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寒门辅臣

寒梅惊雪 · 历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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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明:寒门辅臣

书籍信息

作者寒梅惊雪
分类男频 · 历史
类型架空历史
版权方zongheng.com
历史 架空历史 大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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试读内容

1 第一章 都是老朱的错

济宁府,滕县。

弱冠之年的顾正臣凝望着窗外的夜空,无尽的星辰满布,将宁静的世界照得格外清冷。

想不通,实在想不通,不就是泡了个温泉,念了一句李白的“神女殁幽境,汤池流大川”,怎么就穿越了?

老李啊,你可是诗仙,不是神仙,把我送回去,我要回到红旗下……

“马德草?”

一脸稚嫩的顾青青担忧地看着哥哥,哥哥又在喊这个名字了,三日前哥哥跳了湖,指着太阳喊了半天这个名字。

可大颜村没有姓马的啊……

胡大娘说哥哥是受不了刺激疯掉了,不是的,娘说过,哥哥只是生了怪病而已。

“都怪朝廷!”

顾青青低着声,咬牙切齿,满是愤恨。

顾正臣看着星空,重重点了点头。

没错,都怪朝廷,确切地来说,都怪老朱啊。

现在是洪武六年四月!

三年前,也就是洪武三年五月,老朱发布科举诏书,大张旗鼓地说“特设科举,以起怀才抱道之士”、“观其学识、第其高下,而任之以官”,并下令各行省连试三年,以取人才。

估计是洪武三年、四年人才取多了,没人才可取了,顾正臣这个不精于学问的家伙竟也在洪武五年中了举人。

中举是好事,大喜事,不仅巴结顾家的人多了,顾正臣还和赵家三小姐立下婚书,听说顾家没去京师赶考的盘缠,王富贵家主动借给了顾家四十贯钱。

会试又叫春闱,在二月,身在山东济宁府滕县的顾正臣为了赶考,只好在腊月隆冬里出门,顶风冒雪,赶近千里路去南京。

好不容易到了南京,置办了全新的纸墨笔砚,摩拳擦掌准备会试,距离踏入大明官场只差一步。

然后……

老朱很不地道地发了通知:“朕以实心求贤,而天下以虚文应朕,非朕责实求贤之意。今各处科举宜暂停罢别……”

一句话:

那啥,科举不办了,都回去吧。

顾正臣被老朱玩惨了,顾家也被老朱玩破了。

老朱你说你能不能办点正事,不办科举就不办了,你丫的倒是提前两个月通知啊,这路费也花了,东西也买了,客栈也租了,盘缠都用去一大半了,你赶人回家?

没办法,老朱任性。

顾正臣失魂落魄回到家里,手里的盘缠只剩下三贯,科举取消的消息也传入滕县,所有人都知道,科举不办了,什么秀才、举人,也就那样了。

往日里的巴结没了,赵家也开始与顾家保持距离,绝口不提婚约的事,王富贵家想起来还有四十贯钱的债,强硬地拉走了顾家的老黄牛,逼着顾氏抵卖了全部的十亩田,就这样还欠六贯钱,时不时上门讨债。

范进中举好处连连,顾正臣中举,直接破产。

还不如范老头……

想不开的顾正臣跳了湖,等捞出来的时候,原本的顾正臣已经不在了,取而代之的是后世的顾正臣。

在顾正臣看来,顾家成为这个样子,都是老朱的错!

如果老朱提前通知取消科举,顾家也不用借这么一大笔钱去赶考。

如果老朱不取消科举,哪怕顾正臣没中式,一年还不上钱,王富贵也不敢如此煎迫朝廷举人,家境也不会困顿到如此地步。

可惜,没有如果。

顾正臣看着哭累了睡着的顾青青,伸手轻轻擦去那稚嫩脸颊上的泪水。

这不是梦,是困苦冰冷的现实。

这里也不再是二十一世纪,而是风云激荡、即将掀起无数腥风血雨的洪武时代,这可不是一个好混的王朝啊……

自己必须振作起来,男儿生立天地间,当自强有所作为。

翌日清晨,顾正臣被一阵声响吵醒。

“你别过来!”

顾青青拿着镰刀,看着不断逼近的王有成,一步步后退。

王有成是王富贵的秀才儿子,尖嘴猴腮,正满脸猥琐地看着顾青青。不得不说,这个小娘子俏丽可爱,一双明亮的大眼睛伤情时脉脉更是动人。

“顾家小娘子,这是卖身契,只要你按个手印,你就是我家丫鬟了,你哥哥欠下的债一笔勾销,如何?”

王有成熟练地从袖子里拿出一片契约,展开给顾青青看。

顾青青面露挣扎之色。

王有成见顾青青没有往日里坚决,心头大喜,连忙说:“你娘昨日里去赵家借钱,在大门外跪了两个时辰,赵家硬是连门都没开。这滕县可没人会借钱给你家六贯钱,你娘舍不得卖你,可你身为女儿,不应该体谅体谅你娘的难处吗?”

顾青青心酸,母亲果然是求过赵家了。

王有成向前一步,继续说:“你想想,只要跟了我,你能吃饱饭,你母亲也就不用再去求人,若是你好好跟我,把我伺候舒服了,说不得我会央求父亲,给你哥哥两亩地,至少日子还能过下去,你也不想你娘、你哥哥活活饿死吧?”

顾青青退到门槛处,差点绊倒,脸上流着泪水。他说得没错,家里能吃的也不多了,邻里接济了些许,可也熬不过这个夏天。

“我,我……”

顾青青咬破红唇,终狠下心来:“把我家的十亩地还来,我就按手印,跟——跟你。”

王有成心神一荡,后退一步,让书童拿出印泥,对顾青青说:“只要你签了这契约,我这就回去让父亲还了你家地,快点吧,你母亲回来说不得又不同意。”

顾青青丢下镰刀,一步步挪向前,脚步沉重。

书童递上殷红的印泥,顾青青缓慢地伸出右手,蜷握四指,将大拇指按在了印泥里。

书童识趣地背过身去,王有成将契约拍在书童后背上,对顾青青说:“你卖身救助母与兄,是至情至孝的好女子,人人都会夸赞你,快按手印吧。”

顾青青抬起手,看着卖身契,犹豫着,心如刀绞。

“快按!”

王有成见顾青青迟迟没有动作,抓住顾青青的手,不由分说就朝着卖身契上压去!

嘭!

一只手从旁伸了过来,重重地抓住王有成的手腕,低沉的声音响起:“王秀才,你想要买我妹妹,问过我这个当哥哥的没有?”

2 第二章 你要一个试试

“顾正臣!”

王有成没想到,人都要忽悠到手了,竟出来一个生乱的。他不是成傻子了吗?往日里几次来拐骗顾青青,也不见他露一次面,说一句话,今日竟坏自己好事!

“哥哥……”

顾青青看向顾正臣,泪水在眼眶里打转。

顾正臣用力推开王有成,拿起“卖身契”扫眼了几眼,眯着眼说:“一无作价几何,二无清债说辞,三无中人作保,四无至亲作押,王秀才,你这‘卖身契’打得是什么主意?”

王有成被顾正臣识破,丝毫不怵:“哦,兴许是出门时拿错了。”

顾正臣看着猥琐的王有成,目光变得阴冷起来。

此人就是个无赖,一开始打定的主意并不是花钱买走顾青青,而是想将她拐骗至家中肆意欺辱,然后在顾家找上门时又随意丢弃!

到那时,顾青青失了清白,顾家依旧一无所获,即便是告到衙门里,王有成也可以反咬一口,说顾青青是自愿的。

他不只想欺负顾青青,还想将顾家推向更绝望的境地!

刺啦!

顾正臣将“卖身契”一点点撕碎,走向王有成,将碎纸砸在王有成的脸上,看着愤怒的王有成说:“王秀才,你喜欢玩是吗?不如我陪你。”

王有成呸掉嘴上沾着的碎纸片,喊道:“顾正臣,你欠我家钱不还,要你妹又如何?”

“你要一个试试!”

顾正臣厉声呵斥,肃然说:“依朝廷《律令》,若势豪之人,不告官司,以私债强夺妻女产业者,杖八十。要不要我们去衙门里问问县太爷,这八十大棍是打你身上,还是打我身上?”

王有成脸色一变,看向书童,《律令》里有这一条吗?

书童明显懂得多一点,无奈地点了点头,大明开国前一年,即吴元年十二月颁布的《律令》还真有这么一条……

王有成指着顾正臣,喊道:“你欠钱不还,还有理了不成?我要让你坐牢,让你全家都坐牢!”

