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上白玉京
莫问江湖 · 玄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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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籍信息
试读内容
1 第一章 蓬莱岛
一个青年从睡梦中醒来,听得窗外似有雪压竹弯声。
于是敛衣起身,推窗而望。
寒气袭人,满地清白。
又一岁冬。
青年姓李,双名青霄,表字白昼。
李青霄直接从窗口翻了出去,来到院子里,打了一路拳,活动筋骨。出拳之间并无破空声响,不过身形轻灵,不说踏雪无痕,脚印却是极浅,显示出相当不俗的身手。
大概半个时辰后,只有半人高的院墙外多了一个人,负手而立,旁观李青霄出拳。
李青霄也不在意,直把所有套路都打了三遍,才气沉丹田,打完收功,开口问道:“外乡人?”
这名不速之客是个女子,一身紫衣,相貌艳丽,答非所问道:“你这拳法有点意思,虽然是烂大街的货色,但看得出来,你的根基很扎实。”
“我知道,不用你来说。”李青霄的态度谈不上友善,甚至可以说相当冷淡,就差直说“有话快说有屁快放”。
女子风情柔媚,与男子打交道总是天然受到几分优待,如李青霄这般不近人情的却是少见。当然,也有玩欲擒故纵把戏的,不过她识人无数,总能一眼看穿,自然也看得出这个青年是打骨子里的疏远。
女子扬起笑脸,言语之间颇有江湖气,又带几分男女暗示:“可否交个朋友?”
李青霄一口回绝:“你我素昧平生,‘朋友’二字从何谈起?”
女子的笑容一僵,随即又恢复如常:“都是道门弟子,我称呼一声道友总行了吧,不知道友怎么称呼?”
如今已经没了“朝廷”的说法,取而代之的是道门。
道门坐天下,玉京取代了帝京,金阙取代了朝廷,九堂取代了六部,道府取代了官府,道士取代了官吏,大掌教取代了皇帝。
道门治下,人人都是道友。
李青霄伸手折了一根竹子,大约三尺长,断口处尖尖的,提在手中就像一把竹剑:“我姓李。”
这其实是一句废话,因为整个蓬莱岛都是李氏家族的聚居地,住在这里的不姓李才是稀罕事。女子问的其实是名字,可李青霄偏不想说。
“李道友。”女子只得自报家门,“我姓梅,单名一个‘凝’字。”
李青霄举起手中竹子,比比划划:“按理来说,我该称呼你一声梅道友,不过你身上的那股凤麟洲骚味实在遮掩不住,说句不甚客气的话,道友,你也配?”
梅凝顿时脸色一变。
李青霄接着说道:“凤麟洲天门的人来蓬莱岛想要干什么?”
被李青霄一语道破来历,梅凝自然心头惊骇,不过她毕竟是老江湖,片刻间就已遏住,露出一个妖媚的笑容,眉目含春地望了他一眼,以甜腻嗓音道:“李道友这话从何说起?”
说话间还拍了拍胸膛,抖动不已。
不过言语之间,梅凝已用上旁门左道中的媚术手段,配合一身好皮囊,足以让大多数男人有上片刻的恍惚失神。
趁此时机,梅凝袖口一抖,洒出一片五彩斑斓的迷烟,再以掌风一催,朝着李青霄扑面而来。与此同时,梅凝莲步轻移,以迅捷身法闪到李青霄身侧,芊芊玉指点出,欲要封住李青霄的气海要穴,只要封住了李青霄的真气,这小子便任她宰割。
下一刻,却是青翠的竹子刺穿了梅凝的小腹,一半还是碧绿喜人,透体而过的另一半则是血红一片,不断有血珠滴落,染红了脚下白雪。
白雪映红梅。
竹子被注入了真气,堪比刀剑。
梅凝脸色苍白,已经没了还手的力气。
若是从太上视角来看,梅凝的“媚眼”其实抛给了瞎子,李青霄根本就没受影响,那些迷烟也被李青霄闭气躲过,反而是李青霄有时间摆开架势,守株待兔。
最终不是李青霄把竹子刺向梅凝,倒像是梅凝自己撞上来的——那团迷烟同样遮挡了梅凝的视线,让她没能看清李青霄的动作,她还想当然地认为李青霄受到媚术的影响又吸入迷烟,这才马失前蹄。
说到底,先前李青霄练拳起到了欺骗作用,让梅凝低估了李青霄。
不过梅凝输得不冤,因为李青霄练拳示弱并非误打误撞,而是有意为之。
李青霄并非山野村夫,而是被道门的万象道宫养大,成为正式道士后,以接班的方式进入道门九堂之一北辰堂。
北辰堂对内肃清叛徒,对外搜集情报,兼有保卫玉京的职责,是一等一要害部门,号称上三堂,十分强调忠诚,所以北辰堂喜欢吸纳烈属遗孤为新成员。
正如当年的羽林军,国之羽翼,如林之盛,取从军死事之子孙,养羽林宫,教以五兵,号羽林孤儿。
李青霄就是道门的羽林孤儿,万象道宫和北辰堂精心培养出来的道士,身手过人,且手段狠辣。
“狐狸尾巴露出来了不是?你们好大的胆子,竟敢到蓬莱岛行凶闹事。”李青霄松开手中的竹子,任由梅凝捂着伤口踉跄后退。
“你、你。”梅凝只觉得呼吸不畅,竟是说话都变得困难。
一直不苟言笑的李青霄终于笑了,不过是冷笑:“是不是觉得我住得偏,周围又没有邻居,容易下手,便想把我害了,把我家当作你们在蓬莱岛落脚藏身的临时据点?”
梅凝已经有些站立不稳,却也知道自己看走了眼,竟然招惹到这么一个煞星的头上,想来也是,普通人哪敢随便离群索居?
李青霄捏起拳头,走向梅凝:“老实交代,你们是受了谁的指使,竟敢招惹李家。”
竹子可以杀人,拳头当然也可以杀人,威胁之意,昭然若揭。
梅凝喘息了一气,艰难说道:“我们当然知道蓬莱岛是李家的地盘,也知道李家有多大的权势,若无李家要人的首肯,我们怎敢来此?”
李青霄立刻明白,这事牵扯到了李家大宗。
如今的道门大掌教便是出身李家,只是李家传承千年不断开枝散叶,有些过于庞大了,像李青霄这种旁支子弟,差不多一杆子支出去十万八千里,沾不到什么光,跟寒门出身没什么两样。
只有那些李家大宗子弟才算是正儿八经的天潢贵胄。只是这些李家嫡系们大多生活在玉京,很少返回蓬莱岛。
李青霄叹了口气:“你还有同伙吧?我此番知晓你们的事情,就算我放了你,只怕你和你的同伙也不会放过我。也罢,我便送你一程,活不见人,死不见尸,还能瞒上一段时间,让你的同伙四处找你,打一个时间差,足够我脱身了。”
梅凝立时肝胆欲裂,脸色也变得狰狞:“你杀了我,你就是死路一条。你不杀我,你还是死路一条。总之,你死定了。”
李青霄打量着这个女人,无动于衷:“双输好过单输,就请你先行一步,去黄泉路上等我好了。”
梅凝又叫道:“还有你的亲朋好友,也通通逃不掉!我一个换你一家子,谁赚?”
李青霄面无表情道:“真是不巧,家严和家慈已经去往水草丰美的无上之地侍奉太上道祖,我是一人吃饱全家不饿,没有软肋让你们拿捏。若非要说家人,我被道门养大,道门便是我的家人,要说亲朋,李家便是我的亲朋。大可去杀,只要你们办得到,最好连大掌教都别放过。”
梅凝顿感绝望,一个没有软肋的人,什么事情干不出来?
李青霄接着说道:“经常杀人的朋友都知道,杀人容易藏尸难,好在我住得偏,不仅没有父母,也没有四邻,更何况还有这场雪。你姓梅,那句话怎么说的,梅须逊雪三分白,雪却输梅一段香,真是好雪。”
就在此时,李青霄忽然心中若有所感,便好似金风未动蝉先觉,猛地转身,向四周扫视。
结果什么都没有。
李青霄皱起眉头。
难道是他的错觉?
远处白雪中,一名戴着叆叇的女道士收回视线,转身离去,手中拎着一根不知从哪折下的梅枝,轻轻哼唱不知名的小调。
女道士走过一座牌坊,上书四个大字:“太平无忧”。
2 第二章 李青霄
李青霄回到屋里,放好铁锹,不忘仔细处理掉铁锹上的残雪和新鲜泥土,然后换了一身衣裳,转身出门去了。
走了二里地,可以看到一座“太平无忧”的牌坊,人烟渐多,迎面过来一个青年,比李青霄年长几岁,算是李青霄的堂兄,名叫李青书。
兄弟两人的关系既谈不上多么好,也说不上多么坏,只是淡如水一般。
李青书见到李青霄,主动上前打招呼:“白昼,最近来了几个鬼鬼祟祟的外乡人,你知道吗?”
