扶摇河山
沧海不笑 · 同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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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籍信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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试读内容
1 第一章 丧门星(求收藏。)
腊月二十,神京西城,居德坊荣国府。
天色阴郁,外头下了整日的雪,朝西隔间的窗棂上沾满雪花。
干硬的窗纸挡不住寒气,屋子里冰寒一片。
房里只有一张缺角的书案,一张老旧木床。
木床前有张榆木睡塌,对面空荡荡的墙上挂了张古琴。
家具都很陈旧破损,房里再无其他东西,雪洞子一般,透着寒酸简陋。
靠窗的书案上,一个身形消瘦的少年正拿毛笔写字,不时举手到嘴边哈气。
地上炭盆中燃着几块干巴的柴炭,暗红的火光中夹杂几缕灰白烟气,熏得人头晕。
少年站起身,扶着桌子将窗户打开条缝,一缕寒风钻进室内,让他打个冷战。
但他依旧让窗户亮着缝,要是吸进炭气可不是玩的。
他自小就在这尴狭的小院里长大,院中只有三间厢房,有两间堆满了经年不用的杂物。
一等将军贾赦居住的东路院,是从荣国府的后花园隔出一块修建的。
而这处小院是修建东路院时最早建造的,用来堆放建院子的砖瓦器具。
也是运土垒墙的苦力休憩烧厨之处。
东路院修成后,这处小院稍加修葺,成了东路院堆放杂物的廪库房。
在富贵雍容的荣国府中,根本找不出比这里更颓败的所在。
好在居住在这里的人懂得收拾,倒是里外都一片清朴洁净。
丫头芷芍忙上前扶着少年坐下,她比少年大了几岁,少女的纤俏稚美已初具。
她穿葱绿绫薄棉袄,外面套件洗得发白的青缎夹背心,细腰上系条灰松绿汗巾。
见贾琮有些僵硬的身子,芷芍皱了皱眉头,拿了个细软的布垫子放在椅子上。
“芷芍,前几日用的竹炭还有吗,这柴炭烧的熏人。”
“昨儿个屋里用完,我找王善保家的去领,她推说这几日天冷,好炭都领完了,就只有柴炭。
可早前我听说西府刚进了一千斤银霜炭,两千斤的竹炭,琏二奶奶还让人给大老爷送过来许多,这才一两天功夫,怎就没有了?”
一旁的奶娘赵嬷嬷咬牙道:“那王善保家的长了双狗眼,我们三爷可是正派主子。
用不上银霜炭,还不让用次等的竹炭,只拿厨房烧灶的柴炭糊弄我们,黑了心的婆娘。”
神京地处北地,冬日高寒,屋里的炭火和碗中饭食一般重要,都是过冬紧要之物。
那王善保家的惯看主子颜色,不敢不给贾琮房里炭火,冻死了贾琮,她也遮掩不掉。
但给下三路的柴炭,熏这娼妓养的野货半死,却没什么干系,顺了大太太的心意,自有她得意。
贾琮知道王善保家原是邢夫人的陪房,为人和她主子一般尖酸刻薄。
芷芍撅着嘴说道:“妈妈只在院子里唠唠,可别去外道说去,省的给三爷招祸。”
赵嬷嬷听了说不出话,她虽有几分泼辣,也知道芷芍是个有心的,这话原是为她好。
自己明明奶了个少爷,没曾想活得这么磕碜,这府里的事还有地说理去。
芷芍轻声埋怨道:“三爷,你的伤还没好结实,不在炕上养着,这会子硬挺着写什么字,落下病根可不是顽的。”
贾琮心中苦笑,二十几天前,他还是一家省博的研究员,一日加班到半夜回家,被一辆闯红灯的轿车撞飞。
醒来后就成了荣国府贾赦的庶子贾琮。
据丫鬟芷芍说,那日是贾赦的生儿,他到贾赦院子去磕头,不知怎么的,将贾赦一柄紫玉镶七宝如意给碰翻打碎了。
那紫玉如意是贾赦刚从外面得来的,据说价值不菲,两夫妻正宝贝的紧。竟给贾琮弄碎了。
把惜财的邢夫人心疼的直打哆嗦,连喊要打死这丧门的玩意了账。
贾赦自这个儿子落地就瞧不上他。
如今毁了他的宝贝,被老婆一顿哭喊,更是激起一腔恶意。
叫了二门外的小厮,把贾琮摁倒便是一顿家法。
贾琮在府上本就猫狗都嫌的,府上奴才也没人将他放在眼里。
贾赦又是喝骂不止,叫嚣着让往死里打,打死了干净。
行家法的奴才虽放了些手劲,但也不敢太狠,怎么也是个嫡系主子,打死了可要赔命。
最后还是贾赦气不过,抢过板子,自己来了几下狠的。
打得贾琮皮开肉绽,血花四溅。
等到贾琮屋里赵嬷嬷闻讯赶来时,发现贾琮没了气息,抬回屋里一顿忙活。
到底是个命硬的,居然救活了,只是谁也不知道此贾琮已非彼贾琮。
……
前世因为专业和喜好,他曾经读过红楼。
贾琮此人在红楼中就出现过几次,寥寥几笔,不过是个背景板一样的人物。
但毕竟是荣国府的正经孙辈,那贾赦虽然不是个东西,但古来虎毒不食子,他对自己亲儿子居然这般狠毒,却是他没想到的。
他在屋里养了小半个月的伤,前身的诸多记忆也一点点想起。
再从芷芍和赵嬷嬷那里知道不少旧闻,才清楚了其中应由。
贾琮的生母是神京城锦云楼的一个淸倌儿,因长得出众,还没接客就被贾赦强买了去。
荣宁两府中的姨娘,不是小户出身,就是家生奴才因生得好抬举的。
似贾琮生母这般出身是极不堪的,要不是贾赦好色荒唐,这样的女子绝不会在贾府出现。
后来那女子生下了贾琮,没想到这孩子是个命硬的。
他姨娘生下他时还是好的,第二天突然就咽了气,大夫说她先天不足,又丧了元气崩了血,才没熬过去,也是个福薄的。
可古怪的事情还在后头,当初陪帮产婆子接生的丫头,突然在园子里失足滑倒,碰巧撞在山石上,脑袋开了瓢,小命就没了。
最后那请来的接生婆子,拿了贾府给的喜钱,高乐着往家里赶,路上竟让一匹惊马踹死了。
天底下居然有这么古怪的事,几个接贾琮落地的人,接二连三搭进去性命,把府里人吓得不轻,谁还不知道琮三爷是个丧气命硬的主。
最后西府里老太太下了狠话,婆子仆役谁敢把话头传出去,一律绑了打死。
最凑巧的是贾琮落地未满一周,荣国公贾代善因病撒手西去,虽和贾琮没什么关系,却不得不让人生疑,倒像是贾琮连祖父都妨碍了。
本来老太太对大儿子好色混账就看不上,只宠严正好读书的二儿子。
这次大儿子纳了个娼妓入门,还生了这么个凶丧的孽种,克死了一大堆人,成了神京城高门豪族圈里的笑柄,让贾家丢了好大的脸面。
一辈子爱脸面的老太太震怒不已,又夹着丧夫的剧痛,大儿子如此荒淫卑劣,如不是碍着嫡长子袭爵的铁律大义,还有贾代善生前遗奏。
说不得连爵位都让二儿子受了,才合她的意思。
最后只能捏着鼻子让贾赦袭了一等将军的爵位,把他打发到东路院独居,落得眼不见心不烦。
……
那贾赦是个色鬼,府上但凡有些颜色的,香的臭的都要收到房里,这样的人有什么情义。
当初只看中那淸倌儿的美色,过了新鲜也就淡了。
没曾想那女子给他生了这么凶丧的儿子,不仅让他丢了脸面,还让自己母亲恶了自己,被变相赶出了荣国府。
他并不觉得自己有哪些错,只觉这个儿子是个丧门星,妨碍了自己,恨不得他早点去死。
大太太邢夫人出身小户,平时一味奉承丈夫,又贪婪财货,每日心思放在出入银钱上,挖空脑子能克扣截取些才好。
其余人情世故都不在心上,对这个妓子生的庶子,更是视同弃履,嫌弃到骨子里,连二门外地上的泥土都不如。
老太太倒是喜爱长得好的小辈,只是贾琮落地便这等凶丧,生母又如此不堪,她心里也就嫌怯了。
况且她富乐高寿,是东西两府的架海金梁,谁也不敢把这丧命的往她跟前推,免得冲了她的寿。
因此贾琮从小到大,在老太太面前没露过几脸,老太太对这个亲孙子,连样子都记不清。
上有所好下必甚焉,府里的婆子奴才最会看风向,背地里对这没娘的也冷言冷语,好端端的主子,活得还不如太太身边的丫鬟精贵。
贾赦夫妻对这个贱种丧门星更是三天一骂,五天一打,东路院里无人不知,只是都紧着口风,尽量不传到西府罢了。
2 第二章 月例
贾琮三年前去了族学读书,那些同窗都隔他几丈远落座,也是嫌惧得不行。
能进贾氏族学的都是在京的贾家八房子弟。
虽老太太下了重话,不让把贾琮命硬的话头往外道传。
但宁荣两府人多嘴杂,族内哪有不透风的墙。
这些读书的小孩多半得了家人唠叨,让他们远着贾琮,免得遭了妨害。
好在贾府是富贵世家,虽贾琮生下就不体面,毕竟是嫡系子孙,府里伶俐家生奴才是轮不到他的。
赶上那年有京官坏了事,管家赖大随便买了生奴,打发到贾琮那里伺候,也省的闲话传到老太太耳朵里,闹得一家子脸上不好看。
就这样年复一年,贾琮虽没半分少爷主子的尊贵,在东院的黑油大门里也糊里糊涂的养大了。
芷芍扶着贾琮上炕上歪着,赵嬷嬷凑到书案上看了一眼,说道:“哥儿这字写的真好看,以前怎就不知道,这等能为早晚要进学做官的,以后看谁还敢狗眼看人。”
赵嬷嬷继续唠叨:“明儿哥也给我写个对子,过年我拿家贴去,也显摆一回……。”
贾琮笑道:“也不用明儿,我这就写了,妈妈现在就拿去。”
赵嬷嬷笑得满脸笑纹,芷芍忙着上去磨墨。
贾琮看着窗外纷飞的雪花,略微思索,提笔就写了两个对联儿,轻轻吹干残墨。
芷芍看了眼纸上的字,真比府里墙上挂的都好。
她心中也有些疑惑,三爷自从醒了后,比以往变了不少。
不但人灵醒许多,举止也有了尺度,她从小就伺候爷,以前他可写不出怎么好的字。
府上老人说三爷随死了的姨娘,样貌一等一的好,比老太太跟前的宝二爷都好。
但三爷从小也没人疼,心里没个高低算计,在人前怯懦得很,眼神都带躲闪,读书写字都是马马虎虎,哪里有现在这股子气象。
赵嬷嬷心满意足的拿着对联出了院子,说是到家就让贾琮的奶兄弟贴了去。
芷芍看了一下书架身上的纸匣,说道:“三爷的生宣没几张了,要重新买新的了。”
贾琮刚抽了一张生宣,他每天都练五张大字,是给自己定的功课。
如果不是手头不宽裕,还会练的更多。
他听了芷芍这话,有些无奈的停了笔,将那张粗陋的生宣卷起放在一旁。
“明儿嬷嬷回院子,让她出去买些回来,我们钱匣里还有银子吗?”
