传，到了你这里，只有小峰一个独苗。

　　结果还让人给偷走了。

　　这不是天要绝我秦家的香火么？

　　我都这个岁数了，要是大孙子找不回来，我死不瞑目啊。”

　　接着，他眼睛看向旁边的老伴，拍着桌子怒斥道：“都怪你这个老太婆。

　　非要抱着大孙子回娘家显摆。

　　抱回去你又不好好看着，睡个午觉竟然能让人偷走。

　　你简直就是撅了我们秦家的根。”

　　老太太廖桂枝张了张嘴，没有理由反驳。

　　六年前，正是她抱着两岁的孙子回娘家探亲。

　　由于是夏天，午睡的时候都开着门窗。

　　没想到孙子竟然被人不声不响地偷走了。

　　她们家人把当地翻了个底朝天，也没有找到。

　　即使报警，悬赏，这么多年也毫无音讯。

　　更令人绝望的是，秦伟业生下这一个儿子之后，就再也没有子嗣，连女儿也没能生一个。

　　于是偌大的秦家，竟然没有一个后人。

　　他们秦家就算家业再大，生意做得再顺风顺水，但就像是无根的浮萍，也没有什么意思。

　　廖桂枝想到这里，不由自主地狠狠抽了自己两个耳光，自言自语道：“打死这个老妖婆。

　　害的孙子被人偷走，下落不明。

　　只要能找回大孙子，要是能抵命，让我现在死了我都愿意。”

　　“你死了有什么用？

　　能找回小峰么？”

　　秦邦年看着老伴自己扇自己，丝毫不觉得心疼。

　　反而觉得是罪有应得。

　　秦伟业是个大孝子，连忙拉住老太太的手，心疼道：“妈，你这是干什么？

　　你这样做，也换不回来小峰。”

　　廖桂枝哭得老泪纵横道：“我打我自己，脸上痛些，总比心痛强。

　　你们不知道，这些年，我有多自责。

　　有许多时候我就在想，赶紧多吃几片安眠药，自己了断。

　　但死到临头，又止住了。

　　我不是舍不得这条老命。

　　我是惦记着我的孙子还没找到。

　　就算死了，到九泉之下也不能瞑目啊。”

　　秦伟业用餐巾纸擦了擦眼泪道：“妈，已经六年了。

　　我们也已经想过各种办法，但依然没有找到。

　　我想着，实在不行，咱们就去领养一个。”

秦邦年听了儿子的话，气的老脸通红道：“你说的这叫什么混账话？

　　去领养一个，真亏你能想得出来。

　　领养的孩子，流的是秦家的血脉么？

　　你这样做，是不是笃定小峰找不回来了？

　　我……我打死你这个不孝子。”

　　他气得浑身哆嗦，拿起筷子，就扔到了儿子身上。

　　秦老头是个非常传统的老古董。

　　在他的认知里，不孝有三，无后为大。

　　一个家族，必须有一个男孩来传嗣香火才行。

　　抱养的孩子，根本就不能算是秦家的人。

　　秦伟业无奈地道：“爸，我这也是没有办法。

　　我看你每天想孙子想得发疯，照这样下去，对您身体不好。”

　　“那你就随便抱养一个来糊弄我？”

　　秦邦年气急败坏道：“你以为是个男孩，就能代替小峰在我心里的地位？

　　实话告诉你，孙子在我心里，比你都重要。

　　你哪天回不来了，我都不会担心。

　　但小峰……他是我秦家下一代唯一的血脉啊。”

　　老头一边说着，一边哭的老泪纵横。

　　秦伟业看着老父亲这样，乖乖站在旁边不敢多说话。

　　正在这个时候，突然有个保安跑了进来，小声道：“秦总，外面有个人，自称带着您的儿子来认亲。”

　　“真的？”

　　秦邦年停止了流泪，擦了擦鼻涕急道：“真有人把孙子给我送回来了？”

　　秦伟业劝慰道：“爸，您心脏不好，先别激动。

　　这几年过来认亲的也不少

　　一年之中，没有十个也有八个。

　　但到最后确认，都是冲着赏金来骗人的。

　　至于这个，您也不要抱多大希望。”

　　秦邦年刚刚亮起的眼睛，很快又暗淡了下去。

　　自从秦峰被偷走之后，秦家就开始悬赏找人。

　　而且赏金一提再提，从百万逐渐上涨到千万。

　　但送来的人，却都不是真正的秦峰。

　　秦家也从希望变得逐渐失望，觉得悬赏这事根本不靠谱。

　　“不管是不是，总要见见吧，”秦邦年叹息了一声。

　　秦伟业试探着道：“要不……还是让我先见见？

　　省得您老人家希望越大，失望越大，心脏受不了。”