“不知道。”李青霄茫然中透着几分惊讶,“我这几天一直窝在家里,没有出门。”
李青书又道:“玉京也来人了。”
李青霄轻轻“啊”了一声,心中泛起波澜,面上却是不显:“他们来蓬莱岛干什么?大掌教多少年没回来了。”
李青书故意压低了声音:“大掌教日理万机,当然没空回来,可我听说大掌教的孙子孙女这次都回来了,名义上是祭祖,我看没有这么简单。”
李青霄心中一动,故作不以为然:“就算真有什么内情,那也是大宗的事情,跟我们这些没钱没势又不受待见的旁支有什么相干?”
李青书嘿然道:“说起来,我们和他们也算是亲戚。”
李青霄哂道:“人家也得认!蓬莱岛上姓李的没有一万也有八千,哪个不是亲戚?五百年前都是一家。只是到了如今,我们这个‘李’和人家那个‘李’,是一个‘李’吗?”
李青书被这么一说,也觉得没劲,自己这些八竿子打不着的穷亲戚甚至不如大宗的门客之流,更不必说这些正经的公子小姐了。
于是李青书转开了话题:“我可是听说了,八景别府的灵官最近都加强了戒备,你说会不会跟那些外乡人有关?”
八景别府是李家的祖宅,大掌教的孙子和孙女回来祭祖肯定是住在这里。
说起来,李青霄也是窥视八景别府已久了。
李青霄从记事起就知道自己是个孤儿,别人有爹有娘,他自然要问,我的爹娘呢?
教习告诉他:他的父母死了,不过是为道门而死,很光荣,所以他是道门的孩子,道门就是他的父母。
李青霄很孤独,每当夜深人静时,便开始幻想父母的样子。也总是忍不住问,他们到底是怎么死的?
李青霄去问教习,教习只是摇头,他也不知道。
久而久之,这成了李青霄的执念。
所以他入职北辰堂后,冒着极大的风险潜入北辰堂的机要司,查阅了有关机密档案。
事情败露之后,李青霄被北辰堂的纪检司隔离审查达三个月之久,多亏了他那根正苗玄的出身,再加上李青霄老实交代了自己的动机,又有贵人说话,最终北辰堂念其情有可原,又是烈属遗孤,决定网开一面,只是开除了事。
好在李青霄赌上前程的冒险并非一无所得,他在北辰堂的机密档案中发现了些许蛛丝马迹。有关他父母的最后记载都提到了蓬莱岛,这个李氏族人的家乡。
在过去的一年里,李青霄明面上如孤魂野鬼一般混日子,实际上走遍了整个蓬莱岛,现在其他地方都被排除了,只剩下一个地方他还没去过,那就是八景别府。
李青霄装出不怎么上心的样子:“也许吧,你知道这些外乡人是什么来路吗?”
李青书道:“不好说,有操着南洋口音的,也有操着凤麟洲口音的,都是从海路过来的。”
李青霄表现出适当的好奇:“这倒是奇了,外乡人和大宗的公子小姐一起到了蓬莱岛,恐怕不是巧合,你是说,这些外乡人是冲着那两位来的,所以八景别府才加强了戒备。”
李青书重重点头:“你才明白过来?就是这样。”
李青霄又装作不服气的样子,故意说道:“你就这么肯定?那你说,这些外乡人是杀人了还是放火了?怎么就让八景别府如临大敌。说不定是那两位贵人故意摆排场呢,住惯了玉京的太上坊,瞧不上咱这乡下地方。”
李青书被李青霄一激,当即说道:“白昼,你还别不服气,虽然这些外乡人没有杀人放火,但是暗中窥探八景别府,图谋不轨,天魁司的灵官已经抓了两个,正在审呢。我爹也被喊过去帮忙了,天魁司的人知道我爹是北辰堂出身,擅长这个。你看着吧,只要审出一个结果,立马开始抓人,一个都别想跑,说不定还要惊动大掌教。”
李青霄立刻意识到,自己的机会来了。
他想单枪匹马潜入八景别府,那是痴人说梦,下场只能是被灵官抓住,一辈子彻底玩完。
可现在不一样了,那些外乡人同样想要进入八景别府,而且闹出不小的动静,已经把灵官们的注意力都给吸引过去。
把水搅浑才好摸鱼。
这是个难得的机会,甚至是唯一的机会,不能错过,就算有风险,也必须要试一试了。
就在这一瞬间,李青霄已经有了决断,先去八景别府那边看看情况,算是提前踩点,然后决定后续计划。
不过在此之前,还得先把李青书给打发了。
于是李青霄故意哪壶不开提哪壶:“对了,你和陆家姑娘的事情怎么样了?到底是她爹娘不松口,还是她没瞧上你故意拿父母当挡箭牌,可得问明白了,别稀里糊涂地让人家耍了。”
李青书顿时没了跟李青霄说话的兴致,胡乱应付几句,怏怏地去了。
李青霄加快脚步,往镇上行去。
镇子就叫蓬莱镇。
名为镇,实则比县城还要大。
整个镇子围绕八景别府而建,与大宗关系越近的李氏族人,其住处距离祖宅也就越近,像李青霄这种只剩下个姓氏的李家人,甚至没有住在镇上的资格,只能住在被人杀了都没人知道的偏僻之地。
李青霄经过城门的时候,果然看到几个外乡人。
有身材高大的男子,神色冷漠,气焰彪悍。
有拄着拐杖一副痨病鬼模样的男子,脸色苍白,不时轻轻咳嗽。
还有一个跟李青霄差不多的年轻人,笑容灿烂,不过望向李青霄的目光中并无友善,反而充满了挑衅。
李青霄没有回应年轻人的挑衅,他现在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一位满头霜雪的老人轻轻咳嗽了一声,年轻人这才稍微收敛,吐了一口唾沫:“没意思。”
老人瞥了一眼已经擦身而过的李青霄,目光灼灼。
一瞬间,李青霄竟然有如芒在背的感觉,强忍着没有回头,快步走进了城门。
3 第三章 外乡人
李青霄走在去往八景别府的路上,心思转了又转。
想要进入八景别府,得好好谋划一番,既然是踩点,关键是不能暴露自己。
那些外乡人肯定也会往八景别府那边凑,有此作为掩护,他再靠近八景别府就不惹眼了,哪怕被抓到,也能有个遮挡,说是来看热闹的。
正想着,李青霄忽然撞到了一个女道士。
女道士纹丝不动,反倒是李青霄倒退几步。
李青霄定睛一看:这女道士比他矮了一头,显得有些娇小;没有戴冠,只是以玉簪束发,一身道士打扮看不出明显的道士品级;鼻梁上架着一副学名“叆叇”俗名“墨镜”的玩意儿,用黑水晶磨成,做工精细,遮住了半张脸;年龄大概三十多岁左右的样子,整个人散漫随意,有点吊儿郎当,手里还拎着一根梅枝。
李青霄有些奇怪,他很确定,刚才这里并没有人,这个女道士就好像是突然冒出来的。
只是不待李青霄多想,女道士已经如江湖好汉一般伸手抓住李青霄的领口,猛地一拽,让他踉跄几步,险些摔倒。
然后就听那女道士喝道:“呔!小子,你撞疼我了,赔钱!”
李青霄十分干脆,直接问道:“赔多少?”
不是李青霄实诚到了甘愿吃哑巴亏的地步,而是李青霄认识到一个现实——他在这个女道士面前就像个孩子,根本没有半点还手之力。
他既没有发现这个女道士是怎么出现的,也没有看清女道士怎么抓住他的衣领,更不必说他撞在了女道士的身上,结果女道士纹丝不动,反倒是他的胸口隐隐生疼,有些气闷。
无论怎么看,两人都不是一个层次的人物。
正所谓好汉不吃眼前亏,先破财消灾,再从长计议。
女道士也不客气,伸出五根手指:“赔五十吧。”
李青霄从兜里摸出钱袋子,仔细数出五十个太平钱。
看着整齐摞在一起的太平钱,李青霄不免有些心疼,这可是他的大半身家。
只是形势比人强,李青霄只能强忍着心疼把钱送到女道士的面前。
女道士脸色一沉,似乎想要一巴掌打翻李青霄递来的太平钱,不过又忍住了,大声说道:“太平钱?老娘说的是无忧钱!”