顾正臣摆了摆手:“恐怕让你失望了,依《律令》,负欠私债、违约不还者,五贯以上,违三月笞一十。王秀才,欠你家的钱财,不说还有七日违期,即便我违约三个月,到七月份不还,官差最多也是打我十棍子,何来坐牢一说?”

王有成气得直哆嗦,你妹的顾正臣,平日里你看的不是四书五经吗?什么时候对《律令》这么了解?

顾正臣冷冷地看着无言以对的王有成,《大明律》要到洪武七年二月才颁行天下,现在主要施行的是《律令》,至于老朱亲自写的《大诰》,还得等十二年才会出世,否则还能拿出来唬唬人……

“啪,啪!”

掌声传出。

顾正臣看向门口,只见有些雍容的王富贵拍着手,脸上堆满笑,短小的胡须微微抖动,狭长的双眼藏不住精明。

“好一口伶牙俐齿,顾举人不同凡响啊。”

王富贵走了进来。

“爹。”

王有成连忙凑上前。

王富贵抬手给了王有成一巴掌,响亮的耳光令人心头一颤:“白痴,平日里怎么教导你的,连一点小事都错漏百出,给我滚回家去,莫要出来丢人!”

“爹教训的是。”

王有成捂着脸,不敢反驳。

王富贵看向顾正臣,凝眸打量一番,脸上堆起笑意:“顾举人,借债还钱,天经地义。《律令》虽有法度,却也不能取代邻里民约。七日,你只有七日时间,还不了债,呵呵,那就委屈下举人老爷,佃入我家做工还债如何?”

顾正臣警惕地看着王富贵,此人趋炎附势,笑里藏刀,极不容易对付。

“没问题。”

顾正臣直接答应。

王富贵目光中闪过些许惊愕,旋即大笑起来,连连点头:“好,很好,我们走。”

“哥哥……”

顾青青拉着顾正臣的胳膊,很是着急。

王有成跟着父亲,走向家中,还不忘奉承:“爹的手段果是厉害,只要那顾正臣七日内还不清债务,就只能乖乖佃入咱家。到那时,我为刀俎,他为鱼肉,想怎么收拾就怎么收拾。”

王富贵嘴角微动。

没错,佃户虽不是奴仆,也不过是比奴仆好一点罢了。现在欠下六贯钱,看似不多,但运作的手段多着呢,让他二十年还不清,他就别想十九年离开!

“爹,万一顾正臣拿出了六贯钱……”

“就凭他?”

王富贵冷笑。

现在的顾家没了田地、黄牛,家里值钱的货色恐怕也只有顾青青了,可谁愿意花六贯钱买个只值四贯钱的黄毛丫头?

那顾正臣又是个穷酸书生,身无长技,除了会写几个字,子曰几句,还能做什么?

“爹,那顾阫……”

“闭嘴!”

王富贵冷厉地看向王有成,目光里满是阴狠。

王有成连忙低头,不敢言语。

王富贵看着路边的野草,低沉着声音说:“这草若是不除根,一年年总要长出来,早晚是个麻烦。”

王有成重重点头。

顾阫是草,顾正臣是根。草死了,根不能再留。这一次要让顾家永不得翻身!

顾家。

顾正臣才训斥了顾青青几句,顾青青已呜呜哭了起来。

看着梨花带雨,伤心又后怕的顾青青,顾正臣有些于心不忍,只好虚张声势地威胁一番:“再敢如此胡来,就打断你的腿。”

顾青青泪中带笑:“哥哥,你的病好了?”

顾正臣没有正面回答,只是问:“娘去了哪里?”

顾青青擦了擦眼泪:“去借钱了,至于去了哪里,娘亲没说。”

顾正臣皱了皱眉。

借钱?

在所有人眼中,顾家已经破败,连翻身的机会都没有了,谁会借钱给母亲?

六贯钱不是小数目,这是一笔巨款,普通五口之家一年的花销也不过如此!顾家既拆不了东墙,也补不了西墙,想要脱离困境,只能想办法赚钱!

赚钱么?

顾正臣思虑良久,对顾青青说:“娘亲要傍晚回来吧,天色尚早,你跟我入城一趟。”

“好,哥哥等我下。”

顾青青洗了脸,又跑到房间里摸索了半天,才走出来,摊开手心,仰着头说:“哥哥,这是娘给我的。”

顾正臣看着顾青青手心里的一枚铜钱,眼神一亮:“洪武通宝?”

这玩意可是好东西,带回后世能发家致富,不过现在是洪武年,算了……

此时老朱还没有发行足以打破吉尼斯纪录的大明宝钞,主要通行货币是洪武通宝钱。

估计是为了避讳“朱元璋”的“元”字,明代所铸钱文没有学习宋代发行元宝,如熙宁元宝,而是一律叫通宝。

顾正臣伸手拿起洪武通宝钱,翻至背后,看着“二福”字样,不由一笑:“竟是折二钱!”

折二钱,指的是当二文使用的钱。

古代一枚铜钱并非特指一文钱,具体价值需要通过铜钱背后的记重文字来判断,也可以通过铜钱的大小、重量来判断。

一文钱叫平钱,是最基础的单位,也是最小的铜钱,还制有折二、折三、折五、折十五等铜钱。价值越高,铜板的尺寸、重量会适当增加。

顾正臣手指上下翻动,洪武通宝在指缝间游走,最后抛起,在洪武通报落下时,一把手抓住,目光笃定地说:“这就是咱家崛起的原始资本,看着吧,哥会将那些欺负了我们的都踩在脚下!我们不要做洪武朝的蝼蚁,我们要做洪武朝的猛兽!”

3 第三章 天下凶徒人吃人

顾正臣清楚,封建王朝待在底层,只能充当蝼蚁,而蝼蚁,连挣扎的权利都没有!

  这是洪武王朝!

  做百姓?

  将面临永无休止的徭役,修城,修河,运粮,各种赋税,各种摊派,哪怕是顾正臣是举人,免了徭役,还可以领一点粮,但无法自保,更别说保护亲人!

  那些说举人家境不困难,地位很高,只有穷秀才,没有穷举人,大户谁敢欺负举人之类的话,纯属臆想,还有拿证据说,那范进中举之后丫鬟婆子都有了,还有送钱送地的……

  没错,举人地位是高了,也有好处拿这是事实。可许多人忘记了,丫鬟婆子是需要花钱的,你也是需要发钱庆贺的,留下点钱也是需要过日子的,人家给你好处,也是求回报的,你以为都是白给的?

  没有回报,谁巴结你。

  你中了举人,却没有后台,没有被举荐进入仕途的可能,谁给你脸色?

  真以为当举人就富裕了,以后全是好日子了?

  当官都不敢说富一辈子,当举人就牛哄哄了,干嘛还考进士,好吃好喝混日子不好吗?

  “白首青衫,穷困潦倒”,这才是对大部分举人生活的真实写照!

  做商人?

  老朱仇恨商人,据说沈小三现在正帮着老朱修南京城墙,只是用不了几年,这个家伙就要倒霉,连带着成群结队的富绅地主。

  再说了,等到郭桓案爆发,钱多的,地多的,基本上一扫而空,当商人,很受伤……

  想要成为一只拥有自保能力的猛兽,只能进入仕途啊。

  顾正臣看向长空,满脸凝重。

  洪武朝的仕途,几乎等同于死途。

  现在,赫赫有名的洪武四大案还没有爆发,但不用三年,空印案将会拉开血腥屠杀的序幕。想要在一场接一场的腥风血雨,刀光剑影里活下来,需要的可不止是智慧,手段,还需要运气……

  可运气这玩意,能靠得住吗?

  虽说自己了解大明历史,可以跟着历史的节奏趋利避凶,可这就是一场刀尖上的舞蹈,稍有不慎,就会人头落地!

  但没有其他路可走,不想被人欺辱,就必须手握权力,这是封建时代唯一的规则!

  现在,科举被取消了,想要进入仕途,摆脱“半平民”的身份,步入轰轰烈烈的洪武官场,只有一条路可走:

  得到滕县知县或县学教谕的“举荐”。

  可顾正臣就是一个典型的书呆子,识文断字是父亲顾阫教的,既不认识教谕,也没巴结过知县,能中举人多半还是因为连考多年,“滥竽充数”的结果,想要获得知县、教谕的青睐与举荐,几乎不可能。

  无路可走吗?

  那就披荆斩棘,闯出一条路来!

