摄政王重生后,嫡长女杀疯了
阿宴 · 古代言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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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籍信息
试读内容
1 第1章 全没了,一个也回不来。
“报!八月十四,东陵国八万将士被困阴山,全部阵亡!”
元祯十年,深秋。
相国府,书房内。
案几上烛火闪烁,白明微看着手中沾满鲜血的十一封信,双手颤/抖。
“报!相府嫡长子白伯远阵亡。”
“报!相府嫡次子白仲远阵亡。”
“报!相府幺子白季远阵亡。”
“报!相府长孙白珺阵亡。”
“报!相府幼孙白瑜阵亡”
“……”
整整十一封。
全是白家男丁的死讯。
有父亲的,叔父的,还有各位兄长的。
白明微死死地攥着拳,指甲深深刺进了手掌而不自知,巨大的悲痛冲击着她,眼泪止不住簌簌而落。
“明微,祖父教过你什么?”
案几后,一道沙哑的声音响起。
“祖父……”
白明微哽咽着,喉咙因为极度的悲痛,已沙哑无力,连完整的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一道枯槁消瘦的身影靠坐在太师椅上,两手无力地垂着,却还镇定地教导他的孙女。
“我白家人铁骨铮铮,就算碎骨断头,也只流血不流泪。”
这句话,曾是白明微克服无数困难的支柱。
可如今,听在耳里,她只觉那样的沉重。
所以,眼泪不但没有止住,反而越涌越凶。
同样的,这句话,此时也无法安慰这个垂暮老人。
“十一封啊……”
老人起身,手无力地撑着桌面,烛光中那佝偻的身影显得是那样的无助、悲凉。
“竟是一个都没能回来么?”
“没了!祖父,全没了。”
白明微痛哭出声。
没了!
她的父亲,三位叔叔,七个兄长。
白家的男人,一个都没能回来。
说出这话时,白明微已经后悔了。
因为她感觉祖父,东陵国的脊梁,在那一瞬间又苍老了许多。
那佝偻的背,几乎颓然地垂趴在案上。
老人沉默了许久,许久。
忽而,他抬眼望着白明微模糊的身影,沧桑的语气透着铿锵凌然的气势。
他说:“生逢乱世,人不是人,命不是命,白家满门为国捐躯,虽死犹荣。明微,你的父叔兄长皆是英雄,你该自豪,不该哭。”
这是一个诸国混战的乱世。
也是一个命如草芥的时年。
每天都有人死去。
父母失去儿女,妻子失去丈夫,稚儿失去庇护。
现在,不过是轮到了他们白家。
老人想起。
三十多年前他送走惠帝,惠帝握着他的手说:“惟墉,朕把东陵的交给你了。”
十年前他又送走文帝,文帝握着他的手,把元贞帝交给他,说:“惟墉,元祯年轻,力有不及,你要助他扛起这个烂摊子。”
三朝元老,国之股肱。
在朝为官数十年,他兢兢业业呕心沥血,撑起这个摇摇欲坠的国家。
他仰无愧于天,俯无愧于地,上对得起君王下对得起百姓,更无愧于两代先帝的嘱托。
哪怕头发白了,牙齿掉了,眼睛也快瞎了,也坚定地立于滚滚洪流中,用老迈的身躯,抗住将倾的广厦千堂。
甚至,在敌国大军压境时,亲手把自己的儿子、孙子送上战场。
他是东陵的脊梁!
也是东陵的风骨!
可到头来,回馈他的是儿孙全体战死的消息。
“明微,你要记住,白家的儿女,哪怕断头裂骨,也绝不哭泣。”
老人的声音再次响起。
白明微听着,抬手擦去那越来越多的眼泪。
她抱着信,声音沙哑而凄凉:“祖父,孙女不哭,父叔兄长都是英雄,孙女为他们自豪。”
“好孩子。”
三个字已经用尽了他全部的力气。
老人在桌前坐定,铺好一张白纸,几度提笔……
因罹患雀盲症,在夜间几乎不能视物的他,凭着感觉写下一个大大的“奠“字。
写完,他踉跄地站了起来,目光苍凉、却严肃的看向白明微:
“明微,在祖父回来之前,能把这个家交给你吗?”
2 第2章 临危受命,她心乱如麻。
已协助祖父处理政务数年的白明微,知道白家现在面临的是什么。
当今天子资质平庸,性格软懦,但偏偏刚愎自用,早已不满祖父这个辅政大臣已久。
为堵悠悠之口,保住他为君的颜面,必要将导致几万大军全军覆没的滔天大罪栽到白家头上。
随之,朝中那些奸佞也会落井下石,像恶狗争食,趁机从祖父这里把权柄夺走。
白家男人们的死,于战局而言是结束,而于白家而言,仅仅只是苦难的开始。
所以,祖父要去御前陈情,为了父叔兄弟争取该得的哀荣,也为了这活着的满门妇孺挣出一条生路。
更为了,去向他亲自带出来的皇帝要一份公道——毕竟身负两代先帝的重托,祖父对这平庸无能的元贞帝到底还抱有一丝希望,像一直以来那样,盼望他能成为一位圣君。
“祖父,我该怎么做?”
