代晋

大苹果 · 历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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代晋

书籍信息

作者大苹果
分类男频 · 历史
类型架空历史
版权方heiyan.com
男频 历史 架空历史
正版授权内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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试读内容

1 第一章 穿越

农历五月中,正是江南盛夏时节。

  晌午时分,空气仿佛着了火一般的灼热,令人难以忍受。但此刻,在扬州吴郡治所吴县东街的龙王庙前却是人头攒动,香火缭绕。

  庙门前的石阶下,摆满了贡品牺牲长案外侧,一大群人顶着烈日炙烤正跪在地上向着大殿中的龙王神像叩首。

  “求龙神显灵,赐予我吴郡甘霖雨露,缓我吴郡数月之旱。我吴郡百姓,莫不感念龙神之恩,若得雨水缓除旱情,必多加供奉龙神,香火贡物常年不断。”一名黑衣老者跪拜高呼道。

  众百姓高声附和,叩首而拜,虔诚祷告,面露焦灼之色。

  自入春以来,本地少雨,江河干涸,庄稼禾苗都要干死了,他们怎能不心急如焚。眼下盛夏时节,天气炎热,大太阳天天那么晒着。禾苗若再得不到雨水滋润,今年便要颗粒无收了。

  吴郡之地,本雨水充沛,湖泊众多。然而今年天气反常,数月无雨,湖泊河流干涸,旱情甚为严峻。百姓们无计可施,他们能做的,便只有在吴郡各大世家大族的率领下祈求龙王爷降雨了。

  “祈求龙王爷显灵吧,普降甘霖,救救我等百姓吧。”百姓们纷纷祈祷着。

  一阵灼热干燥的狂风从街口吹来,顿时烟尘飞扬,天昏地暗。有人大声叫道:“莫不是龙王爷显灵了,龙王爷显灵了,怕是要下雨了。”

  众人大喜,更是大声祷祝。然而一阵风过后,尘土过后烟尘消散。天上灼日当空,万里无云,哪有半点乌云聚集要下雨的样子。众百姓不免失望之极,哀声而叹。

  “诸位不要泄气,明日上午还来求雨便是。心诚则灵,龙神会降下甘霖的,最忌的便是半途而废,龙神这是在考究我们的耐性呢。也许明日,或许后日,便能求的龙神慈悲,降下雨水。”领头的老者大声道。

  百姓们脸色凝重,沉默不语。

  那老者叹了口气,摆摆手道:“今日便如此吧,散了吧。各位可以回了,莫忘了明日辰时再来。”

  众百姓纷纷起身,拍着身上的尘土唉声叹气的散去。

  ……

  一名身着浅色襦裙的中年妇人提着篮子急匆匆的离开人群。走过一大片低矮的屋舍和狭窄的巷陌,进了一个小小的胡同里,胡同尽头是一座有着三间破旧正房的普通庭院。

  妇人推门进了院子,庭院中的一棵枣树下,一名头发花白满脸皱纹的老妇手里拿着一柄扫帚扫着满地落下的枣花。见到妇人进了院子,老妇忙放下扫帚一瘸一拐的迎上前来。

  “大娘子回来了啊,求雨结束了么?热的很是么?瞧这满脸的汗,早该让老奴去的,偏你不让。”

  “丑姑,这么热的天,我都受不住,何况是你?再说这求雨的事是主家交代我去的,你代我去,别人要说闲话的。说咱们心不诚。传到族里,岂不是不好。”中年妇人抬手擦着汗,柔声道。

  “是啊,是啊。哎!快进屋歇着,老奴给你倒凉茶来。”老妇接过竹篮,连连点头说道。

  “徽儿怎么样了?今日没出什么事吧?”妇人看着西厢房紧闭的长窗,压低声音问道。

  老妇低声道:“小郎没事,就是和前几天一样,坐在屋子里发呆,嘴巴里嘀嘀咕咕的也不知在说些什么。老奴也听不明白。但大娘子也不必担心,我从门缝瞧了,好像精神头好像好些了,不似前几日那般委顿。”

  中年妇人松了口气道:“那就好,毕竟身子才恢复。我瞧瞧他去。”

  老妇点头道:“老奴沏凉茶去,特地煮了热水在阴凉里晾着,这会正解渴。”

  妇人点点头进了昏暗的堂屋,往西厢房紧闭的房门看了一眼,缓步走过去。侧着耳朵听了一回,房里传来叹息之声。妇人伸手欲敲房门,想了想,却又放下了手,皱着眉头来到堂屋凳子上坐下怔怔发愣。

  老妇佝偻着腰背提着瓦罐从廊下一瘸一拐的进来,见妇人坐着发愣,低声道:“没去瞧小郎么?”

  中年妇人摇头低声道:“罢了,让徽儿歇着吧。我若进去说话,反打搅了他。哎,也不知是怎么了,我徽儿好好的,怎地突然便昏迷了两日,醒来整个人都似乎换了个人一般。这孩儿若是有个什么差池,我可怎么活?”

  老妇点点头,沏了一碗凉水递过来轻声安稳道:“大娘子莫要担忧,老天爷不会瞎了眼的。再说小郎这不是好好的么?许是身子尚不爽利罢了,歇息几日康复了便好了。大娘子喝杯凉茶,解解暑气。”

  中年妇人点头道:“我确实得喝几口水,着实热的吃不消。我一会还得去主家宅子里做事,徽儿你多看着些,若是有什么不对的,便立刻请人叫我。”

  老妇点头,转头看看外边明晃晃的大太阳道:“这会还要去主家做事么?这天气可热的很,主家也不让人歇息么。”

  中年妇人喝了水,起身道:“不去怎么成?我们托庇于主家照应,自然要做些事情。别的帮不上忙,缝补浆洗这些事儿总是能做的。这样,我们也落得心安。免得被人说咱们吃着闲饭。”

  老妇叹了口气,撩起衣角擦眼,轻声道:“只怪老奴成了个残废,什么也帮不了大娘,倒成了大娘子拖累。哎,老奴心里真是惭愧的很。有心死了,却又放不下大娘和小郎。”

  中年妇人嗔道:“怎么又说这样的话?当初不是你帮着我们母子的话,我们母子可过不来那段日子。再说,你也是为了做事才伤残了,可不是你故意的。你在我家这么多年,我早已将你当做一家人了,还说这些话作甚。不说这些了,我得去了。”

  老妇叹息点头,妇人喝完了凉茶擦了擦嘴巴,站起身来转头看了一眼紧闭的西厢房的房门,轻叹一声出门快步而去。

  老妇送到门口,看着中年妇人离开小院后,这才转身收拾着茶碗一瘸一拐的离开堂屋。不一会,院子里传来了沙沙的扫地声。

  ……

  西厢房内,窗棂紧闭,昏暗而闷热。

  黯淡的光线中,一名少年皱着眉头坐在窗前。那少年穿着一袭白色麻布内衣,披散着长长的头发,看起来有些颓唐。从窗户缝隙透过的光亮照在他的脸上,少年的脸色有些苍白,但五官端正面目俊美。

  这少年名叫李徽,便是这一家唯一的独子。不过准确说来,他的这幅皮囊才是,而身体里的灵魂已经被另外一个人占据。

  数日前,当二十一世纪的现代人李烁一觉醒来之后,便发现自己置身于一个陌生的世界之中,附身于这个叫李徽的少年的躯壳之中了。

  李烁起初以为这是一场荒诞的梦,但是数日以来,在一次又一次的真实感受和记忆冲击之后,他终于意识到这绝非是一场梦。周围的一切事物和自己的感官如此真实和细致,记忆中关于这个少年和这个时代的一切细节都细致入微,真实而不混乱。

  李烁掐青了大腿,试图唤醒这场梦,但是无济于事。他强迫自己睡去,好让自己醒来后一切能恢复正常,但是在这些办法都失败了。无论他怎么折腾,他都无法逃离这一切了。

  李烁终于明白了一件事,自己穿越了。

  意识到这一点之后,李烁惊恐沮丧而又愤怒。自己在后世的生活有滋有味,大学毕业后有了一份薪水不错发展不错的工作,又交了个可人的女朋友。自己正朝着人生的奋斗目标干劲十足的奋斗前进着。突然间,世界颠覆,命运跟自己开了个玩笑,自己居然碰到了如此荒诞的事情,实在是让人哭笑不得。

  数个日夜的煎熬和挣扎之后,李烁终于平静了下来,细细的整理思绪,面对眼前这一切。

  “李徽,十七岁。父亲李智,曾为丹阳郡主簿,十年前病故,家道因此中落。母亲顾氏,出身于吴郡大族顾氏的旁支。父亲死后,母亲顾氏带着自己回到了娘家,托庇于顾氏大族之下生活。这里是东晋,今年是东晋太和四年。”

  这是李烁目前所能掌握的信息,脑子里信息碎片很多,很是混乱。似是而非的信息短时间很难组合起来,他目前只能整理出有限的一些来。但这已经足够让他震惊了。

  李烁并非是精通历史之人,穿越之前,他是理工科大学毕业。和众多年轻人一样,对于历史并不太感兴趣。但这不代表他对历史一无所知。毕竟耳濡目染,十年寒窗也强制恶补了一些历史知识。电影电视上的历史剧也多如牛毛,让后世人对于历史并不陌生。

  对于眼下自己身处的这个东晋,李烁很快便在脑海中浮现了诸多相关的词汇来。‘五胡乱华’‘东晋十六国’‘王与马共天下’‘淝水之战’‘门阀政治’等等。

  然后,李烁又记起了许多响亮的名字:王导,谢安,桓温,王羲之,苻坚,慕容垂……

  李烁的头皮有些发麻,因为他清楚的意识到自己来到了什么时代。东晋十六国时期,是各国攻伐不休,王朝更迭如走马灯一般,人命如草芥一般的乱世。是一个疯子和天才共存的奇葩的时代。

  宁为太平犬,不做乱世人。老天爷也太随意了些,既是穿越,总要安排自己去个太平盛世才对,怎地来了东晋?这不是开玩笑么?

  李烁无奈之极,可是既然命运如此安排,既然自己已经穿越到了这个时代,也没有回去的路径,那么自己抱怨哀叹也是无用的。自己似乎只能逆来顺受,接受这一切。

  后世的李烁是个意志坚定心智成熟的人,所以,他认为无论在后世还是在这里,生命都是宝贵的,人生都是有意义的。自己一样要活出精彩来。

  不过,信心归信心,目前的情形似乎并不太乐观。这几天李徽已经不单单意识到眼下身处的时代并非理想的国度,而且还明白了自己的处境并不乐观。两个词来形容,那便是‘寄人篱下’‘前途黯淡’。

2 第二章 现实

家中的两个女子的身份,李烁自然是从附身的这个叫李徽的少年的记忆之中早已知晓。

  年老的那个瘸腿妇人叫丑姑,也不知是不是真实的名字。她是家中的一名奴仆。那中年妇人便是自己的母亲顾氏。除此之外,这个家中再无其他人了。

  这个家目前的情形很不乐观,生活拮据,举步维艰。这一点从母亲顾氏不得不去顾家主家去帮衬做事便可以看得出。

  说起来,母亲顾氏的出身也算是吴郡顾家大族。吴郡四大族‘顾陆朱张’并称为江吴郡四大士族,顾氏名列其中。这些吴郡大族的家世渊源可以追溯到汉代和三国之时,都是名门望族。

  但是,这对李徽一家来说意义不大。因为他的母亲虽然姓顾,但和目前的顾氏家族的主家并非一脉。具体是那一条支脉下来的未可知。少年李徽的记忆中只知道,母亲在顾氏家族之中没有丝毫的地位。

  原因很简单,顾氏大族从东汉时期的先祖颍川太守顾奉开始往下开枝散叶,绵延到如今已经历经十几代。顾氏子孙何止千人,之间的血脉亲疏已经差异很大了。

  可以确定的是,母亲顾氏这一脉和现在的顾氏一脉之间相隔八九代,虽然都是顾氏子孙,但却已经是大树主干横生枝杈上的细枝末节。

  现在的顾家家主顾淳在辈分上来说是李徽的母亲顾氏的叔伯辈,但也只是名义上的叔伯而已。实际上,血缘已经很淡了。除了姓氏相同之外,几无任何关联。现如今的顾家大族除了和主家血脉相近的族中成员之外,便是外围这些这些姓顾的旁系支族,但是却并非核心家族成员,都是托庇于顾氏响亮家族声望之下生活的这些人。