  不过在这之前,必须解决欠债的问题,只有七天时间,还不清债务,自己这辈子就只能给王家种地了。

  七天,六贯钱!

  这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顾正臣与邻居说了声,避免母亲早回不见人着急,与顾青青离开了家。

  大颜村坐落于滕县县城北四里。自大颜村走小路,至三里河,过了桥之后,便进入宽敞却不平坦的官道。

  顾青青侧头看向顾正臣,见顾正臣盯着路看,不由问:“哥哥,怎么了?”

  顾正臣的目光由近至远,看着大大小小坑洼不断的官道,不由皱眉说:“我记得在洪武元年时,朝廷就开始铺设驿站,修整官道了,为何这官道如此不堪?”

  顾青青看了看脚下的路,说:“这官道是修过,只不过下雨之后,道路就变得很是泥泞,车马行人多了,难免留下坑洼。”

  顾正臣点了点头,嘴角微动:“若是有沥青路、混凝土道路就好了。”

  “什么路?”

  顾青青有些疑惑。

  顾正臣笑着摇了摇头,指向远处的县城:“没什么,走吧,我们去县城里看看。”

  官道之上,有百姓挑着担、背着柴、提着篮出入城,有行商小贩牵着小毛驴,毛驴驮载着货物走于南北。

  滕县是一座小城,一丈高的城墙满是历史的沧桑,巡查的军士并不严厉。此时老朱还没有颁行路引制,出入城相对轻松。

  “哥哥,我们去哪里?”

  进了城,顾青青看着有些热闹的街道问。

  顾正臣想了想滕县的布局,又看了看手中仅有的一枚铜钱,无奈地说:“找个歇脚的茶棚吧。”

  “喝茶?”

  顾青青有些肉疼,这可是娘在哥哥中举人的时候给自己的折二钱,哥哥竟然要拿去买水喝?

  奢侈,太奢侈……

  顾正臣也不想,但自己连滕县有哪些大族,什么喜好都不清楚,拿什么去吃大户,赚六贯钱去?

  后世市场学告诉自己:

  做好调研,才能精准定位。

  投其所好,才能盆满钵满。

  赚钱第一步,就是搞调研,掌握信息啊。

  街边茶棚。

  不少贩夫走卒,出苦力的伙计累了、渴了,都会歇歇脚,讨一杯解渴的茶水喝喝。

  农历四月天,有些热了。

  顾正臣选了里面一些坐下,顾青青舍不得一文钱一碗的茶水,只干坐着看着。

  “这茶泡久了,碱重了。”

  顾正臣默默地品着。

  坊间的谈论多是一些家长里短的琐事,让人有些意外的是,竟有人谈起岭北之战,惹得众人唉声不断。

  岭北之战,发生于去年,即洪武五年,被后世史学家称之为明太祖二次北伐。

  朱元璋派遣徐达、李文忠、冯胜,各领五万骑兵,分三路进攻元廷。老朱想毕其功于一役,永清蒙古沙漠,可现实是,徐达的主力中路军大败,李文忠的东路军得失相当,仅冯胜的西路军获胜。

  岭北之战徐达的战败,不仅死了万余人,连带着战马数量也折损严重,大明因此被迫转入守势,在未来八年时间里,只能舔舐伤口,积蓄力量。

  “我听到消息,朝廷很可能会让百姓养马……”

  “百姓哪里懂养马啊,万一养死了,还不得赔?”

  “嘘,慎言,朝廷的事,不是咱们能说的。你们听说了吧,前些日子,梁家老人办六十六大寿,戏班子连请了三天,他还亲自登台唱了一出,哈哈……”

  “戏痴么?”

  顾正臣左手端着茶碗,右手放在桌子上,在听到梁家老人的趣事时,右手中指微微抬起,快速敲了两下桌子。

  顾青青有些无聊,看着顾正臣时不时敲桌子的右手中指,默然数着:“一次,二次……”

  坊间里的人是真能说,什么孙财主一日无甜不欢,老王家寡妇留了门,孙家定了亲,胡家肉铺卖了几斤肉……

  “顾氏跪在赵家门外两天了吧,这老赵头也太狠心了吧,连门都不让进,呸,什么亲家!”

  “亲家还谈不上吧,那顾正臣只是与赵家三小姐立下婚约,还没成婚呢。”

  “难道赵家还敢悔婚不成?”

  “悔婚又如何,听闻顾家那位举人傻了,赵家悔婚,也不过是笞五十,使点钱财,这五十下都可免了……”

  顾青青看着脸色阴沉如水的顾正臣,轻轻喊了声:“哥哥。”

  顾正臣微微眯起双眼,将铜钱交给伙计,找回平钱收入怀中,起身道:“妹妹,你听过这首诗没有?为人切莫用欺心,举头三尺有神明。若还作恶无报应,天下凶徒人吃人!”

  顾青青摇头,从未听过,但可以感觉得到,哥哥很愤怒。

  在顾正臣、顾青青离开茶棚之后,一个儒雅的中年人盯着顾正臣离开的方向,对身前的白须长者问:“若还作恶无报应,天下凶徒人吃人!好大的戾气,徐教谕,可知此人是谁?”

4 第四章 给你钱,你快点

“顾氏,回去吧,莫要惹人看笑话。”

  管家赵顺满脸不快,对朝着大门跪着的顾氏心生愤怒。

  顾氏微微抬起头,看了一眼赵顺,坚定地说:“还请管家转告赵家老爷,看在正臣与三小姐立有婚约的份上,帮衬顾家一把!”

  赵顺不耐烦地掏了掏耳朵,凑到顾氏身旁:“朝廷取消科举,顾正臣没办法当官人了,你家拿什么配我家三小姐?你听着,赵家是不会给你们一文钱的,趁早滚开,别逼我动手!”

  顾氏脸色微变。

  顾家是洪武元年逃难落户滕县的,没什么根基。现在王家步步紧逼,再还不起钱,怕是要走上绝境。

  赵家是顾家活下去的唯一希望,不能走,无论如何都不能走!

  “来人,给我架出去丢得远远的!”赵顺见顾氏如此不知好歹,喊了一嗓子,又对着顾氏嘴角骂咧:“呸,什么东西!”

  两个下人挽起袖子上前,刚抓住顾氏的胳膊,就听得耳边“咻”的一声。

  赵顺感觉有什么东西飞了过来,来不及闪避,眉心一痛,不由得喊道:“是谁伤我?”

  一枚铜钱叮叮落在地上,翻滚了两步远,躺在了地上。

  赵顺凝眸:铜钱?

  一只手捡起了铜钱,赵顺抬起头看去,对上了一双冰冷的目光,不由地又后退一步,有些惊慌地喊道:“顾,顾正臣!”

  顾正臣将铜钱在指缝中翻动两下,随后收入袖中,上前两步,到了赵顺面前,抬手就是一巴掌!

  啪!

  响亮的耳光惊呆了赵家下人,也惊呆了顾氏与顾青青。

  围观的百姓看着这一幕,一个个都瞪大了眼睛,有些张着嘴巴不敢相信。

  竟有人敢打赵顺的脸?

  赵顺可是赵家的管家,帮着赵家老爷赵峰操持着赵氏布行,在这滕县也算是有头有脸的人物,竟然被人打了脸,还是在大庭广众之下被打脸!

  “臣哥儿。”

  顾氏难以置信,自己儿子向来文弱,今日怎变得如此刚猛?

  顾正臣听着母亲喊“臣哥儿”,多少有些不适应。

  大明继承“宋人遗风”——南宋时高宗皇帝赵构就喊自家养子宋孝宗“哥”。儿子喊哥,这是常事。

  真的哥哥、姐姐,还是叫哥哥、姐姐。

  但有一点需要注意,姐夫未必是真姐夫。那什么,妓院里来了客人,姑娘们都喊他“姐夫”。

  “顾正臣!”

  赵顺气急败坏。

  啪!

  赵顺陷入了呆滞,自己好像又挨了一巴掌,很重,火辣辣的疼。

  不是错觉,不是!

  顾正臣冷冷看着赵顺,厉声呵斥:“什么东西,不知尊卑,也敢直呼我名字!”

  赵顺双目喷火,紧握拳头,咬牙切齿。

  啪!

  第三巴掌打下来,赵顺直接一个踉跄,摔倒在地。

  顾正臣将手背起,嘴角抽着冷气。这真是打在你脸,痛在我手心啊……

  “我是朝廷举人,又与你家三小姐立下婚约,是赵家未来的姑爷,一个下人也敢直呼我的名字,今日这三个巴掌赏你,长长记性,现在打开大门,迎我们进去!”