白明微听到自己的声音在发颤。
烛火摇曳,映着祖父瘦削老迈的身影轻轻晃动。
紧接着,写有“奠“字的白纸被递到白明微手中。
再接着,老人颤巍巍地打开机关锁,取出先帝赏赐的丹书铁券,郑重地交到白明微手中。
“明微,你是白家孙辈一代最聪明的孩子,由祖父亲自培养教导,相信你不需要祖父教你怎么做。”
“你尽管放开手脚,做白家的掌执人,把他们当作你麾下的兵,让每一个人摆在你所想要的位置。”
“明微,祖父把这个家正式交给你,答应祖父,尽你所能护住她们,带领她们好好在乱世活着。”
“如若有朝一日,你已经守不住她们时,不要强求自己,只要保住传义,保住白家最年幼的孩子。”
“明微,记住祖父教过你的,上智驭心,下智驭力,人心凝聚,则大势所向。”
“我们白家要迈过这个坎,就需要把每一个人都凝聚在一起。”
“祖父!”白明微跪倒在老人面前,紧紧地抓住老人的衣袂,“白家不能没有您,孙女更不能没有您。”
她抓得那么紧,衣裳都被指尖扣破了。
可她固执地抓着,全然不顾礼数。
只因元贞帝的昏庸,她看得清清楚楚,祖父这一去,恐怕凶多吉少。
她怕松开了,就再也抓不住祖父,抓不住这棵她可以依靠的大树。
“好孩子,别哭,祖父老矣,死不足惜,此一去若不能为你父兄正名,避免他们背上害死数万将士的大罪,白家所有人将抬不起头。”
老人双目苍凉,长叹不绝。
他也知晓,这一去大抵会有什么样的结果,但他非去不可。
默了半响,他再度开口。
“明微,祖父两腿一蹬撒手人寰,谁还去管世人如何评说,可你们还年轻,在大好年华里就该堂堂正正清清白白地地活着。”
白明微觉得,她这像小孩子撒娇哭闹的行为,是对祖父的亵渎。
白家男人没了。
天还没有塌。
因为白家的女人,就算没了可依靠的男人,也能抬头挺胸在乱世中顽强地活下去。
而她,更要活得比任何人都顽强。
因为她是东陵辅政大臣白惟墉的嫡长孙女。
因为她的祖父,是个能以一己之力,让东陵这个积贫积弱的小国,在强敌环伺中安然度过了数十年的人物。
因为她的父叔兄长,都是能在国家需要时弃笔从戎,远赴血雨腥风的边疆战场,为家国而战的英雄。
东陵丞相白惟墉的骨血,绝不会是个软弱的人。
她是忠烈之后,她该有白家的风骨。
白明微膝行后退几步,认真地给祖父磕了三个响头。
眼泪婆婆,神情悲恸,她却格外严肃地保证:
“祖父放心,孙女会处理好一切等您回来。”
“等您回来,我们一起把父叔兄长的生平轶事写满墓碑,供白家后世百代子孙敬仰。”
“等您回来,我们一起扛着白家满门的灵位,继续抵御外敌,卫我东陵江山。”
“等您回来,我们一起告诉传义,他长大后,也要守护这片锦绣山河,守护白家满门为之奉献牺牲的土地。”
3 第3章 那一袭白衣的人,是谁?
梆!梆!梆!梆!
“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四更的梆子声响起。
老人再也没有开口,他该准备去上朝了。
数十年从未缺席的朝会,今日同样不会缺席。
因为他还要用最后一口气,保住这一家老小。
白明微放下手中的信与丹书铁券,从屏风上取下朝服,轻轻给祖父披上。
祖父的背,为国操劳早早佝了。
祖父的身子,瘦骨嶙峋,已经捏不起半点肉。
白明微不禁想,她的七哥也很瘦,当敌人的斧钺砍在身上时,七哥一定很疼。
忽然。
一阵血腥味扑鼻而来。
味道在漆黑的夜里如此浓烈。
祖父自有暗卫护佑,有血腥味而没有任何预警。
只能说明,血是暗卫的。
而他们,都死了。
白明微将先帝御赐的丹书铁券锁回机关盒中,复又抽出墙上的剑,警惕地站在祖父身边。
老人怒笑一声:“秦丰业那个贼子,恐怕也接到了白家男儿战死的消息,所以派人来夺丹书铁券,想断我白家唯一的生路!苍天无眼,让这等奸佞横行!“
“明微,快……“
“躲”字尚未吐出,一道寒芒乍现,白明微手中的剑已如游龙探出。
她手腕急转,数个剑花瞬间挽起,等她的身影如劲风掠至窗前时,书房里已横七竖八倒了一地尸体。
她转身,反手一刺,窗棂的明纸上绽出炽艳鲜红的星星点点。
劲风扬起墨发飞舞,漏进屋里的莹素流光照亮她无限清透的寒眸。
黑衣人都是一流高手,从凌厉狠辣的招式可以看出。
他们不存在轻敌,更不存在怜香惜玉。
他们是真的不敌这个深闺女子。
老人的震惊溢于言表:“明微,你……所以大军出征前夕,你才会坚持要随军出征么?”