  血缘如此疏远倒也罢了,更别说母亲顾氏其实严格来说已经不能算是顾家人了。因为她是出嫁的女子,出嫁之后死了丈夫之后回来,这又是一层隔阂了。

  李徽的父亲李智是丹阳郡人,家族是丹阳郡当地的小士族。士族之间联姻很普遍,江南各大家族之间的通婚和巩固相互的关系更是常事。不过像李徽的父亲这样的地方小士族,可可娶不到大家族中主家的近亲女子。

  当初李智娶了顾氏,其实便是一种退而求其次的做法。毕竟也算是和顾家联姻了,哪怕只是支脉顾姓女子,也是有裨益的。

  李智确实很快在婚后混到了一个郡主簿的官职,也算是出人头地了。只可惜寿短,不到三十岁便生病去世了。母亲顾氏年纪轻轻便守了寡。出于种种原因,孤儿寡母在丹阳郡难以立足,于是顾氏便带着只有几岁的李徽回到了吴郡,托庇于娘家这棵大树之下,想着起码有个依靠。

  然而,李徽的记忆中有着诸多的不愉快。比如顾氏主家对自己母子漠视和疏远,比如自己这十多年之中受到的顾氏子弟的白眼和欺凌。这些虽然都是一些碎片化的记忆,但穿越者很深刻的体会到了附身的这个少年的内心受到的伤害是刻骨铭心的。

  至于这个家里居然还有一名仆役,看上去确实有些奇怪。但其实并不奇怪。当初李徽的父亲李智去世之后,家道中落,家中仆役也都作鸟兽散。唯有原本是做洒扫和粗重活计的一名仆妇留了下来,帮衬着李徽的母亲顾氏,陪着她一起处置后事,陪着这孤儿寡母一同度过艰难岁月。

  在前几年,丑姑还出去帮人做气力活。做担柴背水这样的事情,赚来些钱粮贴补家用,可以说是忠义之仆了。丑姑的理由只有一个,当年她和家人从北方南来,流浪街头,差点饿死。是李家人收留了她,所以这一辈子她都感恩李家。所以李家家道中落,她不能抛弃李家的孤儿寡母。

  不过三年前,丑姑做事的时候扭伤了腿,她自己硬是瞒着顾氏不去就医,结果落下残疾。她担心自己是累赘,偷偷跑出去,却被顾氏追了回来。顾氏不是忘恩负义之人,怎会抛弃丑姑。

  总而言之,李徽综合各方面的信息得出了结论,自己目前的处境很是糟糕。家境拮据,寄人篱下,前途渺茫。自己已经十七岁了,却靠着母亲去主家做事养活着,没有任何的目标和前途可言。

  这是个很现实的问题,那便是如何解决家庭目前的窘迫境地,起码要自食其力才成。长远的目标且不说,总不能让母亲劳累辛苦的养活自己,那自己岂能心安理得。

  自己虽然暂时没有什么长远的打算,但养活家里人,让她们过上好日子,这应该是责无旁贷之事吧。

  李徽郁闷的很,这一次穿越简直是一场灾难。穿越乱世,又出身如此贫寒艰难,而这里又是唯出身论的东晋,世家大族们的天下。这个开局可谓是史诗级的艰难。

  如果各种穿越的人生也有评级的话,李徽的评价是,自己抽了个下下签。

  当然,也并非是全无是处。李徽是个乐观之人,他强行给自己找了三个足以宽慰自己的理由。

  首先,自己附身的这个叫李徽的少年的皮囊倒是很不错,面容俊美,身材修硕,是个翩翩美少年。比之自己后世的容貌英俊了不少。

  其次,虽然这里是乱世,但自己穿越在东晋王朝,而不是在这个时代的北方国度。相对而言,东晋目前还算是一个较为稳定的朝代。

  以自己所知的历史来看,距离东晋的亡国起码还有四五十年。也就是说,自己或许不必经历北方诸国的杀人狂魔们掀起的混乱征伐腥风血雨,或许……能够安安稳稳的渡过这一生。

  最后,这个时代生活着众多如星辰闪耀一般的人物,他们的事迹流传千古,令人景仰和钦佩。这倒是让李烁有一种身在梦幻之中的感觉。王羲之谢安顾恺之这样的人物就生活在这个时代,如果能够亲眼目睹他们的风采,倒也是一件令人期待的事情吧。

  ……

  午饭的时候,老妇做了饭菜请李徽出来吃饭。李徽打开房门衣着整齐的走了出来。

  “小郎气色很好啊。身子感觉好些了么?”老妇问道。

  李徽点头笑道:“多谢丑姑,我没事了。多谢你照顾。”

  “那可太好了。大娘子知道了,可不知多高兴呢。快吃饭,老奴给小郎盛饭。”老妇连忙动手侍奉。脸上的皱纹都笑开了花。

  看得出是发自内心的欢喜。这是这段时间以来,小郎第一次主动说话。

  七八日前,小郎像是中了邪一般的突然便昏迷不醒。请了郎中来,说是恐怕没救了,自己和大娘都吓坏了。大娘子就这么一个命根子,好不容易养活成人,要是没了,大娘子也活不成了。

  好在小郎很快便清醒了过来,只是变的沉默寡言了起来,把自己关在房里发呆,嘴巴里嘀嘀咕咕的不知在说些什么。现在小郎的情形明显好转了,脸上有了笑容,眼中也有了神采,那可太好了。

  李徽感受到了老妇的情绪,心中有些感动。好歹自己不是孑然一身,身边还有关心自己的人。在情感上多少有些慰藉。虽然说目前自己还并不能完全的融入。而且这丑姑忠义,心中对她也颇有些敬佩。

  饭菜一般,滋味也清淡普通,但李徽还是吃了一大碗糙米饭,喝了半碗汤。身体很重要,自己这幅皮囊虽然俊美,但是瘦巴巴的,手无缚鸡之力,这可不成。

  因为脑子里有些事情还很混沌,李徽想知道答案,于是便有一搭没一搭的向着丑姑询问。

  “丑姑,你可知道,桓大司马的北伐开始了么?”李徽问。

  根据李徽所知道的历史,太和四年,桓温的第三次北伐开始,然后失败了。李徽想对照一下历史是否契合,所以开口询问。

  “桓大司马?那是谁?”丑姑呆呆发愣。

  “那么……你知道谢安么?”李徽又问。

  “谢安?不认识。老奴倒是认识谢大安,那个独眼瞎子,坏的很。天天仗着主家的势,耀武扬威的。哪天一跤摔死他个狗东西便好了。”丑姑气呼呼的道。

  李徽笑了起来,自己可真是犯糊涂了,向丑姑这样的普通老妇问这些话,属实有些浪费口水了。普通百姓怎会关心国家大事,又哪里认识什么士族名士。柴米油盐还关心不及呢,管那些事作甚。

  “母亲她上午去求雨了?”李徽只得询问一些眼前的事情。

  果然,丑姑对这些事是清楚的:“是啊,咱们吴郡好长时间没下雨了,去年冬天雨雪便少的很。今年清明的时候没下雨,老奴便知道坏了。清明都不下雨,今年雨水会很少。哎,秧苗要晒死了,大伙儿都要急死了。城里大族便设坛天天求雨,求了一个多月了,一滴雨也没下来。这么下去可怎么得了。”

  李徽微微点头,所处的这年代是农耕为主的社会阶段,农耕靠天时,大旱大涝酷暑严寒都是影响生产的因素。

  “主家本来都是自己亲自去参加的,但这不是天气太热了么?便也不去了,各房便找人代为参加。大娘子这些天每日都去,人都晒的脱皮了。小郎这段时间又是生病,哎,大娘子这半个多月里可是黑瘦了一圈呢,真是叫人心疼。可我这残废也帮不上她啊。”丑姑叹息着絮絮叨叨的继续道。

  李徽心里有些发紧,沉声道:“明日我去。”

  丑姑一愣道:“那怎么成。小郎还没康复呢,大娘子也不会答应。”

  李徽笑道:“晚上母亲回来我跟她说。而且,我也已经康复了。”

3 第三章 求变

夕阳西下,天色渐晚,顾氏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小院。

  主家长房长孙顾昌即将成家,大宅西院房舍修整洒扫,她忙活了一下午,累的腰酸腿疼。腿上不小心还磕了一下,青紫了一片,走路一瘸一拐,还被人说了几句,心情很是不好。

  但她一进院门,便惊喜的发现儿子李徽坐在院子里的枣树下,正和丑姑聊天说笑。顾氏的心情一下子便舒畅起来。儿子从房间里出来了,看上去精神大好,这可比什么都让她高兴。

  “大娘子回来了啊,可累坏了吧,快歇着。”丑姑连忙起身相迎。

  李徽站起身来恭敬行礼,顾氏走来,面露喜色:“我儿身子好了?气色似乎不错。”

  李徽道:“完全好了,有劳母亲挂心了。”

  顾氏轻声道:“太好了,娘很高兴,我儿终于康复了。”

  李徽躬身道:“母亲辛苦了,快请坐下歇息。”

  顾氏点头,慢慢走到树下的小桌旁,在矮小的马扎上坐下。李徽已经拿起茶壶往顾氏面前的陶碗里倒了茶水。

  “母亲请喝些茶水,歇息一会再用饭。”李徽微笑道。

  顾氏点头,端起碗来便闻到一股清香扑鼻。仔细一看,茶水里飘着一些淡黄色的细碎的花瓣,水色清冽,微微有些淡黄色。讶异道:“这是什么?”

  丑姑笑道:“枣花茶。小郎煮的,说可解暑养胃。老奴还不相信,喝了之后确实滋味很好。一下午我都喝了五六碗了。”

  顾氏笑道:“哦?我试试看。”

  顾氏喝了一口,果然清冽甘甜满口淡淡的香味。这可比喝凉开水好喝多了。虽然茶水温热,但一股清香顺喉而下,让人感觉甚为舒爽。

  “是的呢,徽儿什么时候知道这些事了?枣花拿来煮茶,倒是个好主意。”顾氏笑道。

  “可不是么。我还嫌弃天天往下落枣花扫的麻烦呢。谁想到居然能拿来煮茶喝,这可比喝白水好多了。再也不嫌弃它们了。小郎就是聪明。”丑姑在旁笑道。

  顾氏笑着点头,一口气喝了半碗茶,舒服的叹气。

  李徽在一旁坐着,看着顾氏晒得有些黑红的脸。顾氏今年不过三十五六岁,但脸上已经生了许多皱纹。眉梢眼角里带着些忧愁。多年的寡居,加上生活的压力,让她显得颇为苍老。心中不禁为她有些难过。

  “我儿看着我作甚?看的娘都不自在了。”顾氏笑了起来。

  李徽道:“娘辛苦了,孩儿不孝,让您这般辛苦,着实不该。心中甚为惭愧。”

  顾氏一愣,讶异的看着李徽。这话她在儿子口中可一次没听到过。李徽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跟自己说这样的话。儿子懂事之后,一直抱怨出身贫贱,受人欺凌,对自己说话也并不客气。

  但是自己并不怪他,因为自己对他的爱是无私的,不求任何回报的。不但不怪他,而且在他抱怨的时候还会觉得愧疚。他从小没有父亲,从小便受人冷遇,有些过头的话便也原谅了他了。

  “徽儿为何要说这样的话?娘辛苦些怕什么?只要咱们一家子都好好的,那便好了。”顾氏柔声道。

  李徽道:“孩儿成年了,今后我不能让娘和丑姑辛苦了。孩儿得担起责任来,养活娘和丑姑。”

  顾氏和丑姑都笑了起来,李徽忽然说出这些话来,在她们听来虽然感动,但是也觉得有些好笑。在她们眼中,李徽还是个没长大的孩子,这些话也只是幼稚的话罢了。

  “我儿长大了,也懂事了。不过,家里的事情,你不用担心。娘会安排好的。我儿在家塾之中好好的读书便是。”顾氏微笑道。

  李徽皱眉道:“家塾我不打算去读了,也没什么大用。”

  顾氏嗔道:“这是什么话?只要我儿有学识,娘便可以求主家安排个好差事,将来便衣食无忧啦。”

  “再娶个贤惠的女子,生几个孩儿,那便和美了。”丑姑在旁点头笑道。

  顾氏笑道:“是啊,这一两年娘便留意着,看有没有好人家的小娘子,请人为我儿说合。娘等着抱孙子呢。不要胡思乱想了。”

  李徽皱着眉头道:“母亲大人,我不打算一辈子寄人篱下。这么多年来,难道您还没受够么?”