芷芍皱了皱秀气的眉头,说道:“就剩下几个铜子了,上个月的月例银子都还没拿到呢。”
西府厨房那些婆子都是狗眼看人低,一向不把贾琮主仆当人看。
每次芷芍去拿饭菜,都是给些剩菜粗饭,有时候连米饭都是馊的。
上月贾琮被大老爷打成重伤,芷芍为了给他补身子,拿了平时辛苦积赞的月例银子,到厨房要些好的荤菜米蔬,连自己手头体己都饶了进去。
虽然拿着银子去,厨房里那些婆子媳妇,还是做出一副嘴脸给人看。
芷芍每次要一碗新鲜的鸡蛋羹,给柳家的打下手的张婆子能要她一百文。
要知道外面一枚鸡子天价也就十文。
再加上其它好点的荤菜新蔬,一月下来,贾琮和芷芍那些积蓄差不多都填了进去。
要不是厨房柳嫂的女儿与芷芍要好,常偷留点东西周济,不然他们的银子连一个月都撑不过。
芷芍见贾琮将手里的生宣卷了起来,看来是舍不得再用,心里有些发酸。
她纤腰一扭,转身就出了屋子,走过院子中的卵石小径,穿过抄手游廊。
贾赦住的东路院子,本是从荣国府后花园隔断了一部分修建而成。
虽然东路院占地面积不大。
但贾赦是个贪图享乐的纨绔,加上他为嫡长子,被贾母迁出了荣国府,老太太心中也有些歉疚。
就由着他支公中银子,将不大的东路院修的精致典雅,屋舍错落,曲径通幽。
其中各处院落布置得典雅富贵,香树奇花,四季葱郁。
种种景致虽不如西边荣国正府宏美,精巧绮丽却更有胜之。
走了半盏茶的功夫,就到了一处轩朗整洁的小院,这里是东潞院的账室库房之地。
虽知王善保家的刁难,但贾琮伤后养身,需要用银子,芷芍没办法让自己撂开手,决定再来讨要一次。
邢夫人的正派儿媳王熙凤,没来管着正经婆家的东路院,倒是被老太太要去管了西府。
富贵豪门里这种墙内栽花墙外香的事儿,实在不怎多见。
邢夫人小户出身,气量狭小,贪财擅权,本就对精明强干、出身大户的王熙凤忌惮不喜。
生怕这厉害的儿媳占了她的脸面,辖制了她的银钱财货。
再加上这儿媳是二房那位的嫡亲侄女,她心里早就将这媳妇看成了对头障碍。
等到老太太露出想让王熙凤打理西府的口风,她便巴不得的推了出去。
只管自己在东路院里关起门来做女大王。
凡落到东路院的银钱财货都扫到自己脚下,进出分毫都由自己辖制,真是第一等得意之事。
那王善保家的是邢夫人陪房,是她的左右臂膀,性子也和她主子一样刁钻寡恩,她白日没事都在这小院中呆着。
院子里响着芷芍清脆好听的声音:
“这些日子琮三爷受了伤,延医诊药,照顾汤食,开销比往常大,屋里那点积蓄都用尽了,三爷的月例银子有两个多月没下来,实在没法子,来求嬷嬷体恤,把琮三爷的月例发下来……。”
王善保家的橘皮老脸上挂着满满刻薄,看着芷芍秀美精致的模样,没来由泛起股子厌妒。
“琮哥儿年纪轻轻,这点伤值当什么,你这小蹄子每日挂嘴上,府上谁还不知他底细,呵呵,凭他有这么娇贵,想唬那个。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每日让柳家的山珍海味做着,端给那不上台面的享用,连大太太都没这个排场。
这等糟践东西,金山银海都要败光,怪不得老爷太太气恼,这会子还有脸和我要月例,我现在就去回了太太,去评评这个理。”
芷芍气的脸色发白,还是耐着性子,说道:
“琮三爷身上有伤,所以才让厨房烧了些新鲜汤水补身子,绝不敢轻狂,况且三爷还在读书,日常的笔墨纸砚也要用银子的,求嬷嬷体谅行个方便。”
王善保家被芷芍软顶了一下,脸上更加羞恼:“哼,就他还笔墨纸砚,以后他不用读书了,也用不了这些物件了。”
芷芍脸色一变:“嬷嬷这是什么话,三爷还不读书了?”
王善保家面色阴沉:“大老爷说他是个下流种子,不知礼数,破财败家,不配念书,省下的银子喂狗都比这强,大老爷已经和学里的代儒太爷说了,以后不许他再去读书。”
芷芍像是被雷击一般,一张俏脸变得惨白,三爷就算不招喜欢,毕竟是亲儿子,天下还有怎么说自己儿子的老子。
三爷自小在府里被人作践,只有靠读书进学,将来才好拼个出身,现在连书都不让读,这辈子不是就毁了。
她想起贾琮背上有伤,还挣扎着写字的模样,芷芍心里一阵抽搐的疼,眼泪夺眶而出,捂着脸儿跑出了小院。
迎面走来一中年男子,脸色青白,脸颊下留着稀疏的短须,穿棕黄钱纹蜀锦宽腰员外服。
芷芍脸色微微一僵,福了一礼:“大老爷。”
这人正是荣国府贾老太太的长子,贾琮的父亲贾赦。
贾赦眼眶略有浮肿,眼白中带着少许血丝,盯着俏美的芷芍,目光中流露出惊艳的淫邪之色。
芷芍心中一慌,火燎一般快步走开。
说起来,以前贾赦还真没怎么正眼见过芷芍。
这东路院中,贾赦好色尽人皆知,但凡有姿色的丫头都被贾赦拉进房中。
后来邢夫人也学乖了,后面凡是添缺到东路院的丫鬟,都挑了姿色平庸的。
往日贾赦最不待见贾琮,两父子平日里就像老鼠躲猫,一年见不到几次。
连带着芷芍一贯只在贾琮院里出没,很多外道的事情都是赵嬷嬷跑腿。
所以贾赦没怎么和芷芍照过面,况且前几年芷芍只是个黄毛丫头,也不扎眼。
如今见东院里出现如此俏丽的丫头,自己居然从不知,贾赦心里就开始猫挠了一般。
他回头双目火热的盯着芷芍窈窕多姿的背影儿。
如今他年岁大了,越发对这种青葱婀娜的贪婪入心。
难道是老太太和宝玉那边的丫头,可那边几个自己都见过,没眼前这样的。
王善保家的见贾赦从院门前闪过,便看到了他,忙不迭的上前奉承。
“那丫头是哪个房里的,以前怎么没见过。”
王善保家的是个人精,知道这位爷是色中饿鬼,看他神色那还不知道他心思。
她知道邢夫人一贯奉承丈夫,为了固自己位份,甚至帮着自己男人讨小老婆。
这等做派说好了是不妒,说透了就是心中没底气儿,一个太太没个尊贵,行这曲意婢膝之事。
王善保家的虽是个奴才,但性子阴毒,自己男人要这等好色,早被她揭了一身臭皮。
尽管心底对这老不修有些鄙夷,但表面上谁也比不得她对主子柔顺。
“回禀老爷,这是琮三爷屋里的丫头芷芍,这一年开始抽条了,出落得水灵。”
贾赦脸上愤怒:“这个畜生也配使这样的人,我懒理俗务,你们越发轻狂,都这么办事的?”
王善保家的喏喏难言,知道他看上了芷芍,这事邢夫人还不知晓,她可不敢随便接话。
“你是太太带进门的,太太受不得操劳,府上的事你也多放在心上……。”
“我这身边也没个合用的人,你们倒是把那畜生安排的妥当,哼!”