他并不知自己的孙女竟有如此高强的武艺。
白家以诗礼传家,一众儿孙也都浸染着书卷气长大。
他们或芝兰玉树,或温文尔雅,或谦谦君子。
但却没有一人,堪称猛将。
唯有白明微,她出生时母亲难产而死,她也因早产而体弱多病,被送去道观养于观主膝下。
为了拥有与常人一样的强健体魄,她自小习武。
因白家诗礼传家,她回来后深居简出,只做合格的世家千金。
所以,大家都不清楚她的身手。
送别父叔兄长的当晚,白明微曾主动请战,随父兄出征。
可那时,白家的男人众口一词,认为只要他们白家的男人还有一口气,就该护住这个家的女人不沾风雨。
他们就算流血牺牲,也不愿意让家里的女人上战场。
这些男人中,就包括白明微的祖父。
此时白惟墉忍不住在想,如果当初没有固执己见,应允孙女披甲远赴沙场。
也许,还能回来几个。
能回来几个的吧?
“老爷,大姑娘,发生什么了?”
当祖父的长随青柏听到动静,从隔壁厢房赶来,看到满地的尸体震惊不已。
“传义!”
白明微忽然意识到什么,她把祖父交给青柏,提剑匆匆赶往小侄传义的住所。
传义是大哥的儿子,尚不足四岁。
也是白家此时唯一的一根苗子。
如果丹书铁券没了,白家失去的是先帝的庇佑。
但要是传义没了,祖父一定挺不过去。
白明微心乱如麻,像一只发狠的豹子,以最迅捷的速度狂奔,却,止步院子。
原来,院子里站着一个人
清辉洒下,凉凉如水。
月光之下,那人——
一袭白衣,不染纤尘。
4 第4章 这个男人,捉摸不透。
他头发半束,披散于背。
双眼被一条白绫覆盖,似乎是个瞎子。
虽看不清全貌,但溶溶月色下,他灵肌玉骨宛若神祗的气质,深刻得让人一眼便能记住。
“你不是刺客?”
白明微有些发怔。
院子里倒了一地黑衣人的尸体,而男人的身上,似有血迹。
更让她出乎意料的是,男人的武器,竟是一根被握得油光锃亮的竹竿。
男人将竹竿撑地。
长身玉立于月色之下,面对着白明微的质问,他莞尔一笑:“路见不平,拔刀相助,姑娘不必谢我。”
很好听的嗓音,清冽中带着些许沙哑,足以蛊惑人心。
可白明微不信。
不信这仿佛从天而降的男人,是她白家的救星。
“明微!”
大嫂的声音在发颤,像是恐惧到了极致。
白明微犹带血珠的剑,仍然对着男人。
“滴答……”
一滴血溅落在地上。
她依旧警惕,不错眼的看着这个神秘的男人,身子慢慢移动,朝大嫂所在的方向移动。
“嫂嫂!”
白明微轻唤一声。
杂乱的脚步声响起,她终于见到抱着熟睡小侄的嫂嫂,被近身丫鬟簇拥着从黑暗的房间走到月下。
“传义!”
确认侄子安然无恙,她紧绷的神经终于有了些许放松。
万幸,小传义还活着。
“小心。”
却是男子开的口。
几支利箭破空而来,直逼小传义的背心。
白明微下意识地抢身把嫂嫂与侄儿搂住,将二人扑到一旁,意图躲过这密不透风的箭雨。
比白明微更快的,是男人手中的竹竿。
它被男人掷出,拦腰打断了几支箭。
在出手掷出竹竿的同时,男人身形如鬼魅,化作千重万影。
直到把白明微挡在身后,方才停住。
此时,男人手里紧紧地攥着两支箭。
另一只手,登时挥出几枚寸许长短的铁针,暗中放冷箭的刺客应声倒地。
因为弩箭势头太盛,他的掌心皮开肉绽,鲜血从指缝中溢出。
他却不以为意,扔掉箭羽,垂下双臂,宽大的袖袍将流血的手遮住。
他转身,笑若清风朗月:“姑娘,你是不是很感动?我于姑娘有救命之恩,姑娘以身相许如何?”