  顾氏连忙左右四顾,生恐被人听见。好在此刻已经是暮色四合,夕阳落了山,左近一无声息,天空中已经星光乍现。

  “莫要瞎说,徽儿,娘便是顾家的人,怎么能叫寄人篱下?主家收容我们母子,已经是恩德。咱们不能说那样的话。娘知道你受了些委屈,主家那些小郎君们说了些难听的话,你心里不高兴。但也不能说那样的话。要记着人家的好,不要计较一些言语。要大度些才是。”顾氏低声道。

  李徽低头沉吟片刻,开口道:“娘教诲的是,但是,这家塾孩儿不打算上了。孩儿明日便出去找事做。哪怕背柴抗包也可以。孩儿心意已决,请娘应允。”

  顾氏有些无奈的看着自己的儿子,心里想:你能做得了什么事啊,外边那些苦差事你也做不了啊,你是能背柴还是能担担?我的儿啊,你不知人世之艰难啊。

  但这些话,自然是说不出口来,那会伤了儿子的自尊心。况且儿子是想分担家中的担子,这份心意是好的,也不能打击他。说来说去,还是家境不好,怪只能怪自己。

  顾氏心中又将一切责任归咎于自己身上了。

  晚饭端了上来,这顿饭吃的有些沉闷。顾氏心里担心儿子的想法,想着如何打消儿子的想法。而李徽却神色自若,吃的很香甜,似乎已经决意要出去做苦力了。

  但其实,李徽心里明白,自己可做不了那些事情。

  这两天李徽已经想的很清楚了,东晋这个时代是个阶级固化的时代,普通人很难有机会突破自己的命运。这里没有科举制度,有的只是一种叫做‘九品中正制’的察举制度。便是由朝廷任命的中正官负责选拔评定人才,加以任用。

  听起来似乎很不错,但中正制度为世家大族所掌控,世家大族子弟优先选拔,这已经是公开的为所有人都默认的规则。所谓‘上品无寒士,下品无士族’便是这种情形的真实写照。

  李徽虽然在顾氏家塾之中读书至今,但是这种读书对顾氏主家子孙而言是有意义的,对自己而言并无任何实际的意义。自己一个外姓人,书读得再好也是没有机会进入仕途的。

  李徽已经十七岁了,虽非达到弱冠成年的年纪,但其实已经被视为是成年男子。况且,李徽身体里的灵魂已是二十六岁的成年男子,又有着比这个时代多了一千六百年的见闻和资历,根本没必要在家塾中浪费时间。

  以自己目前的家境,似乎也没有条件去做生意。李徽不是没想过和读过的穿越小说的主角一样去造肥皂,造香水,开饭馆什么的,赚个盆满钵满。但显然这是不现实的。

  一来生计都困难,哪来的资本折腾。二来,这些玩意自己都不会,根本无从下手。早知要穿越的话,自己怎也要学几门赚钱的手艺带过来。可惜自己除了一些常识知识之外,自己在大学里学的那些专业知识在这年头毫无用处。

  李徽想的很清楚,穿越到此的第一要务不是想当然的瞎折腾,而应该了解时代的规则,适应这个时代的规则并且想办法利用这些规则。

  所以,其实李徽并不像他说的那样,似乎对顾家诸多不满,而要离开顾家自己去闯荡一番。相反,他的真实想法反而是要依靠顾家这棵大树。在这里,多少他和吴郡顾氏还是有些瓜葛的,但一旦离开顾家,那便什么都不是了。

  之所以和母亲说要出去找事做,不过是为了让母亲同意他不再去家塾读书的一个试探罢了。因为,李徽心里明白,母亲定是不肯让自己出去做苦力的。这样,自己便能和她商议一下接下来的事情了。

  晚饭后,丑姑捧了碗筷去收拾,李徽为顾氏倒了一杯枣花茶陪她坐在桌旁。晚间暑气消散,凉风习习。天上繁星点点,院子里夏虫唧唧鸣叫着。

  几只萤火虫在空中飞舞来去,振翅之时,明灭闪烁。李徽看着出神,后世除了小时候见过,其后便再没有见过萤火虫飞舞的情景了。

  “徽儿,你若当真不肯去家塾读书,娘也依着你。但是,出去做事是不成的。你身子从小便柔弱,做不得那些重事,伤了筋骨,累坏了身子那便不好了。你想让娘天天担心你么?”顾氏将一口甜香的水缓缓咽下,轻声说道。

  李徽转过头来道:“孩儿自然不愿让您担心,但是孩儿也不能心安理得的在家里靠着娘做事养活。我必须得找事做。”

  顾氏沉吟道:“要不这样,明日我去求求主家。问问主家有无什么差事适合我儿去做。哪怕是跑跑腿,当个跟班随从,也是好的。总比在外边做苦力要好。娘也能放心。”

  李徽点头道:“也好。”

  顾氏轻叹一声,沉吟道:“不过,此事未必能成。主家肯不肯答应,娘也没有把握。毕竟……毕竟……”

  顾氏没有继续说下去,但李徽心里却明白她要说什么。她虽然名义上是吴郡顾家之人,其实并不能左右什么。吴郡顾家跟她其实没有什么关系。

  “娘,不用有太多顾虑,试一试便是。成不成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天无绝人之路,总是有办法的。”李徽轻声道。

  顾氏微微点头,心里盘算着,既然要求,明日便去求主家二房二伯父顾谦。他还算和善,当年也是他发话留下自己母子在吴郡的。自己带着四岁的徽儿回来的时候,主家许多人可是不同意的,要自己改嫁他人。或许这件事,二伯父顾谦能够再帮自己一次。

4 第四章 豪族

次日上午,顾氏依旧去龙王庙前求雨。今日天气更加炎热,求雨的仪式也早早的散去,因为众人连续多日求雨未果,已经对龙王爷失去了信心。

  有两名百姓因为天气燥热,心中失望而失去控制,当着求雨现场闹了起来,打翻了香案上的贡品,弄的不可收拾。所以仪式也早早的散去。

  这正合了顾氏的心意,儿子李徽正在家里等着自己一起去主家谋事。顾氏本不想和儿子一起去求主家,因为她怕被拒绝后儿子的自尊心受到伤害。但是李徽执意要一起去,她也只能应了。

  不久后,顾氏和李徽一起出了小院前往东城门内顾家大宅。

  吴郡顾氏乃江南世家大族,历史可追溯到东汉。最为辉煌的时期是在三国时期。当时吴郡四族拥戴东吴孙氏,顾家先祖之中,顾邵为孙策的女婿,顾雍为东吴丞相十九年辅佐孙权守住江东之地,可见家族之辉煌。

  自永嘉南渡之后,作为吴地大族的顾氏再一次得到重视。南渡的东晋朝廷不得不争取南方大族的支持,故而给予他们政治上的地位。

  顾荣顾相顾和等人都在朝廷之中担任要职。顾和曾担任尚书令一职,可谓尊荣无比。家族子弟担任郡县官员的也很多。

  由于顾氏世代根植于吴县,顾氏族人也一直聚居于城东一带,东城门内数条街巷皆为顾氏居住,所以吴县城东的主街已经被习惯称为顾家大街。

  顾家大宅便坐落于通向城东门的主街之上,横跨长街南北,分为南北两座宅邸,均为四进八开大宅,附属宅院无数。白墙青瓦,鳞次栉比,气势恢宏,尽显大族气象。

  如今顾氏家主为顾和一脉。顾和长孙顾琛在朝中任职,乃扬州东阳郡太守。去年顾琛的父亲顾淳因为从中书侍郎的任上退下来在家养老,家主的位置事实上已经交给了顾琛。顾淳顾琛等人住在北宅。

  街道南侧的南宅住的是顾荣一脉的顾姓族人,顾荣的孙子顾毗一脉,顾毗之子顾悦之曾在朝中官至尚书右丞,他的儿子便是在后世大名鼎鼎的顾恺之。

  只不过顾毗早年搬到晋陵置办了产业,居住于晋陵无锡县,其子顾悦之也长居无锡,顾恺之更是在晋陵出生的,所以吴县的产业房舍暂交于顾悦之的堂弟顾谦照应。顾谦便也住在南宅之中,协助顾家少家主顾琛管理顾家的一些产业。

  今日顾氏带着儿子要来求肯的便是这位顾谦。

  ……

  晌午的阳光炙热灼人,李徽站在长街之上,看着眼前辉煌的宅邸房舍,心中赞叹不已。虽然对于江南顾氏家族的历史并不十分了解,但是宅邸的规模和气象最能彰显家族的荣兴。眼前这高墙朱门,重楼叠檐的高宅大宇,正直观的让李徽意识到江南顾氏高门望族的身份和地位。

  顾氏母子从一侧角门进入南宅庭院之中,前庭之中,树木高大,树荫浓密。适才在街上还是灼热难当,但进了这大院之中却凉爽之极。

  李徽一边跟着母亲往里走,一边看着庭院中的景象。庭院之中花木繁茂,假山鱼池,回廊曲折。来往的男女仆役们不少,穿着干净整洁,比之街市上的寻常百姓都体面。这更让李徽明白世家大族的富庶和实力。

  “你们怎么来了?今日你们不是在北宅之中帮忙么?怎地来了南宅了?”一个男子的声音在前方响起。

  李徽转头看去,只见大厅台阶上一名身着黑色绸袍的胖胖的男子正站在那里瞪着自己母子。

  “哦,韩先生,给您见礼了。徽儿,来见过韩先生。”顾氏一边行礼,一边对李徽使眼色。

  李徽认识此人,此人是顾家南宅管事韩庸,掌管着南宅的一些事务,喜欢学名士风雅,人称韩先生。

  “见过韩先生。”李徽拱手道。

  韩庸摆摆手道:“你们来这里作甚?”

  顾氏忙道:“烦请韩先生替我们通禀一声叔父,就说,兰芝有事求见他老人家。”

  韩庸皱眉道:“你们也不看时候,东翁刚刚从东边庄子回来,又累又热,正在歇息喝茶。这时候怎好打搅?有什么事,回头再说。”

  顾氏赔笑道:“韩先生,我们知道来的不是时候,但叔父忙碌的很,我们寻常也见不着他。还请通禀一声,确实是有事和叔父禀报。”

  韩庸皱眉看着这母子两人,咂嘴道:“你们这些人,事情真多。天天有人来求见,拿些鸡毛蒜皮之事烦扰东翁,一把年纪的人,每日辛劳忙碌,你们也不知道心疼他老人家。”

  顾氏赔笑点头道:“是,是,韩先生教训的是。”

  顾氏走上前去,伸手过去,从袖子里取出一个鼓鼓囊囊的麻布包往韩庸手里悄悄一塞,轻声道:“韩先生是心善之人,我们母子确实有事要见叔父,便请回禀一声。”

  韩庸手一掂量,便知布包里是一些五铢钱。但数量显然不多,估摸着最多一贯钱,顿时脸现鄙夷之色。这年头,铜钱不值钱,一贯钱只够喝两壶酒吃几个菜的。

  不过苍蝇腿也是肉,聊胜于无。不要白不要,积少也能成多。于是将布包泯入袖中,转身往里走。

  “我只管禀报,东翁见不见你们,可不敢担保。”

  顾氏忙道:“那是当然,多谢韩先生。”

  李徽将一切看在眼里,心中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滋味。母亲要见顾氏主家的人,还需要用这种手段,真是亲疏有别。同姓同宗不如这些外人。看母亲这熟练的样子,显然这已经是一种风气。母亲在来之前便已经准备好了钱袋打发这些人了。

  而韩庸这些主家身边的管事自认居然收人钱财办事,这也让李徽对顾家生出了不好的观感。显然是顾家主人识人不明,身边有这样的人,能有什么好?

  见李徽站在一旁皱眉发呆,顾氏低声道:“徽儿,一会见了叔父,记得恭敬行礼,不要多言。娘来求他,就算他没有答应,你也不可多言。明白么?”

