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流年代:从1970开始种田养家
慎思量 · 都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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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籍信息
试读内容
1 第一章 开局媳妇……跑得好
“我没法活了!”
一声惨嚎,将李天明惊得一激灵。
茫然地看向四周,一张张记忆深处熟悉的脸,让他不禁恍然。
那是……四叔?
死了几十年的人,咋变得这么年轻了。
还有眼前这个正哭天抢地的女人。
虽然年轻了不少,但分明就是孩子的姥姥。
李天明已经快记不起她是哪年没的了。
等等!
他自己不是也死了嘛!
现在这是怎么回事?
“天明啊!”
又一张熟悉的脸出现在李天明眼前,惊得他下意识后退了一步,踉跄了一下,险些摔倒。
早死了几十年的人,突然出现在面前,任谁都得吓一跳。
杜立德的眼神闪烁,满脸尴尬,张了半晌嘴,才挤出来半句话。
“那个……都是鹃儿不懂事,你……”
无数的记忆片段开始疯狂冲击着李天明的大脑,仿佛过了很久,却又好像只有一瞬。
这是……结婚那天?
“哥!他们也太欺负人了,不能就这么算了,那个姓庞的我知道他们家住哪,咱现在就找去,不把他腿打折了不算完。”
见李天明身形摇晃,身旁一个年轻人连忙上前将他扶住,愤愤的大声嚷着,一张脸涨得通红。
“天亮!”
看清了那张尚显青涩的脸,李天明反手一把攥住了对方的胳膊,声音颤抖,目光之中满是激动。
他清楚的记得,李天亮是四十三岁那年,因为癌症走的。
熬了大半年,人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想吃个黄桃罐头,等买来弄下一块含在嘴里,连咀嚼的力气都没有,没过10分钟,就在李天明面前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哥!你……”
对上李天明的目光,李天亮也是一怔。
“走,回家!”
只片刻,李天明就大概捋清了发生在他身上的一切。
“回……回家?”
李天亮怔愣半晌,一把甩开李天明的手。
“他们老杜家都骑在咱脖子上拉屎了,哥,你说……回家?”
说着,怒气冲冲的上前,一把揪住了杜立德的衣领。
“姓杜的,你收了我们家的彩礼,我们只管你要人。”
杜家这边的亲戚见状,即便自知理亏,可也不能眼睁睁的看着在家门口任人欺负了,纷纷上前将两人隔开。
“干什么,想打人啊!”
“撒开,你一个晚辈,有你什么事?”
“有话好说,别动手!”
杜家人刚一动,来接亲的李家人自然也不甘示弱,刚刚就一直憋着火,出了这么大的事,老李家的脸都让人给扔地上了。
这里是李家台子,还能让外姓人给欺负了。
双方一阵推搡,眼瞅着就要打起来了。
“都别动!”
李天明喊了一声,上前将自家的兄弟都拉开了。
近枝的同辈兄弟中,李天明排行老大,还是很有威信的。
回头看向了杜立德。
刚刚还在叫嚷的杜立德对上李天明的目光,也感觉一阵心虚。
就算是说破大天,这件事都是自家的不是。
就连正坐在地上撒泼的女人也止住了干嚎。
结婚当天,闺女跟人跑了,做出这么没脸的事,往后他们在村里也抬不起头。
“天明,你看今天这事……”
李天明深吸了一口气,模糊的记忆渐渐变得清晰。
这是他结婚的日子。
1970年10月7号。
也是他憋屈了一辈子的开端。
上辈子,那个跟他过了将近七十年的女人,就是在结婚当天闹了这么一出。
李天明兴冲冲的带人来接亲,结果到了杜家,却被告知新媳妇不见了。
后来还是杜鹃的妹妹说,她一大早就偷偷的跟着兴家店一个姓庞的跑了。
前世的李天明年轻气盛,哪能忍得下这口气,当即带着本家兄弟们追到了兴家店,找到那个叫庞秉新的人就是一顿胖揍,后来还是杜家带人把哭闹不休的杜鹃给绑了回来。
本来这门亲事算是黄了,李天明也不可能要一个心思不在他这儿的女人,可后来也不知道杜立德和李父说了什么,某天夜里,杜鹃被送进了李天明的房间。
李天明还记得,那天晚上,李天明和几个叔伯、兄弟喝得酩酊大醉,等一觉睡醒,发现杜鹃已经在他的被窝里了。
那个年代出了这种事,就算是哑巴亏,李天明也只能咬牙忍下。
否则的话,老杜家告他一个流氓罪,不是蹲笆篱子,就是挨枪子儿。
可李天明每每想起接亲那天的事,就觉得窝火,一辈子也没给杜鹃好脸色。
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既然回到了这一天,李天明无论如何也不想再憋屈着过一辈子。
“老叔,这事不算完!”
说完,招呼着兄弟们,推上找村里借来的自行车,就准备走。
“哥,你咋还没钢火了,就让姓杜的这么欺负咱老李家?”
李天亮从小就是个暴脾气,眼瞅着亲大哥的媳妇儿都让人给抢走了,哪里还能忍得了。
“我说了,回家!”
现如今有了重来一次的机会,李天明躲这一家人还来不及呢,哪还能再被他们给缠上。
至于今天的事,自然不能这么算了。
可两家人现在打一架,也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再说了,和他一起来接亲的,除了作为长辈的四叔,都是年轻力壮的小伙子,动起手来没个轻重,闹出大事就不好了。
眼见李天明带人要走,杜立德赶紧上前一把攥住了自行车的大梁。
“天明,你可不能走啊!小鹃就是一时糊涂,这样,我带人和你一起去,那个姓庞的糊弄了我闺女,咱们不能饶了他。”
杜立德可不能让李天明走了,否则的话,他在村里可就真没法做人了。
呵!
李天明发出一声冷笑。
“老叔,怎么教闺女,那是你自家的事,你闺女不愿意跟我,我也没那么厚脸皮,非得上赶着往跟前贴,可今天闹的这一出,不给个交代,往后让我咋在乡亲们跟前抬头做人。”
杜立德这下彻底慌了,杜家在李家台子是外姓,拢共就那么几户人家,真要是把李家给得罪了,往后怕是没法在村里立足。
“行,天明,这事……叔一定给你个交代。”
说着,也只能无奈的撒开了手。
“哥,就这么算了?”
李天亮还是不甘心。
算了?
怎么可能。
只是,眼下还有更重要的事。
李天明没说话,推着自行车便走,跟着来接亲的兄弟们见状,也只能跟了上来。
杜立德呆愣着站在原地,好半晌才回过神来,耳边听着村里人指指点点,一张老脸也是憋得通红。
“走,把那个丢人现眼的玩意儿给老子抓回来!”
循着记忆里的方向,往老宅的方向走,沿途看到的一切都让李天明感觉恍若隔世。
村里的大戏台是01年,还是02年拆了的?
那片土岗子差不多是98年,县里出钱给平的,为了抢宅基地,村里人不知道打了多少架。
还有这条河,小时候没少摸鱼捞虾,后来也被填平了,孙家的老大就是淹死在了这条河里。
拐下那条土坡,前面的大院子就是老宅了。
院门大开着,原本应该热热闹闹的婚宴,此刻却寂静无声。
李学成黑着一张脸坐在屋门口,旁边站着的,是个面相刻薄的女人。
见李天明带着人进了院子,女人冷笑着朝地上吐了口唾沫,转身回屋了。
“咋回事?”
两家都在一个村子,出了这么大的事,早有人过来报信了,现在怕是已经传得全村人都知道了。
李家老大的媳妇儿,让人给抢了。
而李天明却连个屁都没放,就带着人来回来了。
“杜鹃跟人跑了!”
李天明说着,把自行车停好,语气平淡的就像是在说别人的事。
“你个没出息的窝囊废玩意儿!”
李学成气得两只眼像是要喷火,起身抄起凳子就扔了过来。
媳妇儿让人给抢了,连个屁都不放就回来。
李天明侧身躲过,冷冷的看着李学成。
“甭说没用的,让那个女人出来,正好亲戚们也都在,有话今天就当面说清楚了。”
李学成闻言大怒,刚要说话,就被从屋里跑出来的女人给拽住了。
“说清楚就说清楚,当初说好了的,结了婚就分家,你这婚……结没结成的我不管,反正钱花下了,你就得认。”
女人的声音尖刻,神色凉薄,没办法,谁让人家不是亲的呢。
“哥!”
一个十多岁的姑娘快步走了过来,手上还牵着个六七岁的小女娃,拉住了李天明的袖子,眼神之中满是惶惶不安。
这正是李天明的两个妹妹,李蓉和连名字都还没有的小五。
看到这两个小姑娘,李天明顿时感觉心口一阵刺痛。
“没事,有哥呢!”
努力平复下情绪,抬头环顾四周。
窝里横的亲爹,偏心眼的后妈,年幼的弟妹,加上没长成的他。
这大概就是所谓的天崩开局了。
不过现在重来一回,李天明发誓,这一次,他一定要过上好日子。
李家台子这个地方靠山傍水,上辈子慑于条条框框,还有自身的见识,干什么的都束手束脚的。
如今重新来过,凭空多了几十年的见识,李天明就不信,他会比别人过得差。
杜鹃不愿意跟他,被别人给拐跑了。
李天明现在只想说:跑得好!
2 第二章 树大分枝,儿大分家
李天明上辈子过得实在憋屈。
14岁上没了娘,没过俩月后妈就进了门,容不下他们兄弟姐妹五个,亲爹连个屁都没放,任由几个孩子被赶去了厢房。
虽然因着几个叔伯阻拦,当时没分家,可却连饭都不许李天明他们几个跟着一起吃,让几个半大孩子单独开火做饭。
好不容易熬到了成年,能顶门立户了,又遇上了这么一摊子烂事。
上辈子最后被逼着娶了杜鹃,可过了六十多年,两口子也一直都是同住在一个屋檐下的陌生人。
一直到婚后10年,才生下了一个女儿。
让李天明没想到的是,刚出了月子,杜鹃就瞒着他做了绝育手术。
要知道当时那个年代,在农村没有儿子是要被人戳脊梁骨的。
李天明也想过离婚,可每次都会被一帮人阻拦,翻来覆去的就那么一句话。
“为了孩子!”
好,为了孩子!
再加上,杜鹃就算有再多的不是,好歹也帮着他拉扯大了年幼的小妹。
冲着这个,李天明也不能做没良心的事。
后来随着改革开放,日子渐渐好了,可李天明依旧过得不舒心。
耍无赖,各种占便宜的亲爹后妈,兄弟姐妹生活的不如意,还有离心离德的枕边人。
活到八十多奔九十了,就没真正痛快过一天。
现如今有了重来一次的机会,李天明再也不想委屈自己了。
他要过好日子,要过能让自己痛痛快快的日子。
“分家?老二,这是你的主意?”
李天明的大伯李学军闻言起身,几步走到了李学成面前,怒视着这个不成器的弟弟。
“我……我……”
李学成下意识的退了一步,耷拉着脑袋,完全没有了方才要教训李天明的气势。
对这个在城里当工人的大哥,李学成还是有几分畏惧的。
“这是我们屋里的事,你就算是当大哥的也管不着。”
乔凤云却不怕这个大伯哥。
当初刚嫁进门的时候,要不是李学军拦着,她早就把那几个野种赶出去了。
“再说了,可不是我容不下几个孩子,是天明自己说的,结了婚就分家单过,你说是不是,天明!”