王善保家的在一旁陪着笑脸,心说你身边合用的人怎没有,不过都拉到床上做了小老婆。
心里说着怪话,却又幸灾乐祸,这会儿那妓子养的货,还有他那个丫头,要倒大霉了。
3 第三章 对联
赵嬷嬷并不是贾府的家生奴才,他是荣国府管家赖大十年前新买的家奴。
十年前赵嬷嬷的老主子坏了事,满府的罪奴都要发卖,赖大家见她模样端正本份,还抱个未出襁褓的娃娃,便买了他做贾琮的奶娘。
赵嬷嬷的男人前几年死了,她和独生子郭志贵,住在荣国府后街一间平房中,这附近住了不少宁荣两府家生奴的眷属。
一大早赵嬷嬷就打发儿子将贾琮写的对联贴上。
写对联的水染红硝纸是赵嬷嬷特意买的,这种纸朱红色,是种低价劣纸,普通小民通常买来写对联,仔细闻有一股刺鼻的气味。
对联上写着:春到堂前增瑞气,日临庭上起祥光。
对联上的字温润朗逸,秀挺空灵,风姿卓绝,让人一见平添惊艳触目之感。
对联贴上没多久,凡是路过那门前的,不管识字还是不识字的,都会忍不住看上几眼。
但有一个路过的中年文士,却在对联前站住了脚,久久不肯离去,脸上都是惊骇动容的神色。
……
尴狭的小院里,贾琮看着脸色有些苍白的芷芍,问道:“可是没要到月例银子。”
芷芍默默不语,过了半晌才期期艾艾的说道:“王善保家的说,大老爷不再让三爷念书了。”
说完芷芍偷偷瞄了贾琮一眼,见他并没露出半丝委屈,神情淡然,看不出半丝喜怒。
自从贾琮养伤以来,芷芍就发现他突然用功了,把屋子里能找到的书看了一遍又一遍。
可是屋里除了一些启蒙之物,就是几本残缺的四书。
贾琮一向没什么余钱,买不起其他的杂书,而受伤之前,他对读书的态度是不热衷也不讨厌。
大概知道自己的情况,只有读书一途可走,但他天资普通,至于能否读书有成,另当别论。
如今挨了一顿毒打,突然对读书孜孜不倦起来,芷芍还很是高兴了一番。
“没拿到就没拿到罢,在院子里总不会饿死咱们,读书的事我自己想法解决。”
根据原身残存的记忆,以及贾琮对红楼记叙的了解,他对去贾族义学读书没太大兴趣。
义学的座师是考了一辈子都没中举的贾代儒,不过是个酸腐拘泥老秀才。
这个老儒生是这个森严冷漠大族造就的悲剧人物。
早年丧父,中年丧子,一生苦读,一无所成。
和他同样资质鲁钝的同宗晚辈贾政,与他的命运却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就因为贾代善临终前给皇帝上了本遗奏,读书稀烂的贾政就得了从五品工部员外郎的官位。
虽然不算高官,却也是很多三甲进士苦熬一生,都难以企及的京官高位。
而出身偏支的贾代儒只能落魄的在家学中教书糊口。
虽然他对唯一的孙子贾瑞严加管教,但无疑他的教育非常失败。
贾瑞终究还是私德有亏,因淫窥凤姐儿,被凤辣子使计作践丧命。
贾代儒是令人同情的,但这样性子僵化守旧的人,对经义有多少体悟机抒,实在没太大可能。
不然他也不会考到胡子白了,也中不了一个举人。
跟着这样的空蒙学究能读出什么东西,没找到名师之前,还不如自习研读。
前世他是文史专业出身,对国学就有不浅的涉猎,在那个各类讲坛泛滥的时代,眼界和视角多少也积累了一些。
虽然不能凭这些进学中试,但对经义研究的视角和方法,立足之地却比今人高出许多。
况且贾代儒对义学管理粗疏,甚至让他那个不靠谱的孙子贾瑞代管。
义学早被一帮懒于读书的子弟搞得乌烟瘴气,后来浪荡子薛蟠也去义学,却是为了修龙阳之癖。这样混账的地方,不去也罢。
但不想去义学读书,不代表他不想读书。
读书是他如今翻身的唯一途径,如果不能再读书,就要继续在这东路院被人作践,等到十四五岁被名正言顺赶出贾府,自生自灭。
他不想这么苟且低贱的过完这一生。
说不得要想一些法子,让自己能名正言顺的读书,贾赦夫妇如果执意要做绊脚石,大不了不动声色搬开就是。
他转生而来,虽明面上碍于孝礼大义,对这两夫妇不会有半点忤逆,内心里可没什么父母情义,况且人家还一门心思的作践他。
院子中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贾琮看到赵嬷嬷满脸笑意的走了进来。
贾琮好奇问道:“看妈妈这么高兴,可是遇到了什么喜事。”
赵嬷嬷笑道:“可不喜事,哥儿好久没月例,养伤耗费又大,如今可解了饥荒。”
说着拿出十两银锭放在案上,说道:“哥儿拿去使,要纸笔和好吃的尽管买去。”
贾琮知道这锭银子快抵上赵嬷嬷半年的例钱,因被他连累,她的月例也常被邢夫人缺斤短两。
好在他儿子在西府做车夫,那边不会短了月例,不然日子都难过下去。
所以她自己绝拿不出这么多银子,贾琮知道其中另有缘故。
“要不多说读书人精贵,哥儿就写了一个对子,我才贴门上,多少人站在那里看哦。”
“后来过去个老书生,看了那对子喜欢的不得了,一定要花十两银子买了。”
贾琮和芷芍听了这话都傻了,就昨天写那十多个字,居然值十两银子。
昨两人还因王善保家克扣每月二两的月例发闷气呢。
“那老书生还说对子上的字是神品,从没见过这么好的,还问是哪位大家的墨宝呢。”
“后来听说是荣国府的哥儿写,而且哥儿今年才十岁,打死他都不信,连说后生可畏。”
赵嬷嬷笑的欢实,自己奶大的爷们有这等能为,她算露了一会子大脸了。
贾琮心中迷惑,那老书生应该是个饱学之士,难道也看不出他临摹的是哪家字体。
前世他的外祖是江南最有名的裱画师。
历来善裱者都能书善画,学养深厚,触类旁通,不然难成裱画名家。
他的外祖就是这等人物,尤善书法,他自小就跟着外祖打下扎实的书法功底。
后来他在省博工作,意外接触到一本残缺的无名书帖。
那书帖有楷行二体,远承二王,衣钵魏晋,还吸收诸多宋元名家精髓,已自成大家宗派。
字体精美独绝,与宋元时期许多名震青史的书坛大家相比,竟然毫不逊色。
能写出这等书法的人,本应赫赫有名,但因为那本书帖本身残缺,书写者已无法考据。
只能从书帖纸张化验入手,得出书写者为元明两朝之人。
红楼虽隐去了朝代纪年,但不外乎以明清两朝为背景,与无名书者生活的年代接近。
凡是读书学子,进学做官,都需练就一笔好字,如此精美独绝的字体应广为人知。
本以为这个时代的人,可能认得这字体出自何人。
但那老书生只为对联是十龄童所书而惊讶,仿佛也不识那字是临摹哪家。
他心中略有触动,自从苏醒之后,他困居在这尴狭的破败小院中。
外面的世界是何朝何代,与记忆中历史有多少偏差,他一无所知。
要想在这个世界更好的生存,这些信息他必须知道。
“如今有银子了,我身子没好利索,一时出不得门,明天妈妈帮我买些书和宣纸。”
赵嬷嬷说道:“这事容易,文翰街上就有神京最大的书铺子,书和纸笔都有,去了就能给哥儿买到。”
4 第四章 探春
文翰街在荣国府的东面,从东路院黑油大门出去要绕一大圈。
但穿过荣国府后花园,从西角门出去却省了一半路程。
赵嬷嬷拿着贾琮写的条子,穿过后花园时,对面石径迎面走来几个妙龄女子。
其中一个秀肩细腰,长挑身材,鸭蛋脸面,俊眼修眉,顾盼神飞,文采精华,见之忘俗。
另外一个肌肤微丰,合中身材,腮凝新荔,鼻腻鹅脂,温柔沉默,观之可亲。
那个俊眼修眉的女子望向赵嬷嬷,目光湛湛有神,似乎能看进人心底。
赵嬷嬷心神一慌,手中捏着的条子掉在地上,被风儿一卷,向前悠悠飘去。
她并不是贾府的家生奴才,因为贾琮的原因,在贾府也不怎么被人待见。
平常都只在东路院中进出,很少来西府,但她也知道西府养了三位金枝千金。
和人憎狗嫌的贾琮不同,那三位小姐是贾府的掌上明珠,自小就养在贾府老封君身边。
另外还有一位衔玉而生的嫡子,尊贵无比,如珠似宝,最受贾府老封君的宠爱。
刚才看向她的就是三小姐探春,不仅生得如花似玉,性子也精明能干,几位小姐里最受贾府老太太看重。
虽这三小姐和贾琮一样是庶出,却没人敢轻视,连二府中最厉害的琏二奶奶都忌她三分。
赵嬷嬷掉落的纸条被风儿一吹,正好卷到了三小姐探春的绣鞋边儿。
探春弯腰捡起纸条,那双清亮的俊眼中突然眸光一亮,那一刹甚是动人。
纸条上写着:古今史实通考,名人书家史传,粗麻生宣两刀。
贾琮写的条子是他要买的东西,赵嬷嬷不怎么识字,条子是给书铺的伙计和掌柜看的。
探春酷爱书法,连她的贴身丫鬟都起侍书、翠墨这等名儿,都是与书法相关。
她自然是个有眼力的,那条子上的行书温润骨秀,清逸洒脱,娴熟凝练,让人一见就生惊艳痴迷。
探春于书法沉浸颇深,比旁人更易被风姿卓绝的书法感应,心情激荡下,俏脸竟生出两片红云。
她急声问道:“这条子上的字是谁写的?”
赵嬷嬷见着这三姑娘神情惊喜,肌肤莹润,颊生胭红,越发显俏美,看得不由呆了一呆。
“这是我们琮哥儿写,让老婆子去给他买书买纸。”
“琮哥儿……。”探春目光一愣,对这个名字明显有些陌生,一时没反应过来。
贾琮自小被拘在东路院长大,贾母因他生母低贱,对这个孙子一向不喜。
贾琮几乎没来过西府,连贾母都记不清这个孙子的模样,更不用说探春等姐妹了。
一旁的迎春微微一笑:“三妹妹怎么糊涂了,琮哥儿是我三弟,只是他从小在东路院长大,所以三妹妹并不熟悉。”
迎春是贾赦妾室所生,和贾琮是同父异母的亲姐弟,自然知道这个弟弟,只是平时难有接触。
探春回过神来,一脸惊叹:“原来是琮三哥,真真没想到,竟写这么手好字。”
“比我屋里的那些书帖子都好,二姐藏了这么了得的弟弟,不声不响,也不常请过来顽。”
迎春接过探春手中的纸条,半晌才接了一句:“以前也从没听说,他能写一手好字。”
探春奇道:“自己亲兄弟呢,有这等出众,怎竟不知道?”