回答男人的,是白明微冰冷的利剑。
那剑横在男人的脖颈上,已经划破肌肤,只要男人轻举妄动,便会割破动脉取他性命。
“小女子谢过阁下的救命之恩。”
冰冰冷冷的话语,淡漠疏离的态度。
很显然,白明微是个足够冷静,也相当谨慎的人。
她不会因男人出手相帮而轻易相信,也不会因男人言语轻佻而随意滥杀。
所有人在她心里,只有简单的两种分类。
自己人,以及非自己人。
男人则属于非自己人。
尽管如此,男人的唇却挑了起来。
虽然只是稍纵即逝,但在这个清清冷冷仿佛不会笑的男人身上,是神祇般惊鸿一瞥。
正在这时,一柄长剑裹挟凌厉气势破空刺来。
白明微猛力推开男人,闪身躲避,剑刃擦颈而过。
一缕鬓发被斩断,缓缓飘落。
原来,院子里还站着一个刺客,是他发动的攻击。
锁定位置,白明微疾射而出,迅捷如闪电,被她一脚蹬过的铺地青石碎裂成几块。
她的攻/势猛如山崩,那凌厉的一剑毫不留情地刺去。
“砰!”
招式被接住,强劲的力道逼得她向后倒退几步方能站稳。
而那人也讨不到好,向后滑行很长一段距离后才稳住身形。
正此时。
斜刺里又一刺客攻来。
刺客手握巨斧,扬手朝着白明微的面庞砍下。
凌厉的罡风将白明微的头发后扯如旗。
她举剑去挡,但剑与巨斧之间的差异,在这一瞬间显露无遗。
“闪!”
男人说话的同时,人已掠到白明微身后。
他伸手,稳稳地扶住白明微的腰肢,另一只手将白明微握剑的手包住……
5 第5章 那莽夫凶得很,我帮你打他。
修长的指骨蕴满千钧之力,他搂着白明微一旋身。
“嗞——”
霎时间,火花四溅。
那柄巨斧被长剑卸去力道,顺着剑身一路砍下,直到——
青石板被砍出一个大洞。
“姑娘,那莽夫凶得很,我帮你打他。”
好听的嗓音又再次响起,白明微已被男人顺势护在身后。
手持巨斧的刺客一击未中恼羞成怒,扬斧再次砍来。
眼看就要将男人砍成两瓣。
却不料,男人抬手,轻而易举地就夹住了斧刃。
男人一手负在身后,仅用一只手,便挡住了裹挟万钧之势的斧头。
“轰隆!”
巨响声震耳欲聋。
碰撞的激烈罡风,向四周荡去,院中花草树木被吹倒,男人却岿然不动。
“我看中的人,你也敢伤?”
男人轻嗤,扬手一抬,魁梧的刺客向后仰倒。
男人趁机抬腿踹去,刺客如断线的风筝被踹飞很远。
“砰!”
刺客撞上了即将举剑攻来的另一名刺客,两人重重地撞在墙上,再也没了声息。
“姑……”男人站定,刚要开口,脖颈上又横了一柄冰冷的利剑。
是白明微,她从男人身后,用剑架住了男人的脖颈。
方才的打斗,还是惊动了护卫。
数十人举着火把聚拢过来。
为首的护卫统领看着满地的尸体,面色大变:“大姑娘,发生了什么事?”