　　“放心吧，受得了！”

　　秦邦年笃定道。

　　秦伟业于是招了招手，让保安把人带进来。

　　虽然他们知道这事很渺茫，没抱什么希望。

　　但心里却残存着一丝侥幸，但愿这次是真的。

　　过了一会儿，陈小凡带着秦峰走了进来。

　　来到这么豪华的大厅里，秦峰有些胆怯。

　　这些年他一直住在偏远山村里，过着非人的日子，甚至跟猪睡在一起。

　　现在突然来到这么豪华的地方，他小小年纪，已经自行惭秽，躲到陈小凡的后面，不敢出来见人。

　　秦伟业父子威严十足地坐在沙发上，上下打量着陈小凡。

　　“请问先生贵姓？”

　　“这小朋友为什么不出来见人？”

　　秦邦年端着茶碗，淡淡地道。

　　“我叫陈小凡，是甜水镇政府的公务员。”

　　陈小凡自我介绍一下，然后回身蹲下，对着秦峰道：“小峰别怕，这就是你的家，你的亲人。”

　　秦邦年看到陈小凡背后的小秦峰，含着的一口茶水，不由自主的喷了出来。

　　手里的茶碗，当啷一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只见陈小凡后面的秦峰，跟儿子秦伟业小时候长得一模一样，几乎就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秦邦年激动地扔掉拐棍，颤巍巍站起来上前，惊喜交加道：“小峰，真的是小峰。

　　我的大孙子回来了。

　　这模样，跟我做梦中的简直一模一样。”

　　说着，三步并作两步走到跟前，蹲下身抚摸着秦峰的脸蛋，哭得鼻涕一把泪一把道：“我的乖孙子，看这个样，像是吃了不少苦吧。

　　现在好了，终于回来了。”

　　秦峰使劲挣扎着，想要回到陈小凡身边道：“这位老爷爷是谁啊？”

　　“什么老爷爷？

　　我是你亲爷爷，你是我亲孙子。”

　　秦邦年仔细看着眼前的小孩，越看越觉得自己判断没错。

　　秦伟业却满头雾水道：“爸，这小孩儿跟我小时候的照片的确很像。

　　但您也不能这么快就确定吧。

　　把他裤子脱下来。”

　　“这还用脱裤子？”

　　秦邦年虽然这样说，但还是把秦峰的裤子往下一褪。

　　秦峰害羞地捂着裆部道：“你们干什么？

　　小凡叔叔救我。”

　　秦邦年把秦峰的小屁股展示给大家，激动地道：“你们快看，有胎记，十拿九稳了。”

　　只见秦峰的臀部，有一个葫芦形的胎记。

　　看到这个标记，秦伟业身形也晃了晃，眼泪模糊了双眼道：“真的是小峰，我的儿子。

　　我的儿子……回来了……”

　　这些年，他丢了唯一的儿子，也时不时地心如刀绞。

　　毕竟父子连心，小时候那么聪明可爱的儿子，被人偷走了，让人怎能受得了？

　　可造成儿子被偷的主要原因是母亲的失误。

　　因此他不敢在家里提起，只能把对儿子的思念，深深埋藏在心里。

　　这么多年，午夜梦回，他对儿子的想念，不比父亲差多少。

　　一年年过去，他的希望逐渐破灭，渐渐变成绝望。

　　没想到，六年后的今天。

　　儿子竟然活生生地出现在他的眼前，而且长成了一个身形挺拔的少年。

　　“小峰……你知道么，爸爸好想你啊……”

　　秦伟业情绪释放，顾不得身份，紧紧抱着秦峰，嚎啕大哭了起来，哽咽道：“你不知道，爸爸有多想你……

　　爸爸给你买了全城最大的游乐场。

　　还为你建了足球场，篮球场，游泳馆。

　　你想做什么都可以。”

　　秦峰呆愣在原地，一时之间接受不了这些。

　　他两岁之前还没有记忆，当然不认识这些人。

　　虽然大家都哭得稀里哗啦，他却没有感觉，回头看看陈小凡道：“小凡叔叔，他们这是怎么了？”

　　陈小凡介绍道：“他们就是你的爸爸，还有你的家人。”

　　“哦，原来他们这么有钱。”

　　秦峰黯然小声道：“那为什么这么多年，我天天被人打，他们却不来找我？”

　　刚才秦邦年脱秦峰的裤子时，看到几道结痂的痕迹。

　　现在听了孙子这话，顿时觉得心疼，又觉得可疑，随手脱下秦峰的衬衣。

　　只见小孩身上都是一道道被打过的淤痕。

　　“到底是谁打我的大孙子，找死么？”

　　秦邦年一股怒火冲到了脑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