  顾正臣威严地喊道。

  大明朝,极重尊卑秩序,礼仪规制,僭越者重惩。

  虽然朝廷取消科举,可举人毕竟是举人,一个下人直呼名字,只这一条就足够打你了,这事闹到官府去,也是你无礼!

  身份是无法逾越的鸿沟,你助跑也跳不过去。

  赵顺被打蒙了,一时之间竟不知如何是好。

  顾正臣也懒得管这些人,回头看向母亲顾氏与顾青青:“娘,我们进去,把事情做个了断。”

  顾氏没听太清楚,有些恍惚。

  顾青青推着母亲,跟上哥哥。

  赵顺看着走向大门的顾正臣,连忙站起来喊道:“没有家主许可,你们敢进去就是擅闯民宅!”

  顾正臣站在门前,抬起脚,猛地踹去!

  咣当!

  原本虚掩的大门被蛮力撞开!

  顾正臣沉声:“姑爷家人大白天登门,算哪门子的擅闯?”

  顾青青重重点头,很是解气,哼哼地看着吃瘪的赵家人,对自己哥哥崇拜不已,往日里哥哥柔弱,可没这么霸气过。

  顾氏见门开了,看了看一脸坚决的顾正臣,抬脚迈过门槛。

  围观的百姓顿时热闹起来。

  顾家举人威风啊,不仅打了赵家的管家三巴掌,还踹开了赵家的大门,这丫的太解气了。

  这群势利眼,欺负人家孤儿寡母!

  现在好了,人家直接打上门去了。

  只不过,这顾举人怎么还传闻中的有些不一样,不是说他受不了刺激疯了吗?看他这架势,哪里有半点疯傻的迹象?

  赵顺看着消失在门里的顾家人,连忙打了个哆嗦,追了进去,越过顾正臣等人,先跑过垂花门,冲向正房,扯着嗓子喊;“老爷,老爷,顾家人来了。”

  正房内。

  头插红花的徐婆正在与赵峰商议着好事,听赵顺一嗓子,不由慌张起来:“这可怎么办,万一被别家知晓,官家还不打杀了我这婆子。”

  朝廷律令,不可一女二配。明知女子已有许配还给说媒与另一家的,媒婆可是要笞五十的,日后也甭想再当媒婆。

  赵峰看了一眼门外,安排道:“徐婆,还请到屏风后避一避。”

  徐婆连忙走开。

  赵顺跑进来,刚对赵峰说了两句,顾正臣、顾氏与顾青青已到了正厅门口。

  赵峰见人已到了,顾不上责怪赵顺,冷眼看了看顾氏,目光落在顾正臣身上,直言:“来得正好,赵顺,去支取六贯钱来。”

  顾氏惊喜不已。

  顾正臣微微皱眉,赵峰这个举动出人意料,他若真心帮顾家,早就给钱了,不至于让母亲跪在门外,任由人说赵家不是。

  赵顺匆匆跑了出去,不久后手托木盘走了过来,盘上是六串绳子穿好的铜钱,这就是六缗钱,也就是六贯钱。

  顾氏刚想感谢,赵峰却冷笑一声,摆了摆手:“钱你们可以拿走,作为交换,顾举人,你主动作废与雅儿写立的婚书。”

  “这……”

  顾氏有些慌,这怎么行。

  顾正臣拿起六贯钱,哗啦啦作响,对一脸不屑的赵峰缓缓说:“如此说来,赵老爷是想让我拿这六贯钱,主动悔婚?呵呵……”

  赵峰拍桌案站了起来,威严地说:“顾举人,雅儿一定要婚配给官人,你还有当官人的可能吗?拿这六贯钱滚开赵家,自此两宽!”

  顾正臣拿起六贯钱,走向赵峰,然后猛地将钱拍在桌子上,茶碗被震得一颤:“这六贯钱算我顾家借的,钱给你,你快点!”

5 第五章 君子固穷,穷你妹

赵峰愣住了。

  钱给我,我快点,快什么?

  顾正臣不是傻子,明代《律令》有明文规定:

  若许嫁女,已报婚书及有私约而辄悔者,笞五十。

  男家悔者,罪亦如之。

  换言之,写立婚书之后,哪一方先反悔、毁约,哪一方要被笞五十。

  明代沿袭唐宋律制,设五刑,即笞、杖、徒、流、死。笞是最轻的一种刑罚,多用荆条、竹板、竹棍。

  唐时比较自由,挨打的人还能自己选择打腿、打背还是打屁股,宋代允许将以笞折臀杖,原本打五十小棍的,只打十次大棍就行了。

  可大明嘛,只能打屁股……

  顾正臣身体文弱,不想挨五十荆条,既然赵家如此火急火燎地想反悔,那钱给你,你快点。

  赵峰被顾正臣的举动弄糊涂了。

  往日里唯唯诺诺的顾正臣竟变得如此强硬,骨子里透着刚硬的锋芒!

  顾正臣说完,转身走向母亲与妹妹,朝着门口走去。

  “顾正臣,你给我站住!”

  一声娇喝传出。

  顾正臣停下脚步,转身看去,只见一位面容姣好的少女正一脸怒气地盯着自己,温润的嘴唇微微张着,脸色有些苍白。

  “雅儿,回去。”

  赵峰连忙呵斥,女儿家怎么能随便出来。

  赵雅儿没有听父亲的话,而是看着顾正臣:“你不就是嫌弃父亲给的钱少才不愿悔婚?说吧,你要几贯钱才肯,八贯,十贯,十五贯?”

  顾正臣摇了摇头,看着自己的“未婚妻”,冷漠地说:“这不是钱的问题,当你们将我母亲拒之门外,不愿施以援手时,不就是盘算着借此机会煎迫顾家主动退婚?或许,你们早就开始寻找另一家了吧?既然都做到这一步了,何必还要在意什么声誉?”

  赵峰与赵雅儿脸色一变。

  赵雅儿连忙说:“你莫要胡说,只要你肯主动废了婚书,我可以让爹爹给你十贯钱!”

  顾正臣看向顾氏与顾青青:“我们回家。”

  赵雅儿见顾正臣竟忽视自己,急切地喊:“顾正臣,科举取消了,你就是个永无没出头之日的穷酸举人,凭什么配我,主动悔婚不是应该的吗?”

  顾正臣凝眸,对顾氏问:“娘,把婚书给我。”

  顾氏从怀中拿出婚书:“臣哥儿,你可要想清楚……”

  顾正臣接过婚书,打开看了一眼,只见其上写着:

  伏以跂通德之门,驰城数仞。叙宜家之庆,敢贡尺书。凭媒张氏,说合赵雅儿配顾正臣为婚,秉秦晋之欢,欣成永好……

  此系两愿,再无言说。今欲有凭,故立婚书存照。

  顾正臣冷笑不已,看向赵雅儿,刺啦一声,将手中的婚书撕裂,丢向赵雅儿:“你记住了,不是你赵家悔婚,而是我顾正臣不要你了,我宁愿受笞五十,也不要你!”

  “你!”

  赵雅儿被气得脸色通红,眼泪都要掉下来了。

  “这个结果,赵家主满意吧?”

  顾正臣回头看向赵峰,冰冷地说完,与顾氏、顾青青大踏步离开赵家。

  出门后,顾氏看着一脸坚毅的顾正臣,叹了一口气,责怪的话止在嘴边。

  顾正臣一身轻松,赵家不是什么好人家,赵雅儿更是无胸无脑,这门婚事早点解了也好。若拖延几日,等顾家翻了身,这桩婚姻反是负累。

  没时间给他们耗着了,当断不断,反受其乱!

  回到大颜村的家中,顾正臣进入自己房间,坐在桌案后,将铜钱在手中把玩着,寻思着出路。

  现在的顾家,已经到了绝境。

  再这样下去,估计自己要去皇觉寺讨个破碗要饭去了。

  曾经的顾正臣没有半点生存能力,他信奉的是“君子固穷,小人穷斯滥矣”的士人哲学,平日里除了看书写字,连个锄头都没摸过。

  固穷?

  穷你妹啊!

  我不要固穷,我要钱!

  顾正臣收起铜钱,拿起毛笔,展开纸张,将滕县十几个有钱人家都写了出来,标注上喜好,一个个地琢磨与盘算。

  孙家做药铺行当的,好有年份的药材,这个,搞不定。

  刘家有三百亩地,好女色,这个,搞不定。

  王家寡妇有钱,好男色,这个……

  我呸!