白明微淡声道:“有刺客夜袭相府,都是顶尖的高手,加紧巡逻,别让人再钻了空子。”
护卫统领看向男人:“他是……”
白明微面无表情“不认识。把他拿下,好生看管。”
“是。”
男人没有反抗,顺从地被护卫押下去。
“母亲,姑姑……”小传义醒了。
从大嫂的怀里接过小传义抱住,白明微道:“嫂嫂,把大伙都聚在祠堂等着我。”
说完,白明微抱着睡眼惺忪的小传义来到祖父的书房。
此时,一身官袍的祖父,被青柏扶着站在廊下。
“祖父,传义平安无事。”
小传义打了个哈欠,奶声奶气地唤道:“传义见过曾祖父。”
白惟墉如释重负,伸手过来,有心抱一抱小玄孙。
可他一双枯槁的手没有力气,终是有心无力。
他爱怜地摸到小传义的脸,把额头贴了过去。
小男孩的肌肤滑滑的,软软的,活像一只大团子。
他小心翼翼地捧着白家最年幼的孩子,像对待珍宝。
“曾祖父,你的胡子扎到我啦!”小传义脆生生地道。
天真烂漫的他,浑然不知道白家发生的事情。
也许就算知道了,他也不见得能懂。
白惟墉不舍地放开他,像是做最后的诀别。
白明微强忍着泪,在小传义的耳边低语:“告诉曾祖父,你在府里等着他回来。”
小传义很听话,糯声糯气地道:“曾祖父,传义等您回来,传义还要听英雄的故事。”
白明微别过头,眼眶微红,她不由哽咽了。
等小传义长大一些,她会把白家男儿的故事告诉他,因为白家的儿郎,每一个都是英雄。
白惟墉没有回答,被青柏扶着离开。
他步履蹒跚,但每一步都迈得很稳。
是小传义,让他心里燃起了希望的火焰。
他告诉自己,还有一家老小要回护,绝不能就此倒下。
一夕之间,失去十一个儿孙的老人,在晓风残月下的背影,苍凉而悲壮。
6 第6章 当家主母
祖父离开后,四下无人,白明微放任自己泪如雨下。
她知道,祖父进宫这一路上,是安全的。
因为还有人等着他去担罪,死在路上,只会让天下人看到他白家的壮烈。
忽然一双温/软的小手为她拭去泪花。
是小传义,他还奶声奶气地道:“大姑姑,你怎么哭了?曾祖父说过,白家的人流血不流泪,大姑姑不听话,大姑姑羞羞。”
白明微吸了吸鼻子,把泪水擦去,强挤出笑意:“大姑姑不哭。”
小传义凑到她耳边,悄悄问道:“大姑姑,是不是有人欺负你?大姑姑告诉传义,传义长大后会帮你打他。”
白明微抱紧小传义,故作轻松:“小传义真勇敢,但没人欺负大姑姑。”
小传义还想说什么,见有人匆匆而来,他忙止住了话。
“成碧。”白明微把小传义交给近身侍婢,“抱着他,跟在我身边。”
祠堂。
白家的女眷很快都到齐了。
他们中有祖父的一个妾室。
有白明微的三位婶婶。
有白明微同辈的五个妹妹。
更有白明微的七位嫂嫂。
“敬,祖宗。”
白明微的大嫂沈氏带领众人上过香后,笔直地站在中间。
她母亲去世后,父亲并未再续弦。
所以沈氏作为长房嫡长孙媳,是这个家的当家女主人。
她虽年轻,手腕却十分了得,把白府打理得井井有条,也把这群女人管得服服帖帖。
此时,众人浑然不知白府发生了什么,因为刺客只到书房,以及沈氏的院子。
半夜被从床上叫起来,任谁都有几分起床气。
众姑娘怕嫂子,尚不敢表露不满。
二婶三婶却仗着长辈身份,颇有微词。
二婶说:“沈氏,这天儿还没亮,你就着人把我们叫到祠堂,我们来了,你又不说因着什么事。”
三婶说:“二嫂子,你少说两句吧!沈氏是当家主母,我们都得听她的。”
四婶开口和稀泥:“两位嫂嫂,来时你们没瞧见举着火把四处巡逻的府兵么?肯定是出事了。”
沈氏没有立即说话,沉默地站着。
她看起来镇定从容,仍是那说一不二的当家少夫人。
可实际,聪明的她,早已心乱如麻。
刺客的目标是传义。
白家有十几个出类拔萃的男人,什么人胆敢刺杀一个稚儿?
除非……
沈氏浑身难以抑制地颤/抖,她满心惊慌。
“等大姑娘过来。”她说。
一句话,噤了众人的所有声息。
因为比起这个当家少夫人,她们更惧怕大姑娘白明微。
她们与白明微鲜少接触,按理来说不会如此,但架不住老爷子看重她。
东陵丞相白惟庸,共育有四子三女。
四位儿子又生下七名男丁,六位姑娘。
大姑娘白明微是白惟庸嫡长子所生的嫡长女,在众兄弟姐妹中行八。
上有七位哥哥,下有五个妹妹。
白家得了七个儿子,才盼来这一位姑娘,白惟庸很是喜欢,自大姑娘从道观归来,便成日带在身边亲自教导。
众人只知大姑娘面容昳丽,是京城闺秀堆里一颗璀璨的明珠,却不知她背后是怎样一副面貌。
沈氏能刀剑不入地镇住相府,有她几分功劳。
只是大姑娘生性不喜张扬,这个秘密只有沈氏与白惟墉知晓。
“大姑娘来了。”
7 第7章 白家大姑娘
众人看向院门。
祠堂灯火通明,一名绝世少女款款而来。
在这诗书传家的相府,姑娘们一颦一笑都带着书卷气,仿佛烟雨水墨中走出来的温婉女子。
唯有这位大姑娘,虽一行一动都像书本中走出来的典范,哪怕步履如风裙裾也未动分毫。
可这一切都掩不住她身上如凤凰花般耀眼明丽的气质。
她就像一颗璀璨的明珠。
无论在哪都能发出夺目的光彩。
看到她,二婶三婶立即变了脸色迎过来,全然没有在沈氏面前那副嘴脸。
二婶婶说:“明微,你大嫂也真是的,什么事不能等到明日再说?非要把大伙儿拉起来,你帮相爷处理事情也累了,该好好回房休息。”
三婶也附和道:“是啊明微,婶子知道你辛苦,刚才还劝说你大嫂,让你好好睡一觉,明日再说的,可你大嫂非要坚持等你过来。”
六姑娘白琇莹冷哼一声:“二婶三婶,你们也真是太好脾气了,大姐姐一个晚辈,要你们等这么久,你们还体谅她辛苦,怎么不怪罪她姗姗来迟?”