  李徽点头道:“孩儿明白。”

  没过多久,那韩庸回到厅前,沉声道:“李家娘子,你们且随我来。”

  顾氏连声道谢,招呼李徽跟随韩庸从厅旁过道往后行去。大厅之后,又是一片花木茂盛的院落,比之前院虽小些,但布置的更加的精致。

  一条青砖道通向二进花厅,三人来到厅侧,韩庸停住脚步,沉声道:“在此候着,东翁正在和人说话,我已禀报他知晓,一会空了便叫你们进去。”

  顾氏低声道谢,拉着李徽站在二进花厅东侧的树荫下站着。韩庸自己进了花厅之中去了。

  时近中午,阳光炙热照着地面,院子里蝉声呱噪,更增炎热之感。母子二人虽然站在树荫下,等待着传唤。在吵闹的蝉声中,时间似乎极为漫长,炎热又令人难以忍受。

  李徽心中叹息,这便是穿越之后的日子么?母子二人站在这里等待着别人的召见。卑微的如同尘土。在以后的许多年里,李徽都记得今日的情形。这是他穿越以来第一次直观的感受到卑微和屈辱的时刻,也正是从此刻起,激起了他的斗志。

  二进花厅里,两名男子正在说话。李徽并不想听,但是他们说话的声音实在很大。

  “惔儿,情形有些不太好啊。上午,我去了东湖庄子上瞧了,禾苗都快干死了,有几片田地里都的禾苗跟枯草一般,点把火都能烧起来。天若是再不下雨,那可要出大事了。今年咱们顾家要受巨大的损失了。哎,实在令人心焦啊。”一个苍老的男子声音道。

  此人正是顾家南宅的主人顾谦,他口中的惔儿便是顾谦的儿子顾惔。

  “阿爷,确实如此。东湖庄园是咱们顾家最好的庄田,现如今近万亩良田受旱,确实让人心急如焚。莫若命佃户们从澹台湖取水救苗,应该可以缓燃眉之急。”顾惔躬身说道。

  “澹台湖水位见底,如何取水?”顾谦皱眉道。

  “这个……没办法阿爷,只能让佃农们从湖底担水浇苗了。虽然是笨办法,但也是没有办法的办法了。不然没有别的办法能够取水。”顾惔沉声道。

  “担水浇苗?这是什么糊涂主意?澹台湖湖水见底,湖心确实有些水,但是光是从湖心走到堤岸上,便有两三里路。再挑到各处的田地里,来回一趟走五六里,管什么用?浇下一瓢水,转眼便干了,累死庄园佃农也是无用。你这主意可不太高明,听着叫人生气。”顾谦摇着折扇道。

  顾惔有些尴尬,躬身道:“阿爷,我也知道这办法不好,但有什么法子呢?老天爷不下雨,那也没办法。阿爷莫要着急,总会想到办法的。”

  顾谦叹了口气道:“惔儿,我也不是要数落你,只是家主将田庄事务交给我来管,我却不能管好,如何向家主交代?少家主听闻大旱之事,写了信回来特地叮嘱我要解决此事。我怎能不心焦?”

  顾惔道:“可是老天爷不下雨,又当如何?总不能怪到阿爷头上吧?”

  顾谦摇头道:“惔儿,你不懂。今年非同往年。桓大司马四月里从姑塾出兵北伐,你该知晓吧?大军一动,粮草物资便要消耗的不计其数。少家主向桓大司马上书,愿供给粮草五万石以资军粮。若是今年稻米绝收,影响颇大啊。三吴乃我大晋产粮之地,如今遇到大旱,到时候筹措不及,家主岂非食言于桓大司马?”

  顾惔皱眉道:“阿爷,不是儿子多嘴。少家主为何要主动供给桓大司马军粮?桓大司马北伐,军粮自当朝廷供给,咱们顾家何必淌这趟浑水?要士家大族供给军粮,那也该是他们北方侨姓士族主动去做。我江南士族被他们打压成什么样子了?却还主动供粮?此为何理?”

  顾谦皱眉看着儿子,叹道:“这一点你看不明白么?正因为我江南士族如今境遇不佳,才要这么做的。大司马北伐,乃大功业。这件事上,我们必须支持,北伐取胜,我顾家也有功劳。得到大司马的嘉许,我南方士族才有翻身之日,明白么。罢了,这道理一时跟你也说不清,你志不在此,跟你说了也没用。总之,不光我顾家,吴郡陆家也主动供给军资,都是为了门户所计。”

  顾惔道:“儿子愚钝,一时难明。听说百姓们都在求雨,或许老天爷慈悲,明日下一场豪雨缓解旱情也未可知。”

  顾谦叹息一声,似乎是自言自语的道:“靠着老天爷慈悲么?怕是渺茫啊。”

  厅外,李徽断断续续的将厅内之人的对话听在耳中。对于旱情,李徽自然是知道的。但是李徽其实对后面听到的话更感兴趣。

  顾谦亲口说了桓大司马四月北伐的事情,这也印证了自己脑海中的记忆。李徽记得,东晋桓温三次北伐,最后一次便是太和四年四月出兵攻前燕。这一切都同真实的历史吻合。

  李徽也真真切切的相信自己确实是穿越在东晋太和四年了。

5 第五章 冷遇

屋子里的对话似乎陷入了沉默之中。李徽转头看着母亲,发现母亲面色发红,额头全是汗水,似乎热的已经受不了了。

  虽然是在荫凉下,但是热浪的炙烤还是让人难以承受。脚下的青砖地面晒得滚烫,站在上面脚底都能感受热度。自己年轻些,倒也罢了,母亲顾氏每日辛劳,身子又弱,怕是有些中暑了。

  “娘,你怎么了?”李徽忙轻声问道。

  顾氏擦着汗摆手,低声道:“不打紧,莫要担心我。一会或许便要叫我们进去。”

  李徽心中不忍,沉声道:“要不咱们回家吧,不必求人了,再想法子。”

  顾氏正要说话,忽听前厅方向传来脚步声,伴随着一阵叽叽喳喳的说笑声。顾氏转头看了一眼,连忙拉着李徽的手往旁边走,远离花厅青石道,但也站到了炙热的阳光下。

  李徽不明所以,顾氏低声道:“是张家女郎来了,徽儿莫要抬头乱看,以免唐突。”

  李徽却下意识的抬头看去。只见树荫下的青砖道上,几名婢女簇拥着一名身着淡紫阔袖束腰襦裙、披着白色素纱披肩的少女正说笑而来。

  那少女看上去不过十五六岁的年纪,明艳秀丽,笑语嫣然,眉目如画。乌黑的长发在脑后梳了两个大大的嬛髻,鬓边斜插一支金步摇。整个人俏丽可爱,秀美不可言。

  李徽乍见这美丽少女,一时有些发呆,竟然转不开眼。那少女和婢女们走近,转眸间也看到了路旁阳光下一个衣着朴素的俊美少年正目不转睛的看着自己,顿时有些羞恼起来,忙用手中画扇遮住了脸。

  旁边几名陪同的婢女纷纷朝李徽投来白眼,顾氏也忙拉着李徽的胳膊提醒他,李徽这才转过目光,心中兀自惊叹不已。

  那少女一行来到花厅门口,厅里的顾家父子也发出惊讶之声。

  “咦?这不是张家表侄女么?你怎么来了?”顾惔笑道。

  那少女上前给顾谦和顾惔行礼道:“彤云见过外叔祖,见过舅父。”

  顾谦笑道:“你这小妮,这么大热的天,你怎么来了?你兄长也来了么?”

  少女娇声道:“阿兄哪有空来?阿兄忙着呢。我听说表叔从任上回来了,青宁也回来了,便想来和青宁说话。我和她好久都没见面了。所以求了阿兄,请他派人送我来的。阿兄托我向外叔祖,舅父问好。”

  顾惔笑道:“哈哈哈,原来如此。青宁在后宅呢。你自去见她便是,她也念叨着你呢。”

  少女笑道:“多谢舅父,多谢外叔祖,那彤云先去啦。”

  顾谦呵呵笑道:“快去吧。你两个莫吵架。”

  “才不会呢。我和青宁怎会争吵。”少女娇嗔道。

  “呵呵呵,去吧,去吧。”顾谦笑道。

  少女行礼道谢,举步往花厅后门行去。顾谦顾惔父子笑咪咪的看着她。少女走到花厅后门口,停步转头道:“对了,花厅门口站着两个人,在太阳底下晒着呢。是犯了错挨罚么?天气这么热,岂不是要中了暑气的。”

  顾谦一愣,转头欲询问。一直恭敬站在花厅一角的韩庸忙道:“东翁,是求见的李家娘子和她儿子,庸之跟东翁通禀了的。他们就在门外候着。”

  顾谦这才想起,忙道:“叫他们进来吧。差点都忘了。”

  ……

  顾兰芝领着儿子来到顾谦和顾惔面前,拉着儿子跪下行礼。

  “兰芝拜见叔父,拜见堂兄。徽儿,给外叔祖和表叔父磕头。”

  李徽行礼道:“拜见外叔祖,拜见表叔父。”

  顾谦坐于胡床之上,身子依着长案看着面前这母子二人,沉声道:“起来吧。”

  顾氏道了谢和李徽起身站在一旁,顾谦淡淡道:“你母子二人有什么事么?”

  顾氏忙道:“叔父,这是我家徽儿,今年已经十七岁了。之前在家塾读书。但年岁也渐渐大了,总不能老是读书。他自己想找个活计做,帮衬帮衬家里。我想着来求叔父,可否给我家徽儿在家里寻个差事,也好过游手好闲。”

  顾谦皱眉看着李徽,半晌沉声道:“他能做什么呢?”

  顾氏赔笑道:“什么都能做,跑腿传话,侍奉家里的郎君们都成。只要有口饭吃便可。”

  顾谦摇头道:“兰芝侄女,老夫跟你说实话吧。当初老夫体念同根而出,你又没了丈夫,所以收留了你们母子。这其实是不应该的,当中有些缘由,你自是知晓的。”

  顾氏忙道:“兰芝心中满怀感恩,若无叔父当年收留,我母子便无去处了。此恩情,兰芝一直感念,永生不忘。”

  顾谦道:“老夫倒也不是为了让你感恩。当初你嫁给丹阳李家的时候,主家并不同意。你阿爷当初在世,不肯听主家规劝,说什么虽然是顾家之人,但早已血脉疏离,同祖而不同家了。这话着实令主家难堪。之后,你阿爷去世,你又没了丈夫,带着李家骨肉回来。自然难怪主家不肯收留。这可不是不讲情义。事有因果,若无前因,怎有后果。”

  顾兰芝沉默不语,顾谦说的是快二十年前的一段故事。当初丹阳李智前来求婚,要娶自己的时候,实际上族中已经决定要自己嫁给吴兴郡的沈家。

  但是,自己的父亲顾喧却不肯,酒后说出了一些薄情之言,那血脉远近说事。说自己和主家已经是隔了八九代的远亲,除了同一个祖宗之外,并无太大瓜葛。自己的女儿的婚事,不愿让主家做主。

  如此一来,自然是惹得顾氏主家不高兴。后来父亲虽然故去了,但自己在丹阳郡也过不下去了,回到了顾家,有人不许收留自己,也确实没有什么话说。要知道,当年主家可是还受沈家数落的。

  顾谦沉声继续道:“兰芝侄女,当年收留你们,老夫便是强做主的。现在,你又想要让你儿李徽在顾家做事,这让老夫着实为难。倒也不全是因为当年的事情,那其实也不能怪你母子。只是,我顾家这么多年来,各房子弟也都长大了,将来都要安置。老夫也把话说明了,我顾家子弟尚且安排不过来,又怎能安排到一个外人身上?你儿子可不姓顾,他姓李呢。”

  顾兰芝面色发白,喃喃道:“叔父,无需安排什么好差事,只需让他有口饭吃便可。”。

  顾谦摇头道:“那更不能了。老夫若那么做了,别人会说我顾家欺凌你们母子,拿你儿子当奴仆用。反倒不美。因为你终究也是我顾氏同宗,老夫不想让人诋毁我吴郡顾氏。兰芝,这件事老夫真的帮不到你了。”

  顾兰芝轻声叹息,磕头道:“兰芝明白了,确实让叔父为难了。兰芝不会强人所难的。这件事便罢了就是。”

  顾谦点点头道:“你明白就好。去吧。只要手脚勤快,这世道倒也饿不死人。其实当初你不该让他上家塾,早该在城里找个铺子,当个学徒伙计,现在早已能担当家业了。也不知你是怎么想的。罢了,也不提这些事了。”

  顾兰芝轻声称是,磕头起身。

  李徽就在当场,顾谦当着他的面说着这些话,根本没有把自己当回事。甚至都没有多看自己两眼。李徽明白,自己在顾谦这样的人眼中,卑微若尘土一般。

  别人已经拒绝,按理说当拂袖而走,也表现些骨气来。但李徽可不是那样的人。他的执拗脾气已经被激发了出来。

  “徽儿,我们走吧。”顾兰芝起身,对儿子轻声道。

  李徽却没有挪步,忽然开口道:“外叔祖,我有几句话要说。”

  顾谦已经站起身来要往后堂去,闻言愣住了,转头皱眉道:“你要同我说话?”