  搞不定,坚决搞不定。

  万恶的顾正臣,你不要肮脏了我的灵魂,我很纯洁,我还想努力……

  梁家,好戏。

  老戏痴一个吗?

  顾正臣笑了。

  咱虽不会唱戏,可没少听,《白蛇传》拿出来用用应该能换点好处吧?

  等等!

  今年二月份,老朱诏礼部申禁教坊司及天下乐人,毋得以古圣贤帝王、忠臣义士为优戏,违者罪之。

  老朱怎么想的,按理说“古圣贤帝王、忠臣义士”属于主旋律,不应该禁,而应该大唱特唱,为啥给禁了?

  禁主旋律也就罢了,还捎带了句“神仙道扮,及义夫节妇、孝子顺孙、劝人为善者,不在禁限”,这下好办,《白蛇传》无论如何都归不到“古圣贤帝王、忠臣义士”之列。

  没有政治风险就好,免得因为一出戏掉了脑袋……

  戏痴之人,谁不爱《白蛇传》?

  “问郎君家住在哪里,改日登门叩谢伊。”

  “寒家住在清波门外,钱王祠畔小桥西。些小之事何足介意,怎敢劳玉趾访寒微?”

  顾正臣哼着调子,寻找着感觉,开始书写戏剧《白蛇传》的唱词,直至顾青青喊了吃饭,这才搁笔。

  两个黄色窝窝,一碗照人的清汤水,还有黑黢黢的酱,齁咸。

  顾正臣见母亲眉间化不开的忧虑,笑着说:“娘,家里的事交给我就是了,最近这几日你们不要出门了。”

  顾氏苦涩地笑了笑:“臣哥儿,多吃点。”

  顾正臣吞咽着有些割嗓子的窝窝头,问:“娘,听说城里的孙财主嗜甜如命,是不是真的?”

  顾氏点了点头:“这倒是真的,缘何问这个?”

  顾正臣喝了一口汤,缓过气:“是真的就好办,这个时候还没有白糖吧?”

  “白糖是什么?”

  顾青青疑惑地看着顾正臣。

  顾氏摇头,哪里有白色的糖,都是黑糖、红糖。

  顾正臣心中有了计较。

  虽说白糖的提法在唐时已有,但那时候的白糖,并非纯白,雪白,而是白中偏黄。

  嘉靖以前,世无白糖。

  白糖好啊。

  后来的荷兰殖民者在东亚海域开展的暴利贸易之一就是白糖贸易,这玩意没可能不赚钱……

6 第六章 啊,一出好戏

“哥哥,你怎么还没睡?”

  顾青青掀开帘子走了进来,端着一碗热水。

  顾正臣搁下毛笔,揉了揉酸涩的手腕,侧过身看着顾青青:“妹妹可喜欢看戏剧?”

  顾青青将碗搁在桌案上,轻声回:“喜欢,只是看得很少。有两次去庙会的时候,跟着娘听过一点,娘还会唱呢。”

  顾正臣想象着母亲唱戏的样子。

  大明百姓的娱乐方式很少很少,戏剧是最喜闻乐见,也是受众最广的一种精神消遣。

  元朝时期杂剧盛行,出现了无数戏班子。只不过元末战争,辉煌毁于一旦,加上老朱采取的禁戏政策,让不少戏班子、乐人受到诸多限制。

  但此时的戏曲并不是没有生存空间,比如宣扬妻贤子孝、夫妇和睦的《琵琶记》就备受朱元璋推崇,甚至赞赏“高明《琵琶记》,如山珍海错,贵富家不可无”。

  戏剧有底蕴,还有民众基础,出几个戏痴很正常,尤其是现在是开国初期,元时的老一代人还活着。

  顾正臣与顾青青闲聊了会,让她早点休息,然后继续整理《白蛇传》的唱词。后世只顾着听流行歌曲了,对戏曲的词记不太全,那就靠自己脑补吧,反正也没人发现得了……

  翌日一早,顾氏起床,看着顾正臣围着家里的黑瓷缸转,不由地问:“这缸可没文字,能看出个什么花样?”

  “娘,可你知谁家漏斗状的水缸吗?”

  顾正臣丢下手中的石头,放弃了砸缸的想法,这砸下去,缸底碎了也不可能成为漏斗状啊……

  顾氏想了想说,摇头说:“漏斗状的水缸没有,倒是张婶家有个漏斗状的瓦钵。”

  顾正臣眼神一亮,连忙说:“娘去借来,然后和妹妹去河边挖一缸的黄泥水,将咱家的锅架到外面来,准备好木柴,等我回来。”

  “臣哥儿……”

  顾氏看着擦了擦手离开家门的顾正臣,追了两步,也不见回应,回头看向睡醒惺忪站在窗户边的顾青青:“他去做什么了?”

  顾青青揉了揉眼睛,打了个哈欠:“娘,哥哥去赚钱了。”

  “赚钱,你见过打黄泥水赚钱的?神神叨叨。”

  顾氏埋怨着,拿了围裙给顾青青系上:“我去张婶家一趟,你热下窝头。”

  顾青青无奈,只好去厨房烧火,最讨厌生火,火石哒哒半天都点不着柴火……

  顾正臣再一次进入县城,直奔梁家。

  听闻梁家老人梁恒曾在元朝当过闲散官,后来投降大明,因年纪大了,并没有听召为官,选择留在滕县过太平日子。

  这种选择挺好,少点是非。

  顾正臣至梁家门外,将拜帖与《白蛇传》两出戏的文稿一起交给看门伙计:“还请将此转交给梁家老人。”

  看门伙计眼一抬,嘴里轻轻吹着口哨,那意思是:送东西不要跑路费的吗?

  顾正臣见伙计不情愿帮忙,加上自己实在没钱,补充了一句:“在下大颜村举人顾正臣。”

  “顾,顾正臣?”

  伙计顿时打了个激灵,态度立马变得敬重起来,甚至还有个伙计笑呵呵地说:“顾举人稍候,我们这就去送。”

  顾正臣并不着急,坐在门外的大树下乘凉。

  看得出来,昨天打了赵顺,又闹了赵家,悔了婚约,让自己知名度提升了不少啊,只不过这打板子的官差呢,该不会是县衙门懒政吧?

  感谢懒政……

  梁家后院。

  六十六高寿的梁恒正在品茶看书,一旁的老太尘娘哼着戏调,一双小脚晃动着。

  梁逢阳轻声走入房间,笑着问:“父亲,母亲,可感觉闷热,要不喊两个丫鬟送送风?”

  梁恒瞥了一眼梁逢阳,将拇指放在唇上湿润了下,翻了一页书:“有什么事,就直说,没事就走,莫要打扰我们清闲。”

  梁逢阳知道老爹脾气,拿出一份拜帖:“父亲还记得昨日说的趣人趣事吧。”

  梁恒接过拜帖扫了一眼,看清了上面的名字,不由得愣了下,旋即笑了起来:“吆,这不是昨日打了赵家管家,公然悔婚的顾举人吗?怎么,衙门里没差人打他板子,今日竟跑到咱家门口来了,他是想干嘛?”

  梁逢阳也感觉有些意外:“昨日赵家受了不少委屈,按理说县衙里的人早就听到消息了,可县太爷似乎并没派人处置此事……”

  梁恒呵呵笑了笑,苍老的脸上一道道皱眉:“赵家委屈?呵,势利眼罢了,对外说是顾家悔婚,装可怜,明眼人谁不清楚,若无赵家煎迫,那顾正臣敢悔婚?县太爷定是知情,既然没处理,就说明县太爷不想处理。看来这顾举人背后也并非没有人保啊。说吧,他来咱家做什么?”

  梁逢阳拿出了一叠文稿,恭敬地递了过去:“应该是投父亲所好而来。”

  “投我所好,哈哈,这个顾举人倒有些意思,往日里不听人说起他有什么才华,今日该不会是自取其辱吧,来,我看看。”

  梁恒将手中的书放下,接过文稿,展开看去,只看了几眼,脸上玩味的笑意缓缓收敛,转而被认真与震惊所取代。

  “怎了?”

  尘娘见梁恒如此严肃,不由皱眉。

  梁恒目不转睛地看着,沉声念:“最爱西湖二月天,斜风细雨送游船。十世修来同船渡,百世修来共枕眠!尘娘,你看这戏词如何?”

  尘娘有些惊讶,这一首简单的戏词,将缘分写到了极致,这不正像自己与梁恒,在二月的湖船之上初次见面……

  “后面呢?”

  梁恒正看到兴起时,突然没了,断更了,这抓心挠肺的不是要人老命?