迎春脸上一红,她知道大老爷和太太对贾琮十分厌弃,从小动辄打骂,甚为苛待。
她虽和贾琮是亲姐弟,也觉得他被如此对待,很是不妥。
但她性子温顺沉默,言语软糯,远不如探春精明磊落,更不敢因此事和老子娘执拗劝说。
她又自小被养在西府,和贾琮这个弟弟也没什么来往……
这些事她是没脸和探春去说,自己做姐姐的没本事扶助弟弟,心里多少有些羞愧。
探春见她说两句就没话,这二姐诨号“二木头”,常这样没聊两句就聊死了,她早就习惯了。
探春看着条子上的字,爱不释手,只觉这等好字写在这边角粗纸上,实在有些暴殄雅物。
俊眼明眸婉转,心中就有了计量。
“琮三哥要买的书和纸,我屋里有的是,妈妈也不用出门买,从我那里拿了去用,岂不便利。”
三小姐探春酷爱书法,精读典籍,心中有磊落志气,在从姐妹中都是拔尖的,比她那个衔玉而生的哥哥都要强上几分。
常以自己为女儿身为憾,不能出去立一番事业,她沉迷书法典籍,心中未免没有以效男儿的潜心理。
因此贾琮要的这些书,她房中最是不缺的,才会对赵嬷嬷说这样的话。
赵嬷嬷平时在东路院受了多少闲气,如今这三姑娘竟这么客气,让她有点受宠若惊。
“怎么好意思麻烦三姑娘呢。”
探春笑道:“妈妈外道了,都是自家亲兄妹,这又值当什么,我回去挑好的,让侍书送去。”
“那可太感谢三姑娘了,我回去一定和琮哥儿说姑娘的好。”
探春又想了想,脸上有些发红,说道:
“妈妈回去帮我给三哥带句话,就说我喜爱他的字,想让三哥写一幅送我临摹。”
赵嬷嬷心中恍然,原来这三姑娘和那老书生一样,看上琮哥儿的字了。
还真是读书人精贵,能写几个字就有这么多人捧着。
“姑娘放心,这有什么,回去一定把话带到,琮哥儿写了字,我就给姑娘送过来。”
看着赵嬷嬷走远,探春对迎春说道:“二姐姐,琮三哥才多年纪,竟写出这样好字,我临过多少名家帖子,也少有怎么好的,今儿算见稀罕了。”
迎春呆呆的不知怎么回话,半晌才说了一句:“琮弟长大了,见出息了。”
这会子探春没心思再和迎春逛园子,带着侍书就回了自己屋。
她从书架上挑选贾琮要的书籍,又取了两刀上等的雪浪纸,这种纸细润吸墨,最好写字。
又叫来侍书交代一番,让她去打听一番,刚才她见迎春欲言又止,知道其中必有道理。
等收拾好东西,又对着纸条上的字临摹了许久,心中越发钦佩喜爱,就见侍书已经外面逛了回来。
……
宏元坊靠近皇城南边,大周康顺亲王府就坐落此处。
周昌言是康顺王府的清客,善工笔花鸟,通晓经义文章,一手书法也见功夫,很受康顺亲王的亲近礼遇。
他右手小心托着两张粗粝的水染红硝纸,神色愉悦的走进王府,水染红硝纸独有轻微刺鼻味道,他都没在意。
康顺亲王是太上皇的幼子,二十多岁年纪,形容英朗儒雅,是皇室中出名的才子,爱书画,好读书,通编撰治学。
王府中养了许多满腹经纶才气的门客,康顺亲王从小不爱政事,一门心思要做学问,带着手下门客做些古今图书集成编撰的雅事。
这样的儒雅闲散的亲王,总有不错的人缘,太上皇对这幼子喜爱有加,常叫进宫中谈书论画,以尽天伦。
朝堂上文官对这个才子王爷也多有好感。
康顺亲王幼时曾被兄长吴王带着身边教养,兄弟感情亲厚,但也只限于兄弟之情。
因为吴王坏事那年,康顺亲王还不到十岁,所以即便有这等尴尬旧事,当今圣上也毫无介怀,对这个幼弟一贯亲厚。
此刻,康顺亲王李孝承正和一众门客在殿中饮酒清谈,正见到周昌言神色欣然的进来。
康顺亲王笑道:“刚才正要寻昌言饮酒,你这是从那里来,手中拿了什么物件?”
周昌言笑道:“王爷,我今日路过居德坊,遇到桩稀罕事情,特带来一件东西请王爷品鉴。”
5 第五章 康顺王
侍书不知从那里得知园子里种花的张婆子,和贾琮的奶娘赵嬷嬷是同乡。
她拿了两钱碎银给张婆子吃酒,很快就从张婆子那里听了一堆贾琮的八卦。
“姑娘,听说琮三爷的姨娘名声不好,老太太很不喜欢。”
“名声不好?”
见探春脸色纳闷,侍书贴到她耳边咬了几句,搞得探春脸色一红,心中却对贾琮生出几分怜悯。
当年贾琮生母的事闹的沸沸扬扬,让贾家丢了脸面,老太太更是下了封口令,这么多年府里知情人都讳莫如深,探春那时还没出生,自然是不知道的。
“据说琮三爷落地有点凶,他姨娘第二天就没了,连接生的婆子丫鬟都接连着横死。
大老爷和大太太更是嫌弃他,日常打骂都是家常便饭,从小就把他拘在东潞院的廪库房,和个丫鬟挤在一个房间。
听说上个月他打碎了大老爷一柄玉如意,被大老爷打得浑身是血,眼看着断了气,后来万幸才救了回来……。”
探春听的脸色煞白,眼圈都红了,贾府有老太太镇着,日常很少有出格的事,至少探春打小没听说府上出作践人的事儿。
即便主子对下面的丫头奴才,表面上都是体恤良善,更不用说府上正经出身的儿孙,从没听说像贾琮怎么惨的。
就这样被拘在廪库房艰难长大,他居然还练出这样一手出挑的书法,那该有多不容易,想到这些探春忍不住眼泪打着转儿。
“那张婆子还说,琮三爷生来肖母,长得极好,她姨娘当初就是个很美的花魁……”
探春柳眉一竖,喝道:“住口,也不看什么地方,学嘴这种胡话,以后别再说了,那人是琮三哥的生母,没的不尊重。”
探春也是侧室所生的庶女,尝够生母不显的龌龊,对贾琮的出身有些感同身受,情不自禁对他有些维护。
“你把这些书和雪浪纸给琮三哥送去,言语行动小心些,东路院并不是我们这里,别给人惹麻烦。”
侍书噘着嘴归置桌上东西,问道:“姑娘,是不是再送点其他的,琮三爷可怜劲的,伤还没好,怎么说也算姑娘的兄弟。”
“现在也不用那些,以后日子还长,快去吧。”
探春是个精明的,这次送书和纸过去,还能说因喜欢了贾琮的字,是想求墨宝的谢礼,别人也说不出闲话。
如果心中怜悯,再多送些伤药银子之类,让大老爷和大太太面子上不好看,说不得还给贾琮招祸。
……
康顺王府中,康顺亲王拿着水染红硝纸的对联,兴奋的走来走去,左手凌空描摹,口里连声叫好,往日的儒雅沉静都不见了
他在大内府库中见过不知多少名家法帖,眼界自然比寻常人高了不止一筹。
但还是被这一手温润古拙,秀挺洒脱,风姿独绝的行书震撼了心神。
他胸怀才情,见识开阔,如何看不出这笔行书的不凡之处,书写之人已接近开宗立派的大成之境。
这样的人物不应该是一字难求吗,居然会用如此粗粝的红硝纸写对联,还随随便便让人贴在对街大门上。
“昌言可问清书写之人的姓名。”
“是荣国府一等将军贾赦的庶子贾琮,年方十岁。”
“你说什么,年方……十岁?”
书写之人出自贾家这样的老牌武勋,已让康顺亲王觉得怪异。
这些老牌武勋之家,早已凋败,其后人上不得马,举不得枪,这些年尽养些荒唐纨绔废物出来,居然还能出这等人物?
周昌言后面一句说此人年方十岁,更让康顺亲王目瞪口呆。
这等书法就算苦练十年都未必练得,莫非这人打娘胎就开始写字,要不就是天赋使然了。
可十龄童子能握笔写字,最多只有五六年光景,这么短时间,就能练出这等足以开宗的书法,这天赋未免太骇人了。
“昌言可真问清楚了,果然是荣国府的十龄童子。”
周昌言苦笑:“在下原先也不信,后来知道那家妇人是贾琮的奶娘,从小看着他长大,且亲眼见贾琮写这对联,不由人不信。”
康顺亲王面色惊骇,虽还有些不信,但知道周昌言为人细密,如不是搞清楚究竟,不会拿着对联到自己面前说道。
“倒是个才赋难得的孩子……,等过了年,你下个帖子请他参加楠溪文会,我也见见稀罕。”
周昌言面色一惊,没想到王爷如此看重这书法,竟要邀书写之人参加楠溪文会!