李学军也看了过来。
“大伯,是我说的!”
“你……糊涂啊!”
自家兄弟是个什么货色,李学军还能不知道,自从乔凤云被娶进门,凡事都听媳妇儿的,对自己的几个亲生儿女不管不顾。
真要是分家,乔凤云那婆娘能让几个孩子从屋里带走一个线头,他李字倒着写。
更别说现在还出了这种事。
侄子的亲事闹成了笑话,屋里没有个女人,几个小的怎么办?
“大伯,您对我们兄弟几个好,我心里都记着,可不分家……往后的日子也过不到一块儿,不如趁早分了的好!”
不分家?
难道还继续给那妻管严的爹,那偏心眼的后妈当牛做马,还要帮着养两个没有血缘关系的继妹?
李天明和李天亮兄弟两个累死累活地干一年,到了年底生产队分账,全都被乔凤云给攥了去,除了能分到点儿粮食,一分钱都落不下。
老四李蓉就是因为没钱治病,才落下了终身残疾,最后一直拖到快三十岁,李天明搭了大笔陪嫁,寻了一个死了老婆的鳏夫嫁了。
可婚后的日子过得也是一地鸡毛。
还有老三李天亮,同样也是因为没钱,耽误了婚事,一直到被癌症带走了性命,都没能娶上个媳妇儿。
为了这事,李天明这个当大哥的内疚了一辈子。
上辈子因为发生了杜鹃逃婚的事,李天明心里憋屈,整天被乔凤云冷嘲热讽,转年就带着几个弟妹分了家,走的时候什么都没要。
没吃的,只能和生产队借,这么一借一还的,直到包产到户,分田单干,都没能还清。
再加上没房子,连着好几年,都只能在村里的戏台搭窝棚。
李学军虽然不在村里住,却也知道李学成一家过成什么样,听李天明这么说,叹了口气。
“行,大伯知道你是个有主意的孩子,既然是你说的,那就……分!”
随即便把老三李学工,老四李学农,还有村主任李学庆,生产一队的队长金利都叫到了一起。
本来还应该有李天明的舅舅做见证,可自从生母过世之后,李学成就做主和李天明的外祖家断了来往,结婚的日子都没给送个信。
“就算是要分家,老二,天明天亮可是你亲儿子,还有小蓉和小五,你真打算不管了?”
面对李学军的质问,李学成也只是低着头一言不发。
家里的事,从来都没轮到过他做主。
“大哥,你这叫说的什么话,怎么就不管了?老大娶亲,花的难道不是家里的钱?”
乔凤云的话刚说完,三叔李学工便忍不了了,抬手一巴掌拍在了桌子上。
“你还好意思说这话,天明娶亲,你拿出来一分钱了?彩礼是天明没日没夜出河工赚来的,摆酒的钱,也是我们哥几个凑的,你屋里除了四十五斤粮食,你出个屁了。”
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被小叔子指着鼻子骂,乔凤云当即不干了,往地上一坐,就开始哭丧。
“哎呀,没天理了,小叔子骂嫂子,你们老李家就这个门风,大家过来评评理,有这样的吗?我没法活了,是个人都来欺负我啊!”
“行了!”
李学军黑着张脸,今天老李家还不够丢人的,本来侄子娶亲,成家立业是好事,结果新媳妇跟人跑了,现在又闹这么一出,真是把脸皮都给扔地上了。
“老二,老二家的,我不和你们废话,就算是要分家,也没有净身出户的道理,天明从14岁就被你们当壮劳力使,天亮今年也能拿满工了,这几年生产队的分红,不找你们多要,拿两百块钱出来,算是给他们兄妹安家了。”
见乔凤云要说话,李学军一瞪眼,李学成连忙拉了媳妇儿一把。
“还有那两间东厢房,当年是分给我的,现在归天明他们兄妹几个,学庆,等分户的时候,你帮着把那两间厢房过到天明的名下,另外,天明天亮岁数也大了,村里该给他们的宅基地,你盯好了!”
被点到名的村主任李学庆,也是李天明的本家堂叔。
“这事闹的,行,学军哥,这事我给办好了!”
“家里的粮食,按人头分,谁也不能占便宜,至于……”
“没完了?”
乔凤云再也忍不下去了,房子是李学军的,他愿意给人,自己就算不满意,也没法说什么,毕竟这么多人看着呢。
还要分粮食?
而且,听李学军的意思,家里其他的东西也要接着分。
要是这样的话,她何必费尽心思地把李天明兄妹几个分出去?
白白损失了两个壮劳力不说,家产还被分走了。
“房子你爱给谁给谁,想要钱,还想要粮食,除非我死了。”
李学军也不搭理乔凤云,只是看着李学成。
“老二,你怎么说?”
“我……”
李学军张张嘴,又低下了头。
“行,说不通那就经公。”
李学军经得多,见得广,村里人不懂,他却一清二楚。
按照年岁,老三天亮、老四李蓉,还有小五,都属于未成年,甭管是亲爹,还是后妈,都有抚养义务,要是不管的话,那就是弃养,是要蹲监狱的。
听李学军说要经公,乔凤云立刻就蔫儿了。
再厉害的泼妇,也怕见官。
见乔凤云没了脾气,李学军又开始接着分家里的东西,无外也就是一些家禽,还有从村里领来的任务猪,以及一些农具,锅碗瓢盆。
李天明自始至终没说一句话,他之前为什么忍下那等奇耻大辱,也要着急回家。
为的就是这个。
上辈子,婚事被搅了,大伯李学军心里窝着火,找杜家闹了一场之后,就回市里了。
乔凤云正是趁着没有人给李天明做主,才激他主动分家,空着两只手,带了三个弟妹被赶出了家门。
等到李学军得知这个消息,赶回来的时候,木已成舟,狠狠抽了李学成两个嘴巴,从那以后再也没登过老宅的门。
“天明,你还有什么要说的?”
李学军心疼的看着站在一起的侄子侄女,可这毕竟是兄弟屋里的事,他这当大伯的,也只能做到这一步了。
“大伯,都听您的,不过……既然分出去了,是不是也得把以后我爸养老的事说清楚了。”
树大分枝,儿大分家。
在农村都是如此,年长的儿子成了家,分出去单过,都会把日后养老的问题提前安排好,避免以后再生事端。
上辈子,李天明就在这上面吃了亏,分家的时候是净身出户,可是等亲爹后妈年纪大了,养老的事全都落在了他们兄弟两个的头上。
今天要这个,明天要那个,得不到就满世界的说他们兄弟两个不孝顺。
李学军点点头:“天明说得对,按照以往的规矩,都是父母干不动了,儿子负责养老,今天干脆就定下个章程。”
最后经过反复的拉扯,定下了李学成年满60岁以后,李天明和李天亮兄弟两个每月给30斤粮食,每年给25块养老钱,生病另算。
分家单和养老协议一式两份,李学成和李天明父子两个分别按了手印。
其他的都好说,可是等到让乔凤云掏钱的时候,这女人当真使得出来,两眼一翻,身子往后就倒。
晕了!
3 第三章 试试就试试
分家最后闹得鸡飞狗跳,那200块钱,李天明最后也没拿到。
李学军这个做大哥的,也不好担个要逼死弟媳妇儿的坏名声,只能无奈作罢。
酒宴自然是办不下去了,李学军做主,给李学工和李学农,以及帮忙的几家人把东西分了分,借来的桌椅盘碗也都还了回去,原本热闹的院子,立刻安静下来。
只剩下正房屋里不时的传出乔凤云的哭闹声。
“分了家,往后带着天亮他们好好过日子,有事就去村委会给我挂电话。”
李学军看着几个侄子侄女,不住的叹气。
“大伯!少不了麻烦您,正好有件事,我听说,您在市里的钢厂……”
不等李天明说完,李学军便摆了摆手。
“别想了,钢厂是一个萝卜一个坑,岗位都是父一辈子一辈的传,多少年都没在社会上招工了。”
知道大伯误会了,李天明忙道:“我不是想去钢厂上班,我要是走了,剩下天亮他们咋办,就是想问问您,您是在钢厂是干采购的,对吧?”
李学军解放前被送去海城的一家商铺做学徒,后来海城解放,东家带着钱跑了,本来李学军是打算回村的。
正好赶上钢厂恢复生产,需要大量的工人,李学军试着报了名,没想到还真被招上了。
因为识文断字,进厂就被安排在了后勤处,二十多年下来,如今已经是钢厂后勤处的一名科长。
李天明也是后来才知道,大伯在钢厂是负责食堂采购的。
或许在别人眼里是肥差,但如今举国上下一盘棋,所有的物资都要经过统一调配。
负责食堂物资采购,还真不是啥好差事。
工人们要是吃不好,第一个骂的不是厨子,而是李学军这个负责采购的科长。
谁让你没本事,连后勤物资都保障不了。
但李天明却在其中看到了逆天改命的机会。
如今分了家,李天明可不想继续在土里刨食,靠着那几个工分养活弟妹。
重走上辈子的老路,那也太对不起老天的眷顾了。
“你小子打算干什么?”
李天明笑了:“大伯,咱们村依山傍水,啥好东西没有,我就是想……”
话没等挑明,可李学军却已经明白了侄子的想法,当即被吓了一跳。
“你可别胡来,山上的也就算了,水里的你也敢惦记。”
历来的规矩都是山上的东西各凭本事,水里的那可是生产队公有的。
别说李天明生出的那个念头,就算是偷偷捞一条鱼自家吃,被逮住了也得送学习班。
“我不惦记,别人也得惦记,大伯,天亮今年15了,过几年也得娶媳妇儿,村里有学庆叔帮着划宅基地,靠我们哥俩那几个工分,哪辈子能盖得起房,小蓉也12了,总不能还和我们哥俩挤在一个炕上吧!”
李学军知道侄子说的都是实情,可这件事太大,闹不好就要犯错误。
“先容我想想,你小子可别偷摸干起来!”
他算是看出来了,侄子不是个老实的。
“哪能呢,就算我不怕进学习班,还怕连累您呢!”
李学军闻言,暗暗松了口气:“知道就好,这世道乱,小心没大错,还有……杜家的事,你准备咋办?”
分了家,和弟妹们有了安身立命的本钱,最重要的是,不用娶杜鹃这个让他窝心了一辈子的女人,更有了赚钱的门路,李天明现在心里别提多敞亮了。
可杜家的事,不能就这么算了。
“要我说,当时就该揍那杜立德一顿,还有那个姓庞的,抓着了腿给他打折。”
李天亮怒气冲冲的,一开口就是喊打喊杀。
“你小孩子家家的少说话!”
李学军说着,看向了李天明,他知道,这个侄子从小就有主意,要不然的话,也不能在后妈的眼皮底下,把几个弟妹拉扯起来。
“强扭的瓜不甜,人家不愿意跟我,我也不能把人家绑来家里做媳妇儿,可既然婚事没成,该算的账,总得算清楚了。”
当初是杜立德求着非得要结这门亲,李天明也是看着俩妹妹大了,屋里没个女人不行,这才点头答应。
谁知道,杜鹃居然把他的脸皮撕下来,扔在地上任人踩。
“是得算清楚了。”
李学军点点头,为了这门亲事,李天明干了整整一夏天的河工。
又找生产队借了钱,才凑够了400块钱彩礼。
70年代娶媳妇用不着这么多彩礼?