两者都是道门发行的官方货币,不过太平钱是银币,无忧钱是金币。除此之外还有一种名为“如意钱”的铜币。
李青霄听到“无忧钱”三个字后彻底无所谓了,反正把他卖了也凑不出五十个无忧钱。
或者说,女道士压根就不是为了讹钱,只是随便找了个借口。
女道士眯起眼:“你小子打算耍无赖?我劝你少跟我玩这一套,老娘跟人家赊账的时候,你爹娘都还没出生呢。”
李青霄双手一摊,只有两个字:“没钱。”
女道士冷笑一声,抓起李青霄,顺势往空中一丢。
“日”的一声,李青霄就飞上了天,越来越小,最终变成了一个小黑点。
诡异的是,周围过往行人对这一幕熟视无睹,似乎根本没有注意到两人之间发生的一切。
李青霄只觉得天旋地转,整个人忽忽悠悠,飘飘摇摇,耳边尽是呼啸的风声,浑然不知身在何处。
等他终于脚踏实地到时候,发现自己正在一个巨大的花园里,亭台水榭,碧湖假山,错落有致,哪怕时值冬日,也有腊梅凌寒傲放。
更让李青霄吃惊的是,五十个太平钱仍旧在他的手里,竟然没丢,就好似粘死了一般。
李青霄去过玉京,见过世面,当然不会呆头呆脑地问发什么事了,而是立刻意识到自己今天遇见高人了。
那女道士恐怕来头不小,说不定就是一位名副其实的道门真人。
祸福难知。
是世外高人游戏人间,临时起意开了个无伤大雅的小玩笑?
还是他不小心卷入了大人物博弈,成了别人手中的一枚棋子?
不等李青霄细想,忽听有说话的声音传来,李青霄赶忙收起太平钱,闪身到假山后躲了起来。
一男一女沿着曲廊朝这边走来,男俊女美,气度不凡,不过两人面容有几分相似,应该不是情侣,而是兄妹或者姐弟。
两人一边走一边交谈。
“也不知他老人家是怎么想的,那么多真人放着不用,偏要派我们两个过来。”
“你就少说两句吧,这是祖父对我们的重视,多少人想来,还没这个门子呢。”
“我当然知道这是对我们的重视,干好了能大大露脸,祖父和父亲也会高兴,只是凡事不虑胜先虑败,万一干砸了呢?不知多少人等着看我们兄妹二人的笑话!你知不知道,大伯家的李青玄,还有他背后的那些人,想着法子要让我们搞不成,他们这次派了好些人过来,为的就是掣我们的肘,最后事情搞砸了,遭殃的不是别人,是我,还有你。”
“那我们就更应该把这件事往死里搞,搞成它,狠狠打那些人的脸!”
“说得轻巧,怎么搞?难道把那些人都杀了?”
“虽然我们这次带的人不算多,但我们也不是砧板上的鱼肉,我们肯定不能亲自杀人,但可以借刀杀人嘛,我可是听说齐大真人近期也会来蓬莱岛。”
“齐大真人也会来?此事当真?”
“千真万确,是北辰堂周真人告诉我的。齐大真人性情古怪,不在乎规矩,只要好好谋划一番,让这些人不小心得罪了齐大真人……”
“那我们就省事了。”
声音越来越近,李青霄整个人都紧绷起来。
如果他没猜错的话,说话的这对男女应该是大掌教的孙子李青岚和孙女李青萍,而他所在的地方也不言而明,正是李家的八景别府。
他如何也没想到自己会以这种方式进入八景别府。
从两人对话的内容来看,李青霄这次的“奇遇”应该是第二种可能——不小心卷入了大人物博弈,成了一枚可悲的棋子。
虽然他暂时还不知道自己作为棋子的意义是什么,但有一个问题已经迫在眉睫,他并不会隐匿气息的法门,而李青岚和李青萍的修为肯定不低,那么他被发现只是时间问题,区区一座假山可挡不住两人的感知。
就在这个时候,一个声音从李青霄头顶上方传来:“怕什么?他们看不到你。”
李青霄循声望去,就见那个将他丢到这里的女道士正站在假山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与此同时,李青岚和李青萍从假山旁边路过,竟然完全没有看到两个大活人。
女道士瞥了眼年轻男女,脸上带着几分戏谑笑意,显然没有把这等天潢贵胄放在眼里。
待到李家兄妹走远,李青霄才缓缓开口道:“你、前辈到底是什么人?”
女道士道:“我姓齐。”
李青霄先是一怔,随即脱口而出:“前辈是太上……齐大真人?”
女道士从假山上跳下来:“你小子猜得不错,我就是那两个小辈口中的齐大真人。”
李青霄一时间不知该说什么才好。
他本以为这个高人大概有两层楼那么高,现在看来,应是有九层宝塔那么高。
所谓大真人,顾名思义,地位更在真人之上。
在道门序列中,真人只是二品太乙道士,大真人则是一品天真道士,仅次于位居超品的大掌教。
这位传说中的齐大真人又比普通大真人高出一头。
齐大真人伸手在李青霄眼前晃了晃。
李青霄回过神来,下意识地问道:“为什么是我?”
他问的是齐大真人为什么选中他做棋子。
齐大真人反问道:“为什么不能是你?”
李青霄无言以对。
齐大真人接着说道:“如果你非要一个理由,我看你不顺眼,这个理由够吗?叫什么不好,偏要叫青霄,可恶!”
4 第四章 天外异客
这当然不是真正的理由,从头到尾充满了没诚意的敷衍意味。
李青霄却不敢再说什么——齐大真人随手就把他丢进守卫森严的八景别府,还不惊动任何人,她本人更是闲庭信步,就算站在李氏兄妹的面前,两人都看不到她,这修为已经是高到没边了。
换句话来说,就算齐大真人以看他不顺眼为理由把他给杀了,那也就杀了,不会有半点涟漪。
他敢说什么?他又能说什么?还是识时务者为俊杰吧。
“跟我来。”齐大真人大摇大摆地当先而行,好似她才是八景别府的主人,没有半点私闯别人宅邸该有的心虚。
不过考虑到李青岚和李青萍在背后算计齐大真人,这也是他们自找的,心术不正,把正主给招来了。
也许大掌教能让齐大真人忌惮几分,但这不是他们两个小辈冒犯齐大真人的理由。大掌教是道门领袖不假,终究不是道门皇帝,还没到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的地步。
李青霄老老实实跟在齐大真人身后,不再多言。
一路上穿廊过堂,也遇到了不少仆役或者守卫,但都对两人视而不见,不必说,这都是齐大真人的手段。
齐大真人的真实年纪肯定不小了,正所谓老小孩,年纪越大越有孩童心性。
李青霄问的时候她敷衍不说,此时李青霄不问了,她偏偏又乐意如实相告:“我之所以选中你,是因为要借你的血一用。”
李青霄在闲暇之余也读过几本话本,闻言一震:“难道我是什么绝世血脉?仙人血脉?祖巫血脉?大妖血脉?”
“这个嘛,恐怕你要失望了,你什么特殊血脉都没有。如果有,那么道门早就发现了。”齐大真人停下脚步,等待李青霄赶上自己,变为两人并肩而行,“我要打开一扇门,需要李家人的血。”
李青霄干笑一声:“整个蓬莱岛最不缺的就是李家人,一杆子打死十个人,得有八个姓李的,为什么是我?而且我是旁系中的旁系,远支中的远支,所谓的李家血脉应该已经很稀薄了,你要用李家人的血,无论怎么看,都是李青岚和李青萍这种大宗子弟更合适。”
齐大真人摸了摸下巴:“也许吧,不过他们身上有大掌教留下的印记,我暂时不想招惹姓李的。另外,你和其他李家旁系不同,还是有点特别的。”
李青霄又是一震:“大真人莫要告诉我,我其实是李家大宗的私生子……”
“我看你小子是话本看多了。”齐大真人跳起来一巴掌拍在李青霄的后脑勺上,“我是说你小子的血中有浑沦气息。既有李家的血,又有浑沦气息,这可太难得了。”
“浑沦气息?”李青霄这次是真不懂了,“这是什么?”
齐大真人随口说道:“你现在不必知道,毕竟‘大荒天’对于现在的你来说,有百害而无一利,等你该知道的时候自然就会知道。”
正准备扮演“谜语人”的齐大真人忽然怔住:“我刚才是不是提到了‘大荒天’三个字?”
李青霄点了点头。
齐大真人不由沉默了,两人间的气氛逐渐变得尴尬。
李青霄隐隐生出不祥的预感。
最终还是齐大真人打破沉默,清了清嗓子,说道:“既然你现在已经知道了,那我就多说点。‘大荒天’是众多天外异客之一,堪比仙人的存在。一般人永远也不会与天外异客产生交集,可一旦知道了它们的存在和名讳,尤其是你这种身怀浑沦气息的特殊人类,就有极大概率与它们产生冥冥之中的感应,引来它们的注视。终有一日,会沿着宿命的轨迹,成为它们降临人间的容器。道门将这种现象称之为‘污染’。简单来说,你现在同时满足了身怀浑沦气息和知晓天外异客名讳这两个条件,已经被污染了。”
李青霄的脸色顿时僵住,说不出话来。
齐大真人很不负责地双手一摊:“我让你少问点,你偏要问,这下好了,好奇心害死猫。”
李青霄笑得十分勉强:“大真人,这不是您主动提起的吗?”