康顺王见周昌言面色动容,猜到他的心思,笑道:“十岁有这等书法修为,天赋罕见,再过几年必成宗派,他当得起。”
说起这楠溪文会,还有一番由来。
康顺亲王在神京城郊栖凤岭上,有一座幽静雅致的舒云别苑。
栖凤岭中那条清澈奔腾的楠溪,被匠人引导川流过整个别苑,在苑中形成流觞曲水的奇妙景致,是神京城驰名的文雅所在。
康顺亲王崇尚文华,为招揽挖掘名教才俊,隔年便举办一次楠溪文会,是神京城中规格极高的文会。
楠溪文会虽是康顺亲王主持,但太上皇却去了两次,前年文会甚至当今圣驾都有现身。
所以南溪文会不仅有皇室背景,在民间士林眼中甚至近乎半官方色彩,参与者无不是闻名士林的名儒才俊。
能受邀参加文会,对参与者是莫大荣耀,通过文会不仅可与当今名士交流进益,更能极大提升参与者在士林中的名望。
文会上脱颖而出的诗词佳作,转眼就能在大江南北传唱,而这些诗词的作者更是在极短时间内名传天下。
因此在京的学子俊逸对这楠溪文会趋之若鹜,都希望通过文会崭露头角,得名家贵胄赏识,时来运转,一飞冲天,
只是寻常人如没有过人才学名气,要想接到楠溪文会的请帖,无异于痴人说梦。
如今,康顺亲王居然要邀请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子参加,看来真是被对联上的书法折服了。
李孝承茗了口茶,若有所思:“算了,不要下帖子,到时我亲笔书信一封,你去请他来。
既然他在书法上有如此造诣,必定通晓诗书,是名教弟子,既我写信相邀,他也定会回信。”
周昌言听康顺王竟然亲笔书信相邀贾琮参加文会,不过是个寂寂无名的孩子,这等礼遇,简直难以置信。
但听到康顺王用意是想收到贾琮回信,这才心中了然,看来王爷还是不信十龄童能有这等不凡书法。
王爷折节亲笔书信相邀,不说他亲王的尊贵身份,单单这名教辈分,贾琮也不能只收信应邀,总要回信一份才符合礼数。
只要有一份亲笔回信,那他是不是有这等惊艳书法,自然就一清二楚了。
康顺亲王虽博学儒雅,看似不拘小节的洒脱人物,却也有细致谨慎的一面。
……
侍书回来时,带回了贾琮用雪浪纸书写的一幅字。
探春迫不及待的打开,那一手已有些熟悉的风姿卓绝的字体便跃入眼帘。
忆梅下西洲,折梅寄江北。单衫杏子红,双鬓鸦雏色……。
探春见了不禁会心一笑,早些她遇到赵嬷嬷时,正穿一身杏红底花枝刺绣交领长袄。
那赵嬷嬷回去定是说了,这位琮三哥倒是会应景,可见他写这首南北朝的西洲词用了心的。
转而想到,这首西洲词中有女子思恋之意,俏脸一红,不过也没做其他多想。
那位琮三哥只想着开头几句应景,加之意境优美,才选了来写,配上他这字倒相得益彰的紧。
西洲在何处?两桨桥头渡。日暮伯劳飞,风吹乌臼树。树下即门前,门中露翠钿。
开门郎不至,出门采红莲。采莲南塘秋,莲花过人头。低头弄莲子,莲子清如水……
词是好词,字就更好了,探春看的爱不释手,右手不停地临空婉转点画的描摹。
“姑娘,刚去东路院没找到三爷住的地方,找人带路,才找到那廪库房。”
侍书的话,一下将沉迷于书法的探春惊醒,皱着秀眉问道:“琮三哥果真住在廪库房中?”
“果真,那廪库房小院,只有三间屋子,琮三爷和他的丫头住了其中一间,另外两间堆了东院的杂物。
三爷房间里雪洞子一样,几件家具都破旧的,三爷的袖子边都见补丁,没见过府里的爷们怎么给作践的。”
探春性情宽宏犀利,西府的婆子媳妇背后给诨号“玫瑰花”,玫瑰花又红又香,无人不爱的,只是刺戳手。
侍书是探春的贴身丫鬟,受她调教熏陶,性子也率真敢言,今日见了贾琮的住所,心中不忿,在自己姑娘前就嚷了出来。
探春听了丫鬟的话,俏脸也是一沉,不过那是大老爷那边的事,和自己这边隔着房头,又是长辈,明面里又有什么法子呢。
她对着案上的字深深看了几眼,说道:“明天你去找上好的裱匠,把这幅字裱好一些,不要破损了。
琮三哥过得这等不易,还能练出这一手好字,这样的人骨子里强着呢,不会永沉下僚,等着瞧就是。”
窗外晚云低垂,红霞映天,探春突然说了这话,也不知是说给自个丫头听的,还是自己在自言自语。
6 第六章 历史拐进支路
东路院,廪库房。
探春让丫鬟送来的书,非常合贾琮的意,他正如饥似渴的翻阅着,让自己尽快的了解这个世界。
芷芍脸上带着笑容,将那两刀雪浪纸整齐的码在青竹书架的上层,便于贾琮使用。
这个青竹书架还是芷芍悄悄从旁边杂物房里淘的,那里堆了许多府里废弃的杂物。
芷芍虽不懂写字的事儿,但看着莹白无暇的雪浪纸,再对比贾琮原先用的粗生宣,也知道那是极好的东西。
“早听说三姑娘是个爽利大气的,没想到她这么好,送来这么些书和纸给三爷,这府里还有顾念三爷的,真好。”
贾琮转头看了眼芷芍,见她一头乌云般秀发梳成双丫髻,插着一只石榴珠单步摇银簪。
窗缝子漏进的寒风,将她鬓角的秀发吹动,有几丝发丝粘在她挺翘的琼鼻上,显得俏皮稚美。
葱绿绫小棉袄有些单薄,外罩的青缎夹背心洗的已经发白,但穿在她身上并不觉得寒酸,只是更衬着她窈窕纤细的动人身姿。
贾琮说道:“三妹妹在姊妹中也很出色的,她常自憾是个女子,她若生成男儿,定是个能顶门立户的。”
芷芍的双眸含笑:“我不在意三姑娘是不是出色,就喜欢三姑娘把三爷看在眼里,府里多几个这样的,爷的日子也能过得好些。”
贾琮听了她的话,心中感动,被人在心里顾念的感觉真好,他想要说些什么,芷芍却给他续了杯茶,收拾几件衣服出门去洗。
贾琮看着她背影,叹了口气,芷芍跟着他也是不易。
像是宝玉、贾环之流,哪有贴身丫鬟洗衣服的,都是院外的粗使丫头洗去,不像他这里就顶着一个当八个用。
这些年芷芍跟着他,一起吃苦受累,将来他没个好,芷芍也没个好下场,想到这里贾琮心里多了一份压力。
三春去后诸芳尽,白茫茫一片大地好干净,按贾琮这些日子所见所闻,离那大厦倾倒时绝不会超过七八年。
贾赦剥夺他读书的途径,他就被困在了东路院,不仅受尽羞辱,到了那一日就算没把性命搭上,难道也要落个转眼乞丐人皆谤。
岂不是太冤了,还是要早做谋划。
……
他定了定心神,让自己注意力又回到手中书册上。
没一会儿,书案上摆满了四五本摊开的书,他还在纸上做着笔记,有时候还画上几笔,越是看下去,心中越是震惊。
虽然心中早有准备,但是此间历史的偏差与惨烈,还是极大超出了他的意料。
这里的历史还有唐宋,但是其中一些重要历史节点,却和原本的历史线截然不同。
在这里的时间线中,震惊青史的玄武门之变,最终的胜利者变成了李建成。
而原本时间线中赫赫雄威的李世民成了失败者,被终生囚禁在太原一座离宫中。
他身边的名臣武将都被斩尽杀绝,他的子嗣也几乎不存。
其实出现这样的结局不算太突兀,李建成本就是钦命皇太子,又是嫡长子,是宗法上天下公认的储君,名份大义无可辩驳。
野史上关于他嫉恨兄弟功高盖世的轶事,根本不足动摇他的储君之位,李世民最终成为玄武门之变的胜利者,实在有很大的偶发性。
这其中蹊跷历来众说纷纭,但历史是胜利者书写的,真相早已不为人知。
在这个时空,原先的胜利者变成阴诡邪恶之辈,失败者成为开创盛世的明君,历史的逻辑也并不让人意外。
李建成继位太宗皇帝,在位二十一年,缔造了媲美贞观之治的开平盛世。
历史的源头走进支路,原先史册留名的无数文武英杰,不是寂寂无名,就是彻底湮没于时间的尘埃中。
或许是赵宋一族的气运过于强大,居然没有被历史的乱流抹杀,赵匡胤依然在陈桥驿披上了黄袍。
但历史在接下去的十几年中又拐了弯,宋太祖防微杜渐,他的兄弟一生困居开封府尹之位,郁郁而终。
于是,又有无数原先历史中的文武俊杰,被无情的历史支路抹杀,或泯然于市井草莽,能留存风采者十不存一。
大宋皇命延续到靖康年,金兵南下,掳走二帝,康王赵构在相州被金人截杀丧命,赵宋熬尽了最后一丝气数。
无数勤王之军和仁人义士南渡,与金人隔江对峙,亡故灭种的最后关头,汉家男儿的血勇被激发,披肝沥胆,炙热焚天。
终于熬死了金人,蒙古铁骑又席卷天下,长江两岸成为血肉疆场,在沦陷和收复的反复拉锯中,历时一百五十年,史称南渡卫国。
各路枭雄一边领兵抗击胡虏,也从未停止争夺南渡军至尊权位,城头变换大王旗,长江以南几易其国,强权厉兵之气远胜前代。
直到八十多年前,蒙古铁骑再一次突破长江天险,施虐江南,并成不可遏制之势,江南汉民山河岌岌可危。
都说乱世必出奇骏之相,这时江湖上突然出现一个叫隐门的神秘组织,成了扭转天下大势的关键一环。
隐门以传教结社为手段,招揽奇人异士,教众遍布天下,刺杀蒙古将领,烧毁粮草,刺探军情,联结各路反蒙汉军,成为反蒙急先锋。
而各路反蒙汉军中,此时脱颖而出一位名叫李天凌的将领,此人胸有韬略,用兵如神,数次大败蒙古铁骑,威望日隆。
传言李天凌和隐门大有关联,正是隐门将大量刺探军情报知于他,才使他在战场上百战不殆,但此事是否属实,却没人说的清楚。
不管传言如何,李天凌确是位不世出的英雄,只用了十年时间,灭张楚、陈汉等南方诸国,一统江南半壁山河。
而后又率军北进中原,提出驱逐胡虏、恢复中华、立纲陈纪、救济斯民的口号,聚义南北汉民重整河山。
李天凌得天下大势,又用十年时间,北上取山东、河南、潼关,西进占领山西、陕北、关中、甘肃等地。
呈席卷中原之势后,兵峰直指蒙元大都,天下成败只剩最后一战。
就在天下存续待定之时,隐门高手竟然刺死蒙帝妥懽帖睦尔,于是蒙元军中大乱,李天凌乘势攻破大都,一举平定天下。
而后李天凌建立大周,是为周太祖,立国初五年,李天凌做了两件大事。
第一事,追亡逐北,将蒙元残存势力消杀殆尽,从此蒙人不敢望南牧马。
第二事,查实隐门谋反篡国,绞杀隐门弟子教众,大周境内取缔隐门,结社入隐门者杀无赦。
到如今大周立国已六十年,历经四帝,天下承平,国力昌盛,王朝开始迈入鲜花烈火之期。
窗外夜空墨蓝,皓月凌空,炭盆中柴炭亮着红火明灭的光,一旁的芷芍打了哈欠,快要睡着。
贾琮看着书案上凌乱摊开的书籍,想着这时空陌生又壮阔的恢弘往事,心中久久无法平静。
7 第七章 讨银
贾琮的伤终于养利落了,这几日他开始在房间里活动身子,躺了小半个月,手脚都有些僵硬。
如今他伤痛刚愈,身体显得更加孱弱,稍微活动几下,就有些气喘。
所以他开始用上了前世一些健身的法子。
芷芍发现三爷又多出了许多古怪举动,常常趴在地上支撑起伏,每日早晚都在狭窄的廪库院内转圈的跑,不折腾到浑身汗就不停。
那日芷芍去和王善保家的讨月例,王善保家的转头就报给了邢夫人,再后来厨房的柳嫂被王善保家狠狠数落了一顿。
邢夫人贪鄙财货,身为长媳妇,虽管不了西府,但东路院却是她的天下,院子里各人月例都有定数,公中也是按这个定数每月下放。
左右这些人吃住在院子中,也不用月例银子开锅,更有贾琮这样不体面没腰子的好捏把,王善保家的岂有不在月例上做手脚的。
她这原是得了邢夫人暗旨,选了软柿子,克扣截留,帮着邢夫人敛财,自己溜些锅边汤水,也在邢夫人那边更坐稳了位置。
芷芍因贾琮养伤缺银子,被逼着上门讨月例,这就揭了盖子,不禁王善保家的被打脸,邢夫人那里也不好看,岂有心里不恨的。
后面芷芍再去厨房,拿来的都是些冷饭剩菜,而且份量被刻意减少。
柳嫂家的五儿也不见踪影,据说被他娘禁足在家,贾琮知道是王善保家得了邢夫人的话,在那里使坏。
房里银匣子早就空了,还好给赵嬷嬷的那副对联换了十两银子,不至于饿肚子,每天贾琮都溜出门买些吃食贴补。
正当贾琮寻摸十两银子够他和芷芍吃上小半年,王善保家的突然上门,皮笑肉不笑的就提到他手头的十两银子。
没等贾琮矢口否认,王善保家的虎着脸,先发制人的嚷道:“哥儿可别说没那十两银子,你妈妈跟夏婆子显摆,可有不少人听到了。”
贾琮苦笑,赵嬷嬷见他的字值钱,心里乐呵,定是得意起来和她那同乡吹水,贾府人多嘴杂,那里瞒得住人。
王善保家没二两肉的长脸刻意摆出凶相:“太太说帮你收着,你在院子里嚼用也不用一文,省得藏了银子学坏,赶紧拿出来!”