  李徽道:“正是。”

  顾惔皱眉道:“顾兰芝,还不带你儿子回去。失了体统。”

  顾兰芝忙拉着李徽的胳膊低声道:“徽儿,莫要多言,跟娘回去吧。”

  李徽轻声道:“娘莫要担心,我只是要和外叔祖说几句话而已。”

  “这里是你说话的地方么?来人,赶他出去。”一旁站着的管事韩庸喝道。

  厅外有仆役的身影出现,便要进来将李徽往外拉走。李徽大声道:“堂堂吴郡顾氏,士族豪门之家,都容不得别人说几句话么?雅量也太小了吧。”

  “你这小子。还胡言乱语。东翁,都是庸之的错,我不该让他们进来。庸之这便打发了他们。”韩庸连声道。

  顾谦皱眉道:“不,让他说。免得他说我堂堂吴郡顾家没有雅量,听听他说些什么。”

  韩庸愣住了,只得点头应了,转头对李徽喝道:“小子,你可不许胡言乱语说些没规矩的话,这里可不是你胡说八道的地方。”

  李徽道:“在下不敢。”

6 第六章 自荐

韩庸摆摆手,两名健仆退后站在一旁。

  李徽向顾谦躬身道:“外叔祖,多谢你收容我母子二人在顾氏门下庇佑。我虽不知上一辈发生的事情,但起码这十几年来,我和母亲是在顾家照应之下的。光是这一点,便足以让我感顾家之恩了。”

  顾谦本以为这少年会气急败坏说出什么难听的话来,那样自己便也不会客气。豪门大族,自有规矩,生杀予夺,都是寻常之事。这少年若是出言不逊,那是自己找死。

  “无需感恩,不记仇便好了。”顾谦淡淡道。

  “怎会记仇?那还是人么?我李徽虽然只是身份卑微之人,但也不至于恩将仇报,为了今日这么点事情便记仇。事实上,今日是我娘要来为我在顾家谋个差事的,我自己是认为有手有脚饿不死我的。只是为了让我娘安心罢了。”李徽朗声道。

  顾谦笑了起来,这少年为自己脸上贴金,明明是被拒绝了,脸上过不去,说了这番话来。

  顾谦自然不和他计较,并不回应。

  一旁的顾惔沉声道:“少年人什么不学,学会了巧言诡辩。你既不愿在我顾家谋事,却又甘愿在门口太阳下站着等待召见。可见言不由衷。”

  顾谦看了儿子一眼,心道:惔儿到底缺了些涵养,你跟这少年计较什么?戳穿了他,也未见得你聪明,反失了身份。

  “我来是为了别的事情。我吴郡大旱数月,情况紧迫。我知道外叔祖和顾氏家族上下都心忧此事。所以我今日来,是想向外叔祖进言献策,希望能为解决眼下旱情严峻的事情出一份力的。”李徽沉声道。

  “哦?”

  花厅中的众人听了这话,尽皆惊讶,都愣愣的看着站在那里的那个少年。

  “你是说,你有办法解决旱情严重的问题?”顾谦沉声问道。

  “东翁,莫听他胡言乱语,显然是哗众取宠罢了。他能有什么法子?”韩庸道。

  顾谦皱眉不语。

  “你能让老天爷下雨?抑或你有什么呼风唤雨之术?”顾惔语带揶揄道。

  “天时难测,我没这个本事。当然更没有呼风唤雨的法术。”李徽躬身道。

  顾惔呵呵笑道:“那倒是奇了,你说替我们出个主意,但不知是什么神机妙策。”

  “我自有我的办法。”李徽平静的说道。

  顾谦沉声开口道:“李徽,你知道在老夫面前说大话,意图欺骗老夫的后果么?你可莫要当做好玩的事情。即便你母是我顾氏宗族之人,却也绝不会纵容你。”

  顾兰芝已经慌张的脸色煞白,她当然直到顾家的威严。每年几乎都有奴仆被处死。

  世家大族对所属部曲宾客奴婢有生杀之权而不用受任何律法所限,对宗族内事务拥有绝对的处置之权,这便是此时的现状。

  “徽儿,你疯了么?还不磕头谢罪,快别胡说了,你又能有什么法子?娘求你了。”顾兰芝低声道。

  李徽安抚道:“娘,我怎会胡说八道,我确实想到了解决旱情的办法。你相信我,儿子没疯。”

  “好!”顾谦从胡床站起身来,脚下踩着木屐啪嗒啪嗒的走了过来,薄薄的绸衣大袖前后晃动着。

  “你说说,你的办法是什么。老夫很想听一听。”顾谦来到李徽面前凝视着李徽稚嫩的面孔。

  李徽沉声道:“我的想法是。天时难控,老天爷几时会下雨我们无法预测。与其等着老天爷下雨,错过挽救禾苗的时机,莫如主动自救。”

  “呵呵,你这话说了跟没说有什么两样?阿爷,这少年拿不出具体法子,信口胡言呢。”顾惔在旁笑道。

  顾谦摆了摆手,看着李徽道:“你这话确实说的笼统,这种话谁都能说,道理谁都明白。可是如何自救?无水灌溉,你待如何解决?”

  李徽躬身道:“水是有的。据我所知,澹台湖里还是有水的。即便水量不多,只剩下湖心有水,这些水也还是足以灌溉不少田亩的。”

  顾谦面露失望之色,呵呵笑道:“我当是什么好主意,却原来也是废话。澹台湖中有水,难道我们不知?可是那些湖水如何引入田渠之中?这才是最难的。莫非你要说,让人一桶桶的担水浇苗么?若是这便是你的办法的话,那也不必说了。”

  李徽摇头道:“人力担水自然是不成的。那么点水量根本无法救苗,除非有成千上万的人一起行动,但那也是太过愚笨的办法。在如此炎热天气下做这种事,怕是也会热死人的。”

  顾谦疑惑道:“哦?这么说你有别的办法?”

  李徽沉声道:“让水从湖中流入沟渠之中,方为上策。”

  韩庸呵呵笑道:“东翁,他的意思莫非是从湖中开挖深渠,引水灌溉。这也太可笑了。等沟渠挖好了,庄稼也全死了。那需要多少人力?多长的时间去挖掘?再说了,挖穿湖堤,将来再逢雨季,岂不是庄园全都要淹了?此子信口开河,胡说八道,东翁不必同他浪费口舌。”

  顾谦尚未说话,李徽已经开口道:“绝非如此。具体的办法,我暂不明说,因为不太好解释清楚我的办法。另外我也需要前去瞧一瞧,方可做最后的定论。若是条件合适的话,我可在一天之内引湖水入田灌溉,且无需耗费大量人力和时间,只需按照我的要求提供些物资和少量人力的帮助。”

  顾谦眯着眼凝视着李徽道:“小儿,你可知道大言不惭欺骗老夫的下场?此刻你认错,老夫还可念你年少,当做儿戏。不然,若你办不到,便是戏弄主家了。”

  李徽躬身道:“在下绝非儿戏,确实为报答顾家收容之恩,真心出谋划策。若我不能做到,听凭主家处置便是。”

  顾谦呵呵而笑道:“虽然老夫对你的话存疑,但你既然把话说到这种地步,老夫便信你一次。若你真能做到的话,老夫必有重赏。若只是信口胡言,戏弄老夫。嘿嘿,老夫也会教你知道后果。”

  李徽躬身道:“多谢信任,我必不负信任。”

  顾谦微微点头,沉声道:“庸之,吩咐人准备饭菜,留他母子二人用饭,之后派车送他母子回家。明日清晨,老夫亲自前往东湖庄园,你也派人去接他前往。老夫要亲眼看他如何将澹台湖的水引到田地里。”

  韩庸心中后悔之极,悔不该替顾氏通禀,让她母子进来见到了顾谦,结果弄出这么个事来。很明显,那李徽是在胡说八道。他一个十几岁的少年,有什么本事能引水灌溉?明日这牛皮便要吹破。

  这少年自己找死便也罢了,可莫要牵扯上自己。悔不该收了顾氏的铜钱。回头得将这钱退回去才是,可别被这少年临死咬自己一口,那可不妙。

  韩庸计议已定,躬身道:“遵命便是。”

  ……

  韩庸带着李徽母子离开之后,顾惔皱眉道:“阿爷,你还真信那李徽之言么?儿子可不信他能做到。”

  顾谦抚须淡淡道:“为何不信?他说的斩钉截铁,老夫为何不能信他?”

  顾惔苦笑道:“阿爷,这还用说么?那只是个满嘴大话的少年人罢了,他哪里知道天高地厚?或许以为可以招摇撞骗,来个一鸣惊人。完全不知道后果。他又没种过田,又没经过事,之前不还在家塾读书么?他又怎会有什么引水之法,这不是笑话么?”

  顾谦抚须沉默。

  顾惔道:“阿爷怕是病急乱投医,心忧眼前旱情,所以便信了他了。哎,若是被这少年给戏弄了,岂不是让人笑话。别人不说,陆使君第一个便要上门来嘲笑阿爷。”

  顾谦怒道:“混账东西,你说话越来越不中听。莫以为你当了个郡丞便了不得。芝麻绿豆大的官儿罢了。这小儿若是戏弄了老夫,便得怪你。”

  顾惔苦笑道:“怎么又怪我了?”

  顾谦怒道:“你若有主意为我分忧,我又何必心焦此事?你说病急乱投医,那是没错。答应桓大司马的军粮怎么办?五万石,那是个小数目?上等良田一亩产粮不过四石而已,我顾家所有庄园一年不过收粮十万石。上上下下数千人的吃饭用度都在其中。近年来耗费巨大,所余有限,难道到时候变卖产业购粮奉上不成?此次少家主的考虑是没错的,借桓大司马之力,为我顾氏大计所想,所以才愿意资助军粮物资,难道要出尔反尔,惹恼桓温不成?”

  顾惔没话说了。这么一说,确实麻烦的很。桓温可得罪不得,现如今他权倾朝野,地位在诸王之上,是大晋第一人。答应他的事做不到,那可是要牵连整个顾氏家族的。后果及其严重。

  “阿爷莫生气,大热天的,莫伤了身子。儿子陪你喝两盅,您消消气。是儿子没本事,好了么?”顾惔赔笑道。

  顾谦瞪了他一眼,没再多言。这事儿倒也和顾惔无关,他冒着酷暑从任上回来吴郡看望自己,也不用对他吹胡子瞪眼,那也是对自己的一片孝心。

7 第七章 旱情

李徽母子在南宅用了午饭后被送回家中。一路上,顾氏心惊胆战,不时的看着儿子,欲言又止。

  她手中拿着被韩先生退回来的一贯钱,揣在怀里也不是,拿在手里似乎都烫手。韩庸退回铜钱的举动在顾氏看来便是事情糟糕的预兆。

  进了家中,顾氏便迫不及待的拉着儿子进了屋,关上门后颤声道:“徽儿,你是怎么了?娘不是跟你说好了么?叫你不要说话,你怎么还逞能起来?这可如何是好?你闯了大祸了,你知道么?”