“是吗?”齐大真人满脸惊讶,紧接着一挥手,“这不重要!总之,一切责任在你,不!在!我!”
李青霄大有欲哭无泪之感:“大真人,您好歹是德高望重的道门前辈,怎么能这般不讲道理?”
齐大真人的确是道门大真人中的异类,而且颇有自知之明:“噫!你用‘德高望重’这四个字来形容我,你自己信吗?我都不信。”
这一刻,李青霄终于理解李青萍为什么会说齐大真人行事怪悖了,还要加上一条,性格相当恶劣。
李青霄叹了口气:“那我只好去找道门自首了,说不定道门看在我还有几分研究价值的份上,能让我多活几天。”
说罢,李青霄便转身要走。
齐大真人伸手一指,直接定住了李青霄:“我让你走了吗?你小子还欠着我五十个无忧钱呢。这样罢,虽然一切责任全都在你,但我勉为其难地帮帮你,就当发慈悲了。我教你一个法门,可以在一定程度上遮蔽这种感应,你觉得怎么样?如果同意就眨眨眼。”
李青霄眨了眨眼。
齐大真人解开李青霄的定身术,掏出一个卷轴塞到李青霄的怀里。
就好像这位大真人早有准备。
齐大真人说道:“这是太上道祖的‘太上感应法’,注意,不是‘太上感应篇’。只要你勤加修炼,便可在一定时间内得到太上道祖的庇佑,避开‘大荒天’的注视。”
李青霄迟疑了一下,谨慎问道:“这个一定时间具体是多久?”
齐大真人伸出三根手指:“大概三年左右。”
李青霄又问道:“三年后呢?”
齐大真人咧着大嘴,幸灾乐祸:“等死吧你。不对,是生不如死。”
不等李青霄说话,齐大真人以神通读心,直接把话堵死了:“我警告你,既然拿了我的报酬,那就没有后悔的余地。”
李青霄没敢再去讨价还价,选择见好就收。
“大荒天”的问题再怎么可怕严重,那也是三年后的事情了,如果惹怒了齐大真人,只怕是现在就活不了。
5 第五章 倒悬之塔
八景别府本质上是对应八门金锁的阵势,对于齐大真人来说,这并非什么难题,很快她便带着李青霄来到了八门中的死门位置。
只见这里一片破败景象,好像发生过一场激战,满眼所见,全是断壁残垣,几乎变成了一片废墟。
李青霄惊讶得说不出话来,这可是大掌教的“潜邸”,怎么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且不说谁敢在大掌教的祖宅大打出手,就算真有人这么干了,为什么李家大宗不重新修缮?
难道这与八门金锁中的死门有什么对应吗?
八景别府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齐大真人并不说话,只是一味前行。
很快,一座建筑残骸出现在李青霄的视线中。
这座建筑已经被毁去大半,只剩下地基部分。不过诡异的是,整个地基竟然上下颠倒过来。
换句话来说,这里原本有一座建筑,不过这座建筑不是正常向上建造,而是倒着向下建造。
这还不同于普通地宫或者地下陵墓,地宫虽然位于地下,但也是正向建造,这座建筑却是逆向建造,完全颠倒过来,甚至地基上的壁画图案也是颠倒的。
齐大真人伸手一指:“这里原本有一座阴阳颠倒的逆塔,是道门‘天上白玉京’计划的一部分,如今塔身断裂,已经坠入阴间。”
李青霄只能用一个字来回应:“啊?”
他今早还在担忧自己的生计问题,转眼之间,已经牵扯进这么宏大的命题之中了?太上道祖莫不是跟他开了一个玩笑?
齐大真人接着说道:“李家封印了此地,我想要打开封印,又不想惊动设下封印的大掌教,便要借你的血一用。”
李青霄终于忍不住问道:“齐大真人,你说我体内有浑沦气息,正是因为浑沦气息导致我被‘大荒天’污染,又因为浑沦气息,我才与其他李家人不同,那么我想请教大真人,这个浑沦气息到底是从何而来?”
齐大真人伸出两根手指:“无非是两种途径。一种是外力灌注,通常只有天外异客们才能做到。另外一种就是遗传自父母,经过第一代宿主的过滤之后,第二代宿主体内的浑沦气息不再致命,而是暂时蛰伏。”
李青霄心中一凉。
他的父母都是因公殉职——父亲在他出生前就死了,母亲在生下他后也很快死去,至于死因到底是什么,道门方面一直都语焉不详,只是说遭遇意外,难道都与这个所谓的浑沦气息有关?
莫非他的父母是因为意外沾染了天外异客的浑沦气息而死?
而他作为遗腹子又从父母那里遗传了这种浑沦气息?
齐大真人接着说道:“浑沦气息十分隐蔽,等闲人发现不了,不过我肯定例外,如果连我都看不出来,那么这天底下也没几个人能看得出来。好了,废话少说,赶紧准备放血。”
说罢,齐大真人抓住李青霄的手腕,只是用指甲在腕口上轻轻一划,鲜血便流淌出来,只见伤口处光滑如镜,鲜血也没有流淌得到处都是,而是自行悬浮,血珠粒粒分明,就像一个个琉璃珠子。
正如齐大真人所说,乍一看去,这血也没什么特别,的确是等闲人发现不了。
直到李青霄脸色苍白,有了失血过多的迹象,齐大真人才在伤口处一抹,不仅止血,伤口也彻底消失不见,竟是不留半点疤痕。
然后齐大真人伸手一揽,将所有血珠收拢起来,以指为笔,以血为墨,一个血珠写一笔,足足三百六十五个笔画,正合周天之数——画了一张好大的血符箓。
“敕!”齐大真人伸手一指血符。
只听得似有似无的碎裂声响,好像在冥冥之中有什么东西被打破了。
一瞬间,两人眼前的景象顿时扭曲起来,仿佛打碎了镜中花,搅乱了水中月。
地基还是那个颠倒的地基,可地基周围的地面悉数消失不见,变为一方无底深渊,地基悬在深渊上方,下面是深不见底的黑暗世界。
李青霄小心翼翼地探头望去,发现在深渊之中还飘荡着许多建筑残骸,想来就是所谓的逆塔了。
“那就是传说中的阴间吗?”李青霄喃喃说道。
齐大真人取出一盏灯,通体琉璃材质,晶莹剔透,一点灯火如豆,却呈现出七色光芒,颜色渐变,循环往复。
只见齐大真人双手高高举起此灯,使灯光照亮残存的地基和深渊中的残骸,嘴中念念有词。
李青霄只当是道门的无上法诀,赶忙凑近了凝神细听。
只听齐大真人念道:“一请太上道祖魂,二请玄圣上我身。三请东皇和姚祖,祖宗庇佑正气存。南请天师观宾礼,北使国师也知闻。招来三教诸文武,保我老齐定乾坤。三清祖师皆归位,齐家先祖镇神魂。四海之水皆倒立,九天之云覆乾坤。天下英雄尽协力,老齐日后定报恩。定报恩!”
李青霄好一阵无言,这怎么听都像是走江湖耍把式的台词,而不应出自一个道门大真人之口。
然而就在下一刻,时间停滞,一切都彻底定格成黑白二色。
紧接着时光开始倒流。
已经坠入无底深渊的各种建筑残骸又从深渊中飞了上来,不断拼接成原来的样子。
青石铺成地面,红砖砌成墙壁,瓦片拼成塔檐,甚至还有锈迹斑斑的铜铃从深渊中飞出后,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绿色铜锈,变回本来黄铜样色,重新悬挂在檐角上。
塔身上的各种符箓、真言、图腾也重新显现,显示出这座巨塔的不俗意义。
紧接着又有断裂的塔身不断自深渊中飞起,按照各自次序重新与基座拼接在一起,使得倒悬之塔越来越高,一直向下延伸至不可知的黑暗深处。
最终,一座倒悬于深渊上方的通天塔出现在李青霄的视线中,崭新如初。
足足有三十三重,对应道门的三十三天。
这一幕让人叹为观止,堪称神迹。
李青霄久久说不出话来。
齐大真人对李青霄说道:“三年,如果三年后你小子还活着,那么我们自会再见。”
话音落下,一枚玉佩落在李青霄的手中。
“拿着这个信物,去婆罗洲找陈剑生,他会明白。”
齐大真人的声音远去,她本人已经走向倒悬之塔。
颠倒的塔门缓缓开启。
塔内一切也是颠倒的,齐大真人进入其中后,行走在天花板上,头顶上方才是地面。
然后塔门轰然关闭。
那道血符箓缓缓淡去,终是消失不见,一切又变回了最初的模样——没有深渊,没有倒悬之塔,只有一方颠倒的地基,好似一切都没有发生过。
不过已经消失不见的齐大真人,以及手中的玉佩,又提醒着李青霄:刚才的一切并非幻觉,而是真实发生的事情。
一位道门副掌教大真人通过倒悬之塔去往了阴间世界,并且许诺她回归人间时会再度与李青霄见面——前提是李青霄能够从“大荒天”的污染中活下来。
6 第六章 白玉京计划
李青霄直到齐大真人离开才后知后觉:他从没有自报家门姓名,齐大真人却知道他叫“青霄”,看来他遇到齐大真人并非巧合,而是齐大真人有意为之。
那么他被“大荒天”污染,恐怕也不是巧合。
想到此处,李青霄的心情不由低沉几分。
世道险恶,防不胜防。
人在家中坐,祸从天上来。
不过李青霄的注意力很快便转移到了其他事情上——齐大真人走了,可他还在八景别府,那么他该怎么出去呢?