她见贾琮竟没一丝想象中的恼怒和委屈,只是神色平静,双目沉凝看着他,目光竟然有些烫人,心里突然有些发虚。
她咬牙道:“这不是我说的,太太亲口交代的,你要是不拿出来,我自让太太亲自来收。”
贾琮突然一笑,把王善保家的吓了一跳。
贾琮不管是愤怒还是哭闹,她都觉正常,可他却这当口对着自己笑。
这妓子生的孽种是被打傻了,还是气疯了,贾琮那笑容看着干净的很,却让她心里有些发毛。
这让王善保家的心里越发没着没落,觉得自己可是见鬼了,被一个孩子拿捏住心神,心里有些羞恼。
现场的气氛变得压抑,身后的芷芍脸色有些发白,小手死死捏着衣角,一双明眸担忧的盯着贾琮。
贾琮从身上取出一个钱袋,毫无表情的递给王善保家的:“这几日用去二钱银子买东西,剩下的都在这里。”
王善保家的海松了口气,暗自冷笑,心里对贾琮越发鄙视,几句话就唬死这妓子养的,一个软骨子,还不乖乖交出银子。
她也不嫌难看,当着贾琮的面,就数起钱袋里的银子,看是不是真少了二钱。
她忙着低头数银子,没有看到贾琮虽面色平静,但眼中闪过一抹冰冷,带着刺骨的寒意。
贾琮知道这钱他保不住,如果不顺当交出来,邢夫人自然会变出更多法子折辱他。
她是他的嫡母,只是说帮孩子收着银子,没说要了去,大面上挑不出毛病。
道理孝义摆在那里,宗法礼教当前,只要他表现稍有忤逆,就要被编排上不孝恶名,从此在贾家再无立足之地,会比现在更惨。
……
自从被王善保家讨走了银子,吃饭开始成问题,芷芍饭量小,顶着些不觉什么。
但贾琮如今每日健体,消耗量大,每晚都饿得难以入睡。
托生到一门双国公的贾府,贾琮觉得自己技术上还是可以的,结果连饭都吃不饱,居然能惨成这样。
不过他算看透了邢夫人,堂堂贾府大太太,贪财吝啬到这个地步,连庶子的十两银子都要刮了去。
还有那王善保家的那副嘴脸,主仆都是上不得台面的货色,除了这等鸡零狗碎的事,也做不了大妖,怪不得老太太不待见大媳妇。
探春送来的书中有提到王摩诘,让贾琮知道在这个时间线里,王摩诘是少数没被历史支路抹杀的名士。
在这里他依然是以诗画闻名天下的“诗佛”。
贾琮特意写了三幅王摩诘的诗,准备等赵嬷嬷进院子时带去,拿到书铺寄卖,上次对联的事,让他明白了自己书法的价值。
这次要让赵嬷嬷守紧了口风,不然得了银子,又会让邢夫人讨了去。
只是接下去好几天,都没见赵嬷嬷的身影,后来才听说被邢夫人打发去了洗衣房,说是贾琮大了,再不用奶妈子。
贾琮心里冷笑,这是将自己手足都断了,要想困死自己,不过也唬不住他,大不了另外想法子。
第二天大早贾琮就出了东路院,准备自己去文翰街找一家书画店,寄卖自己那三幅字。
就在他出门没一会儿,一身青衫的周昌言进了荣国府。
贾赦作为承袭爵位的嫡长子,本因一道袭了祖传的敕造荣国府,按宗法礼教贾政作为次子该迁府别居。
却没曾想被迁府另居是长子贾赦,左右不过是贾母一句话。
贾母厌恶长子荒唐纨绔,只让他袭爵,却不让他居府,旁人也说不得半句。
可见这个时候,孝义还大于宗法,贾赦这等荒唐酷劣,也只能乖乖的听母亲摆布,不敢出一句怨言,不然就是万劫不复。
贾琮将这一切看在眼里,虽自己活得屈辱,但深知这世道孝义宗法决不能轻易忤触,唯有徐徐图之,从长计议。
荣国府双子承袭的怪相,在神京城的勋贵中也少见,各家家主虽深知其由,但绝不会到处多嘴,谁家还没些龌龊,彼此各留体面。
而在贾家,这一宗更是讳莫如深的隐疾,上下人等从不敢嚼舌触碰,连卑薄如邢夫人这样的,虽心中恨,也绝不敢半句外道。
周昌言只是旁人门下一清客,自然不知这等豪门曲折,贾琮既是荣国公的孙子,他自然到荣国府去寻,却不知还有个独门户的东路院。
8 第八章 王府来人
高墙之外零星传来爆竹声,大周嘉昭十年除夕即将到来。
荣国府内外都开始忙碌,各处都换了门神,春联、挂牌、新漆油了桃符,走到那里都洋溢着迎春喜气。
昨日贾政就打发人去了光禄寺,领取宫里发的春祭恩赏银子,专门用来供奉祠堂里的先辈祖宗,这比自家堆上万两银子都体面。
隔壁东府又送了不少大鹿、獐子、熊掌、鹿筋等野物,说是东府的黑山村庄子上出的。
荣庆堂里贾母高坐软榻上,丫鬟鸳鸯在一旁轻轻垂着腿。
两个青铜宝鼎熏炉燃着银霜炭,室内温暖如春。
旁边坐着邢夫人和王夫人,不时低声说着东路院和西府中年节布置的一应琐事,贾母一边听着,间隔也说上几句。
官宦豪门中过年是大事,是内宅当家妇人一年中最忙的时候。
不仅同僚老亲间要迎送应酬,还要操持一年一度的春祭祖先。
家宅内挂红、做衣、家宴、请戏、节礼、各房赏银、外头铺面田庄结算等等,诸般琐事难以计数,只有精明历练的妇人才能应付。
贾母如今已不大管这些琐事,听两个儿媳说东院和西府的年节布置,也不过是应个景,听个热闹受用。
王夫人下首坐着一位素雅端庄的少妇,穿映竹纹雪青外袄,头上插一只白玉素簪子,眉目清秀,不着妆容。
少妇的身边坐着四个青春靓丽的姑娘,个个仙姿玉容,仪态秀雅无方。
一个穿大红箭袖,头戴着束发嵌宝紫金冠的俊秀少年,和那几个姑娘顽笑着,引得她们不时发出银铃般轻笑。
暖帘被掀开,一个银瓶乍裂般的爽利声音响起:“哎哟,今儿人可是来的齐全。”
话音未落,进来一美妆少妇,这人打扮与众姑娘不同,彩绣辉煌,恍若神妃仙子。
见她头戴金丝八宝攒珠髻,绾着朝阳五凤挂珠钗;项下戴赤金盘螭璎珞圈;裙边系豆绿官绦双鱼比目玫瑰佩;身上穿缕金百蝶穿花大红洋缎窄裉袄,外罩五彩刻丝石青银鼠褂;
一双丹凤三角眼,两弯柳叶吊梢眉,身量苗条,体格风骚,粉面含春威不露,丹唇未启笑先闻。
正是如今帮王夫人管着西府内事的王熙凤。
王夫人见她进来,面上露出淡淡笑容。
邢夫人见到自己这个正牌媳妇,眼中却露出一丝嫌恶。
贾母笑道:“你这上午又去那处折腾,我们正说话呢,也没见你的影儿。”
王熙凤笑道:“我可不就折腾的命,老祖宗的富贵受用命数给我蹭点边儿,就够我松快一辈子,也好去了这瞎折腾的命。”
贾母最喜欢这孙媳妇说话热闹喜庆,听她的话笑骂道:“你这猴儿,又在胡说,这是要打嘴了。”
王熙凤笑道:“这不过年吗,知道老祖宗爱听戏说书,昨儿就我打发人去找出彩的女戏班子,还有伶俐的女先儿。
刚上午领人看了,定了明儿上午就进园子,好好给老祖宗唱几天大戏,我们呀也沾老祖宗的光,乐呵一番。”
贾母笑道:“这事妥帖,我也正想听戏说书呢,还是凤丫头知我的心。”
王熙凤又说:“本来也早过来给老祖宗请安了,没成想遇到了一件稀罕事,给耽搁了。”
贾母好奇问道:“遇到什么稀罕事儿,说来听听。”
“刚在外面,有一个康顺王府的人,说是个从七品的伴讲,得了王爷吩咐来找琮哥儿……。”
贾母歪在榻上的身子下意识坐了起来,神色讶异:“康顺王府!他怎么会和康顺亲王有瓜葛?”