扯淡!
400块钱彩礼,放在海城这个地方都算是少的了。
一般人家娶媳妇儿,至少得600块钱,200的压箱钱,200的衣服钱,还有200块钱用来打个金镏子。
杜家只要400,还是因为杜立德看好李天明这个女婿的人品。
李天明也对得起他们家,虽然杜鹃闹了这一出,可后来老两口养老送终,都是李天明出钱出力。
“等会儿我和你一起去找杜立德。”
说着,又抬眼看了看这两间厢房,常年没经过修葺,屋顶有好几处都漏了,还有山墙也裂开了一道口子。
再看看两个侄子,还有年幼的侄女,李学军恨不能一脚踹开正房屋的门,把李学成拽出来,用鞭子抽一顿。
“往后的日子……”
“大伯,有我呢,您不用操心。”
上辈子两手空空,李天明都能把弟妹养大,如今重生一次,他要是不能带着弟妹过上好日子,那就真是活该了。
对这个大侄子,李学军自然放心,可就是经了今天这一遭,还怎么娶媳妇儿啊!
唉……
都是命!
“往后住一个院儿,各人过各人的,你那个爹……这辈子他立不起来,也拎不清。”
续了弦难道就真能不管亲生儿女了?
“哥!我饿了!”
小五这时候摇摇晃晃的走了过来,靠在李天明身边,说话的声音都是有气无力。
本以为大哥今天结婚,能吃顿好的,小五早上只喝一碗稀粥,就等着中午吃席呢,结果……
“哥这就给你做!”
李天明说着,从身上摸出来几块钱,这也是仅有的家当了。
“小蓉,你去供销社打瓶酱油,别的调料也买点儿。”
刚才分家的时候,能把粮食要过来,就已经算不错了,剩下的油、调料什么的,都被乔凤云的两个闺女守着,李天明也懒得计较。
李蓉答应一声,接过钱就要出门。
虽然分了家,可副食本还没分开,好在村里的供销社没那么较真,先记下,等领了新的副食本再扣定量就行。
李学军连忙把她叫住,又从身上掏出来一张大团结。
“小蓉,把这钱拿着,买些不要票的点心回来,留在屋里吃。”
“哥?”
李蓉没去接钱,而是看向了李天明。
“大伯给的,拿着吧!”
听李天明这么说,李蓉才接了钱,带着小五一起去了。
烧水做饭这种事,李天明从10岁就会做,刚才亲戚们走的时候,两个叔叔还给留了二斤猪肉,被他咣咣几刀切了。
李学军见状,刚要说话,还是忍住了。
现在天还热,这肉放不住。
而且,家里出了这么大的事,吃顿好的,安抚一下几个孩子也应当。
李天明一边忙活,一边和李学军唠着家常。
“哥!”
突然听到小五的哭喊声,李天明连忙起身,两步到了院子里,一眼就看见乔凤云那两个女儿正在和李蓉拉扯。
“干什么呢?”
李淑珍和李淑芬扭头看向李天明,却没有停下手里的动作。
刚刚李蓉带着小五出门,她们便知道了,见两人回来的时候,手里还提着一包点心,当即把两人拦在了院门口,动手就抢。
李天明上前将两个妹妹护在身后,小五的胳膊上被挠了一把,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
“乔凤云,你自己生养的,要是不管,老子替你管!”
李天明最疼的就是小五这个妹妹,两岁就没了亲娘,李学成这个当爹的又从来不把闺女当回事,小五能长大,没半路夭折,都算她命大。
只是到底小时候身子吃了亏,等上了点儿年纪以后,大病小病不断,五十出头人就没了。
现在小五被欺负,李天明还能忍得了。
乔凤云这两个闺女从小就不是东西,又馋又懒,又奸又滑。
小时候没少欺负李蓉和小五,后来嫁了人,也不管李学成和乔凤云,全都推给了李天明兄弟两个。
“你动我闺女一手指头试试!”
乔凤云声嘶力竭地大吼着,从屋里冲了出来,然后就看见……
啪!
李天明一巴掌将只比他小了一岁的李淑珍给抽得偏了头。
“试试就试试!”
上辈子就想抽她了,只是身为大男人不好和一个女人动手。
重来一次,李天明还顾忌个屁,谁也别想让他不痛快。
乔凤云没想到李天明真敢动手,怔愣了片刻,发出一声尖厉的吼叫,朝李天明冲了过来。
“老娘和你拼了!”
李天明有心收拾这婆娘一顿,可真打了乔凤云,肯定得把李学成引出来。
好歹是亲父子,李天明也不想落下个忤逆不孝的坏名声。
要知道,在农村人的名声才是最重要的。
拉着两个妹妹,侧身躲开,看着乔凤云一头撞在门板上,半个身子趴在了外面,那狼狈的模样,看得小五都不哭了。
“李学成,你就眼睁睁地看着我被你儿子欺负!”
李学成就站在屋门口,可是,李学军还在一旁看着呢,对这个大哥,他还是有几分畏惧的。
“回屋,哥给你们炖肉吃!”
虽然没能亲手教训乔凤云,但好歹也算是出了一口恶气,李天明心里别提多畅快了。
不理会乔凤云在院子里谩骂,二斤肉下了锅,很快厢房便飘来了阵阵肉香。
这年头的土猪肉可比后来强得太多了。
“妈,我也想吃肉!”
李淑芬毕竟年纪小,闻着肉味儿,肚子里的馋虫都被勾起来了。
可乔凤云毕竟不是贾张氏,刚分了家,就上门讨肉,她还要脸呢。
“滚屋里去,没用的东西。”
说着抬手就是一巴掌,转身回了屋。
完全没留意到,李淑芬那满是怨毒的眼神。
不提乔凤云怎么和李学成闹,李天明兄妹几个今天总算是痛痛快快吃了一顿肉。
放在以后,吃顿肉自然不算什么,可现在这个年代,人能吃饱就不错了,荤腥那是过年才能碰的。
再往前几年,吃糠咽菜可不是文学作品里那样轻描淡写。
看着小五吃得满嘴流油,李天明也是心情大好。
“哥,这肉真香。”
能不香嘛!
过年也不敢这么吃啊!
想着想着,心里又止不住的泛酸。
他们几个大的小时候赶上大食堂,还敞开了吃过几回肉。
小五自打出生,这还是头一次。
往常乔凤云做肉吃,小五也只有流着口水眼热的份儿。
“敞开了吃,等哥赚钱了,让你吃个够。”
小五听了笑得眉眼弯弯的。
李天明又往李蓉的碗里夹了一块肉。
“哥!”
李蓉看上去心事重重的。
李天明知道她在担心什么,这个妹妹自小就心重。
“不该想别想,有哥呢,往后咱家日子肯定能越过越好。”
李学军闻言,拿着筷子的手也不禁抖了一下。
刚刚说考虑一下,不过是随口一说,可现在……
是得替几个侄子侄女想一想了。
土里刨食最多也就能糊弄着混个饱,可两个侄子要盖房娶媳妇,还有两个侄女呢。
吃过饭,李学军正准备带着李天明去找杜立德算账,可还没等出门,就撞见了杜立德的一个本家侄子。
“那个……姐……天明哥,我二叔让我过来,请你往家里去一趟。”
李天明闻言,心里像是明镜一样,这一世,杜鹃最终还是被她老子给抓回来了。
上辈子,杜鹃被捆回来以后,那个叫庞秉新的断了腿,没再来纠缠。
后来李天明糊里糊涂的又娶了杜鹃。
这一世,李天明说什么也不能再结这糊涂亲。
4 第四章 成全你,别后悔
大喜的日子,杜家的闺女偷摸的跟着别人跑了,这分明是把老李家爷们儿的脸皮撕下来,扔在地上踩。
上辈子,李天明迫于无奈,最后还是稀里糊涂地娶了杜鹃,李学军知道后,气得直跳脚,好些年都没再回老家。
现在李天明摆明态度要退亲,李学军自然是全力支持,打发了来报信的杜家人,把李天亮叫到跟前。
“去通知你三叔,四叔,还有你学庆叔,金利叔,把家里的爷们儿都带上,一起去杜立德家。”
不光是要替李天明做主,今天这档子破事,丢的可是李家全族的脸面,必须要讨个说法,不然的话,往后李家的男人出门在外,都抬不起头。
李天亮答应一声,下炕就跑了。
“你爸他……”
正房屋亮着灯,还能听见乔凤云指桑骂槐的嚷嚷。
“不管他了,小蓉,你在家看着小五,我和你哥去去就回!”
说着,招呼李天明一起出了门。
等爷俩到杜家的时候,门口已经围了不少人,有本家的长辈、兄弟,住得近提前到了,还有不少是来看热闹的。
不光村里人,出了这么大的稀罕事,四围八庄早就已经传遍了,有外村的特意赶过来瞧个稀罕。
要知道,在这个年代,定了亲的女人逃婚这种事,一百年也出不了一件。
杜家和李家这下算是在左近几个庄出大名了。
李学军黑着脸,要是搁他年轻时候的脾气,非得和杜家人见个生死。
“学军哥!”
李学庆此刻也是一脸为难,他是李天明的本家堂叔,这件事说破大天也是杜家人理亏,可他还是村主任,怎么着也不能把这件事闹大。
“放心,咱来论理,不见血!”
听李学军这么说,李学庆顿时松了口气,这才看向站在一旁的李天明。
“天明,放心,今个叔给你做主!”
“谢谢叔!”
正说着话,三叔李学工,四叔李学农,还有李天明的几个堂兄弟都到了,三叔家的老二天洪手里还拎着根小臂粗的棍子。
“哥,你一句话,我非得把杜立德家的房顶挑了。”
李天明平时和三叔家的两个堂弟最亲,尤其是老二天洪,连他爸说话,他都敢梗脖子,却最听李天明的话。
“谁让你带老二来的?”
李学军没打算和杜家动武,毕竟李天明兄弟往后还得在村里过活,杜家虽然是外姓,可附近几个村里也有不少亲戚,真把杜家人给打了,人家日后肯定要报复回来。
“我得拦得住这愣头青!”
李学工对自家老二也是一点儿办法都没有。
“把棍子放下!”
大伯发话,李天洪不敢不听,老老实实的把棍子靠在了一边。
“金利还没到?”
“来了,来了!”
一个身材敦实的中年人急匆匆的跑了过来,正是村里生产一队的队长金利。
要解决李家和杜家的事,村主任和生产队长都得在场才行。
“学军哥,今天这事……”
金利也同样为难。
“有什么话,进去再说!”
杜立德早就知道李家人到了,只是自家闺女做下了丑事,他实在是没脸见人。
“来……来啦!”
杜立德臊得脸通红,不敢去看李学军等人。
“进屋,都进屋!”
“屋就不进了!”
关起门来说?
李学军没打算给杜立德留脸,没把他拉出去,到大街上论理,就已经算厚道了。
杜立德面色一僵,他知道今天自己这张老脸算是彻底保不住了。
“还不把那个丢人现眼的玩意儿给我带出来!”