若是让李家大宗的人抓到,他就是长了十张嘴也说不清,一个搞不好,还会有牢狱之灾,甚至是丢了性命。
这可不是闹着玩的。
正当李青霄彷徨无计的时候,齐大真人留给他的信物发出一圈柔和的光芒,将他整个人包裹其中。
李青霄感觉自己好像被一个泡泡隔绝开来,眼前看到的,耳中听到的,都变得模糊了,他尝试着向前走去,这个“泡泡”也随之移动,神奇无比。
李青霄不是蠢人,立刻想到这大概就是齐大真人留给他的后路了,凭借此物,他可以悄然离开八景别府。
反正也没有别的办法可想,李青霄就这么向外走去。
不出意料,一路上的护卫仆役,全都对他视而不见。
李青霄彻底放下心来,走得轻松惬意,听声遇人便绕,好似自家散步。
这种大型府邸内里自有法度,若是不懂此中的门道,便仿佛入了迷宫,不知身在何处,怎么也走不出去。八景别府正是八门金锁的架势,李青霄跟齐大真人走了一遭,还记得路,于是便从“死门”往“生门”方向走去。
李青霄途中经过一座书房,听到其中有人说话,似乎是李青岚的声音,便稍微驻足片刻,打算偷听一二。
李青岚的书房倒是没有如何戒备森严,毕竟以李家的权势,还真没人敢来找麻烦,哪怕是齐大真人,也是因为不想招惹大掌教,所以才放过了不知天高地厚的李家兄妹。
就听屋内李青岚说道:“老爷子也真是的,仙人渡多少年都没动静了,今年偏要让我们过来看一看,从玉京到蓬莱岛,这段路程着实不近,又没有飞舟,只能走陆路,真是遭罪。”
然后就听另外一个陌生男子声音说道:“当年一场大变,留在八景别府的李氏族人近乎全灭,大掌教处理完后事之后,前往玉京升座大掌教,从此再也没有踏足蓬莱岛半步,只因这里是伤心之地,公子还是要体谅大掌教的心情。”
“当然,我要体谅他老人家。”李青岚说道,“我就是想不明白,老爷子为什么不派个平章大真人过来,我们兄妹二人倒是顶着不小的名头,可终究是狐假虎威。”
“至于为什么不派一位平章大真人,主要还是因为大真人一级的目标太大了。千佛窟中群佛排位,再高再大的佛像混入其中也不觉如何,可在乡野之间,一尊大佛却是扎眼得很。”
“不说这个了,你上次介绍给我的那个小娘们倒是不错,就有一点不好,口是心非。”
陌生男子问道:“哦?如何口是心非?”
李青岚说道:“这小娘们让我羞辱她,说是床笫之间越被羞辱越兴奋,我一寻思,不就是羞辱吗,这还不简单?于是我跟她说:臭外地的,跑我们玉京要饭来了。嘿,结果这小娘们跟我翻脸了,她还不乐意,这不是口是心非吗。”
这一刻,屋外的李青霄和屋内的陌生男子都沉默了。
过了良久,屋内的陌生男子缓缓说道:“羞辱和侮辱还是有些区别的。”
“是吗?”李青岚似乎不怎么在意,“随便吧,反正我也有点腻歪了,玩玩还行,结成道侣就算了,我们李家的大门可不是什么人都能进的,若让母亲知道,又要念叨我了。你回去找个由头,给点钱打发了,也算是好合好散。”
陌生男子沉声应道:“是。”
李青霄又听了一会儿,发现李青岚这个家伙是半点正事不谈,全都是一些风花雪月的事情,便没了继续听下去的兴致,继续前行。
李青萍的院子与李青岚的院子只有一墙之隔,李青霄来到李青萍的书房外,透过敞开的窗户看到李青萍正与一名老者相对而坐。
老者身形佝偻,眼窝深陷,脸上皱纹横生,时不时地捂嘴咳嗽几声,一副痨病鬼的模样。
可老者身上却是正儿八经的二品太乙道士打扮,就是有点空荡荡的,似乎在鹤氅之下只剩下骨头。
李青霄见过这个老人,正是负责驻守八景别府的“大管家”,那些守卫灵官全听这个老人的指挥。
李青萍眉头紧皱,忧心忡忡:“前往仙人渡,那些蹚浑水的江湖人也好,玉京来的道士也罢,都是小事,沾染浑沦气息才是棘手的大事,一旦沾染了浑沦气息,寻常人往往撑不了多久就要横死,甚至还要祸及子孙。”
李青霄听到此处不由一惊,李青萍所言刚好与他的经历对应上了,难道他父母之死与这个所谓的“仙人渡”有关?
老人叹息一声:“小姐有大掌教赐下的护身仙物,倒是不怕浑沦气息,我担心的还是齐大真人,只怕是来者不善。”
李青萍听到“齐大真人”这四个字,也是无奈:“齐大真人生于六代大掌教年间,至今已是五朝元老,更不必说她的师祖是七代大掌教,其父是八代大掌教,树大根深,门生故吏遍布朝野,人称‘太上掌教’,哪怕祖父身为现任大掌教,也只能听之任之。”
老人道:“齐大真人要去仙人渡,这里面恐怕大有玄机,如果老朽没记错的话,当年的‘天上白玉京’计划便是由齐大真人亲自主持。”
外面偷听的李青霄皱了皱眉头——“天上白玉京”计划、断裂的倒悬通天塔,弥漫浑沦气息的仙人渡、天外异客“大荒天”,让大掌教伤心的李氏宗族惨案、变为废墟的八景别府“死门”。
怎么感觉快要连成一线了。
齐大真人复原了断裂的逆向通天塔,是要去往传说中的仙人渡?仙人渡也是“天上白玉京”计划的一环?
仙人渡与天外异客有什么关系?与他父母又有什么关系?
关键是李家兄妹也要去仙人渡,他们打算怎么过去?总不能同样复原倒悬之塔吧,李青霄并不认为兄妹两人有齐大真人的本事。
由此看来,从蓬莱岛前往仙人渡大概率有两条“路”,齐大真人走的那条路事实上已经废弃,无法通行,也就是齐大真人才能强行复原,而且齐大真人多少有点偷渡的嫌疑。李家兄妹要走的就是正路了。
得想个办法找到这条正路。
7 第七章 清平会
终于,李青霄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八景别府,那个玉佩也渐渐黯淡下去,李青霄不敢再在附近久留,只得回到自己的家中。
只是好巧不好,当李青霄推开院门的时候,又有一个不速之客来到了这里,不过不是结着愁怨的姑娘,而是痨病鬼模样的男子。
李青霄在城门口见过他。
来人在不远处站定,双手拄着半人高的拐杖,也不说话,只是静静看着李青霄。
李青霄整个人紧绷起来,摆出防备的姿态:“有事?”
来人答非所问:“我叫‘忆王孙’。”
这是一个词牌名,而非人名。
李青霄的脸色顿时阴沉几分:“屋漏偏逢连夜雨,真是阴魂不散。”
“忆王孙”笑了笑:“看来阁下知道我是什么人,那我就不自我介绍了。”
李青霄道:“你们到底想怎样,划个道吧。”
“忆王孙”不紧不慢地说道:“好,痛快!既然李道友开门见山,那我也不藏着掖着,干脆直说了,我为了一份卷宗而来,北辰甲字头三一九一三六。”
“北辰”就是北辰堂,“甲字头”对应绝密级,“三一九”是道门的纪年,以玄圣正式击败儒门夺取天下为元年,即道门三百一十九年,也就是这份卷宗存入的时间,“一三六”是卷宗排序编号。
李青霄道:“如果我说我从没看过这份卷宗,你信吗?”
“我信不信其实不重要。”痨病鬼一般的男人深深看了李青霄一眼,“关键是上面的人信不信,这样罢,劳烦李道友跟我走一趟,由李道友亲自向上面的人解释一下有关的事情,没看过也好,忘记了也罢,总之是有个交代。”
“上面的人?”李青霄笑了,“如果你口中上面的人知道我在此地,那他怎么不亲自前来?”