  李徽笑道:“娘不用担心,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我也不是逞能。”

  顾氏低声叫道:“还说不是逞能。你有什么法子能引水入田?澹台湖干到湖心里了,一天时间,引水入田?神仙也不成啊。莫说了,事已至此,只有一个办法了。丑姑,快给徽儿收拾些衣物,把家里所有的钱都拿出来,打个包裹给徽儿带上。徽儿,你现在就走,去丹阳郡,你爹爹还有些亲眷在丹阳郡,应该会收留你。这里的事情,娘会担待。我怎么说也是顾家人,他们不能把我怎样。”

  丑姑吓得脸色发白,也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听顾氏说的紧急,连声答应着便去收拾东西。

  李徽忙拉着顾氏坐下道:“娘不用担心,儿子并非胡闹。儿子有办法做到,你们放宽心便是。再说了,即便儿子闯下了祸事,却也不能自己一走了之,留下娘和丑姑在这里受罚,我如何能心安理得?这不是陷儿子于不孝么?今后还有何面目立足?相信我,我会做到的。”

  顾氏怔怔的看着儿子,半晌叹息道:“罢了,事已至此,大不了我们死在一处便是。要是我儿有任何不测,我便一头撞死再顾家门口。”

  丑姑在旁听着,也道:“我也一起撞死。咱们一家子死在一处。”

  ……

  午后未时,天热的令人喘不过气来。李徽却在此刻顶着一片湿布巾出了门。

  李徽要去城东顾家东湖庄园处看看情形,特别是要验证一下自己记忆中关于澹台湖的水位和庄田的分布高低,以便进行自己的引水计划。

  记忆中是去过澹台湖和东湖庄园的,但印象模糊,需要确认地形方可实施自己所想的那种引水的方法。否则心里还是不踏实的。

  在顾谦面前,李徽虽然信誓旦旦斩钉截铁,但是这其实是一种赌博。李徽虽然相信自己的知识能够做到,但谁知道会不会有差池呢。实地考察,做到心中有数,也好从容应对。

  出了自家陋巷不久,李徽便感觉到自己身后有人悄悄跟随。有两名布衣汉子,之前在巷子口的树荫下猫着,自己出来之后两人便起身跟着自己。

  李徽立刻便明白,那定时顾家派人来盯着自己的。顾谦等人从内心里是不信自己能做到的,却又想死马当活马医,让自己试一试。但又不肯被戏弄,所以便派人盯着自己,不能让自己跑了。

  李徽理解他们的心理。自己穿越附身的这个少年本来就是个没有任何建树,沉默寡言卑微的如一粒尘土。在他们的印象中,自然不相信他能做到这件事。但是旱情严重,顾家又承诺了大笔的军粮资助,顾谦显然压力巨大。

  吴郡这个地方,雨水充沛,湖泊众多,本来根本不可能发生旱灾,也正因如此,他们才会在旱情持续数月之后束手无策。可能以为旱情只是暂时的,很快便会下雨。结果一拖再拖,直到湖泊干涸,无法引水灌溉了,才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了。

  “二位,你们来的正好。”李徽转身对着两名跟随的顾家仆役照顾道。

  两名仆役猝不及防,一时愣在当场。

  “我要去澹台湖和顾家东城庄园去瞧瞧,路途有些遥远,你们可否回去禀报一声,请主家给我安排一辆骡车什么的代步。不然我怕是一来一回天都要黑了。”李徽笑着对两人道。

  两名顾家奴仆对视一眼,低声商量了几句,一人转身快步而去。另一人站在原地不动。李徽索性走过去,和他站在树荫下。两人尴尬的站了一会,只见一辆青骡车从街口跑了过来,车辕上正坐着那名离开的仆役。

  李徽笑道:“这可太好了,不必在大太阳下受罪了。”

  骡车来到近前,车里却坐着一个人。李徽认出了那人,正是南宅管事韩先生。

  “韩先生怎么来了?有礼了。”李徽抱拳道。

  “你要去东城庄园,本人自然陪你一起去。否则,谁许你在庄园乱走?”韩庸皱眉声道。

  李徽笑道:“怎敢劳动韩先生陪同,实在不敢当。”

  韩庸冷笑道:“还不上车么?矫情什么?但愿你真的有本事兑现你的诺言,不然的话,这怕是你最后一次坐车了。”

  李徽不愿争辩,举步登车。

  骡车哒哒前行,直奔东城门。

  吴县曾为三国时孙吴都城所在,城墙高大坚固,城门楼高大雄伟,两侧有角楼绵延,甚为恢宏。此城虽称吴县,但却绝非是普通县城可以比拟。

  李徽坐在车中看着外边街市城楼的景物,心中再一次升腾起不真实的感觉来。

  青骡车出城上了黄土大道,透过飞扬的尘土,李徽也见识到了两侧大片田地之中旱情的严重。此时是五月中,南方盛夏时节。一般年份,此刻正是万物欣荣的季节,山野田地应该是一副生机勃勃的图景才是。但是此刻道路两旁的田畴山野却是另外一副景象。

  道路两旁的树木野草在像是被大火灼烧过一般,呈现灰黄之色,叶子萎缩低垂,毫无生气。田野里的水田变成了旱田,本该茁壮成长的禾苗青黄斑驳,成片成片的枯萎,场景触目惊心。

  吴郡的此次数月大旱,堪称绝无仅有。作为南方的重要产粮区,富庶的稻米之地,这将给本地百姓甚至大族带来严重的后果。

  “真的很严重啊。”看着这场面,李徽喃喃自语道。

  坐在一旁打瞌睡的韩庸眯着眼皱眉道:“将车窗关上成么?全是灰尘,落我一头一脸。”

  未时末,骡车进入一片庄园村舍之中停下。这里距离吴县十五六里,正是顾家东湖庄园所在,也是顾氏最好的一处良田庄园。

  大晋士族门阀大多拥有数目庞大的庄园田产。这是他们实力的象征。

  如吴郡顾陆朱张这样的顶级豪门世家,占据的土地面积更是令人咋舌。顾家在吴郡周边拥有庄园四座,单以良田而论,便达数万亩。其余白田山林湖泊等更是难以估量。

  不单顾家如此,其余各大世族都是如此。无论是几十年前,衣冠南渡之后,北方南下避难的豪门大族,还是江南本地世家,都拥有庄田连绵十几里甚至数十里。

  顾家的东湖庄园是顾氏祖上便拥有的产业。是一处方圆十余里拥有上万亩的顶级良田的大庄园,这里是顾家财富的重要来源。

  衡量的田亩最为重要的标准便是灌溉的便利性。在湖堰周边的田地,可以得到及时方便的灌溉,这在水利设施不发达的大晋显然是田亩好坏的重要标准。

  顾家东湖庄园的田亩便是位于城东澹台湖周边的湖水灌溉区内。

  李徽从土埂小道抄近道快步飞奔前往高高的湖堰堤坝上,韩庸在后面大汗淋漓的追赶,热的实在受不了,只得让仆役紧紧跟着,生恐这小子乘机溜了。

  李徽一边跑一边注意两侧的田地,顾家对这庄园的打理倒是挺用心的,田亩之间修建了水道渠沟,四通八达,想必便是为了灌溉田亩所修。只是现在田地干涸,禾苗半死不活,沟渠之中也干的开裂了。

  但李徽其实最关心的还是前方的澹台湖中的水位情形,当他满头大汗的爬上高高的湖堰之后,放眼看向湖中,顿时吸了口气。

  这座澹台湖是座方圆起码有七八里的大湖,湖岸高耸,堤坝修建的很好。可以想象,这座大湖储满水的时候定时烟波浩渺的一番气象。若无大旱,此刻堤坝上的垂柳依依,绿草如茵,旁边良田万亩碧绿无垠,那是怎样的一副美景。

  但现在,湖堤上柳树蔫巴巴的枯死了半边,从堤坝上看向湖中,只剩下遥远的数里之外的地方有一片白色的水面,其他地方,全是干涸的河底,地皮都翘起来龟裂成一片片的。

  干旱如此严重,这么大一座大湖,居然快要干涸了。

  李徽无暇感慨,立刻着手进行目测。站在堤坝上看向两侧,李徽印证了自己的猜想。澹台湖是一座湖底位置高于外侧田亩的大湖。这和李徽之前的猜测大差不差。这可不是乱猜,像澹台湖这样的大湖,形成的时间久远,也不知多少年的雨水灌入,定是泥沙淤积,湖底抬升的。

  而以大晋以及大晋朝以前的王朝的生产力水平,不太可能对澹台湖这样野外湖泊进行挖掘清淤。当地百姓为了保证大湖的蓄水和外围田亩的安全,办法只有一个,便是不断的堆高湖堤围堰,这可比挖掘湖中淤泥要简单的多了。

  这便像黄河成为地上河是一个道理。黄河也是泥沙淤积抬升河道,两岸百姓为防止洪水泛滥加固堤坝而形成的地上河的奇观。

  李徽走下了湖堤一路走向湖中心的残存水面,一边走一边注意着河底的倾斜角度,不时用枯木丈量角度和长度,不时的蹲下身子计算一番。当李徽踩着烂泥走到湖心的水面位置的时候,他得到了一组数据。

  湖心水面位置和岸边的距离约莫两千步,通向湖心的角度平缓,造成的落差不大,约莫两米。这样计算对于一位理科出身的后世人而言并不难。

  现在的问题是,堤坝围堰之下的田亩和湖底平面之间的落差要测量出来,这干系到自己的计划能够成功。

  李徽飞快的回到湖岸上,叫来顾家仆役开始测量。办法也很简单,以草绳坠石从高处放下,测量内外的高度之后得出高度差便知端倪。

8 第八章 引水

韩庸气喘吁吁的赶到湖堤上之时,看见李徽打着赤脚腿上全是泥巴,正满头大汗的跟那名仆役在湖边上上下下的折腾。他有些不明所以,想问两句,又恐露怯,于是便站在树荫下喝水,任他们折腾去。

  测量结果很快便出来了,堤坝外围的田地和内侧湖底的落差约三米。也就是说,即便是湖中间有水的方圆两三里的位置,依旧是比外边的田亩要高出近一米的。

  这个结果令李徽甚为满意。这意味着起码有一米高的水位可以用来灌溉外围水田。

  虽然湖心的水面面积已经不大,水量想要完全灌溉全部田亩是不太可能的。但若只是为了滋润禾苗,保证它们不会枯死的话,还是会让大片的田亩得到灌溉。

  目前这种情形下,田里的土地只需过一遍水,湿润泥土,敷上一层薄水,便可让禾苗活下来,且再坚持不少天。

  热的满脸通红的李徽完成了此次实地的测量,心情很是高兴。用干草擦了脚上的泥巴穿好鞋子来到韩庸面前。

  “好了,我们可以回去了。”李徽道。

  韩庸快速摇着扇子扇风,驱赶闻着汗味飞在身旁的苍蝇,有些不耐烦的皱眉问道:“怎地?忙活了半天,可有办法了?”

  李徽道:“韩先生,明日一早便开始引水灌溉。但我需要一些物料和人力。我给你开个清单,明日一早清单上的人力物料都要到位。这样明天便可引水灌溉了。”

  韩庸道:“哦?当真这么肯定?需要些什么?若是太昂贵太繁琐,可做不到。”

  李徽道:“都是简单的物料,对顾家来说这些应该不成问题。”

  韩庸得了顾谦的吩咐,本就要全力协助李徽的,于是道:“你说说看。”

  “我需要三四十名人手帮我的忙。另外需要你准备两千根盏口粗的毛竹。这些毛竹不得短于六尺,要求打通中间的竹节不得有破损。另外准备一些牛皮或者羊皮,二三十张便可。对了,还需准备些松香树脂,细麻线若干。”李徽板着手指头道。

  韩庸皱眉道:“这是要做什么?”

  李徽笑道:“韩先生备着便是,莫非这些东西,顾家拿不出来?”

  韩庸斥道:“这算什么?毛竹别说两千根,两万根也有。牛羊皮虽然值钱,库房倒也有几百张,算不得什么。松香树脂更别提了。”

  李徽点头道:“那可太好了。按照我的清单备好便是。记住,竹节打通,外表不能有破损。”

  韩庸冷笑道:“这些都不是问题,只是我怕你这么折腾我们,到时候不成功的话,你会罪加一等。”

  李徽微笑道:“那是我的事,韩先生抓紧预备吧,一夜时间很短,我倒是担心你预备不足,到时候东翁怪罪的是你。”

  韩庸冷笑,李徽扬手道:“对了,还要起码十名会针线的女子,明日有用。”

  ……

  天黑时分,李徽才回到家中。顾氏和丑姑等的心焦,见李徽回来,忙询问情形。李徽胸有成竹,却也解释不清楚,只安慰两人一番。

  吃了晚饭之后,铺了凉席在院子里纳凉歇息,思虑明日的事情。

  顾氏忧心忡忡的坐在一旁为李徽打着扇子,驱着蚊子。想问儿子些什么,却又不敢多问。心里只觉得儿子变得很是陌生,和以前大不相同了。

  今日在南宅之中,面对顾谦等人的时候,儿子居然一点也不胆怯,侃侃而谈的样子根本不是以前的样子。

  以前的儿子可是懦弱寡言,胆小沉默的人啊。难道当真是前几日中了邪,改了性了?