  梁逢阳指了指拜帖:“后面部分,应该还在他手上。”

  梁恒重新审视着戏文,连连点头,赞叹不已,安排道:“你亲自去请顾举人,这《白蛇传》我要定了!”

  梁逢阳淡然地笑着退出后堂,看了看碧空。

  这恐怕不只是一出好戏文,还是顾举人主导的一出好戏吧?

  顾正臣安静地等待着。

  梁恒能不能认可《白蛇传》,关系着顾家能不能从绝境中翻身。不过对于一个戏痴来说,没道理不识货吧?

  当梁逢阳亲自走出大门,自我介绍的时候,顾正臣松了一口气,脸上洋溢着笑意。

  成了!

  从这一刻起,我顾正臣将一步步拿回顾家失去的一切!

7 第七章 读书人的事,怎么能算剽

一袭儒袍,七八处补丁。

  梁恒看着顾正臣的衣着,一副穷酸落魄样,心底已有所看轻。

  目光上移,梁恒看到了一双炯炯有神的丹凤眼,这双眼里没有半分卑微,半分慌乱,一张清瘦且坚毅的脸透着沉着与笃定。

  “咿?”

  梁恒微微惊叹。

  一甲子的岁月,见过元的崩溃,红巾军漫天,见过明的重建,大军远征。无数的人脸上,不是惊慌失措,就是忐忑不安,不是惶惶不可终日,就是不知明日祸福生死,像眼前之人沉稳,任风雨而不惧的人可不多见。

  “你就是顾举人?”

  梁恒怎么都无法将眼前人与坊间传闻的“双目呆滞,穷经傻气”联系起来。

  顾正臣并不紧张,后世没少登台演讲,这点小场面还是应付得来,平静地回了两个字:“正是。”

  梁恒看了看尘娘,见尘娘微微点头,将桌上的几页《白蛇传》拿在手中:“你写的?”

  顾正臣厚着脸皮点头,用孔乙己的故事安慰自己,我没有剽,呸,我没有剽窃。

  读书人的事,怎么能算剽……

  “可愿说说这《白蛇传》因何而生?”

  梁恒对戏背后的事很感兴趣。

  顾正臣自顾自走向椅子坐了下来,在梁恒挑动眉头时开口:“唐时志怪小说《博异志》李黄篇中记载有故事,白衣之姝,绰约有绝代之色……及去寻旧宅所,乃空园,往往有巨白蛇在树下。宋时话本《西湖三塔记》,详说了奚真人斗法白蛇之故事……”

  后世对《白蛇传》的起源虽有争议,可故事定型的标志没争议,那就是《警世通言》卷二十八《白娘子永镇雷峰塔》。

  《警世通言》是冯梦龙写的,他要等两百年之后才出世,想来两个人是不会有版权冲突了……

  梁恒很喜欢《白蛇传》的故事,白蛇不再是以美色迷人的蛇妖,而是成为善良痴情、机警果敢的市井女子,更入人心,更动人心。

  “后部分的故事在哪里?”

  梁恒急切地问。

  顾正臣指了指自己的头,笑而不语。

  梁恒清楚,顾正臣送戏文、投自己所好,是有所图,低头看着戏文,沉吟道:“说吧,你想要什么。”

  顾正臣坦然地说:“钱。”

  尘娘看着顾正臣,轻声说:“你可是读书人啊,如此直接谈钱,是不是有失身份?”

  顾正臣直言:“相比起失了身份,我更不想失去亲人。君子固穷守节没错,但至少也应该保证有饭吃吧,连生理需求都没解决,就妄谈第五需求,是不是太白痴了?”

  “生理需求,第五需求,是什么?”

  梁恒有些疑惑。

  尘娘也听不懂,梁逢阳更是摇头,自己也没听闻过。

  顾正臣想要将话题绕过去,可梁恒是个死板的人,认准的砂锅一定要打破,无奈的顾正臣只好说:“在马——在我看来,人的需求分五等,如五层塔,最下面的是生理需求,即有饭吃,有衣服穿,第二层是安全。”

  “安全如何解释?”

  “呃,就是能一直有饭吃,一直有衣服穿。”

  “哦,继续。”

  “第三层是交朋友,第四层是受人敬重,第五层是——光宗耀祖。”

  顾正臣担心梁恒追问,直接把自我实现改成了光宗耀祖,这对于大明士人而言,应该算是最终极的目标了吧。

  梁恒深深看着顾正臣,这五类需求听起来简单,可如此凝练的总结、层次划分,若没有对人性的琢磨与认识,断做不到!

  “戏文《白蛇传》,作价几何?”

  梁恒收敛心思,询问。

  顾正臣提起右手,张开五根手指。

  “五贯?”

  “没错。”

  “滚!”

  “梁老,你就不能还个价?”

  “五百文。”

  “告辞!”

  “等等,那什么,一贯,足够多了吧?”

  梁恒看着一只脚迈出门的顾正臣,连忙喊。

  顾正臣走出门,回过头,从袖子里拿出一卷文稿,不退让地说:“两贯,少一文我就让这《白蛇传》永不见天日,至于后面法海如何收拾白蛇,又如何留下‘水漫金山,雷峰塔倒’的咒语,你是看不到了……”

  梁恒手有些哆嗦,自己被一个穷酸秀才勒索了。可后面白娘子到底咋样了,实在是吊人胃口啊。

  “拿钱给他!”

  梁恒看向梁逢阳,梁逢阳嘴角微颤,就这点戏文,他竟然要两贯钱啊,黑心的顾正臣。

  “要铜钱。”

  顾正臣喊了一嗓子,梁逢阳一个趔趄。

  没过多久,梁逢阳将一鼓囊囊的手帕丢给顾正臣,一脸阴沉,顾正臣打开看了看,一串串的铜钱,还想点数,只不过见梁逢阳、梁恒黑着脸,多少有点不合适,这才讪讪拿出文稿:“梁老,这是戏文的中间部分,至于最后的内容,还需要等明日。”

  “你这小子就不能全写完了再给我讨价还价?”

  梁恒差点暴走。

  顾正臣呵呵笑着,将钱放入怀中,对梁恒说:“拜托梁老不要对任何人说起《白蛇传》是顾某所写。”

  梁恒接过文稿,有些惊讶地看着顾正臣:“为何,这《白蛇传》很可能会风靡于世,你不想留名?”

  顾正臣笑着说:“我可是要入朝为官的人,顶着一头乐人的帽子并不合适。”

  自己不是老朱的儿子朱权,也不是老朱的孙子朱有炖,人家写戏文那是风雅,一个举人,一个官员写戏文,不知名还好说,知名了说不得处处是麻烦。

  梁恒目安排梁逢阳送顾正臣离开,侧身看向尘娘:“此人如何?”

  尘娘摇了摇头,眼角的皱纹更深了:“懂人心世故,知进退分寸,不是一个书呆子。”

  梁逢阳返回,梁恒翻看着戏文,严肃地说:“在谈论需求时,顾正臣出现口误,他应该是想说‘在马’什么的先生看来,查一查,看看有什么马姓高人。”

  “姓马?”

  梁逢阳沉思了下,缓缓说:“父亲,我听下人说起过,前些日子顾举人有些疯傻,跳到湖里大喊什么马德草,会不会是此人?”

  梁恒一脸凝重,拿着戏文扇着风说:“兴许顾举人的改变与这神秘的马德草有关,让人留意下,能结好就结好,不能结好也不要得罪。听说右丞相汪广洋被贬为广东行省参政,胡惟庸独专中书省事务,我总感觉,这天变得令人不安,只希望别殃及我们这些小民……”

8 第八章 娘,可甜了,你尝尝

两贯钱!

  顾正臣松了一口气,虽说这些钱尚不能解决顾家的危机,但有这些钱打底,日子总是会好起来。

  只要制造出白糖,顾家将彻底翻身!

  白糖制造,需要蔗糖。

  滕县没人种甘蔗,弄新鲜的蔗糖不太现实,好在糖铺里有黑糖售卖。

  入店,杨掌柜接待。

  顾正臣看着黑乎乎的大疙瘩黑糖,听着杨掌柜“每斤三十文”的介绍,不禁有些肉疼,要知道现在一斤鱼九文钱,一斤猪肉也才十三文钱,这黑黢黢的糖,竟赶得上两斤多猪肉了。

  没办法,糖对古代的百姓而言,实在是有些奢侈,家里孩子实在馋得慌,最多弄点麦芽糖吃吃,糖葫芦,多数是舍不得买的……

  顾正臣看着期待的杨掌柜,笑着说:“掌柜,这糖我可以买,只不过要走二十五文价。”

  “不可。”

  杨掌柜直接拒绝。

  顾正臣抬起右手,伸出一根手指:“若我买这些呢?”