立刻有杜家人进了屋,没一会儿就架出来一个人,两条胳膊被反绑着,两颊红肿,蓬头垢面的。
但李天明还是一眼就认出来,这是年轻时候的杜鹃。
上辈子,两人在一起过了几十年,李天明也曾劝着自己放下,可杜鹃就是块捂不热的冰,一来二去的,他也的心也凉了。
如今再见到杜鹃,李天明心里说不上恨,甚至连埋怨都没多少,更没有因为她此刻的处境,有半分心软,只想着尽快和这个女人撇清关系。
“学军,人我给抓回来了,要打要杀,随你们的便,是我闺女做了混账事,今天就是一棍子打死,我也没有怨言。”
又来这一套,嘴上说得狠,还得了一个家门严整的好名声。
上辈子杜立德就是耍着苦肉计,把李天明架了起来,最后更是逼着他娶了杜鹃,重来一次,李天明可不能让他如愿。
可还没等他说话,李学军便开了口。
“立德,这是干啥?新社会可不兴老一套,快把人松开,还喊打喊杀的,就算是你亲闺女也不行。”
李学军能在国企大钢厂混到后勤处科长的位子,自然不是个没见识的。
杜立德这点儿小心思,哪能瞒得过他。
“今天这事……别的我也不说了,该怎么教育孩子,那是你们杜家自己的事。”
这话分明就是在说杜家的闺女没家教,在场的杜家人,一个个全都臊红了脸,还没法反驳,毕竟,杜鹃都已经做出来了。
他们现在更需要考虑的是,名声臭了一窝,往后自家的女儿怎么嫁人。
“我们今天过来,是奔着解决事,往后还得在一个村里过活,总不能亲事不成,最后还成了冤家,立德,你说呢!”
杜立德一听就急了。
“学军,你这是说的啥话,亲事咋就不能成,人我给抓回来了,也教训过了,你看……”
笑意渐渐褪去,李学军的脸色越来越冷。
一旁的李学工怒道:“杜立德,你还要不要脸了,你闺女跟人家跑了一天,谁知道都干了啥,还想把你这丢人现眼的闺女塞给天明做媳妇儿,亏你说得出口。”
正趴在墙头上看热闹的村里人,顿时哄堂大笑。
话糙理不糙,在另一个男人家里待了一天,谁知道现在的杜鹃还是不是个黄花大闺女了。
“你咋能说这话,你咋能说这话,败坏我闺女的名声,我和你拼了!”
杜鹃娘从屋里冲了出来,猫着腰朝李学工就撞了过去。
可还没等到跟前,就被杜立德给拉住了。
真要是打起来,李家可不只是来的这些,李学军在村子里喊一嗓子,能杀出来几百个壮劳力,转眼就能把他们家的房子给拆了。
“回屋去!”
说着,一巴掌拍在了杜鹃娘的后背上,还一个劲儿的使眼色。
杜鹃娘灰溜溜的走了,只剩下杜立德一个人独自面对李家人。
“学工,你这话说得哪还像个长辈,我敢用我杜家老祖宗起誓,鹃儿和那个人啥事都没有!”
又是一阵哄笑声响起。
啥事没有能在结婚当天,跟着人家跑了,这话说出来糊弄鬼呢。
“有没有的,也不关我们家的事,这门亲事,李家高攀不起,趁着俩孩子没拜堂,也没领证,还是谁也别耽误谁了,再说了,国家现在提倡婚姻自由,你家闺女既然心里有了人,我看你还是别拦着了。”
李学军说完,转头看向了李天明。
“天明,你还有没有要说的?”
李天明看了眼坐在地上垂着头的杜鹃,两个人毕竟在一起生活了几十年,要是能早重生几年,他一定不会让这件事发生。
“杜鹃,咱们俩也是从小一起长大的,我是什么人,不信你不知道,你要是真不愿意跟我,就该早点儿说出来,我李天明也不会死皮赖脸的,非得娶你不可。”
“定亲的时候,你不说,你爹收我家彩礼的时候,你还不说,哪怕昨天晚上,你托人捎个信,明明白白的说清楚了,我也绝不会死缠烂打。”
李天明说着深吸了一口气,这些话,他上辈子一直堵在心里,现在终于有机会问出来了。
“你非得在结婚这天……我就不明白了,我李天明到底哪得罪你了,非得把我的脸皮扔地上,让四围八庄的乡亲看我的笑话!”
这番话说得有理有节,看热闹的乡亲们也是频频点头。
杜鹃自知理亏,自始至终,一句话都不说。
“闹成这样,亲事也就别提了,既然你不愿意跟我,我成全你,只是……别后悔!”
“不行!”
李天明刚说完,杜立德就跳了出来。
5 第五章 吃了我的吐出来,拿了我的还回来
杜立德家里只有两个闺女,没儿子一直是他的一块心病,将来谁来给他养老,自然也就成了头等大事。
村里的年轻人,被杜立德翻来覆去的盘算了个遍,最后被他相中的只有李天明。
这小伙子能干、踏实,同辈人里绝对是一等一的好后生。
要是能和李家结亲,非但女儿有了依靠,他们老两口也能跟着沾光。
李学成虽然立不起来,但架不住李家还有一个李学军,当大伯的能不关照亲侄子。
所以,杜立德才主动登门,要和李家结亲。
更让他心动的是,自从乔凤云进门,就把李学成给拢了过去,对亲生儿女不管不问。
日子长了,李天明父子肯定离心离德,到时候,再花点儿心思,李天明还不得乖乖的做他的养老女婿。
上辈子,杜立德确实没看走眼。
虽说李天明和杜鹃一辈子过得磕磕绊绊,别别扭扭,但是这个女婿对他们老两口确实没得说。
现在李天明开口说要退亲,杜立德哪能答应。
“天明啊!小鹃儿是真的知道错了,饶她这一回,你要是不解气……”
杜立德说着,转身进了柴房,出来的时候,手里还拎着一根拇指粗的藤条,作势就要塞到李天明的手里。
“你打,只要你能解气。”
李天明连忙侧身躲开,这么多乡亲看着,他今天要是动了杜鹃一指头,往后还怎么做人。
“叔,强扭的瓜不甜,你别难为自家闺女,也别难为我!”
杜立德见李天明不接招,急得直跳脚,指着杜鹃破口大骂。
“丢人现眼的玩意儿,老杜家的德行都让你给散尽了。”
说着抬脚就要踹过去,却被李学军给拦下了。
“立德,该怎么教孩子,你关起门来教,别当着我们李家人的面,让四围八庄的乡亲们看见,还以为是李家人逼着你,这门亲,我们李家不认,你就是再说啥也没用。”
话音刚落,门外又乱了起来,紧接着几个人闯进院子。
一个年轻人从李天明身边经过,俯身将杜鹃给扶了起来。
庞秉新!
就算是化成灰,李天明也认得,就是这个人狠狠的踩了他的脸。
杜鹃见庞秉新到了,原本黯淡的双眼,立刻就有了光彩。
上辈子,庞秉新被李天明兄弟两个打断了腿,后来便消失了,一直到改革开放以后才回来。
那个时候的庞秉新别提多风光了,穿西装,打领带,开着小汽车,带回来的东西,当时的人们连见都没见过。
如今李天明兄弟没动手,倒是让庞秉新少受了一遭罪。
“混蛋玩意儿,还敢登我家的门!”
杜立德正费尽心思的想着,怎么才能把这门亲事结下去,可现在庞秉新登门,要是处理不好,别说结亲,恐怕往后真的要和李家成仇了。
“还愣着干啥,给我打出去!”
杜立德的侄子、外甥闻言,抄起家伙事就要往庞秉新的身上招呼。
“别动手,有话好说,都别动手!”
和庞秉新一起来的中年人,赶紧上前阻拦。
李学军见状,也示意李家人把两边分开。
“杜立德,你们家的事,我们管不着,等我们走了,打生打死也由着你们,但不把咱们之间的事了结,不把话说清楚了,先问问我答不答应,老三,老四!”
李学工和李学农上前。
“前些日子下聘,是你们跟着来的,天明给了多少,你们心里有数吧?”
李学农识文断字,给杜家的聘礼是他帮着列的单子。
“大哥,我这还有张底子,都在上面了!”
李学军伸手接过,摊开递到杜立德面前。
“杜立德,你认不认?”
“这……”
人要脸,树要皮。
杜立德平日里虽然好算计,但也没那么无赖,这么多双眼睛看着,哪敢不认自家收的聘礼。
见杜立德不说话,李学军将单子收了起来。
“不说话我就当你认下了,现在让你拿东西,恐怕凑不齐,折价400块,不算我们李家人欺负你吧!”
李学军的态度强势,根本不给杜立德拒绝的余地。
之前分家,本来能给侄子侄女争出来200块安家的钱,可乔凤云撒泼,李学军这个大伯哥也不好逼得太狠。
既然从乔凤云手里拿不到钱,给杜家的400块钱彩礼,必须得要回来。
不然的话,将来李天明带着三个小的怎么活?
还有欠村里账上的钱,哪辈子才能还上。
李学军的日子虽然好过,可他在城里还有一大家子人呢。
“学军,这事……没商量了?”
李学军冷笑,看向了正被庞秉新搀扶着的杜鹃,两人现在的姿势,看着就像是抱在了一起。
杜立德也发现了,恨不能在地上寻个缝钻进去。
扬起手里的藤条就往两人身上抽。
“爸!”
杜鹃一把推开庞秉新,硬生生的挨了这一下。
刚刚还心如死灰,但此刻庞秉新的出现,让她又活了过来。
“爸,我知道,我给家里丢人了,可您就非得逼着我去死吗?”
杜鹃说着,又看向了李天明。
“李天明,我知道你是个好人,可我从来都没喜欢过你,算我求你了,放过我,行不行。”
看热闹的乡亲们顿时议论纷纷,只不过没有人觉得李天明是棒打鸳鸯,夺人所爱的恶人,反而都在谴责杜鹃。
“不要脸!”
“张口闭口的喜欢,姑娘家家的,真好意思!”
“杜立德这闺女算是白养了,要我说爱死哪死哪去。”
“跟谁学的,没出门子的大姑娘还喜欢,啧啧啧!”
“谁知道她还是不是个姑娘了,没瞧见刚才俩人都抱上了!”
“就是委屈天明这孩子了!”
哪怕是不姓李,也和李家沾亲带故,就算是看热闹,自然也知道该站哪边。
乡亲们的每一句话,都像是刀子一样扎在杜鹃的身上,她想要躲,可是却无所遁形。
李天明看着杜鹃,不禁冷笑。
杜鹃的话让他心里,因为女儿的缘故,对杜鹃仅有的那么一点情分也没了。
放过你?
这娘们儿是不是自我感觉太好了?
李天明承认,杜鹃确实是个漂亮姑娘,这个年代的农村,孩子稍微长成,没有一个在家吃闲饭的,都得下地劳动,挣自己的那份口粮。
整天风吹日晒的,哪个不是面色暗黄,一手老茧。
杜鹃却是个例外,她也下地干活,但可能当真是天生丽质的缘故,皮肤白皙,身材高挑,根本不像是个农村人,不要说村里的那些年轻人,就连下放到李家台子的城里知青都惦记着呢。
之前,杜立德来家里商量结亲的时候,李天明嘴上不说,心里还是很期待的。
谁不想娶个漂亮姑娘做媳妇。
但是……
“你是听不懂人话啊?”