“忆王孙”说道:“李道友是明知故问了,当初李道友能从北辰堂纪检司脱身,是北辰堂首席周真人发了话,若是李道友刚离开北辰堂就出事,那是打周真人的脸,一旦闹大了,大家都不好交代。所以道门那边也好,我们这边也罢,稍微有点名气之人都不敢对李道友逼迫过甚,的确是怕周真人不悦。不过我这种小角色,大概是入不了周真人的法眼,由我出面对李道友做点什么,日后周真人计较起来,也有个遮挡,是我不知天高地厚,自行其是,与大人物们不相干的。”
李青霄点了点头:“这个理由倒是说得通。‘神仙菩萨’们做事,多让耳目代劳,本尊坦然自若,如布棋子一般,可怜那些棋子,他们明明自知是棋子,却心怀侥幸,甚至以此为傲。”
“忆王孙”并不恼怒,只是说道:“那么李道友是不是周真人的棋子?李道友有没有以此为傲?”
李青霄说道:“我是棋子,你也是棋子,同在棋盘之上,看来是少不得一场厮杀了。”
两人之间有了片刻的沉默。
“忆王孙”打破沉默:“李道友真是好胆魄。”
“胆魄谈不上,不过我的脾气没有你们想象中那么好。”李青霄冷冷道,“你们盯着我,我还想杀你们呢,阴魂不散的东西,真当我李某人是泥捏的吗?”
“忆王孙”说道:“如果李道友还是北辰堂的道士,那么自然有资格说这样的话,我也没什么不认可的,毕竟跟道门过不去,就是跟自己过不去。只是如今的李道友已经被北辰堂解职,没了那身皮,再说这样的话就有自不量力之嫌。”
李青霄猛地从腰后拔出***铳,黑洞洞的铳口指向“忆王孙”。
“你可以再说一遍,看看是你拐杖里的毒针更快,还是我的火铳更快。什么年代了,还用这些老掉牙的东西。”
“忆王孙”提起手中的拐杖:“老套和经典是一体两面,经典之所以成为经典,是有道理的……”
话音未落,火铳已经响起了。
电光火石之间,“忆王孙”以拐杖的末端对准了李青霄,银色的毒针如烟雨一般激射而出。
这种对决,可不像刀剑一样要来来回回几个回合。
一个回合就够了。
李青霄做出了躲闪的动作,不过还是有一根毒针射中了他的肩头。
“忆王孙”就比较惨了,被李青霄一铳轰掉了右边的半个脑袋。
李青霄脸色发青,被毒针射中的肩头已经不能动弹,整条手臂都无力地耷拉下来,他把火铳叼在嘴里,用另外一只手探进“忆王孙”的怀里翻找起来。
最终摸出了一枚鱼符和两个拇指大小的玉瓶。
这在情理之中,“忆王孙”是来抓人的,不是来杀人的,就算用毒针放倒了李青霄,也得保住李青霄的性命,不然没法交代,所以肯定要随身携带解药。
李青霄是要杀人的,所以直接用火铳——他离开北辰堂的时候,北辰堂并没有收回去,这是他保命的东西,不到万不得已不会轻易动用,那个梅凝显然要比“忆王孙”弱上许多。
两个瓶子,外敷内用。
要是连这点辨识能力都没有,那也白在北辰堂混这么多年了。
李青霄小心翼翼地拔出肩头毒针,把外敷的粉末倒在伤口上,再把内服的药丸吞下。
过了片刻,李青霄脸上的青色逐渐褪去,肩头也能动弹了。
李青霄活动了下肩膀,先是把射出的其他毒针给处理掉,以防误伤,也是毁尸灭迹的必要流程,然后才开始打量手中的鱼符。
鱼符是身份证明,以秘法制成,独一无二,根据颜色不同,分为“玉白”“金紫”“银绯”“铜青”四等,李青霄手中的这枚鱼符便是铜青色,上刻“忆王孙”三字。
这意味着“忆王孙”是清平会的丁等成员,的确是个小角色。
至于清平会,这是一个隐秘结社,而且是一个极为特殊的组织,在官方组织和非法组织之间反复横跳。
清平会最早是由道门玄圣建立,是一个情报和间谍机构,成员以词牌名为代号,在道门推翻的儒门统治的过程中发挥了重要作用。
后被玄圣废除,其骨干划归北辰堂。
在道门三道纷争加剧的时候,又有人出于权力斗争的需要重建了清平会,此时的清平会成为一个隐秘结社。
再后来道门推行隐秘结社正常化,一大批隐秘结社都被特赦,也包括清平会,成为半官方性质的结社。
只是时移世易,如今的清平会又重归老路,变成了不能见光的隐秘结社。其宗旨不再是争权夺利,也不是针对儒门,而是在这个末法时代寻求长生和飞升的秘密。
他们一直对李青霄偷看的那份机密文件很感兴趣,几次找到李青霄,先是说买,见交易不成,终于决定动手。
李青霄看着手中的鱼符,忍不住叹息一声。
先是凤麟洲天门的人,现在清平会又找上了门。
祖宅是不能长久待下去了,可八景别府这边分明大有玄机,真要这么走了,李青霄也着实心有不甘。
李青霄想了想,走进屋子,不一会儿又扛着铁锹走了出来。
……
身材魁梧的男子没有去八景别府那边凑热闹,而是沿着某些隐蔽记号一路往城外行来,偶尔也会跟本地人打听,有没有见过一个外来的凤麟洲女子。
很快,男子来到了李青霄和李青书见面闲谈的地方,只是此时已经空无一人。
高大男子环顾四周,最后视线停留在不远处的一座牌坊,上书“太平无忧”四个大字。
男子轻声感慨道:“太平道不太平。”
8 第八章 万妙轻佻不可以君天下
李青霄再一次清理了铁锹上的泥土,坐在门前的台阶上,有些头疼。
他当然要头疼。
他苦心孤诣调查父母意外亡故的真相,连编制和前途都狠心放弃,冒着被某个大人物随手摁死的风险,好不容易有了点眉目,这些讨厌的家伙偏偏在这个时候找上门。
李青霄本打算打个时间差,最后探查一次,若是没有结果,直接一走了之。可计划赶不上变化,最后一次探查竟然有了重大进展,就不好一走了之。
虽然李青霄把这两人处理掉了,但经常杀人的朋友都知道,杀人容易抛尸难,这种事情是瞒不住的,只是暴露早晚的问题。
一旦暴露,且不说李家大宗和清平会,仅是本地道观那里李青霄就说不清,不管事出何由,杀人都是重罪。
万幸,梅凝和“忆王孙”不是一路人。
梅凝来自凤麟洲天门,如果说道门是中央朝廷,那么天门就是地方土司,根据梅凝死前提到的“李家要人”,还有李青岚和李青萍的交谈,基本可以确定这些人都是李青玄的属下。
同样是李家大宗子弟,也有个高下之分,李青岚和李青萍是二房出身,李青玄才是大房出身,真正的长子长孙。
李青霄作为李家的偏远旁支,对于本家的事情还是略知一二。
李家辈分:谨道如法,长有天命,文景贞元,青云步武。
李青霄这辈人都是“青”字辈,上一辈是“元”字辈,当今大掌教是“贞”字辈。李青玄就是“青”字辈的第一人。
按照正常情况来说,李青玄的继承人地位应该是无可动摇才对,无奈李青玄的父亲亡故多年,而李青玄的二叔,也就是李青岚和李青萍的父亲李元会,正值盛年。
在这片土地上,叔叔与侄子的那点破事一再上演着,李家也不能例外。
李青玄的对手根本不是李青萍或者李青岚,而是兄妹二人背后的李元会,到底是差了一辈,无论是人脉资历,还是职务地位,乃至境界修为,李青玄都差了许多,若非有大掌教保着,早就被这位好叔叔拉下马了。李青玄这次主动出击,更多还是以攻代守。
梅凝找上李青霄只是个意外,并非刻意针对。
至于“忆王孙”及其背后的清平会,那就不是意外了。清平会与李家关系不大,他们无意插手李家内斗,只是单纯冲着李青霄而来。严格来说,是冲着李青霄掌握的北辰堂机密而来。
如果齐大真人还在,那么李青霄自然没什么好怕的,只要紧紧抱住齐大真人的大腿,任尔东南西北风,我自岿然不动。
可齐大真人去了仙人渡,一时半刻不能回来,李青霄总不能高举着齐大真人给的牌子,然后高喊我上头有人吧?
且不说别人信不信的问题,贸然参与到道门高层的斗争之中,还能有个好?