  李徽将明日的流程细细的想了几遍,确定毫无问题。躺在凉席上,看着天空中繁星点点,周围萤火飞舞,心里放松了下来。

  李徽响起了白天在顾家南宅的情形,脑海里出现了那个惊鸿一瞥的少女的面容来,心中怦然而动。李徽当时便有些失态,便是因为那少女生的太美了。明艳端丽,惊为天人。自己失礼多看了两眼,那少女娇嗔薄怒的眼神也是美极了。

  “娘,白天在顾家的那位张家女郎,她是谁啊?和顾家是什么关系?”李徽忍不住开口询问道。

  顾氏一愣,微笑道:“那是张家的表小姐。闺字叫做彤云。”

  李徽点头道:“这名字好听。好像在哪听说过。”

  顾氏笑了笑,轻声道:“彤云是陈郡张家的女郎,她的母亲是顾家人,是老家主的长女,如今家主的妹妹。也许你从别人口中听说过也未可知,张家女郎就住在吴兴郡,距咱们吴郡并不远。她兄长是吴兴太守呢,是个大官。”

  李徽心中一动,道:“她兄长是不是叫张玄。”

  顾氏想了想道:“好像是叫这个名字。娘也不能确定,娘也没见过他。”

  李徽心中的记忆复活,那是后世记忆。后世对于东晋有一些碎片化的信息,主要是集中在那些如雷贯耳的人物身上。除了谢安王羲之桓温这些人之外,还有一些与之相关的人物,比如谢安的侄女谢道韫,被誉为才女。还有便是和谢道韫相提并论的同时代的女子张彤云。

  难怪自己听这个名字觉得熟悉,原来是过去的记忆碎片。这个张彤云倒是没有什么事迹流传于世,只知道她有个兄长叫张玄,是东晋名士。张玄是顾氏家族的大人物顾和的外孙。那么一切便都串联起来了。

  张玄是张彤云的哥哥,他们是前顾氏家主顾和的外孙和外孙女,是当今顾家少家主顾琰的外甥和外甥女。难怪南宅主人顾谦都对她客客气气的,可以随便出入。

  顾氏看着儿子沉吟的面孔,心中又是欢喜又是叹息。欢喜的是,儿子似乎开窍了,对女子似乎有了慕爱之心,这是好事,说明儿子长大了。叹息的是,儿子和张家女郎身份地位悬殊的很,那是绝无可能的。张彤云将来很大的可能是嫁入顾家的,亲上加亲是必然的,那才叫门当户对。儿子不但不姓顾,而且现在一无所有,那是绝对不可能有任何的机会的。

  顾氏有心提醒儿子不要胡思乱想,但又怕伤了儿子的心。踌躇之间,却听到儿子轻轻的鼾声响起,低头一看,李徽已经睡着了。顾氏不禁哑然失笑,觉得自己考虑的太多了,儿子似乎只是随口一问而已。

  ……

  次日清晨,天刚蒙蒙放亮,李徽便早早起床洗漱。刚刚打理完毕,便听见院子门外有人高声叫嚷,催促他快些动身,顾家众人已经在小巷外等候他了。

  李徽跟着来人出了巷子口,见数辆牛车和骡车已经停在巷子口。前方两头大黑骡子拉着的黑色大车阔气无比,车窗开着,顾谦坐在车里,他的儿子顾惔陪在一旁。

  “快上车吧,还磨蹭什么?”韩庸哑着嗓子红着眼睛催促道。

  李徽举步朝那黑骡大车走去,韩庸一把拉住道:“坐这辆,你当那是给你坐的车?”

  李徽笑道:“我只是去打个招呼,见个礼罢了。”

  韩庸尚未说话,那边顾惔大声道:“庸之,准备好了便出发吧,事不宜迟,趁着早晨凉快。”

  韩庸忙道:“晓得了。出发。”

  李徽上了身旁的青骡车,和韩庸依旧同车而行。几辆大车陆咕噜噜开动,后方数十名仆役护着牛车扛着物事跟着,还有十多名妇人跟随一起步行。

  路上,韩庸居然睡着了,张着嘴打鼾。李徽忍不住叫醒了他。

  “叫醒我作甚?还没到呢。为这事儿折腾了一宿没合眼,还来扰我?”韩庸睁着带着血丝的眼睛怒道。

  “实在抱歉,韩先生,我是想问问,那些准备的东西都准备好了没有,我并没有看到物料随行。”李徽道。

  韩庸怒道:“你以为我因何一夜未眠?还不是为了准备那些物料?两千根竹子已经按照你的要求打通竹节,全部堆放在这澹台湖围堰上了。”

  李徽连连拱手笑道:“原来如此,再一次向韩先生致歉,你继续睡,在下再也不打搅了。”

  半个时辰后,众人抵达东湖庄园,李徽下车之后直奔澹台湖湖堤而去。顾谦在众人的簇拥下也随后赶到。

  李徽第一时间检查了堆积在湖堤围堰下方的毛竹,都是盏口粗细的大竹子,每根长六七尺,中间的竹节已经用尖锐之物全部凿穿。完全符合自己的要求。

  顾谦命人将李徽叫到面前,面色冷峻的问道:“李徽,所有的一切是否都按照你的安排准备了?”

  李徽躬身道:“完全无误。”

  顾谦点头道:“那么你是否可以兑现你的诺言了?一天时间可短的很,太阳已经升起来了。天黑之前,老夫要看到水入田地。不然的话,老夫可要罚你了。”

  李徽拱手道:“请放心,我这便开始。从现在开始,我要所有的人手都听我的吩咐,不必有任何的质疑和懒散。请您把这些话告诉这些人。”

  顾谦点头,沉声喝道:“都听好了,现在开始,你们都听着李家小郎的吩咐,他说做什么,你们便做什么。不许偷懒,不许违抗。”

  围堰上数十名男女齐声应诺。

  李徽道了谢,转身走向众人,大声道:“诸位,请都过来,先听我跟你们说几句。”

  五十名汉子和十余名女子都围拢过来,男子都是庄园的佃农,十多名妇人倒是都从顾家找来的,因为李徽需要的是会针线的人,顾家多的是。

  李徽开始跟这些人讲解他们要做什么,其实要做的事情很简单,都是些没有什么难度的气力活。花了大概一炷香的时间,确认这些人都明白了之后,李徽将这些人分为六个小队,每十人一队,开始行事。

9 第九章 引水(续)

太阳已经升起两杆高,气温已经开始升高。顾谦和顾惔等人命人在树荫下搭了凉棚。奴仆们摆上了茶水点心,顾谦和顾惔坐在席子上喝茶吃东西,看着李徽带着众人忙活。

  “阿爷,这小子是要做什么?用竹子做成引水的沟渠么?瞧他们将竹子连接起来了,一路往湖心铺设。似乎是要用此法引水。莫非真要挖穿湖堤和围堰?这可不是一日能够完成的事情啊。”顾惔问道。

  顾谦沉声道:“挖穿湖堤和围堰?这几十个人不得挖一个月?知道这湖岸堤坝下边是何种材料打造吗?都是石头和三合土夯实而造,硬如钢铁一般,咱们吴县的城墙也未必有堤坝那么坚固。他想要这么做是绝不可能的。况且,湖堤围堰即便可以挖穿,老夫又怎允许他这么做?大旱不过一时,将来蓄水防涝,保护我顾家庄田的安全还要靠这大湖呢。我吴郡雨水多,东侧高处雨水汇集入湖,有澹台湖在此,才能保证水患不侵。堤坝挖穿之后,哪怕是填土回去,都是隐患。老夫是绝对不准的。”

  “阿爷说的是啊。可是若不用挖穿湖堤之法,儿子想不出他有什么办法能够将湖心的水引出来。莫非他会妖法?”顾惔咂嘴道。

  顾谦抚须沉声道:“用什么法子能做到,这是他的事。妖法自然是不可能的,他若是妖,行云布雨便是了,何必这么麻烦。看他的想法,似乎只是要引水出来。若是他能做到,老夫倒要对他另眼相看了。且等着瞧吧。”

  父子二人谈论不休的时候,李徽带着众人正忙的满头大汗。一根根毛竹被搬运到湖底,在李徽的指导下开始拼接。以柴刀将竹子稍细的一头削薄之后,裹上碎麻布之后紧紧彼此嵌入,再以细麻绳紧紧的缠绕捆紧接口处。然后将松香松脂等物在火堆上融化,涂抹在接口处进行密封。

  这些事,李徽都是亲自指导,不允许有任何的马虎。但凡有发现连接不够紧密的,便要求重新拆除连接。

  那帮做事的佃户本来是打算马马虎虎行事的,但返工几次之后便明白这么下去,怕是要在大太阳下暴晒到死。所以也都慎重认真起来。

  一节一节,毛竹连接的管道在延伸,流程熟悉之后其实这简单的连接工作进展的很快。

  而湖堤上的树荫下,十多名女子正按照李徽的要求对牛羊皮进行裁剪缝制。将牛羊皮缝补成碗口粗的圆筒状管道,两端搭口用长针穿上麻线缝的密密匝匝。凡是缝好的皮管,李徽都会亲自命人灌水检查。一旦发现有漏水的情形,便让她们重新缝制,严格之极。

  大太阳下,天气越来越热,所有人都热的汗流浃背,气喘吁吁。顾谦倒也有所准备,早命人从庄园的深井中打水送来,井水清凉,倒也保证了没有人中暑,保证了进度。

  顾谦父子和韩庸等人看着太阳下忙碌的众人谈论猜测着到底那李徽要用什么办法去将湖底存水引到湖堤外的水田之中。也不知道他用牛羊皮制作管道是何用意。

  不过,顾谦见李徽挽着裤脚衣袖,光着脚丫子在太阳下汗流浃背的跑来跑去,倒也确实不像是假模假样做事的样子。所以心中更加的好奇和期待。

  顾惔倒是不在意这些,看了一会百无聊赖,打着张口游目四顾,看着周围的景色。突然看到从庄园村舍方向的土路上来了一群人,忙眯着眼细看,认了出来。

  “那不是彤云和青宁么?她们怎么跑来了?胡闹的很。”顾惔叫道。

  顾谦举目看去,呵呵笑道:“还真是她们。青宁昨晚便说跟我一起来瞧瞧今天引水的事情,老夫怕天气热,便没答应。结果还是来了。怎地把张家的小妮子也攀来了。”

  顾惔皱眉道:“定时青宁的主意,回头得好好训斥她。胡闹顽皮的很。”

  顾谦摆手笑道:“豆蔻年华,活泼跳脱些有什么大不了?难道要古板呆滞才好?来便来了吧。庸之,去叫她们过来。”

  韩庸连声应了,快步前去相迎。来的正是顾谦的孙女,顾惔的女儿顾青宁和张彤云。

  张彤云虽是少家主顾琰的外甥女,和顾谦这一脉隔了两代,属于丛表之亲。但是因为和顾惔的女儿顾青宁年纪相仿,从小便一起玩耍,关系很好。

  这一次顾惔带着女儿顾青宁从任上回来探望父亲顾谦,张彤云便是特地从吴兴赶到吴郡来和顾青宁相聚的。两个少女听说今日引水灌溉之事,都觉得新鲜,便相约着跑来玩耍。

  两名少女脸上热的红扑扑的站在顾谦和顾惔面前。一个明艳,一个娇憨,都是相貌极美的少女。

  顾谦佯怒道:“你们两个,这么热的天,乱跑什么?中暑了怎么办?遭遇意外怎么办?”

  顾青宁笑道:“阿翁,我们只是好奇来瞧瞧罢了,哪里便中暑了?我们带的有菊花茉莉茶呢。”

  顾惔沉声道:“那东西管什么用?青宁,你自己疯倒也罢了,拉着彤云也来,真是该打。”

  张彤云忙道:“舅父,是彤云的主意,要怪便怪我便是。我来之前,阿兄交代我瞧瞧这边的旱情,所以我想着便来瞧瞧,回去也好向阿兄回禀。”

  顾谦呵呵笑道:“原来如此。但却大可不必大热天乱跑,问问我们不就知道了?别的不说,太阳下边晒着,会晒成黑脸的。现在我大晋不都是觉得皮肤白皙为美么?你两个晒黑了,就不好看了。”

  顾青宁啊了一声,赶忙将面纱罩上,担忧的道:“彤云,我晒黑了么?我可不想晒黑,早知如此,便不来了。”

  张彤云抿嘴娇笑道:“青宁,你现在后悔也迟了。你已经黑的像个昆仑奴了。”

  顾青宁明知她说笑,还是配合的惊叫一声,往树荫下躲了躲。

  顾谦和顾惔哈哈笑了起来。这张家小女顽皮的很,两个小妮子经常互相斗嘴取笑,还是两个没长大的孩子。

  树荫下的顾家贵人们说笑的时候,李徽等人的进程进入了关键时候。长竹连接一直铺设到了两三里外的湖心位置之后,李徽带着满腿淤泥回到湖堤上,开始命人架设平缓的竹坡道,并开始用缝制好的皮管和竹筒进行对接。皮管一头紧紧的扎在竹筒口,用麻绳密密的捆扎数十道,再用松香油脂进行密封。

  这样柔软的皮管便可以贴着地面从湖堤上方绕过。否则毛竹很难形成圆转的角度。

  计算好长度之后,所有的工作都已经准备到位。长长的竹筒渠道绵延数里,从湖堤内侧一直延伸到湖心的水中。二十几丈长的皮管像是一条大蛇盘旋在湖堤上。至此为止,两个时辰过去,一切已经准备就绪。

  李徽打着赤脚来到顾谦等人面前,躬身禀报:“一切准备就绪,东翁是否要观看出水的过程?若无需观看,在下便开始引水了。”

  顾谦正和两个孙辈少女说话,闻言转头道:“自然要亲眼瞧瞧你的手段。”

  顾谦身后的两名少女发出窃窃的笑声,李徽抬头看了一眼,认出了那其中一名少女,正是昨日自己见到的那个张家女郎。但此刻,她正掩着口和另一名蒙着薄纱的少女嗤嗤的笑。

  李徽知道她们在笑什么。自己头脸发髻上都是泥巴,脚上全是泥巴,衣服皱巴巴脏兮兮的,样子肯定很狼狈。她们定是在笑自己的样子。在她们眼里,一个身份低微的脏兮兮的少年,可不就是最好的笑料么?