前世互相折磨了一辈子,杜鹃到死都没给过李天明一个好脸,现在也没必要惯着她。
“是我刚才没说清楚,还是我大伯没说清楚,这门亲事黄了,但是,吃了我的,给我吐出来,拿了我的,给我还回来,怎么着?你们老杜家还打算把彩礼给昧下啊!”
“不就是400块钱嘛,我给!”
庞秉新这时候终于开了口。
刚说完,就看到了李天明伸到他面前摊开的手。
媳妇都没了,钱总得要回来。
400块放在这个年代,可不是个小数目。
“不是说你给吗?掏钱!”
庞秉新一时语塞。
“我……我现在没有,等我有了,肯定给你,大不了给你写个欠条!”
围观的乡亲们又是一阵大笑。
“没钱逞什么英雄。”
“就是,也不怕风大闪了舌头!”
庞秉新被人们说得脸上变颜变色的,咬牙怒视着李天明。
“你要是个男人,就别为难杜鹃。”
啪!
话音未落,一个巴掌狠狠的抽在了庞秉新的脸上。
“老子是不是特么给你脸了?”
6 第六章 一女嫁二夫
李天明含怒的一巴掌,打得庞秉新一个趔趄,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杜鹃见状,伸手就要扶,绑着她的绳子不过是杜立德的苦肉计,在李家人面前做做样子,庞秉新一来就给解开了。
“你……你凭什么打人?”
都骑在老子脖子上拉屎了,打个奸夫,还要挑日子?
“我不和你们废话,彩礼退不退,要是不退,咱们就找个地方说理去!”
国家是提倡婚姻自由,反对封建包办,可既然亲事不成,该退的彩礼一分不能少。
杜家一女两嫁,李天明完全可以去告他们家骗婚。
杜立德也知道这门亲事是彻底没戏了,闹得这么难看,往后两家连乡亲都做不成,狠狠地瞪了杜鹃一眼,闷头回了屋,等出来的时候,手上拿着一把钱。
“这是彩礼钱,还差35块。”
当初下聘,李天明给了200彩礼钱,剩下的给杜鹃做了新衣服,讽刺的是,此刻她身上穿着的那件,还是李天明送来的布做的。
衣服没法退,否则那是在打李家的脸。
至于其他一些吃的,早就进了他们一家人的肚子,也没法还了。
见李学军不肯接,杜立德没办法,只能又去找亲戚们凑,庞秉新是没法指望的。
他自小没了父母,跟着叔叔长大的,就是跟他一起来的那个中年人。
自家闺女闹出这么一桩丑事,左近几个村子怕是已经出名了,往后别想再寻得着好亲事,杜立德就算是再怎么不愿意,也只能把杜鹃嫁给庞秉新。
“学军,这下咱们两清了吧?”
“两清?”
李学军接过钱,数了数正好400块,抬头再去看杜立德,就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
“我们老李家的脸面怎么办?还有,为了娶你闺女,酒席都备下了,这又该怎么算?”
“就是,没你们杜家这么欺负人的!”
“一女嫁二夫,这种缺德事也就你们家干得出来!”
“办酒席的钱不是钱啊,学军哥,让杜立德赔!”
乡亲们七嘴八舌的说着,杜立德的脸色也是越来越难看,可他却连一句反驳的话都说不出来。
李学军说的是实情,钱是小事,脸面才是最要紧的。
“你说咋办?”
李学军扭头看向了李学农。
“老四。”
李学农知道,这是要帮着侄子争取利益,心里略加盘算就有了底。
“办酒席,连菜带肉,细粮,酒水,再加上买的两条烟,还有……凑个整,300块钱!”
杜立德心里清楚,今天肯定得放血,不然的话,李家人不会放过他,日后这李家台子也没他们一家的立足之地。
“这账我认,可是,学军……”
“凭啥啊!”
杜鹃娘又从屋里跑了出来,到了跟前,一屁股坐在地上,拍着大腿哭嚎。
“不让人活啦,你们老李家这是要逼死我们一家啊!”
要是在城里,这种坐地炮或许还真能镇得住些胆小,好面子的,可放在农村,谁家的婆娘不会这一套,见着了也只当个笑话看。
“你给老子滚回去,还不够丢人啊,你闺女做下的丑事,人家不把咱们赶出李家台子,都算厚道了!”
杜立德这话分明是在给李家上眼药呢,李学军怎么会听不出来。
“少说没用的,现在是新社会,讲理讲法,我们李家也不是地主恶霸,一码归一码,让乡亲们说说,这钱该不该你赔!”
李学军在大工厂当领导,往常村里有人去海城找他帮忙,能帮的从来不推辞,实在帮不上的,至少也会留人在家住一晚,吃顿饭,因此虽然不在村里住,但在乡亲们当中的威望极高。
杜立德也正是看中了李学军这一层关系,才主动登门,要和李家结亲。
“是你闺女不愿意跟人家天明,这钱就该你赔!”
“天明办酒席,可是花了不少钱,媳妇没了,总不能还让天明吃亏!”
杜鹃娘还要再闹,却被杜立德一个眼神给瞪了回去。
接着又满脸为难的看向李学军。
“学军,这账我认,可现在让我拿出300块钱来,你这是……难为我啊!”
“我不难为你,没钱就拿东西顶。”
说完,抬手一指院子一侧摆着几根木头。
“你这几根木头肯定不值300,我拉走就当是酒席的钱了。”
“这……”
杜立德听了,当即就想要拒绝,可是现在这局面,也容不得他说出一个“不”字。
“行,归你了!”
李天明乍一听李学军要那几根木头,还不清楚是为什么,但转念一琢磨也就明白了。
那几根木头是杜立德准备把现在住的房子扒了,重新盖的时候上梁用的。
要说价值,肯定到不了300块钱,可这年头,想要买这么好的杉木也不容易,很多人家盖房子,都是用高粱杆扎在一起当房梁,时间长了,很容易折断。
李学军要这几根杉木,为的自然是李天明兄弟两个将来在村里盖房用。
这门亲事毁了,可李天明年岁到了,总还要娶亲,再加上李天亮过几年也要娶媳妇,总不能还挤在那两间厢房里。
李学成这个亲爹肯定是指望不上了,只能由李学军这个大伯来操心。
见杜立德应下了,李学军立刻指挥人抬木头,李家最不缺的就是壮劳力,很快取来了绳索,四个人一根,没多大一会儿,就给搬走了。
杜立德看着空了的院子,气得咬牙切齿,这下不但亏大了,往后在村里连头都抬不起来。
“都是你这个丢人败兴的!”
说着动手就要打,和庞秉新一起来的叔叔庞满仓连忙上前拦下。
“他叔,已经这样了,你就是把孩子给打死,又能咋样,还不如成全了两个孩子,你……”
“放你娘的屁!”
杜立德气得直跳脚。
他今天带人去抓杜鹃的时候,庞秉新家里是个啥情况,他都看在眼里。
三间透风漏雨的土坯房,屋里连一件像样的家具都没有,把杜鹃嫁过去,非但沾不上一点光,说不定日后还得贴补他们。
可事已至此,杜鹃不嫁给庞秉新,怕是也没有哪个好人家愿意要了。
结婚当天都能跟着人跑了,这样的媳妇儿,谁家敢娶。
但也不能答应得太痛快了。
“让我闺女嫁给你侄子?我问你,你侄子拿啥娶我闺女?”
庞满仓也是个精明人,能让他们进屋,就证明这事有商量。
而且,这件事闹得这么大,杜鹃还能找什么好人家,不嫁给他侄子,也只能嫁给老光棍,或者死了老婆的鳏夫。
“他叔,不怕你笑话,秉新这孩子命苦,从小就没了爹娘,是跟着我长大的,要说彩礼……这样吧,我这当叔的肯定不能不管,200,我也就能拿得出这么多了。”
“啥?”
杜立德还没说话,杜鹃娘先不干了。
他们家今天可是亏大了,不但掏光了家底,把彩礼退了回去,还拉下了35块钱的饥荒,准备用来盖房子的房梁也赔了出去。
“想娶我闺女,没有600块钱,我宁可把她养在家里!”
“妈!”
杜鹃想要说话,又被她妈一巴掌打在了脸上。
“闭嘴,没有你说话的份。”
接着又看向了庞满仓。
“可不是我们卖闺女,现在谁家娶亲,彩礼不是这个价,200的压箱钱,200的衣服钱,还有200打个金镏子,你们庞家要是拿不出来,甭想娶我闺女!”
庞满仓故作为难。
“他婶子,您这是为难我啊!可您开了口,我也不能说啥,这样吧,亲事咱们先定下,我们这就回去想办法,什么时候把彩礼钱凑齐了,我再带人过来下聘,您看怎么样?”
杜鹃娘刚要答应,杜立德哪能同意。
家里出了这么一桩丑事,不尽早把杜鹃嫁出去,难道留在家里让人指指点点,他还要脸呢。
“200,可这彩礼不能跟着鹃儿过门。”
“行!”
庞满仓立刻答应下来。
“还有,我闺女不能糊里糊涂的嫁过去,酒席还是得摆,不管你们摆几桌,我们家就去两桌的人。”
只要摆了酒席,杜鹃就是明媒正娶嫁过去的,也能替杜家圆回来一些脸面。
“这个也行!”
“再有就是……”
杜立德看向了庞秉新。
“你得给我写个保证书,以后我和鹃儿她娘老了,你负责给我们养老!”
庞满仓这下没说话,而是看向了侄子。
“秉新,你咋说?”
“能行!”
7 第七章 甩掉包袱,轻装上阵
听庞秉新答应了,杜立德的心里总算是舒服了一点儿。
事已至此,再想别的也没用了。
杜立德知道,面前摆着的就算是一泡狗屎,他也得咬着牙吞了。
拿来纸笔,杜立德口述,杜鹃写下了一份养老协议,双方签字按手印。
“亲家!亲事定下了,我们回去准备准备,回头也请个媒人过来,把迎亲的日子定下,你看咋样?”
庞满仓解决了一桩心头大事,虽然过程有些波折,但结果总归是好的。
杜立德还能说啥,阴沉着脸应了一声。
闹成这样,也没留庞家叔侄两个吃饭,等把人送走,杜鹃回屋就看见杜立德正坐在灶台上抽着烟。
“爸!”
“你还知道我是你爸!”
杜立德用力将半截烟扔在地上。
“鹃儿她爸,已经这样了,你就别埋怨闺女了,再气坏了身子。”
杜鹃娘连忙过来劝,还不忘把闺女挡在身后,生怕杜立德再动手。
“都是你给惯的,当初就不该送她去念书,你瞅瞅,学出来个啥,唉,祖宗的脸都给丢尽了,往后让我咋在村里做人。”
“爸!我不愿意嫁去李家,要不是你逼着我,我能……”
“你还敢顶嘴,李家咋了?李天明能挑的起家,那个庞秉新有啥?除了一张嘴,你也不看看都把日子过成啥样了?”
“啥样我都愿意,爸,秉新也答应了,以后给你和我妈养老,你还有啥不知足的!”
杜鹃也豁出去了。
“好,我知足,我知足,我睁开眼睛看着你将来能把日子过成啥样!”
“咋样也比跟着李天明强!”
“你……”
杜立德被气得够呛,指着杜鹃,想动手,可终究是亲闺女。
“你将来别回来哭!”