其他几个姑娘目光闪了闪,没有为白明微说话的打算。
显然,她们嫉妒白明微。
嫉妒白明微比她们更得老爷子看重。
沈氏呵斥一声:“六姑娘,不可对长姐无礼。”
六姑娘白琇莹被当众批评,瞬间就不乐意了,尽管心里害怕大嫂,但愤怒还是占据了理智。
她拉着四婶的袖子,不满地道:“母亲,你看看大嫂,就算大哥与大姐是一母所生,她也不该这样偏袒大姐,此事分明就是大姐错了,她不但没有怪罪,反而说我不懂礼数。”
四婶看了看低着头的众人,不由在心里叹息一声,自己这姑娘心思太过浅显,什么情绪都挂在脸上,生性又冲动,容易被撺掇着出头,没瞧见几位姑娘都不说话么?
她嗔了六姑娘一句,算是道歉,也算是为六姑娘解围:“大少夫人,大姑娘,琇莹不懂事,得罪了。”
沈氏与白明微都没有开口。
四婶一脸的尴尬,其他众人则掩住眼底的嘲讽。
四房夫人就是个软懦无用之辈,凡事都想息事宁人,这会儿又撞得鼻青脸肿了吧?
白明微将众人心思尽收眼底。
这个家的女人,其实是一盘散沙,她知道。
因为白家的男人,她们才生活在一起。
平日少不了小摩擦,但表面上还算过得去。
可现在,维系着这层薄弱关系的男人们全部战死,那本来就随时都会断的纽带,经受得住考验么?
三位婶婶各有女儿,尚且好说。
可七位嫂嫂,除了大嫂之外,其余六位嫂嫂在白家唯一的牵挂,便是兄长们。
兄长们都死了,她们是不是就因此散了?
沈氏看着众人,也是叹了口气,然后朝白明微问:“明微,传义呢?”
白明微淡声道:“嫂嫂,我让成碧带到了隔壁院子。”
沈氏沉痛地闭上眼:“明微,把他带来,他是白家的子孙,有权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8 第8章 全没了是什么意思?
白明微心念始终转动,直到成碧抱着小传义到来,才打破了她的沉思。
她取出祖父的手书,徐徐将白纸展开,手不可抑制地发抖。
半响,她听到自己发颤的声音:“边疆传来消息,阴山一战,东陵国八万将士,全歼,无一人生还。”
“我白家十一个男丁,同样没有一人能回来,也……全,没了。”
饶是最先得到消息,可当再次提起时,白明微还是心如刀绞。
而祠堂里的一干白家女眷,则是——
一瞬间,天塌了,地陷了。
“不!夫君!”
忽的一下,沈氏昏死过去。
被成碧抱着的小传义还不知道白明微口中的‘全没了’是什么意思。
他迷茫了看了看一下就变得不同的白家众女眷,再看到他母亲昏死过去,登时就嚎哭起来:
“娘,娘,你怎么了?娘?”
而似乎是受了传义的影响,在他哭出声的那一刻,祠堂里的白家女眷,瞬间跪了一地:
“不,我不相信,大姑娘你是在跟我们开玩笑的对不对?”
“我爹不可能会死,长姐你就算再得祖父宠爱,也不能说这种胡话。”
……
白明微看着这一切,心中翻江倒海,巨大的悲恸来袭,可,却还不到哭的时候。
扶住沈氏,轻轻拍着怀中嫂嫂的脸颊,她哽咽出声:“大嫂,现在还不是倒下的时候。”
儿子撕心裂肺的哭声,小姑子悲痛欲绝的呼喊,让沈氏徐徐睁眼。
她紧咬住嘴唇不让自己恸哭出声,可那泪水,却已潸然而下,浸湿衣衫。
“明微,这不是真的,你大哥他……”沈氏捂住脸,泪水却从指缝不停地溢出来。
白明微脊背挺直,张了张口,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大嫂,传义在哭,你哄哄他好不好?”