  不过李徽并没有把这些放在心上。无论是过去还是现在,自己和这些人都是两个世界的人,这些豪门大族的女子,焉能对普通百姓有什么共情。更何况这只是两个十五六岁的少女罢了,跟她们有什么好计较的。

  李徽转身走回,大声吩咐进行最后一个步骤,便是用牛车去湖心拉水。顾谦等人一听,顿时愕然。搞了半天,居然还要用牛车拉水。难道这便是这少年的取水之法?忙活的这些竹子皮管都无用?

  顾惔韩庸等人面色有些难看,顾谦也紧皱着眉头,怀疑这少年是真的在戏弄自己。莫非一天时间,引水入田,便是那少年以牛车拉水倾倒入田的手段作为诡辩?

  顾惔提出了疑问,李徽快速做出了解释。

  “牛车拉水是要将水灌入管道之中。待整个管道灌满了水,里边的空气便被排出,然后将管道拖入堤坝外侧低处,便可联通湖水和沟渠,水流不息。”

  顾谦父子等人对这个解释完全不理解。

  顾谦沉声道:“你的意思是,水往高处流?焉有是理?中间这一段湖堤高出湖心位置这么高,那水如何从低处越过堤坝这么高的坡度?”

  李徽沉声道:“水往低处流,也可往高处流,一切在于人为。”

  顾谦不再多言,心中想:且容你胡说,一会事不成,便休怪老夫不客气了。

10 第十章 虹吸

李徽大声吩咐众人往管道之中灌水。位于湖心之中的管道另一头一头已经完全封闭,只在湖岸这一头灌入湖水。一桶一桶的水灌进去,李徽沿着毛竹管道巡视,检查有无漏水之处,这是成败的关键。好在一切正常,管道密封性完好。

  管道粗长,两辆牛车来回拉了七八趟,足有几百桶的湖水灌入管道之中,才将长长的管道灌满。充满湖水的皮管道鼓涨涨的,更像是盘旋在地上的一条大蛇了。

  李徽命人将一根绑着破碎毛皮的长达数丈竹竿塞入已经往外溢水的皮管出口之中,连同皮管道一起扎的死死的。然后让十几名汉子小心翼翼的一起将充满水的管道抬起顺着湖堤斜坡迅速下到堤坝外围的沟渠之中。

  “准备了。三,二,一!”李徽在湖堤上摇动绑着一件醒目衣服的竹竿,口中大喊。

  湖心一侧的人看到摇动的衣衫之后,旋即抽出了堵塞竹筒入水口的水下木塞。于此同时,湖堤外侧沟渠内,捆扎的麻绳被快速解开。五六名壮汉抓住插进皮管之中的那根裹着毛皮的竹竿一头往外猛地拔出。

  就像一个巨大的活塞抽出,发出啵的一声巨大响声。一股巨大的吸力产生,管道之中的水流迅速奔涌而出,哗啦啦的流淌出来。

  所有人都屏息凝神的瞪着那些从皮管出口中奔涌而出的水,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

  李徽神色紧张之极,他知道这一套简单的以连通器虹吸原理打造的水流通道脆弱之极,一开始流出来的水是管道之中注入的水,只有等一会才知道到底成不成功。

  他死死的盯着湖堤上挖出来的浅浅沟槽之中的皮管,生恐它们瘪下去。如果管道不够密封,只要一处漏气,这种虹吸效应下的连通器原理的平衡便会被打破,水流便会中断。这也是为何在一开始制作的时候,李徽不断的验证管道气密性的原因。

  另外,产生虹吸状态的最高支持的坡度是十米多一点,也就是说,水流越过的堤坝的高度不能超过湖心水面的高度十米,否则虹吸效应也不会发生。之前的测量都是估算,自己的估计是堤高于水面九米左右。但难免会有误差产生。

  尽管自己在湖堤上命人挖开表土将送水高度再一次降低了半米,但李徽还是不能完全的确定。

  这种种的条件限制,便是这个脆弱的系统所运转的保证。所以,在一开始的约莫盏茶时间里,虽然周围众人已经因为不断涌出的水流而欢呼雀跃,欣喜之极,但李徽依旧神色紧张的盯着皮管道不敢移开眼睛。

  直到看到水流连续不断,持续了足够长的时间,李徽才长嘘一口气,知道自己成功了。

  这其实是最为简单的物理原理。大气压和水分子之间的作用产生的虹吸效应,在实验室中用一根皮管和一杯水便可以得到验证。但在这个时代,打造出长达两三里的这个虹吸密封系统,却是极不容易的。

  幸亏顾家人力物资到位,那些毛竹都是粗大厚实的竹子,密封性能良好。那些牛皮也都是完好的牛皮,妇人们的针脚细密,需要的松香油脂等物也都足够,能够更好的起到密封作用,这一切才会成功。

  哗啦啦的水流虽然不大,但那确确实实是流水,沟渠里很快便有水开始流动,慢慢的沿着沟渠往下方干涸的田地里开始流淌。

  这意味着什么,不言而喻。

  顾谦父子和韩庸等人半天没能合拢嘴巴,脸上满是惊愕的神情,心中既欣喜又觉得难以置信。

  “水居然真的往高处流,老夫从未见过如此之事。”顾谦惊讶自语。

  ……

  从管道之后奔涌而出的水流让众人欢呼欣喜不已。这是东湖庄园的水田在近二十多天里第一次有水入田。

  之前在湖水水面下落到放水水闸之后,便在没有水灌溉禾苗了。眼看着田地一天天的干涸开裂,禾苗一天天的枯黄,众人束手无策。现在,终于能将湖底的水通过这个通道引入沟渠之中,自然令人振奋狂喜。

  要知道,那可是许多人一年的生计所在。佃户们虽然所得甚少,但有了收成起码不会饿肚子。

  在场所有参与此事的人,之前或许因为炎热辛苦而心里抱怨,又觉得这事儿有些不靠谱,觉得这个少年在瞎胡闹。但现在,他们的疲惫炎热一扫而空,对李徽刮目相看。

  顾谦在仆役的搀扶下亲自前往下方沟渠。看着汩汩而出的水流,顾谦心情大好,连连点头。

  “没想到啊,还真让他做到了。这小子有些本事啊,倒是小瞧他了。这到底是如何做到的,倒是有些令人费解了。”顾惔笑道。

  顾谦叹道:“是啊,令人难以置信。可见,人不可貌相啊。老夫得问问他这是到底怎么做到的。”

  顾谦等人回到湖堤上,李徽正在向几名佃户吩咐,要他们及时看护管道,并且主意进水处的淤泥叶片的堵塞。虽然在进水口挖了水坑,并以竹条围成一圈阻挡水中树枝水草等杂物的淤积,但是还是需要进行清理的。

  “李家小郎,东翁请你过去说话。”韩庸走来,脸上带着微笑,态度甚为和善。

  李徽跟随韩庸来到树荫下的布蓬下,顾谦坐在马扎上微笑道:“小子,你做到了。”

  李徽拱手笑道:“幸不辱命。我可不想被人说是戏弄东翁,从而丢了小命。”

  顾谦知道李徽是拿话戳自己,沉声道:“少年不要伶牙俐齿,毕竟眼见为实。老夫没亲眼见到之前,岂能信你。”

  李徽点头道:“正是。”

  顾谦道:“今日之事确实令老夫开了眼界,你能让水往高处流,越过湖堤流出来,着实令人惊叹。告诉我,你是怎么做到的?”

  李徽笑道:“反正不是妖法。这是正常的自然之理罢了,只是人们没有注意到罢了。”

  顾谦道:“哦?说说看。老夫想听听,我们也都想知道这是怎么做到的。”

  李徽抬头看了站在顾谦身后身侧的众人,顾惔等人都满怀期待的看着自己,一脸的求知欲。那两位美貌少女也正瞪着大眼睛看着自己。特别那个张彤云,一双美目盯着自己,眼睛里满是好奇。小嘴红嘟嘟的撅着,似乎她自己也急着要开口询问了。

  李徽本不想多做解释,跟他们解释原理其实没有多大的意义。但是看到张彤云的表情,忽然改了主意。能在美女面前显摆自己,似乎是个无法拒绝的诱惑。

  “请给我一碗水。”李徽道。

  “是了,你定是又累又渴。给李家小郎上茶。”顾谦微笑道。

  韩庸欲上前斟茶,张彤云却抢先倒了一盏茶。因为她太想知道这一切是怎么做到的,所以随手便这么做了。倒了茶之后,才发现不妥。

  然而,李徽却摇头道:“不要茶,我要的是清水一碗。适才我已经喝了几瓢井水,并不渴。我只是要向东翁解释这水流之理罢了。”

  张彤云本就觉得自己斟茶不妥,又听这话,顿时脸上飞红。好在众人并没有注意到她。

  顾谦呵呵笑道:“那倒是误会了。来碗清水。”

  一碗清水摆上来,李徽在地上拔了一根野麦,掐头去尾,留下中间的一截麦管,将它弯成一个弧形。将麦管的一头探入碗中,另一头搭在外边。

  众人不知就里,只见李徽侧头对着麦管出口吸了一口,一股清水便顺着麦管流了出来,滴滴答答一直流淌个不停。

  “请看,碗的边缘便好比是这湖堤,虽然比碗中之水高,但是水流依旧可以顺着麦管流出来。这便是今日引水入田的道理。”李徽道。

  顾谦盯着那麦管流水,缓缓点头道:“原来如此。你又是怎么知道这些的?”

  李徽道:“在下喜欢胡思乱想,无意间发现这现象,便觉得可以应用,仅此而已。不瞒诸位,其实我今日也没把握能够成功。毕竟这管道太长,未必可以奏效。但好在一切顺利。”

  顾谦口中不言,心中却是甚为赞许。这少年能从寻常现象之中获得启发,用到实际之中,光是这份心思,便很少有能做到了。可见此人年纪虽轻,却是个有心人。,

  顾谦站起身来,缓步走向湖堤边缘,侧首听着湖堤下哗哗的流水声,叹道:“多么美妙的声音。湖水能以如此方式引入田中灌溉,可谓是巧思妙想。”

  顾惔在旁点头道:“是啊。只可惜水势太小,要灌溉这万亩良田,不知要到几时。”

  顾谦转头看向李徽道:“你怎么看?可否多搭设几条水路,引水入田?”

  李徽道:“当然可以,只要物料人力到位,可搭建数条引水管道,加快引水入田的速度。不过……”

  李徽沉吟了起来。

  “怎么?”

  “东翁,在下实话实说,湖心之水恐怕无法完成万亩水田的灌溉。田亩面积太大了。水量不足。”李徽道。

  “笑话,湖心那么一大片湖水,怎会不足?湖心水深达丈许,绝对是够的。”韩庸说道。

  “韩先生,湖中之水只有数尺可用。我做过测算,湖心的水面再下降三四尺,这个引水之法便无法奏效了。原因我也不必解释了,说了你也未必明白。也就是说,我们能引入田中的水是有限的。架设再多的引水通道,却也不能解决水量不足的问题,只能是尽快让禾苗得水而已。”李徽道。

  顾谦闻言,皱眉沉吟起来。

试读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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