杜家闹得一地鸡毛,李家这边,成功摆脱了这门亲事,李天明只觉得一身轻松。
彩礼拿回来了,还得了几根上好的木料。
接下来李天明就该盘算往后的日子了。
“还没睡!”
李学军刚进屋,就见李天明坐在灶台前,几个小的都已经在里屋睡下了。
“等您回来说说话!”
李天明起身,拿了张凳子,又用家里唯一的茶缸倒了杯水递过去。
看着侄子,李学军心里不禁一阵唏嘘。
本来今天是侄子大喜的日子,结果却……。
“天明,男子汉,大丈夫,心胸放宽些,杜家的闺女……是她没福气,我的侄子我知道,绑在树上都饿不死,是个能顶门立户的真爷们儿,往后天亮他们几个,都得靠你,你可不能……”
“大伯,家里的事,您也不用替我们几个操心,有我在呢。”
李学军点点头:“这就对了,我刚才和你两个婶子也说了,婚事让她们帮着张罗。”
回来的这么晚,就是去找两个兄弟说这件事。
“这事不急!”
重活一次,婚姻的问题上,李天明也不想再糊里糊涂的凑合了,这一世无论如何都要娶一个可心的媳妇儿。
“什么不急,你都18了!”
说着又是一声叹息。
这几个侄子侄女的命也太苦了。
小小年纪就没了妈,爹又是个拎不清的混账玩意儿,现在连大侄子的婚事都这么不顺。
“还有你说的那个事,我记着呢,等我回去以后再想想。”
李学军所处的这个位置,虽然不是什么美差,但也有好些人盯着,一旦行差踏错,全家人都得跟着受牵连。
伯侄两个聊了很久,基本上都是李学军在说,李天明在听。
一直到后半夜才睡下。
天刚亮,村里的大喇叭就响了起来。
“大海航行靠舵手,万物生长靠太阳……”
记忆深处的旋律,让李天明一阵阵的恍惚。
这是……
真回来啦!
起身下了炕,李学军和三个小的还在睡。
洗了把脸,李天明便忙着生火做饭,乔凤云指桑骂槐的屁话,他也只当听不见。
昨天分得的粮食不多,但好在快到秋收的日子,等粮食打下来,村里封了账,就能分粮了。
对此,李天明倒是不担心。
可重活一次,李天明实在不甘心像前世一样,靠着土里刨食拉扯弟妹。
尤其是经历了杜鹃逃婚这一遭,让他更加迫切地想要过上好日子。
和大伯说的那件事,现在还不知道能不能成,往后该怎么做,李天明也需要好好盘算盘算。
“天明,我待会儿就得回城了,这个你拿着。”
吃饭的时候,李学军从口袋里掏出昨天拿回的彩礼,还有身上所有的钱、粮票。
“等会儿上工,记着和你学庆叔说,找队上借的钱先还了,剩下的留好了,无论是盖房,还是娶媳妇,可不敢大手大脚的!”
李天明连忙推辞:“大伯,彩礼钱能拿回来就行,这个……我们不能要。”
他知道,大伯虽然有工作,但家里人口多,连男带女六个孩子,还养着瘫痪在床的岳母,日子过得并不算宽裕。
“让你拿就拿着,磨磨唧唧的干啥!”
李学军不由分说,直接把钱和粮票塞进了李天明的口袋里。
“别的我不担心,就是往后住在一个院子里,少不了磕磕绊绊的,到底是你爸,他要是说了什么,你就只当没听见,还有你们几个,听见没?”
李天亮和李蓉连连点头,只有小五还是个什么都不懂的年纪,昨天吃的那顿肉,够她回忆很久了,根本顾不上去想别的。
吃完饭,李学军便要回海城了。
临走前,还不忘叮嘱李天明,等他的消息,千万不能冒失,眼下这风向,小心无大错。
李天明嘴上应着,心里却不以为然,小心谨慎没错,可要是谨慎过头了,把手脚都给捆住,啥时候才能过上好日子。
这事不逼一把不行,得找个机会去趟海城。
把大伯送到村口,回到家叫上李天亮,兄弟两个一起去了场院,留李蓉在家带着小五,等下午再去妇女儿童组,干些打猪草的小活。
场院这边,村里人已经来了不少,都在等着上工。
“天明,没事吧?”
一个婶子见着李天明,连忙上前。
“婶子,我能有啥事啊?”
这可不是在装,摆脱了不幸的婚姻,顺便分了家,没有了包袱,轻装上路,李天明现在只觉得畅快。
“唉!要我说,你这么好的小伙子,谁家闺女跟了你都是享福,也就老杜家的不开眼!”
婶子故意说得很大声,离得不远是杜立德两口子带着两个女儿。
一大早出门,遇到的每一个乡亲都会朝他们全家投来异样的目光,杜立德是个好面子的人,要不是欠了工,等到年底要少分粮食,他早就回家躲着了。
现在被人嚷嚷出来,村里人立刻纷纷附和。
不是李家人,就是和李家沾亲带故的,还能不知道向着谁。
“不乐意是她没福气,往后婶子给你寻个好的,他二大娘,你也帮着问问,咱天明这小伙子,啥样的好姑娘配不上。”
“还用得着你说,咱天明能配七仙女。”
被一帮婶子大娘围着调侃,饶是李天明重生了一遭,心态早就稳如老僧,也不禁红了脸。
李天明在村里的风评一向极好,踏实、能干、仁义,脑子还活泛,村里的长辈每每提起他,没有一个不挑大拇哥的。
杜立德幽幽叹了口气,这么好的女婿,偏偏自家的闺女没福气。
他想不明白,那个庞秉新有什么好的。
除了生了一张巧嘴,能说会道的,哪里比得上李天明。
看着像个人,可仔细打听一下,谁不知道,那就是个不务正业的二流子。
李天明状若不经意的朝他们这边瞥了一眼。
昨天在他们离开之后,杜家没闹起来,李天明也猜到杜立德应该是认了。
抹了他一脸的大粪,杜鹃和庞秉新倒是有情人终成眷属了。
不过别得意的太早。
李天明这人不是个大度的,做不到一别两宽,各自安好。
这辈子杜鹃如愿以偿了,那就让她看看,到底啥叫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
自以为嫁给了爱情。
可别人不知道,李天明难道还不知道,庞秉新后来到底成了个啥。
的确是发财了,大模大样的荣归故里。
到头来呢?
李天明就不一样了,多出来几十年的见识,要是还不能过上好日子,那才叫白活一回。
等到他乘风而起的那天,但愿杜鹃不会把后悔表现得太明显。
“行了,行了,都别吵吵了。”
队长金利到了,开始点着花名册,分派今天的活计。
“天明,你等会儿把车套上,一起去公社,把柴油拉回来!”
过几天就要开镰秋收,他们这地方种水稻居多,到时候脱粒要用到机器。
昨天那件事,村里少不了议论,和杜家又是一个队的,抬头不见低头见,能不别扭,让李天明出去一趟,只当散心了。
李天明答应一声,跟着金利一起去了村支部。
把车套好,又去找了李学庆。
“学庆叔!”
“天明来啦!”
昨天的事,换做村里别的年轻人,不见血肯定不能罢手,最后没打起来,让李学庆不禁高看了李天明这个本家侄子一眼。
“学庆叔,我来还借村里的钱。”
给杜家的彩礼,除了替别人出河工赚的,还找村里借了150块钱。
“急个啥,你刚分家,正是用钱的时候,这钱你先用着。”
“谢谢叔,欠村里的钱,心里不踏实,还是趁早还上的好!”
说着,伸手从里面的衣服掏出了一个布包。
除了杜家退还的400块钱彩礼,还有就是李学军留的85块钱,数了150块钱递了过去。
李学庆见状,便让会计马长山收了。
“天明,你和天亮的宅基地,我刚才和几个支委商量过了,给你划在大戏台边上,咋样?”
未来新房的宅基地划在大戏台那边,离开了老宅,也能避免很多麻烦。
“叔,麻烦您了!”
“不麻烦,不麻烦,你满意就好,往后……有啥事,就来支部找我,千万别客气!”
李天明谢过了,这才出门和队长金利一起赶着马车往县城去了。
李家台子距离永河县城有四十多里路,还要翻过一道山梁,村里的车把式不少,可谁都没有李天明的技术。
每次去县城办事,都是李天明赶车。
赶到县城的时候,已经快晌午了,这个时候的县城还不像几十年以后,到处都是高楼大厦,柏油公路修得又平又宽。
就连县公社也只是一个稍微宽敞些的大院儿,金利找人领了票,然后两人又去物资局把柴油桶装上了。
“天明,咱们爷俩先吃饭,等会儿还得带几个知青回去。”
“又来知青了?”
李家台子现在有十三个知青,八男五女,全都住在原先地主李老六的老宅。
“上面派下来的,有啥办法!”
金利显然也非常不满意,那些知青来了,地里的活啥都不会干,还要分集体的粮食,用他的话来说,那就是孬鸡上不了架。
可知识青年上山下乡,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是国家的政策,金利也只能发发牢骚。
回到县委大院的时候,大门口还有另外十几个村子的马车,都是来接知青的。
刚把马栓好,就见三辆大解放开了过来。
8 第八章 对待畜生,不能惯着
“我们走在大路上,高举红旗向太阳,教员领导革命队伍,披荆斩棘奔向前方,向前进,向前进,革命洪流不可阻挡,向前进,向前进,朝着胜利的方向……”
金利抱着胳膊靠在车旁,撇了下嘴:“还挺美,等过两天摸着镰刀,一个个的就欢实不起来了!”
他的话,引得其他村来接知青的乡亲们一阵大笑。
李天明也笑了,看着那一张张还在为未来进行无限畅想的脸,真不知道等他们见识过农村真实的一面后,现在的革命热情还能保持多久。
其实,最早一批知青来的时候,还是很受欢迎的,毕竟十七八岁的年纪,放在农村人眼里,那可都是壮劳力。
可没过俩月,一个个的全都原形毕露了,除了村里组织政治学习的时候,口号喊得震天响,屁用也顶不上。
而且,有些知青的手脚还不干净,村里丢只鸡,少条狗,总跑不了这些城里人。
时间长了,对知青自然是越来越不待见。
“叔!村里都好几年没来知青了,今年这是咋了?”
“还能咋,上面硬分派的呗,姥姥的,一帮吃闲饭的玩意儿,还受教育呢,都特么是大爷,得让咱伺候着。”
这时候,另一个村子来接知青的人,搭了一句:“捡便宜吧,今年分派到你们李家台子的,好歹是秋收前,去年分给我们村几个,都是过来猫冬的。”
金利和李天明听了也不禁咋舌。
上面分派知青的时候,也不知道考虑一下农村的实际情况。
秋收结束才把人分下来,村里还得用集体的粮食养一冬,谁心里能没有怨气。
今年赶上秋收,先别管能不能干点儿啥,可好歹也得让这些知青出把力。
“走,先吃饭!”
金利招呼着李天明,俩人一起进了公社对面的国营食堂。
四个馒头,一碗白菜炖粉条。
这就是外出公干的好处,走村里的公账,能吃得上细粮。
“吃啊!看着干啥?”