  “一斤?”

  “……”

  “十斤?”

  杨掌柜有些犹豫,若能一次卖出十斤黑糖,少一点这笔生意还是有赚头。

  顾正臣放下手,严肃地说:“我要一百斤。”

  杨掌柜惊讶地看着顾正臣,这穿着,这打扮,怎么看都不像富贵人家,一百斤,你这不是开玩笑,是开铺子吧?

  寻常人家,十年也吃不了一百斤糖啊。

  “这位公子莫要说笑。”

  杨掌柜严肃地说。

  顾正臣从怀中取出二百五十文钱:“先买十斤,明日,我会再来买十斤,直至买足一百斤,可成?”

  杨掌柜看着顾正臣手中的铜钱,拱手说:“看来咱看走了眼,敢问公子高姓大名?”

  那意思是,你别光说买多少,先报个名,不来了我好去找你。

  顾正臣笑着说:“在下顾正臣。”

  “顾举人?!眼拙眼拙,我这就给你包起来。”

  杨掌柜在城中做生意,消息还是灵通,见是顾正臣,也没客气,收起钱就准备黑糖。

  顾正臣提着十斤黑糖,又买了一条五斤重的大鱼,晃悠悠离开了滕县县城。

  路走到一半,顾正臣满头大汗,看着勒得通红的双手,郁闷得想要吐血,这副身体实在是太差劲,就这点东西,来回换手还得休息,看来需要锻炼锻炼身体才行,就这文弱的样子,估计一场风寒下来也能带走……

  “呀,顾举人买鱼了。”

  一进大颜村,王婶就已看到,顿时惊呼。

  顾正臣笑着招呼:“王婶啊,要不要来我家吃鱼……”

  王婶吞咽了下口水,挥手说:“算了吧,你大病初愈,还是好好给自己补补。娃啊,日子难点,但总能熬过去……”

  顾正臣有些感动,若不是邻里帮衬,顾家人怕早就断粮了。

  顾家买鱼的消息在大颜村不胫而走,三十来户人家全知道了,几个大娘大婶在树底下嘀咕,一个个都在猜测,顾举人哪里来的钱。

  “哥哥!”

  顾青青正在陪纳鞋的母亲说话,抬头看到顾正臣提着一堆东西回家,不由得惊讶起来:“鱼,娘,你看,哥哥带来了一条大鱼!”

  顾氏将鞋样放在筐子里,抬手理了理头发,看着走过来的顾正臣,疑惑地说:“臣哥儿,这是怎么回事?”

  顾青青接过大鱼,见大鱼还在动,又叫了一声,赶忙将鱼丢在地上。

  “把鱼放盆里去。”

  顾正臣喊着顾青青,将一包包糖放在地上,对母亲说:“娘,孩儿写了点文章,在城里换了点钱,今儿咱家就好好吃一顿。”

  “呀,这是糖,娘,哥哥还买了糖!”

  顾青青将鱼放到盆里,又跑来拆开糖纸,咋咋呼呼地喊着。

  顾氏低头看着,一包包黑糖,怕有十斤重,不由得皱眉:“买这么多糖做什么?”

  顾正臣看了看院子,见母亲已经借来了底部是漏斗状的瓦钵,微微点头:“娘,明天你就知道了,下午我们熬糖,先把鱼杀了吧。”

  顾氏看着有些疲惫的顾正臣,也没多问,敲了敲将手指放在嘴里吮吸的顾青青:“去,拿蒲扇给你哥哥扇扇风。”

  顾青青眯着眼,仰头看着母亲:“娘,可甜了,你尝尝。”

  顾氏眼睛一红,这孩子许久没吃甜食了。

  顾正臣躺在床上,恢复着体力,见顾青青拿着蒲扇过来,安心地享受着。

  “哥哥,我们买这么多糖做什么?”

  “卖啊。”

  “啊……”

  顾青青怎么也想不到,买来糖是为了卖糖,那你买它做什么,咱家又没店铺,去哪里卖去。

  顾正臣将手交叉放在脑后枕着,享受着扇来的凉风,问:“可有官差来咱们家?”

  顾青青摇头。

  顾正臣有些疑惑。

  赵家将自己悔婚的消息传得满城风雨,知县衙门里的人不可能听不到,是什么让他们没来找自己?

  算了,还是专心制白糖吧。

  一条五斤重的大鱼,加上野菜,足足煮了一锅,顾氏打了一碗,给对门的张婶家送去,又带着碗回来,打了一碗给另一家邻居送去,连着送出去七八碗,这才回来叫青青与正臣吃饭。

  顾正臣看着吃相狼狈的顾青青,有些心酸。

  “孩子,你们多吃点。”

  顾氏夹了块鱼肉过去。

  顾正臣看着吃得很少的母亲,搁下筷子,从怀中拿出剩下的铜钱:“娘,这里是一贯七钱零五文,这七钱我先留着,五文给小妹做零用钱,等制了白糖出来,清债是足够了。”

  “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顾氏惊讶地看着桌上的铜钱,顾青青已经开始下手。

  顾正臣笑着说:“娘,不是说了,儿写了点文章,被梁家老人看中,以二贯钱买下。”

  “什么文章能价值两贯?”

  顾氏依旧无法相信。

  顾正臣拍了拍顾青青不知收敛的小手,对母亲说:“娘不用问,咱家的钱都是干净的,放心用。来,吃完饭咱们还得熬糖呢。”

  顾氏收起钱,冲着顾青青伸手,顾青青可怜巴巴地看向顾正臣,顾正臣装看不到,无奈的顾青青只好将多藏的几枚铜钱交出来……

  饭后。

  顾正臣让妹妹生火,木柴点着之后,往锅里加了一点水,将三斤黑糖倒了进去,不断搅拌,到熬化了黑糖之后,又加了二斤黑糖……

  顾青青看着锅里黑乎乎的糖浆,担忧地问:“哥哥,这是黑糖,当真能熬成白糖吗?”

9 第九章 黄泥脱色法,白糖!

看着锅里咕咚咕咚的黑色糖浆,顾正臣嘴角带着自信的笑意。

  顾氏搭了个支架,将瓦钵放在架子上,找来麦秸塞住瓦钵底部的漏斗口,又在瓦钵下面放了一个干净的黑陶缸。

  顾正臣检查过后,确定没有问题,便和母亲轮换着搅拌糖浆,顾青青负责加柴,熬了近一个时辰,顾正臣拿起蒲扇扇走热气,见糖浆水花已呈细珠状,便从搅拌的木棍上取了一丝糖浆,在拇指与食指之间捻着,糖浆已有些粘手指,对顾青青说:“可以了。”

  顾青青丢下火棍,连忙起身看,有些难过地说:“哥哥,好像没成,还是黄黑色的……”

  顾正臣找来瓢,将糖浆打到干净的木桶里,对沮丧的顾青青说:“这才是第一步,哪里那么快。”

  所有糖浆都倒入木桶后,顾氏往锅里添了点水,避免糖浆粘结在锅上。

  “哥哥,现在做什么?”

  顾青青问。

  顾正臣指了指木桶里的糖浆:“等糖浆凝结为糖膏。来,哥哥给你讲讲糖的历史,《诗经·大雅》云,周原朊朊,堇荼如饴。有个成语叫甘之如饴,饴就是古代的麦芽糖……”

  顾青青坐在凳子上,双手托着下巴,仔细听着哥哥的讲述。

  “唐朝之前,人们还不懂得如何用甘蔗造糖,那时候的甘蔗都是直接吃,或是榨汁喝。唐朝大历年间,西域僧人邹和尚游历蜀中遂宁时,开始传授制糖技术,从那时有了压榨甘蔗的糖车,蔗糖出世……”

  顾正臣侃侃而谈,时不时检查下糖膏,过了近一个时辰,糖膏基本结好。

  顾氏扶着瓦钵,顾正臣提起木桶,将糖膏倒入瓦钵之中,又等了近半个时辰,待糖膏完全结好,便将底部的秸秆取出,转身就将半桶黄泥水提了过来,不断搅拌。

  “等等,你该不会是想将黄泥水倒到糖膏里去吧?”

  顾氏连忙制止。

  顾青青瞪大眼,这可是黄泥水,里面好多黄泥,这东西倒到糖膏里面还怎么吃?