堂上的其他人也面面相觑,虽说都出身富贵世家,见多世面,但当朝亲王在他们的认知中也算极大的人物。
在场的王夫人、邢夫人等年长一辈,谁不知道贾琮出身卑贱,落地便有凶丧之名。
老太太一向厌弃这个孙子,虽不像贾赦夫妻那般凌辱虐待,但对这个孙子置若罔闻,一年也见不得一回。
如今却在意起来,知道这事情有些不一般。
贾母看向邢夫人,问道:“你是他老子娘,可知道是什么缘故。”
邢夫人这会儿有点懵,一个王爷怎么上门找那娼妇养的货。
见贾母问她,邢夫人支吾道:“这孽障平时顽劣无礼,我和老爷时时教导,但也没大学好,不知他又惹什么祸,连亲王都找上门。”
贾母听她糊里糊涂回话,一点没抓到头脑,皱眉道:“看来你也不清楚根由。”
王熙凤看了自己婆婆一眼,见她稀里糊涂,回话也不搭调,心里有些鄙夷,这会儿还上赶着抹黑贾琮,老太太想听的是这些吗。
“老祖宗不用担心,那人虽是官儿,言语也客气规矩,不像是问罪的,说是带来康顺王的书信给琮哥儿,还要亲手交给他。”
一个亲王给一个乳臭未干的小子来信,这都什么和什么啊,且是个身份如此不堪的庶子,贾母和王夫人等人都有些愕然。
只有探春明丽眼波流转,似乎联想到了些什么。
坐在她身旁是个身形面庞怯弱不胜的少女,最是聪慧灵秀,似乎察觉到探春的异样,一双清澈如水双眸不住打量她。
贾母道:“那就让人去叫,让他自己去见人,康顺王府的人不好怠慢了。”
王熙凤道:“已让人去叫过,说他一大早就出门子了。”
贾母听了眉头一皱,她年老识深,又是超品国夫人,逢年节都进宫朝拜太后皇后,对朝中权贵根由的了解,不是堂中其他人能比的。
她知道康顺亲王是太上皇最宠爱的幼子,自小被吴王老千岁的正妃抚养过,但当今圣上还是对这个幼弟很是亲厚。
这康顺亲王人才风流,一向不理朝政,只爱读书治学,是朝野中名声极好的贤王,在皇族中身份十分清贵。
这样的人物于公于私都不能有半点慢待,既他派人到府上传信,总要礼数周到,无可指诋才是,传出去大家都体面。
贾母看了眼和姐妹聊天的少年,才说道:“那让琏儿去应酬一下,礼数不能少了,多叫几个小厮去找你兄弟,大过年还到处乱逛。”
王熙凤笑道:“今儿也不巧,琏儿和大老爷被东府珍大哥叫走了,说是商对年节宴请名单,去年下帖重了些人,今年要仔细些。”
贾母想了想说道:“那也不能把人晾在那里,看着也不像,既也是个官,让二老爷出面见见,全了礼数,也好问问什么事。”
又说道:“那人找到了,了了事情,把他叫过来,我要问他话。”
听了这话,王夫人神情淡然,其他的少年男女有些好奇,他们多半是不熟悉东路院那个少年的。
只有探春神色有些动容,听到康顺亲王给贾琮送信,想到自己房里那幅西洲曲,她隐约能想到一些缘故,但心里也不做准。
她旁边那娇弱如花的少女,一双似喜非喜的双眸,打量这探春异样的神情,心中越发有些好奇起来。
邢夫人听贾母要叫贾琮过来问话,面色发僵,心中很不自在。
她心里最嫌厌这个身份不堪的庶子,一半是因为贾赦不待见这个儿子,她最奉迎自己男人,自然夫唱妇随才像。
另外一重原因,她也认为当年如果不是这凶丧的孽种,还有她那个下贱的娘,老太太也不会恶了自己丈夫。
如今该是她这房风风光光的占了这荣国府,而不是现在被压在那不伦不类的东路院。
9 第九章 卖字
一大早贾琮去了文翰街,往日他在族学下课时会路过这里,不过那时兜里没钱,一般不进那些文墨书香气息的店里去逛。
他在街上走了一圈,那些门面宏大、陈设华丽的店铺被他略过,店大欺客,古今同理。
找了一家不大不小的店铺,里面器具都透着一股新气,看着应该是刚开张不久。
店里人气寡淡,只有一个年轻人在柜台算账,还有个老汉在慢吞吞的打扫着店堂。
贾琮刚走到门口,柜台后的年轻人放下算盘,脸上带着温煦的笑容,迎面而来。
“这位小公子,是想要买什么书册吗,本店虽启板不久,但举业典籍、字书、逸书、杂著、传奇话本等都齐备,可以随意挑选。”
那年轻人看来像是店里的掌柜,没因贾琮是个小孩,露出半点怠慢,态度诚挚,口齿伶俐,让人平生好感。
“我今天不是来买书,我看店里挂了不少字画,想是也卖字画,我有三幅字想在店里寄卖。”
那年轻人见贾琮手中捧着三卷宣纸,显得有几分稚气,身上的衣袍洗的有些发白,袖口还能看到缝补的针脚。
想来这孩子家境清贫,不然不会来寄卖字画,但这小孩眼神温润从容,有种异样的沉稳淡定,叫人不敢轻视。
这种气度不应出现在一个孩子身上,年轻人心中生出几分讶异。
他认出对方手中拿的是上等雪浪纸,这种宣纸价格可不便宜,家境清贫的人可用不起,总之这孩子身上透着古怪。
“店里可以寄卖字画,卖出后要收两成介钱,可否看一下小公子寄卖的字画?”
所谓两成介钱就是两成中介费,贾琮觉得也合理,便打开自己写的三幅字,铺在柜台上。
那年轻人一看到纸上的书法,眼睛就瞪大了。
他既然会开书铺,且开在神京城书铺一条路的文翰街上,这里同行扎堆,竞争何其激烈。
没几把刷子,可不好在这里立足。
所以这年轻人不仅熟通文墨,对字画鉴别也颇有眼力。
那纸上的书法温润古拙,秀挺洒脱,风姿独绝,是自己从没见过的字体,已有宗匠气象。
“好字,真真好字,我这还从没收过如此精妙书法,小兄弟,不知这字是那位大家所书?”
“我写的。”
那年轻人一脸吃惊,下意识打量了贾琮一眼:“你说什么,这是你写的……。”
年轻人以为能写出这等书法,非长年累月苦修不能达成,贾琮不过总角之年,怎么可能有这等书道修为。
可见着贾琮温润从容的眼神中,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自信,不像有半点诳语的样子。
即便这样,年轻人还是有些疑惑。
贾琮也不恼怒,拿起柜台前的毛笔,眼神却四处寻找。
那年轻人一下子醒悟过来,马上拿出一张宣纸铺在柜台上。
柜台对贾琮来说有些太高,他将一张凳子横放,垫在脚上,高度刚刚好。
他踩在凳子上写字的模样有些搞笑幼稚,可一旁的年轻人却早已收起心中疑虑。
行家一伸手就知有没有,他看到贾琮一拿起毛笔,这半大的孩子身上,竟生出一股岳峙渊渟的气势,把他惊得有些失神。
只见贾琮在宣纸上写下:人闲桂花落,夜静春山空。月出惊山鸟,时鸣春涧中。
那字体和刚才三幅书法上的毫无二致。
如不是亲眼所见,年轻人怎都不会相信,如此沉凝卓绝的书法,竟然出自眼前这个孩童之手。
怪不得这半大的孩子,初见时眼中就显不凡气度,那时就让他觉得扎眼。
而刚才他写字时透出的气势,非长年沉浸书道不可养成。
不过总角之年,却有如此惊艳的书道修为,世上真有这等人物。
“小兄弟如此高才,真是让人惊叹,这三幅书法,不,是四幅书法,小店以每幅五十两买下了,不知小兄弟满意吗。”
贾琮虽书法惊人,但他毕竟是个名不见经传的孩子,身价和那些名家还是有区别。
年轻人店里寄卖的字画,都出自有一定名气的书画好手,即便如此,一副字画也少有卖到五十两的。
所以年轻人给出的已是很不错的价格。
他见贾琮如此年幼,就有这等惊人书法,假以时日必定是个人物,这几乎是不用质疑的。
自己此刻能收到他的字,早了别人一大步,殊为可贵,简直就是奇货可居,所以出价也不吝啬。
贾琮这段时间过够清苦日子,因为没钱,甚至每晚都饿得睡不安稳,自然深刻明白银钱的重要。
那日赵嬷嬷卖了他写的对联,不过得了十两银子,已经比得上他小半年的月钱了。
如今自己一副字居然能卖五十两,让他有些愕然,幸福来得太突然,因为再也不用饿肚子了。
“我要二十两现银,其他的你帮我兑换成银票。”
贾琮可不会傻到拿两百两银子回家,万一消息传到邢夫人耳朵里,不用多久就会刮了过去。
换成银票就容易收藏,有了这笔银子,就算拿不到半文月例,也足够他和芷芍安稳过上几年。
只要有几年相对安稳日子,他就会想尽办法读书进学,取得功名,这是他目前唯一可走的捷径。
只有这样他在贾家才有立足之地,甚至能有资格出府别居。
到时候就能逃脱贾赦夫妻的虐待控制,他们想再拿捏自己就难了。
而他也有了更大的空间积蓄力量,到了贾族大厦将倾的那一刻,他才有自保自救之力。
那年轻人从柜台上取出两锭雪花纹银。
又取了四张小额银票,共一百八十两。
年轻人满面笑容:“看落款小兄弟姓贾名琮,我就托大叫一声琮兄弟,在下萧劲东,是这家书铺的掌柜。
贤弟再寄卖书法尽来找我,价格让你满意,这是二十两现银。还有寰明钱庄的银票,大周境内各州县分号都能随时兑换。”
贾琮见银票都已经分成几张小额,不管取用还是收藏都方便,这萧劲东办事倒是妥帖。