金利已经拿起了馒头,一口咬下去了四分之一。
李天明犹豫着掰了半个,下午还要赶路,肚子里没食可不行。
金利一看,立刻猜到是怎么回事。
“同志,再拿六个馒头!”
“叔!咱们俩人吃不了。”
“谁说是咱俩吃的,带回去给小蓉和小五。”
金利说着,又找服务员要了张草纸,把六个馒头包上,放在了李天明面前。
“放心,村里没人说闲话!”
李天明犹豫着,最后还是接受了这份好意,在没有赚到第一桶金之前,人也高尚不起来。
把馒头装进挎包,俩人风卷残云,片刻的工夫吃了个干净。
“走吧!还得接那些大爷大奶奶呢!”
金利点上根烟,又递给了李天明一根。
爷俩离开饭店,公社门口的马车已经少了好几辆。
院子里还有三十多个知青在等着点名。
李天明看了一眼,也没在意。
这些如今立志要扎根农村一辈子的知青,再过几年,都会想尽办法逃回城里。
金利和县知青办的人打了个招呼,很快就轮到了李家台子。
“宋晓雨……”
听到这个名字,李天明微微一怔,要是没记错的话,她正是今年分到李家台子的知青。
人群中的宋晓雨,身材高瘦,套着件略显宽大的蓝色工装,留着时下流行的胡兰头,一张圆脸,眉目如画,不像个北方姑娘,倒是有几分江南女子的美。
李天明之所以对宋晓雨的印象深刻,不光是因为她的模样生得好,更因为她是李家台子众多女知青当中,唯一一个嫁给了村里人的。
她嫁的人在村里也很出名,是李天明的本家兄弟,同辈中最不着调的一个。
后来别的知青陆陆续续地返城,宋晓雨因为结了婚,不符合返城的政策,一直在村里生活到了80年代末,两口子才找关系回到了海城。
在李天明的记忆中,宋晓雨一直都是个沉默寡言的模样,受了欺负也不吭声。
“天明,愣着干啥,搭把手。”
“哦!来啦!”
李天明答应一声,走过去一把拎起地上的行李。
“嘿!轻着点儿,摔坏了你赔得起嘛!”
李天明的脚步一顿,扭头看向正抬手指着他的那个男知青。
记忆中已经没有这个人的名字了,但那张脸却有些印象。
某次县革委会来村里检查工作,李学庆为了应付差事,照例让地主李老六上台挨批斗,就是这个人,冲上去抽了李老六两个大嘴巴。
论起来,李老六还是李天明的爷爷辈,虽然成分是地主,可解放前也没干过啥缺德事,时代洪流开启之前,每次在村里遇上,老头儿都会笑呵呵地给孩子们分糖吃。
因为那次的事,李天明叫上了几个兄弟,半夜闯进知青点,把这人给狠揍了一顿。
“说你呢,看什么看!”
话没说完,就被李天明甩过来的行李砸在了身上。
“你这人……”
对上李天明凶狠的目光,张青森还是选择了闭嘴。
“小同志,别这么大火气,友好一点儿!”
知青办的人看了个满眼,也懒得管这事,都是乡党,说不定还沾亲带故的,谁会为了外人出头。
李天明没说话,又去拿了其他人的行李装上车。
宋晓雨也帮着一起忙活,和其他只会像个木头桩子一样站着的知青相比,明显要强出百倍。
马车不算大,两个柴油桶占了三分之一的空间,再装上行李,最多还能坐下三个人。
这次分给李家台子的知青,正好是三男三女。
“女知青上车,男知青跟着马车走!”
对农村人来说,40里路根本算不得什么。
可这些城里来的知青就不一样了。
来永河县的路上,已经消耗了他们大半热情,这会儿又累又饿,得知还要走着去村里,男知青立刻就闹了起来。
“走着去?多远啊!”
“不远,40里,赶着天黑前就能到!”
金利随口搭了一句,脚步没停,连头都没回。
“40里,你开什么玩笑!”
“知道来接知青,怎么不多派一辆车!”
“就是啊!”
周围人听了,看这三个男知青的目光,就像是在看傻子一样。
多派一辆车?
哪个村子的大牲口不是宝贝,能来一辆马车,还是县知青办打过招呼,不然的话,全都得腿儿着回村。
“咋了?这就叫苦?别忘了你们是来干啥的,接受贫下中农的再教育,走几步路,就这么些屁话,往后真干上活了,能指望你们啥?”
金利说完,背着手就走了!
李天明也没理会这些人,等三个女知青上了车,拿起鞭子,扬手在空中甩了一下。
啪!
大青马迈开步子,缓缓向前。
至于那三个男知青,不跟着走也行,只要县知青办愿意管他们的吃喝住宿。
张青森等人见状,有心去找知青办的人告状,可这会儿送他们过来的人早就没影儿了,别人他们也不认识。
眼见李天明赶着马车越走越远,也只能无奈地跟上了。
“叔!上车!”
从金利身边经过的时候,李天明招呼了一声,金利顺势一跳,坐在了另一侧的车辕上。
“那个……同志,要不然,我和他们换着坐?”
走了差不多10里路,李天明听到身后有人说话,声音很小,不仔细点儿都听不清在说什么。
回头看过去,三个男知青远远地跟着,只是那走路的姿势歪歪斜斜的,显然累得不轻。
“同志!”
宋晓雨又说了一句。
“随你!”
还是个心善的。
人家要做好人,李天明没有拦着的道理,抬起鞭子在马背上轻轻点了两下,大青马随即停在了路边。
等张青森三人追上来,宋晓雨便下了车,另外两个女知青见状,也只好不情不愿地跟着下来了。
“坐好,走了!”
40里路,还要翻一道山梁,回到村里,天已经擦黑了。
赶着马车到了村支部,把柴油桶卸下来,李天明没急着走,等会儿还得把新来的这几位送到知青点。
李学庆作为村支书,公事公办的对新来的知青表示了欢迎,然后又不情不愿让会计和一个支委去集体粮仓取了粮食。
“每人100斤粮食,这可是你们一直到年底的口粮,省着点儿吃,吃完可就没了,得自己想辙!”
女知青还好说,饭量小,但男知青就不行了,这点儿粮食肯定坚持不到年底,但多余的没有,原先都是县知青办解决口粮问题,可随着知青越来越多,县里也解决不了这么多人的吃饭问题,全都推给了村里。
粮食装上车,张青森正要爬上来,李天明手里的鞭子一横。
“下去,走着!”
李老六七十多岁的人了,都能下得去手,这人就是个畜生,对待畜生,李天明一向不会惯着。
张青森闻言,也是敢怒不敢言。
李学庆见状刚要说话,就被金利拉到了一边,俩人嘀咕了几句,便不再管了。
知青点在村东头,靠近山脚的位置。
从三叔家门口经过的时候,见三个弟妹都在,李学工知道他今天去了县城,下工的时候,就叫了李天亮他们来家里吃饭。
“天明,等会儿你也来!”
三婶儿石淑玲是个和善的人,对待李天明兄妹几个一向非常照顾。
“不麻烦了,三婶儿,天亮,吃完饭,记着早点儿回去!”
说着,将挎包扔了过去。
谁家的口粮都不富裕。
看到挎包里装着的白面馒头,石淑玲就要追上来。
李天明甩了下鞭子,大青马很快就跑没影儿了。
“这孩子!”
石淑玲无奈地笑了一下,拿着挎包回了屋。
9 第九章 要不我帮你找找
李天明把马车停在了知青点门口,招呼一声,没一会儿就出来了好几个人,只是头两年来村里插队的。
见来的是李天明,知青队长谢建设连忙递烟,他们来的早,自然知道李家是村里的大姓,李天明更是他这一辈当中的头面人物。
虽说昨天的事,他们私下里没少议论,还有人笑话李天明倒霉,却没人敢当着他的面提。
“天明,快进屋,刚做好饭。”
李天明接过烟,立刻有人帮着点上。
“不麻烦了,又来了六个知青,等会儿帮着安顿一下!”
谢建设这才注意到车上放着行李,还有粮食,不禁面露难色。
不光村里人不欢迎新来的知青,就连他们这些老知青也一样。
李家台子的知青点虽然宽敞,可已经住了十三个人,再来新人的话,肯定会变得更加拥挤。
而且,最为重要的是……
粮食的问题怎么解决?
车上放着的是新知青的口粮,但距离年底分粮,还有三个多月呢,就这么点儿粮食肯定不够吃。
到时候,新来的知青把口粮吃光了,饿着肚子,他们能眼睁睁的看着不管?
“天明,今年怎么来了这么多啊?”
多吗?
下午在县公社,李天明亲眼看见,有一个村子带走了十几个知青,村里来接的人,走的时候脸黑得像锅底。
李家台子只分到六个,肯定是李学庆在县里开会的时候拍了桌子。
李家不光在村里是大姓,在永河县也一样,李学庆开了口,就连县革委会主任都要卖几分薄面。
“别不知足,来都来了,还能送回去啊?再来几个人,帮着搬东西!”
说着话的工夫,张青森等人也都到了。
半天没吃东西,早就饿得前胸贴后背,走路也是摇摇晃晃的。
让李天明意外的是,看着最为柔弱的宋晓雨,反倒是六个人当中,最能坚持的。
“行了,人送过来了,你们自己安排!”
天都黑了,李天明还要回去,留三个弟妹在家,他也不放心。
说完,跳上马车,一甩鞭子便走了。
把马车赶到村支部,添上草料,李天明这才往家走。
刚到院门口,还没等进去,就听见乔凤云的二女儿李淑芬惊叫了一声。
“妈!他回来啦!”
咋回事?
李天明赶紧进了院子,一眼瞧见东厢房有亮光,紧接着就听见里面传出了动静。
两步到了门前,正撞上要出来的乔凤云。
看见李天明,乔凤云的目光闪烁,一脸心虚的模样。
“你上我屋来干啥?”
要是放在平时,李天明用这种语气和乔凤云说话,这女人早就闹起来了。
但此刻正心虚呢,反倒是在气势上弱了几分。
“我看天都黑了,屋里没人,过来瞧瞧。”
你特么把老子当傻子糊弄呢?
乔凤云又不是刚进李家门,相处多年,李天明还能不知道这是个什么货色。
她会有这么好心。
怕是巴不得他们兄弟姐妹都死在外面才好呢。
乔凤云说完,就要从李天明身侧绕过去,却被一把推了回去。
两间房子,有什么变化,一眼就能看得出来。
“我这屋里是进贼了,还是来了砸明火的?”
只见里屋的炕柜四敞大开的,兄妹几个的衣服扔得到处都是,连炕席都被掀起来了。
“我又不给你看家,你屋里咋回事,我不知道!”
乔凤云说着还想走。
“站住!”
李天明看着乔凤云冷笑道。
“没找着吧?要不我帮你找找。”
乔凤云面色一僵,咬着牙不说话,一双三角眼恶狠狠地等着李天明。
“以后少动那些个歪心思,再敢来我屋里……”
李天明朝外面的李淑芬看了一眼。
“你就算是不在乎那两个,总该在乎肚子里的这个吧!”
乔凤云顿时脸色大变。
“你……你怎么知道的?”
算算日子,乔凤云这个时候已经怀上了。
转年给李学成生了个儿子。
“别管我是怎么知道的,往后少来招惹我,还有,嘱咐你那两个丫头,再敢欺负我妹,你肚子里那个也就别特么生了!”