沈氏跌跌撞撞走到儿子面前,刚要开口哄他,却发现自己一点声音也吐不出,她崩溃了,紧紧地抱住儿子泣不成声。
刚嫁进白府的七嫂眼噙泪花,小心翼翼地问:“大姑娘,你是说我夫君他……他回不来了?”
白明微颤/抖着唇,沉痛地闭上双眼,她不知道自己用了多大的力气,才吐出那一个“是”字。
“不,不可能,我不相信。”
七嫂拼命摇头,力竭般后退。
眼泪一颗颗往下掉,她难以置信,口中呢喃:“我才刚为他梳上妇人发髻,他怎么就没了?我才刚有的夫君,你告诉我他没了?”
才过三岁的传义见状懵懂的问:
“娘,大姑姑,七婶婶为什么哭了?她怎么了?”
“传义,你七婶婶她……”白明微正要回答,却被沈氏哭着打断:
“传义,你七叔叔没了。”
“没了?是什么意思?”
“没了,就是你再也见不到你七叔叔了,他再也不能带你偷偷出去玩了。”
沈氏哭着抱紧传义,眼泪流了一波又一波,却可还是要继续把话说下去:
“传义,不仅是你叔叔,还是有祖父、你二祖父、三祖父、你二叔叔、三叔叔、你爹爹……”
“传义,你爹爹也没了,你再也见不到你爹爹了,你再也不能坐在你爹爹的肩膀上举高高了,你再也没有爹爹了……传义,你再也没有爹爹爹了!”
“哇……我要爹爹,我要爹爹!”
终于,小传义终于明白‘全没了’是什么意思。
他哭着大喊:
“娘,我要爹爹,我要祖父,我要七叔叔。娘,你带我去找爹爹好不好?”
见沈氏哭着不回答,他又大哭着朝白明微喊:
“大姑姑,传义听话,不调皮,你带传义去找祖父,找七叔叔他们好不好?大姑姑,传义要爹爹,你带传义去找爹爹好不好?”
他哭声愈发响亮,众人的悲伤像是被撕破了一个口子,洪流般倾泻而出。
相府的女人们抱头痛哭,哀声不绝:
“夫君!”
“爹!”
“二哥!”
“……”
9 第9章 白家的男儿铁骨铮铮!
白明微将眼泪流于心底,笔直地站着,站在白家祠堂那块书着“浩然正气”的牌匾之下。
在祖先的牌位面前稳稳站立。
在这悲伤的浊流中,她显得格格不入,但却也如定海神针般,屹立不倒。
当她上有父叔兄长庇佑时,她伤心难过可以找人哭鼻子。
可如今她不得不把眼泪憋回去,担起她嫡长女的责任,否则这满门老弱,又该去依靠谁?
恍恍惚惚中,她听到自己干涩的声音:“都别哭,只要祖父在一日,这个家便不会倒,只要祖父还在,父叔兄长们才有扶灵返家的可能。”
尽管她知道,那白骨堆积成山的战场,很可能翻捡不出父叔兄长的尸骨。
白明微深吸一口气,继续道:“我要为父叔兄长设立灵堂,操办丧事,免得他们的英灵在外游荡,找不到回家的方向。”
“你们若还有力气,那就助我一臂之力,若是没有,请约束好自己屋子里的人,好好在屋里待着。”
六姑娘哭得最大声,听了白明微的话,她怒声问道:“大姐,你什么意思?”
四婶去拉她,被她甩开。
她怒急了,对着白明微喊道:“这个家仅是你白明微一人的吗?我白琇莹也是白家的一份子,为父兄筹办白事,你休想将我踢出去!”
白明微目光落在六姑娘白琇莹身上,一时五味杂陈。
在这个家里,白琇莹对她的不喜众所周知。
但在她最需要时,首先站出来的,是这个与她针尖对麦芒的六妹。
白明微正欲开口,又一个噩耗传来。
小厮匆匆跑进来,跪倒在沈氏面前,哭得喘不过气:“大姑娘,宫里传来消息,相爷悲愤撞柱,生死难料。”
……
一个时辰前,宫中,金銮殿上。
文东武西,肃立左右。
大殿正中跪着一白发苍苍的老人。
东陵国君元贞帝却毫不客气地将一封封信件掷在老人脸上,愤怒咆哮。
“白惟墉,你养的一群孬种!”
仿佛有滔天怒火无法宣/泄,他愤怒大吼:“白惟庸!看看你的好儿孙,哪个是中用的?!”
“先前你信誓旦旦同朕保证,必御北燕大军于归雁城外,如今朕捷报没有等来,反倒是案头先堆满你这些不成器儿孙的丧报!”
“数万大军全军覆没,无一生还!这一战还让朕痛失城池五座,这简直就是东陵的耻辱!”
“陛下!”