李青霄过去好歹是在道门有编制的正经道士,身为体制内的人,也知道一些关于道门上层的传言,据说齐大真人当年差点就做了九代大掌教,是八代大掌教认为她德行不够,这才没当上。
可八代大掌教飞升之后,齐大真人身兼全真道大真人和紫霄宫掌宫大真人,太上议事七个席位中,齐大真人一派占据了五个位置,压得九代大掌教喘不过气来,政令不出紫霄宫,齐大真人更是公然孩视九代大掌教,时人称之为“太上掌教”。
还有些传言不知真假,据说齐大真人和九代大掌教斗了大半辈子,最终因为某事两败俱伤,九代大掌教飞升离世,齐大真人被认为犯了严重错误,选择辞去紫霄宫掌宫大真人一职,只保留了全真道大真人的职务。
莫不是与所谓的“天上白玉京”计划有关?八景别府的老头说过,齐大真人亲自主持了这个计划,再联系蓬莱岛的李家惨案、八景别府的废墟,显然这个计划不太成功,齐大真人作为主要负责人,引咎辞职倒也说得过去。
大约就是因为齐大真人已经退居二线,也是初生牛犊不怕虎,更是依仗了当今大掌教的势,李青岚和李青萍才敢去捋齐大真人的虎须。
李青霄也万万没有想到,自己竟然能与这位传说中的齐大真人扯上关系,经过短暂的接触之后,李青霄十分认可八代大掌教对齐大真人的评价——道门大位绝对不能交给无德之人,万妙轻佻,不可以君天下。
齐大真人,齐万妙,万般玄妙尽在手中。
如果李青霄选择扯齐大真人的大旗,那么固然有了靠山,同时也有了敌人。问题是靠山不在人间,敌人却是难说。
“忆王孙”有句话说得不错,大家都是棋子罢了,不要把自己看得太高,也不要太把自己当回事。
这里面又涉及一个周真人,他是北辰堂的首席,即北辰堂二号人物,仅次于掌堂真人,如果不是周真人发话,李青霄也没有那么容易从纪检司全身而退,正是因为周真人的威慑,清平会的上层人物不敢随意出手,只能派一些小鱼小虾试探,这才给了李青霄辗转腾挪的空间。
至于周真人为什么要帮李青霄这样一个小人物说话,李青霄当时并不清楚,只当自己遇到了贵人大发慈悲,看在他是烈属遗孤的情分上,放他一马。
如今回头再看,恐怕没有那么简单。
周真人给他脱罪,齐大真人来到蓬莱岛突然找上了他,两者之间有没有联系?李青霄不好妄下断言,不过他倾向于存在某种不为人知的联系。
不过提到齐大真人,李青霄倒是有了一个想法,李青岚和李青萍想要借齐大真人之手除掉李青玄的人,他也未尝不能。
因为这里面有一个信息差,除了齐大真人,现在只有李青霄暂时掌握了所有的信息,清平会未必知道李家大宗内斗的内幕,李家大宗的人也未必知道清平会派人悄悄来到了蓬莱岛,若是能想个法子,让这两家对上,岂不是驱虎吞狼?
可这两家又不是傻子,就算少了一些关键信息,又凭什么被他牵着走?
诚如“忆王孙”所说,有没有北辰堂的那身皮,可是天上地下的差别。
李青霄的公门修行也就是基础水平,想了半天也没想出好办法,干脆不想了,转而拿出齐大真人送他的卷轴,打算先把这个用来保命的功法熟悉一下,待到此番事了,马上就得练起来。
否则就算他逃到了南洋,也逃不过所谓天外异客“大荒天”的注视。
事到如今,还是先练功吧。
说来也是奇了,李青霄在道门这么多年,只听说过“太上感应篇”,从未听说过“太上感应法”,难道是齐大真人自创的全新功法?
可是话又说回来了,李青霄每每想到齐大真人复原倒悬之塔时所念的“无上法诀”,又觉得十分不靠谱。
这玩意修炼了没事吧?
总不会真能请太上道祖上身,未免太过夸张。
9 第九章 陈家有女
一片树叶落在镶着云石碎星的大理石地板上,动弹不得,等待着被人踩在脚底的命运。
接着一名女子踩着落叶走过,神色略显忧郁。
女子姓陈,双名玉书,来自南婆罗洲。
陈玉书叹了口气,抬眼望向悬挂“北辰堂”牌匾的森严建筑,登上台阶。
一名四品祭酒道士打扮的青年道士正等在台阶上方,向女子点头示意之后,领着女子进了北辰堂大门,穿廊过堂,一直来到挂着“首席签押房”牌子的门口才停住了。
陈玉书静静候着,那年轻道士轻轻敲门:“首席,陈道友到了。”
门内传来了那位首席的声音:“进来吧。”
青年道士推开一半,另一只手向女子礼貌地一伸:“陈道友请进。”
陈玉书十分从容,面对十分客气的首席秘书,没有急着进入首席的签押房,而是从袖袋中取出一盒上好湖笔,象牙的笔管,蓝田玉的笔套,微笑着悄悄向年轻秘书一递:“读书人的事情,不犯纪律,请不要见外。”
秘书爽快收下了这盒湖笔,只是一翻手,便收入袖中,脸上的表情丝毫不变:“首席已经等着了。”
说罢,秘书欠着身子让陈玉书从推开了一半的门走了进去,紧接着在外面将门轻轻关上了。
屋内就是北辰堂首席的签押房,不算太大,摆设也很简洁,除了正中的一张书案,就是靠墙摆放着好些个落地书架,上面摆满了各种卷宗,书案上也放了许多卷宗,封面上都盖着“绝密”字样的印戳。
一位头戴白玉莲花冠的中年男子正在伏案工作。
道士的品级和职务是分开的,所以二品太乙道士分两种,一种是普通真人,只能佩戴黄金莲花冠。在普通真人的基础上被选举为金阙大议的成员之后,就是参知真人,才能佩戴白玉莲花冠。
参知真人没有抬头,也没有打招呼,陈玉书也只能站在这里,静静地等待。
“玉书,坐吧。”
一直低头工作的参知真人终于抽空说了一句。
“是我不请自来,还望世叔见谅。”陈玉书落落大方地坐下。
“陈老最近还好吧?”参知真人终于抬起头来,一身整洁的玄色鹤氅,佩慧剑,乌黑的头发丝毫不乱,嘴角笑着,眼中却无丝毫笑意,仿佛两口深井,深不见底,他就是北辰堂首席副掌堂周玄感。
陈玉书眸子一低,整个人的情绪都变得低沉几分:“也还好,只是年龄到了,明年就要退下来。”
周玄感好似没有听懂,只是说道:“退下来也好,操劳了大半辈子,是该歇一歇了,享享清福。”
陈玉书抿了抿嘴唇:“人没走,茶就凉了,所以我也不瞒世叔,我这次来见世叔,是有事相求。”
周玄感笑道:“言重了,我只是个二品太乙道士,陈老可是一品天真道士,且位列中枢议事,有什么事情吩咐一声就是了。”
从理论上来说,金阙大议权力最大,共有一百零八位成员。
不过一百零八位参知真人不可能一直在玉京举行议事,必然是几年召开一次,所以金阙大议要从一百零八人中选举出金阙中枢议事,由中枢议事在金阙大议闭会期间代表金阙大议行使最高权力,执行金阙大议的决议。
中枢议事的成员不再是参知真人,而是平章大真人,是为一品天真道士,佩戴紫金莲花冠。中枢议事的成员共有三十六人。
中枢议事又要从三十六人中选举出太上议事,包括一位大掌教和六位副掌教大真人。
这便是道门的“大”“中”“上”三级议事。
太上议事是道门的最高领导机构,金阙中枢议事是道门的最高权力机构。一位中枢议事成员的分量可想而知。
陈玉书勉强笑了笑,轻声说道:“世叔,爷爷说您是齐大真人的传人。”
周玄感沉默了片刻,忽然笑道:“如果我是齐大真人的传人,那我不该只是一个参知真人,而应是平章大真人。”
陈玉书道:“这是一个秘密,只有极少数人知道。”
周玄感似笑非笑:“退一万步来说,就算我是齐大真人的传人,你是想通过我搭上齐大真人的关系?可惜,齐大真人神龙见首不见尾,不管我是不是齐大真人的传人,我都不知道齐大真人在什么地方。”
这当然不是实话,李青萍就是从周玄感这里得知了齐大真人会去蓬莱岛。
陈玉书没有争辩,只是说道:“我不敢作如此奢望,不过爷爷曾提及齐大真人看过全篇的《天变图》,有辨识天外异客和浑沦气息的本事,想必世叔也得了此等真传。”
周玄感的脸色顿时凝重几分:“天外异客?”
陈玉书点头道:“正是。”
周玄感沉吟片刻:“玉书,你知道所谓的天外异客到底意味着什么吗?”
陈玉书迟疑了一下:“我听说,天外异客身上藏着飞升的秘密。”
周玄感笑了一声,带着几分讥讽:“这话倒是不错,天外异客身上的确藏着飞升的秘密,是这个末法时代最后的希望,可我问的不是这个,而是天外异客的本质是什么?”