乔凤云被吓得后退了两步,下意识地护住了肚子。
“你……你敢!”
“我特么没什么不敢的,光脚不怕穿鞋的,再说了,这孩子怀上了,生不下来也是常有的事。”
这个年代,女人大着肚子也得下地干活,小产是常有的事,就算能生下来,半路夭折的也不少。
李天明下面,本来还有个妹妹的,可没过周岁就得痢疾没了。
重活一次,李天明现在除了他认可的亲人,没什么豁不出去的,更不想再憋屈地活着了。
“明告诉你,钱就在我身上,一个大子儿你也别惦记!滚!”
乔凤云这下是真的怕了,她想不明白,一向老实的李天明怎么变化这么大。
难道是因为昨天的亲事没成?
顾不得多想,乔凤云快步出了门,径直回了正房,嘭的一下将门关上,接着就听见她拿自己两个女儿撒气的骂声。
李天明瞧着,冷笑了一声,没再理会。
他可不是吓唬谁,要是乔凤云再敢动歪心思,肚子里那个就别想生了。
反正生下来也是个浑蛋玩意儿。
屋里被翻得乱七八糟,李天明点上煤油灯,正收拾呢,李天亮带着两个妹妹回来了。
“哥!咋回事啊?”
见屋里像是刚被人打劫一样,李天亮当即就嚷了起来。
“肯定是她!”
说着就要去找乔凤云算账。
“回来!”
李天明将人叫住,真要是让这个愣小子去,肯定得闹起来。
“我警告过了,往后量她也不敢!”
李天亮虽然不愿意就这么算了,但李天明发了话,他也不能不听。
“哥!她来咱屋里干啥?”
“还能干啥,为了钱呗!”
从杜家讨回了彩礼钱的事,乔凤云肯定听村里人说了,这才趁着李天明兄妹四个不在,让自己的闺女望风,她来偷钱。
“哥!钱没被她……”
“在我身上呢!”
听李天明这么说,李天亮和李蓉都松了一口气,只有小五啥都不懂。
这次没让乔凤云得逞,但那个女人的性子,肯定不会善罢甘休,说不定过些日子,还得鼓动着李学成来闹。
而且,继续住在一起,太不方便了,每天抬头不见低头见的,让那个女人和她的两个女儿整日在眼前晃荡,心里也不痛快。
还是得把盖房提上日程了。
今天还了村里150,李天明还剩下335块钱,房梁已经有了,手上这些钱,如果盖上几间土坯房的话,倒是足够了。
可上辈子住惯了砖瓦房,李天明实在不想继续住这土坯房了。
房顶不时的掉土渣,也容易被老鼠盗洞。
昨天晚上,李天明就听见屋里有老鼠叫。
镇上就有烧砖厂,找李学庆批个条子也不是什么麻烦事。
每个村子都有定额,但现在谁家盖得起砖瓦房,乡里给的配额根本没人用。
但是盖砖瓦房的话,三间房如果砌24墙,少说也要两三万块红砖,一块红砖要七分钱,三万块砖就是两千多。
哪来的钱?
“哥!”
李天明正琢磨着,听到小五在叫他。
“咋了?”
“咱家啥时候再吃肉啊?”
年幼的小五没那么多烦心事,对于她而言,只要能吃到肉,就好幸福好幸福的了,住在哪里,住什么房子,根本就不在意。
“少说话,睡觉!”
李蓉说着,抬手在小五的身上拍了一下。
“我就问问!”
小五嗫嚅着,却也没敢再提。
这个年代,哪个孩子不缺嘴,都想吃肉,却很少能得到满足。
李天明听了,心里也不是滋味。
昨天还发誓要带着弟妹都过上好日子,眼下大事做不成,小五想吃肉还满足不了?
“哥明天就让你吃上肉!”
10 第十章 这可不赖我
“哥,你去哪?”
李天明起身刚要下炕,睡在他旁边的李天亮就醒了。
“睡你的,我出去一趟!”
答应了小五,明天要吃肉,当大哥的哪能说话不算数。
从墙角堆着的杂物底下翻出了两个捕兽夹。
这东西还是当年爷爷留下来的,58年大炼钢铁的时候,连家里做饭的锅都被人给拆下来拿走了,唯独这两个捕兽夹被藏了起来,没被搜了去。
“哥!你要上山?我和你一起去!”
李天亮说着翻身坐起来就要下炕。
“你给我老实在家待着,留小蓉和小五,你放心啊?”
李天明一把将弟弟给按了回去。
李天亮看了眼正睡着的两个妹妹,纠结了半晌。
“那你……下回带我一起去!”
“行,下回!”
李天明笑了,又去外间拿了把锄头和柴刀。
“天亮,过来把门给插上。”
睡前,他听见李学成回来了,进屋乔凤云就和他闹了一场,对从杜家讨回来的彩礼,乔凤云还是不死心。
这会儿虽然是半夜了,但李天明还是担心李学成被那女人说动了,再来屋里闹。
“知道了!”
出了门,李天明朝正房那边看了一眼,这会儿早就黑了灯,他没走院门,而是从墙头翻了出去。
李家台子这地方依山傍水,放在什么时候都称得起是风水宝地。
前些年闹灾的时候,别的村子缺吃少喝的,没少死人,唯独李家台子,日子虽然同样过得艰难,可好歹能上山下河找上一口吃的,一直到灾情过去,也没饿死过一个人。
一路往东,这时候村里已经通了电,上面来人给安了路灯,可只有在秋收的时候,路灯才会点亮,不过好在是个大晴天,头顶着月光,也能看得清路。
经过知青点的时候,隐隐还能听见里面有人说话,都是闲的,大晚上的不睡觉,还组织政治学习,有那个力气,也不知道攒着点儿,等秋收的时候,把力气用在地里。
过了知青点,再往前走二里路,就到了山脚下。
围着这座山分布着包括李家台子在内的四个村子,按说这座山应该是四个村子共有,可当年为了活命,李家出动了全族老幼,几番械斗,闹到海城市局都出动了大批警力弹压。
可是这个年代,村与村之间为了争夺资源,大打出手的事层出不穷,管都管不过来,只要不出人命,上面也是安抚为主。
最终,李家压住了另外三个村子,独占了这座山,却也因为这件事,那三个村子自此以后,就不再与李家台子有任何来往,就连婚嫁都给断了。
沿着一条小道上了山,虽然天黑,可李天明自小就在山上玩,后来要拉扯三个弟妹,靠着从乔凤云手底下讨的那点儿粮食根本不够,只能时不时的上山下个套,挖个陷坑,抓点儿野物,拿到县里的物资局换钱。
毫不夸张的说,就算是村里的老人,也未必有李天明对山里的情况熟悉。
山上大的野物,早在灾年就被打得差不多了,一直到现在都没恢复元气,往常李天明也只是抓些野兔,偶尔运气好能遇到野鸡。
家里这两个捕兽夹,用来对付兔子,实在是大材小用了。
一直到80年前后,山上才重新出现了野猪的踪迹。
还有人说曾看到过豹子,当时村里派了不少青壮上山捕猎,闹腾了一个多月也没见着。
大型野物,李天明是不指望了,只盼着能抓着只不长眼的野鸡。
循着记忆,李天明找到了经常布置陷坑的地方,不出所料,里面空空如也。
将陷坑重新布置了一番,把两个捕兽夹安排好,又做了个记号。
接着就在山里转了起来。
虽然过去了几十年,但重生之后,深藏的记忆越来越清晰。
绕过前面的一道山坳,再往下走,果然找到了那两棵杏树,上面的果子已经不知道被人摘了几遍,只有最高处,还剩下一些。
李天明三两下就爬了上去,撑开口袋,没一会儿就装了十几斤。
要是今天运气不好,什么都抓不着的话,有这些杏,也能给小五当个零食。
正准备下来,李天明突然听到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循着声音看过去。
重生后,他的老花眼也恢复了,借着月光,影影绰绰地看到不远处树影摇晃,还伴着摩擦声。
野猪!
当年闹灾的时候,李天明虽然只有八九岁,可也曾跟着长辈们一起进过山,亲眼看着叔伯们抓到过野猪。
他打猎的手艺,就是三叔李学工手把手教的。
只是听到声响,李天明便立刻意识到,那沙沙声是野猪蹭树解痒的时候发出的。
察觉到附近有野猪,李天明可没有半点儿激动的感觉。
进过山的都知道,野猪的攻击力,并不弱于老虎、豹子,而且,野猪都是群居,很少会出现一头单独行动的情况。
要是遇上了,千万别轻易招惹,最聪明的选择就是躲起来。
反应过来,已经下到一半的李天明立刻又爬了回去。
只片刻的时间,就看见两头身形硕大的野猪从树林里钻了出来,目测了一下,一头少说也有两百多斤,只需要一个冲撞,尖利的獠牙就能把人的肚子给豁开,肠子都得流一地。
李天明此刻连大气都不敢喘,生怕会引起这两头野猪的注意。
明天得提醒村里人,把家里的孩子都盯住了。
小孩子要是遇上这玩意儿,逃都没处逃。
好在这两头野猪是来喝水的,只停留的一会儿,便又转回到深处去了。
呼……
李天明长出了一口气,又等了一会儿,确定野猪不会再回来,这才从树上下来。
手上要是有把步枪就好了,他绝对有把握将这两头野猪给撂躺下。
村里倒是有,不但有步枪,也有一挺轻机枪,平时都锁在村支部,只有农闲的时候,组织民兵训练,才会拿出来摆弄几天。
李天明没敢在这附近久留,谁知道野猪会不会去而复返。
千万别以为猪的智商低,事实上,在动物界,猪算是顶聪明的物种。
沿原路返回,李天明不死心地又去检查了一下陷阱和捕兽夹。
陷阱还是原封不动,倒是捕兽夹……
还真有想不开,自投罗网的。
李天明下手直接扭断了野兔的脖子,掰开捕兽夹,拿在手里掂量了一下,少说也有四斤。
这下算是对小五有个交代了。
可惜只有一只,没多少肉,而且,一张皮什么都做不了,根本不值得费心硝制。
把野兔塞进口袋里,想着今天应该不会有别的收获了。
正准备回村,突然感觉后背一凉,来不及回头,直接朝着前面扑倒,顺势在地上滚了两圈。
嘭的一声响,李天明抬头就看见一头野猪,撞在了眼前的一棵大树上。
顿时惊得一身冷汗,刚刚要不是躲得快,这会儿纵然不被这头野猪撞成两节,下半辈子也得在炕上躺着了。
一击不中,野猪晃动着庞大的身躯,调转方向,又朝着李天明发起了冲锋。
噗通!
刚跑了两步,这头野猪也是劫数到了,好死不死的掉进了李天明不知道什么时候挖的陷坑。
我艹!
这可不赖我。
回过神来,李天明手脚并用的爬了起来,搬起地上的一块大石头,朝着正在陷坑里挣扎,不断嚎叫的野猪就砸了下去。
我可去你的吧!
一下子不保险,李天明又搬起一块更大的石头,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朝着野猪猛砸。
连续遭受重击,野猪又挣扎了一会儿,渐渐地消停了。
而李天明已经没了力气,跌坐在地上,看着陷坑里的野猪,才感觉到后怕。
老子刚重生回来一天,差点儿把小命丢在山上。
试读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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