他又看了眼铺子中的书架,说道:“我还要买一套四书,正好能用到。”
萧劲东从书架上取下一套崭新的书籍,说道:“这是郁文轩刚出的套红松墨双印精装版本,价值二十两,是市面上最好的四书版本。“
读书人的功名前途一半都在四书上,虽说卖的贵一些也是应该,但这一套四书卖到二十两,却有些贵的离谱。
贾琮翻看了一下,见纸张雪白柔韧,墨色乌黑芬芳,部分重要注释处还有朱红套印,十分精美,也算物有所值。
他将手上二十两纹银,放在柜台上,拿起书就准备走。
还真是赚钱快,花起来更快。
萧劲东笑着将二十两纹银推还给他:“今日得了贤弟的字,是在下的荣幸,这套书就送给贤弟,祝贤弟早日蟾宫折桂。”
贾琮推让了几次,见萧劲东执意相送,也就不再客套,也算在贾府之外交了第一个朋友。
又让萧劲东将今日他卖字之事保密,不要外道去说,萧劲东虽有些奇怪,也满口应下。
贾琮虽在字幅上落款,但他从小被拘在东路院长大,贾家之外认识他的人极少。
就算他的字被熟悉贾家的人买了,一时也猜不到他的头上。
所以只要封了萧劲东的嘴,邢夫人那边几乎不可能知道他发了笔小财。
看着少年提着一捆书离开的身影,店铺中原本在打扫书架的老汉,走到了萧劲东的身边。
眯着眼睛看着贾琮的背影,嘴里低声嘟囔:“这小孩,看着眼熟。”
“二叔,你在说什么。”
老人看了萧劲东一眼,将心中的异样压下。
看了一眼柜台上那几幅字,眼中重新露出惊讶之色。
“你花了两百两就买下了?劲东啊,你可做了一笔不错的买卖。”
萧劲东笑道:“二叔你接瞧着吧,用不了几年,这小子就能一字千金。”
老人望着贾琮渐走远的身影,若有所思问道:“这小子叫什么名字。”
萧劲东欣赏着手中的书法,随口说道:“这上面落款写着呢,叫贾琮,是荣国府的公子。”
老人双目精光闪动,口中低喃:“居德坊荣国府的人……。”
10 第十章 回信
贾琮一回到东路院,就遇到守在廪库房的小厮,让他去荣国府见客。
进了荣庆堂旁边待客的松轩厅,看见正位上坐着一个白面乌须,谦恭温厚,身穿棕黄蜀锦常服的中年男子。
那小厮称呼二老爷,贾琮知道这就是贾宝玉的父亲,贾府老太太的次子贾政。
前世贾琮看红楼梦时,对贾政这个人物有些好感,这个人虽有些迂腐,但三观正常,不是贾赦那样寡廉鲜耻的纨绔子弟。
作为父亲,他认识到贾宝玉天资不凡,是可造之材,但对他整日混迹胭脂女儿群中,荒废学业深以为耻。
他想要严格管教儿子,却总被母亲和夫人以各种方式拦阻,在孝义大礼之前,他束手缚脚,是个无奈的父亲。
他最喜读书人,礼贤下士,济弱扶危,对进士出身并罢官潦倒的贾雨村鼎力相助,让他重新得做高官,却不知养了一只白眼狼。
他有助人之心,却无识人之明,是个平庸古板的好人。
后世称他是封建礼教的卫道士,贾琮对这类刻舟求剑的歪理素来嗤之以鼻。
每个时代都有它自己的标准,用后世观念来评价隔世之人,本身就是一种可笑的理念绑架。
坐在贾政下首是个一身青衫的中年文士,一见贾琮进来,立刻转过头,饶有兴致的打量他。
在这个大家族里,贾琮的卑微的出身,贾赦夫妇对他的排斥虐待。
还有贾家老太太对这个孙子的由衷不喜,使得贾琮在贾家几乎被完全忽视。
有时候好像根本没他这个人存在,贾家人与外人谈起儿孙,也会下意识的将他略过。
所以贾政对这个侄儿的印象很淡薄,因为从小到大也没见过贾琮几次。
但今天他接待周昌言,知道他到访的缘由后,却将贾政彻底震懵了。
现见这侄儿一身尺寸显小的旧袍,袖口甚至有缝补的痕迹,身材消瘦,脸颊微陷。
脸盘上也少些温润血色,似乎日常吃养不足,看得贾政有些皱眉。
他见周昌言目光灼灼审视贾琮,眼中甚至泛起一丝怜悯,心中不觉有些羞愧。
暗自埋怨自己大兄,怎不把自己儿子看顾的体面些,不清楚的还以为贾家苛待子孙。
在贾家这样的豪门中,贾琮这等形容有些寒酸的扎眼了,但贾政见这他一双眼睛温润晶莹,举止从容淡定,有种与年龄不符的神采。
又想起周昌言的来意,两处联想起来,这半大的孩子已让他有些动容了。
年轻时,贾政也曾立志科举入仕,光耀门楣,但他天资所限,在读书一道难有建树。
后来父亲贾代善一份遗奏,皇帝赏了他一个从五品的工部员外郎,也免了他读书不中的尴尬。
但对读书的热衷,对读书人的喜爱,对功名位望的向往,却是刻在他骨子里的。
今天周昌言说康顺亲王十分赞赏贾琮的书法,称他是难得一见的书道奇才,甚至预言不用几年,贾家必会出一位书法宗匠。
而且康顺亲王还亲笔书信,邀请贾琮参加正月十五的楠溪文会,担任文会录事一职。
世上居然有这等奇事,并且就发生在贾家,发生在这个自己这个默默无闻的侄儿身上。
他身在官场,自然知道康顺亲王这位文名卓著、令誉极佳的宗室贤王。
和其他飞鹰走马的皇族子弟相比,康顺亲王简直就是王室的楷模和清流。
最让贾政心生亲近的是,这位康顺亲王也极爱读书的,精书画,通编撰治学,手下聚集许多俊才名士,做些编撰古籍名册的立言之事。
这简直就是贾政心目中读书人的完美形象,做了他想做,而没有能力去做的书香之事。
且康顺亲王隔年兴办的楠溪文会,号称大周第一等文会,被邀请参加者,无不是享誉士林的大儒名士。
如果在楠溪文会上写出一首好诗词,数日之间便能名传天下,这是何等文采风流的快意之事。
那怕让贾政参加一次楠溪文会,也足以让他自豪一生,但他文才名望都平庸的紧,决计不会被这天下第一文会邀请的。
他倒是想和康顺王这样的人物相交,无奈官位碌碌,性子又不善钻营,才情几乎没有,难入康顺亲王这类人的视野。
且贾家和对与宗室相交,也一直心怀谨慎,这些都让贾政与这位天下第一清贵读书人无缘得识,一直让他有些遗憾。
对于康顺亲王这样文名卓著的人物,贾政自然十分信服他的眼光,既然他如此推崇贾琮的书法,那自然是没错的。
自己曾日夜臆想结识的读书清贵人,如今竟然亲自上门书信相邀贾琮,他这个默默无闻的侄子,是如何做到这等让人震惊莫名之事。
贾琮看着康顺亲王的书信,心中也是一片迷茫,自己根本就不认识什么康顺亲王,对方怎么会突然上门书信相邀。
周昌言见他神色,便知他心中疑惑,便把那日买走赵嬷嬷家对联的事说了一遍,贾琮这才恍然,原来那十两银子是应在此处。
一旁的贾政听得即惊又喜,这是戏文中才有的传奇啊,才华惊人的寒门书生,终于难掩才情,一朝得贵人赏识,从此否极泰来。
这种事居然会出现在他贾家,贾门何其有幸,得了这等文华风流之气,他激动得满脸红润,恨不得能身代其中。
只是贾琮出身世家豪门,怎么也不能算寒门书生,可贾政再看贾琮那副形容,可不就是个寒门子。
贾琮虽然不认得康顺亲王,但得人赏识总是件好事,对方以亲王之尊亲笔来信,自己自然要回信一份,以全礼数。
贾政听说贾琮写回信,立刻让丫鬟去他书房拿了上好的纸笔,让贾琮当厅回信。
那康顺亲王何等眼界,居然对贾琮的书法如此推崇,贾政已迫不及待的要一睹为快。
周昌言见贾琮一拿起毛笔,刚才还是形容落魄的少年,这一刻身上突生一股不寻常气势。
如岳峙渊渟,似砥柱中流,周昌言是饱学之士,知道这是技近与道,全神贯注时油然而生的气韵。
那些天赋非凡,终生专注一法的大家,常会有这样的声势,但贾琮不过是个半大的孩子,未免太匪夷所思。
但想起那笔风姿卓绝的书法,都说字如其人,如此一想似乎也不算诡异了。
贾琮举笔疾书:闻楠溪汇天下华萃,士林俊士以为胜景,后学仰望之诚,久已有之,今得王驾礼贤折节,晚辈不胜荣幸……。
周昌言一见这手书法,清润俊逸,古拙挺秀,与当日对联上的字同出一辙,心中赞叹。
心想也怪不得王爷有疑虑,如不是亲眼所见,谁又能信如此卓绝书法,竟出自一总角稚童之手。
而一旁的贾政也被贾琮的书法惊到了,他不像周昌言那样精通书画,鉴赏力也不如对方精深。
但毕竟读了半辈子书,好坏还是看的出来的,这等老辣润秀的字体,如出自名士大儒还罢了。
现在却被个十岁的孩子写了出来,贾家何时出过这等文气俊秀的子弟,让他凭空生出些老怀大慰、与有荣焉的心绪。
大兄那边怎生出如此出色子弟,如果这是自己儿子,那该多好。
想到自己膝下的宝玉和贾环,没一个是争气的。
自己最看重的长子贾珠,年未弱冠就已进学,本极得自己意的,却英年早逝。
如果那孩子还在,不会弱于贾琮,二房也有文化种子,如今……,贾政心中又是一片黯然。
这时外面丫鬟来报,说让琮哥儿见完了客,老爷带着去荣庆堂,老太太要问话。
试读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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