苍老的声音沙哑悲恸,如同钝斧劈裂胶着空气。
饶是早有准备,但白惟庸的坚硬的心,还是被元贞帝扎得支离破碎,如同万箭穿心。
陛下他,果真半点情面不留。
早已佝偻身子剧烈颤/抖,他将信件一封封捡起,抱在怀里。
整整十一封阵亡抵报。
这十一人对于别人来说,只是冰冷的数字。
但却是他的骨血儿孙。
他兢兢业业,为官四十余载。
他呕心沥血,辅佐三位帝王。
他比任何人都要赤胆忠心。
在北燕大军压境,文武百官缩足不前时,他不惜让满门子孙弃笔从戎,奔赴沙场保家卫国。
可如今所有儿孙马革裹尸客死异乡。
谁疼惜他白发人送黑发人凄凉?
谁理解白家子孙鞠躬尽瘁死而后已的忠诚?
却还要反过来把惨烈牺牲说成不中用。
白惟庸望着他效忠了十几年的元贞帝帝。
浑浊的眼里,滚出几行清泪。
适才在轿中,他已狠狠地哭过一次。
可此时,眼泪仍禁不住潸然而下。
哭的是那一瞬间对国君的心凉。
哭的是为国鞠躬尽瘁死而后已,却被骂成孬种的儿孙们。
悲愤交加,他掷地有声地道:“陛下,我白家满门对得起东陵!对得起天下百姓!更对得起陛下!”
“白家儿郎铁骨铮铮,不是孬种!”
10 第10章 这就是他忠了一生的君啊!
元贞帝冷漠的眸子极端无情:“哦?你白家忠君报国的方式便是带着朕数万大军一同去死?”
太师秦丰业跪到地上,眼里毫不掩饰的幸灾乐祸:“陛下,我东陵国的脸都被白家这群孬种丢尽了,他们死有余辜!”
白惟墉双目猩红,狠狠地瞪着秦丰业。
满朝文武也明显瑟缩了,面对秦丰业的冷嘲热讽,竟无一人出手相帮。
包括那些他一手提拔中用的人。
也包括那些平日对他感恩戴德,谢他知遇之恩的人。
现在,他们都畏缩了,如同元贞帝高悬帅印于朝堂之上,却无人敢挂帅远赴血雨腥风的战场一样。
白惟庸满口的铁腥味道,他怒极反问:“朝廷为何不派兵增援?”
朝廷为何不派兵增援?
还不是因为秦丰业这个小人作祟。
大战打到一半,眼看胜利在望。
他却提出割地赔款。
以屈/辱的方式把大好河山拱手让人!
懦弱的元贞帝马上备好财宝与公主,准备献城求和。
浑然忘却还在边关苦守的将士。
让数万将士茹毛饮血。
最后在盼不来援兵与粮草的绝望中惨死于黄沙一下,丢命失城。
可你看现在。
谁在乎他们的死活?
谁想过他们家中还有需要赡养的老父老母?
还有苦苦守在门口等待他们归来的妻子。
还有嗷嗷待哺需要父亲保护的稚儿。
甚至还有绣好嫁衣准备嫁给他们的姑娘。
白惟庸双目充血。
他忠了一生的君啊!
却还高高在上地嘲笑满门英烈是不成器的孬种。
纵容秦丰业这样的蝇营狗苟在大殿之上长袖善舞。
……
久久的等待,让白惟庸满心凄楚。
他知道,白家满门儿郎战死,仅剩风中残烛的他。
那些曾经畏惧白家势力的人,已不再畏惧随时会死的他。
而那些想巴结白家的人将沾不到白家的光,他们不会站出来为满门英烈,说一句公道话。
此时此刻,白惟墉明白了,白家背负兵败大罪已成定局。
要想护住那满门妇孺,不能靠元贞帝,更不能靠这满朝文武。
他只能赌,赌这大殿之中还有人良心未泯。
于是,白惟墉抱着十一封信件缓缓站起来,佝偻的身躯迈向大殿的柱子。
他边走,苍凉的声音一字一字响起。
“我效忠东陵四十余年。”
“从意气风发到两鬓稀疏。”
“四十余年风雨无阻为国操劳奔走。”
“父母病重不能床前尽孝。”
“发妻弥留苦撑一口气却等不到我的身影。”
“为了这个国家,早早就白了发弯了腰。”
“我白惟庸仰无愧于天,俯无愧于地,却唯独成了白家的不肖子孙。”
“我要怎么同蹒跚学步的孩子说他没有父亲了。”
“我该怎么告诉刚进门的孙媳妇她再也等不来丈夫。”
“我愧对白氏先祖,无颜苟活于世!”
悲恸哭声响彻大殿,让畏缩不前的百官面色终于有了一丝松动。
妻离子散,家破人亡。
他这一生付出,究竟为了什么?
苍老的丞相苦笑一声,奋力撞向了柱子……
试读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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