陈玉书怔住了:“这……我不知道。”
“那就让我告诉你吧。”周玄感道,“不要被这个‘客’字欺骗了,认为它们是人,它们从来都不是人,也不是兽或者妖,甚至不是仙佛神灵,它们是更高维度的伟大存在,它们是窥伺人间的世界之主,它们通过吞噬人间的碎片壮大自身,所以它们还有另外一个名字:域外天魔。”
陈玉书怔怔无言。
周玄感道:“你应该感谢现在的人间,已经进入太极末期,坚固无比,让你还能听完我说的话。如果是以前的人间,还处于太素时期,甚至是更早的太始时期、太初时期,天路未绝,不必直面接触,仅仅是知晓域外天魔的存在,都有可能让你被域外天魔所感应、侵蚀,最终死无葬身之地。”
陈玉书问道:“难道没有抵御之法吗?”
周玄感道:“早在古太平道时期,道士们就开始接触域外天魔,并做了大量的探索和研究,有关抵御域外天魔的手段虽然少有人知,但的确真实存在。”
陈玉书精神一振:“如此说来,世叔果真是齐大真人的唯一传人,所以才能知晓这等手段。”
周玄感不置可否:“玉书,是不是陈老时日无多了?”
陈玉书抿紧了嘴唇:“当年旧港宣慰司一战,爷爷落下了病根,如今旧伤复发,虽然寿元未尽,但三尸神暴跳,七窍内生烟,怕是难以善终。我不敢奢求齐真人的长生法门,只求爷爷能安度晚年。”
周玄感一语道破天机:“涉及体内三尸神,的确要着落在长生术上面,只是如今世道不同以往,末法来临,过去的那些长生术都不管用了。域外天魔的确藏着长生的秘密,但我也可以告诉你,通过天外异客得到的长生,必然要付出沉重代价。“
签押房内陷入了沉默。
最终还是周玄感打破了沉默:“关于陈老的事情,齐大真人自有计较,你也不必过于忧虑,如果我没猜错的话,齐大真人已经为陈老准备好了一剂良药。不过良药苦口,陈老也要有吃些苦头的心理准备。”
陈玉书将信将疑。
“玉书,这些话你可能现在还不理解,但没有关系,你只要记住一点,我不会害陈老,你回去之后,把我的这番话转达给陈老,陈老会明白的。”周玄感看了眼签押房内十分复古的滴漏,“我待会儿还有一个议事,就不多留你了。”
“世叔再见。”陈玉书没有纠缠延宕,起身来行了一礼,直接转身向门外走去。
10 第十章 天变图
练功,就不得不提到修炼体系的问题。
李青霄作为道门高等学府万象道宫培养出来的优秀人才,曾经的体制内人员,当然对这一套很熟悉,就如常识一般,不需要谁来帮他答疑解惑。
在道宫的时候,教习曾讲过,在道门最鼎盛的时期,有六仙传承,分别是:天仙、地仙、人仙、神仙、鬼仙、尸解仙。
至于现在嘛,末法来临,天路近乎断绝,天仙、地仙已经断绝了传承,尸解仙因为一些资源的问题,同样近乎灭绝。如今只剩下人仙传承、神仙传承、鬼仙传承。
李青霄是人仙传承,却不纯粹。
这不是李青霄个人资质的问题,而是环境的问题,放眼整个道门,也找不出几个纯粹人仙传承。
根据记载,纯粹的人仙传承只修炼体魄,不仅不修神魂,甚至也不修真气,不感悟内外沟通天人合一之法,一心一意只专注于自身:练肉,练筋,练皮膜,练骨,练内脏,练髓换血,直至见神不坏。
故而纯粹人仙的生命力十分强大,断肢亦可重生,更兼气血真实无比,如同曜日,对阴物鬼仙极具克制力。
只是随着末法来临,这条路也走不通了。如今所谓的人仙开始讲究内外兼修,把纯粹人仙的修炼体魄法门称为“外功”,把地仙传承的练气法门称为“内功”,如此一个内外兼修。
换而言之,李青霄这些新时代人仙传承是修炼真气的,两手都要抓,结果就是两手都不硬,无论是外功修炼体魄,还是内功修炼真气,都无法修炼到很高深的境界,自然也不能与过去的纯粹人仙相比,只能说凑合着练吧,毕竟大环境不行。
过去的高深典籍都还在,道门已经全部开放,可以随便看,只是随着天道变化,已经修不出什么结果,只是做无用功。只剩下少部分还能用的,修修补补,重新整合,将就着用,除了极个别的特殊存在,却也无望成道成仙。
说到仙人,李青霄觉得齐大真人可能就是仙人,毕竟时光倒流的神通做不得假,应该是这个世上为数不多的仙人了。据说道门最鼎盛时,有二十位仙人,至于现在嘛,算上齐大真人,能有两个仙人就不错了。
不过这只是李青霄的猜测,具体有多少仙人,还不好说。
因为过去的各种修炼体系都不作数了,所以境界修为也很混乱,道门又重新做了统一划分,取消各种花哨名目,大力简化,仙人之下分九个境界,全部改用数字,即一境到九境,一境最低,九境最高,刚好与道门的道士品级反了过来。
一境之下不入流,九境又称伪仙,与真仙相对应,而真仙境界则被称为第十境。
至于仙人之后的境界,在过去还有意义,在这个末法时代已经成了缥缈的传说。
李青霄如今是三境的修为,比清平会丁等成员稍强一点,在道门的鼎盛年代不算什么,可在如今的世道,已经算是好手了。
李青霄回到屋内,掏出齐大真人塞给他的那个卷轴,自言自语道:“这年头还用卷轴?太复古了吧。”
然后李青霄将卷轴展开,发现自己大错特错,这其实是一幅画,只是画轴短了一点。
写字是从上往下,从右往左,画卷自然也是从右往左看,整幅画除了最右端的开头位置,其余位置全部被一层迷雾笼罩。
也许有人要问了,既然都被迷雾笼罩,李青霄凭什么断定这是一幅画?
因为开头位置写了三个大字:天变图。
在三个大字旁边还有十几竖行注释的小字。
大概意思是作画之人汇集了古今中外的许多资料,以及其亲身经历,最终完成了这幅画卷,总共记载了九个天外异客。
李青霄看到“天外异客”四个字,不由心中一跳,因为他就是招惹了所谓的“大荒天”,才会被污染,甚至他父母的死因也与这个“大荒天”有关。根据齐大真人所言,“大荒天”就是天外异客。
万幸这九个天外异客的图像此时都被迷雾笼罩,只能看到一个模糊剪影,应该不会造成严重的后果。
紧接着李青霄又发现“天变图”上还存在第二个笔迹,第一个笔迹当然就是“天变图”的作者,而第二个笔迹更像是批注,两人的观点截然不同,这也不稀奇——我注六经,六经注我。
“天变图”的作者将这九个存在统称为“天外异客”,而批注之人则称其为“域外天魔”,不管哪一种说法,都说明这些特殊存在并非来自人间,而是来自天外。
李青霄怀疑批注之人就是齐大真人,不过又觉得不像,因为从笔迹来看,虽然谈不上多么好看,但雄浑有力,气质上与齐大真人的轻佻性子完全不同,似是一个男子。
念及于此,李青霄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他不是来学“太上感应法”吗?怎么成了“天变图”?
难道是齐大真人给错了?堂堂太上掌教应该不会犯这种低级错误吧?
不死心的李青霄又把“天变图”上有字的地方全都看了一遍,终于彻底死心,别说“太上感应法”,就连“太上”这两个字都不曾出现过,只有在最左端结尾处有一个疑似作者的落款:北落师门。
李青霄当然知道“北落师门”是星星的名字——羽林西南有大赤星,状如大角,天军之门也,名曰北落,一名师门。
可总不能是天上的星星画了“天变图”,大概是作者不愿意透露真实姓名,故而以天上星辰为化名。
至于批注之人是谁,“天变图”上面没写,按照常理猜测,应该是“天变图”的第二任主人,齐大真人是第三任主人,李青霄算是第四任主人?
李青霄摇了摇头,也许“天变图”是个了不得的宝贝,可问题是他用不了,甚至有可能招来祸事,毕竟三岁小儿持金过闹市,那就是取祸之道。他仅仅偷看了北辰堂的一份机密文件,就招来了清平会阴魂不散,若是让别人知道他手中有“天变图”,还不把他生吞活剥了?
这东西在齐大真人的手里,谁都不敢动歪念头,可是在李青霄手里,谁都敢动歪念头。
话说回来,齐大真人为什么要把“天变图”给他?没有“太上感应法”,他怎么熬过这三年?
李青霄叹了口气,打算先将“天变图”收起,结果异变陡生,“天变图”竟然毫无征兆地融入了他的体内,只在右手掌心位置留下了四个小字:北落师门。
试读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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