  顾正臣点了点头:“没错。”

  顾氏着急地说:“这怎么行,倒进去岂不是所有糖膏都废了?这可是五斤黑糖熬出来的。孩子听话,咱们不倒黄泥水。”

  顾正臣眨了眨眼。

  黄泥脱色法,不用黄泥,那用啥?

  “娘,你要相信儿子。青青,你信不信哥哥?”

  顾青青下意识地点了点头,看到那半桶黄泥水,又摇起头来,小辫子来回晃:“哥哥,娘说得对,糖里面加了黄泥水就吃不得了。”

  顾正臣将木桶放在地上,对母亲说:“让儿试试。”

  顾氏犹豫了下,伸手扶住瓦钵:“罢了,娘虽不知道你哪里来的法子,但你想试——就试试吧。”

  “娘!”

  顾青青着急起来。

  顾正臣提起木桶,将半桶黄泥水缓缓倒入瓦钵之中,搁下木桶,看着一脸可惜的母亲与妹妹说:“等着吧。”

  顾氏、顾青青都没说话,没见过这么败家的,五斤黑糖,就这么给毁了。

  心情低落的两人,连晚饭都没吃多少。

  夜来。

  顾氏、顾青青端着蜡烛看了几次,也没看到什么变化,只听到滴答声,仔细看滴落的水,全是黑色,一点白都不见,两个人更是断定,全白忙活了。

  顾正臣没空去院子里看,继续写《白蛇传》的后部分,钱都收了,总得给人完整的戏文,写完已是三更天,倒头就睡。

  滴答——

  滴答——

  黑色的糖蜜一滴滴落入缸里,瓦钵里的黄泥水一点点变少……

  顾氏起了个早,看了看院子里的瓦钵,苦涩地叹了一口气,打了水洗刷,准备做早饭,从瓦钵旁路过,瞥了一眼,顿时呆住。

  “青青,青青,快点来看看。”

  顾氏喊道。

  顾青青揉着眼跑了出来,到瓦钵前,看着上面白花花如雪的东西,顿时醒了:“娘亲,这是怎么回事?”

  顾氏摇了摇头,难以置信。

  顾青青小心翼翼地捏了一点白糖,送到嘴边,品了品,眼神一亮,惊喜地喊道:“甜的,娘,这是白糖,真的制出白糖了!”

  “白糖?”

  顾氏从来没见过如此白的糖,跟雪花一样的白净。

  “哥哥,哥哥!”

  顾青青抓了一小把白糖跑到屋子里,将正在熟睡的顾正臣喊醒,满心欢喜地说:“白糖,哥哥,成了!”

  顾正臣打了个哈欠,看了一眼顾青青手里的白糖,笑着说:“不信哥哥,白糖没你的份。”

  “不要。”

  “我做主。”

  “不要。”

  顾青青抓着白糖就往嘴里送,眯着眼满是享受。

  顾正臣起身,走向瓦钵,对满是疑惑的母亲说:“娘,这只是一门制白糖的手艺,先将白糖刮出来吧,看看有多少。”

  顾氏没有追问,瓦钵里全是白糖,只不过最上面五寸白糖是最白的,下面一些则是白色之中带有稍许的黄褐色,而缸里的,则是杂质水。

  称量之后,只有八两的纯白糖,其他一斤四两白糖稍是逊色。

  五斤黑糖,得二斤二两白糖。

  顾正臣对这个结果相当满意,安排顾氏与妹妹再熬糖浆,自己又跑了一趟县城,将《白蛇传》戏文给了梁恒,再买入二十斤黑糖。

  连续三天,顾家都在熬制白糖,共得了四斤纯白糖,十多斤稍次白糖。

  顾正臣将白糖带好,一大早就去了县城。

  滕县赵家。

  管家赵顺找到赵峰,禀告道:“听说前几日顾正臣买了条大鱼,还去杨家铺子买了些黑糖。”

  赵峰疑惑地看着赵顺:“顾正臣哪里来的钱,莫不成他把妹妹抵卖给了王家?”

  赵顺摇头:“这倒没听说。”

  赵峰端起茶碗,吹了两口,冷着脸说:“顾正臣害雅儿哭了两天,我绝不轻饶他!我听说,顾正臣与王富贵有个七日之约,是不是快到了?”

  “就在后日。”

  赵顺回道。

  赵峰沉思了下,说:“媒人正在说合雅儿与城东张家秀才张世平的婚事,若我没记错的话,耀文和张世平、王有成是同窗吧?”

  “没错,二少爷和他们同为县学生。”

  赵顺笑道。

  赵峰嘴角露出一抹阴冷的笑,说:“张家是大户,那张世平又得了知县老爷的举荐,用不了三个月,朝廷任免文书就会送到,这桩婚事需要早点定下。世平贤侄尚未与雅儿见过面,那就给他们制造一次机会吧。”

  赵顺眼神一亮:“老爷的意思是?”

  赵峰一脸肃杀之气:“在王家逼债那一日,让张婶陪着雅儿去大颜村河畔散散心,让耀文约上世平贤侄也去那里,远远见上一面。如此一来,一举三得!”

  “何谓一举三得?”

  赵峰端起茶碗,轻轻吹了一口:“其一,世平与雅儿见了面,婚事也好早点定下。其二,雅儿亲眼看到顾正臣被王家欺辱,狼狈不堪,跪地求饶,心结必解。这其三,坊间说我赵家悔婚,张家想必也听闻过。让世平贤侄看看,非是我赵家悔婚,而是那顾正臣自知根本配不上赵家,主动悔婚,趁此机会匡正赵家名誉!”

10 第十章 县太爷很好奇

梁家戏台。

伶人一袭白色褶子衣,款袖轻动,捏着手指,悠扬地唱着:“千里姻缘一线牵,伞儿低护并头莲。西湖今夜春如海,愿似鸳鸯不羡仙……”

梁恒、尘娘坐在戏台之下,听得入神。

梁逢阳脚步匆匆,走至梁恒身后,俯身说:“父亲,去请顾举人的下人带回消息,说顾举人入了城。”

“哦,可打听到去谁家了?”

梁恒有些意外。

梁逢阳微微摇头:“正在打探。”

梁恒看向戏台,嘴角含笑:“《白蛇传》前两场戏排演出来了,总需要邀请顾举人来一趟。”

梁逢阳答应着,刚想离开,就有下人走来。

“李知县李老爷来了。”

“知县不是老爷,是太爷!”

梁恒起身,对梁逢阳纠正道。

梁逢阳苦涩地点头称是。

自明朝开国以来,大明皇帝朱元璋就十分重礼仪规矩。

什么官穿什么衣服,打什么补子,白天怎么穿,睡觉怎么穿,就连百姓、商人穿着、所用颜色、所用器具、所乘交通工具等都有规定。

这些规定确定了,自然不会放过民间“僭称”问题。

比如宋代老百**惯称官员为“官人”,不会称官员为“老爷”或“大人”。如果你在宋代遇到包拯喊一声“包大人”,估计老包的脸会更黑,说不得踢你两脚。

因为宋代“大人”只是指父亲,见人喊大人和喊爹没啥区别……

官称“大人”之风起于元朝。

在明初,估计是“大人”、“老爷”、“官人”之类称谓太混杂,“僭称”时有发生,朱元璋整饬称谓,确定规矩:

知县叫太爷,知府叫太尊,巡按御史叫大马台,行人司司正比较猛,叫大天使……

当然,这些称谓并没有深入人心,民间称谓依旧混杂。

梁恒曾经在元朝当过官,知道与官府打交道务必小心,不能有半点僭越,半分破绽,亲自出门迎接县太爷李义。

李义身着一件宽松便服,手持一方裂了三道口子的蒲扇,见梁家老人出来,连忙上前作揖:“梁老,我又来叨扰了。”

梁恒作揖还礼:“县太爷亲至,梁家蓬荜生辉,里面请。”

李义欣然走入梁家。

落座,奉茶。

李义寒暄两句,直言:“梁老在前元时治学十年,学问精深,桃李天下。如今新朝峥嵘,正是朝廷用人之时。在下想请梁老再次出山,入县学传学问、掌教诲。”

梁恒嘴角微动。

朝廷用人?

当真要用人,就不应该取消科举吧?

没了科举,等于断绝无数读书人的生路,读书人再难有出头之日,只靠着举荐一条路,呵,怕会养成“拿你钱财、送你入官”之风。

梁恒推脱:“县太爷盛情相邀,梁某本应鞠躬尽瘁。然岁月不饶人,我老了,已是过一甲子之人,纵是有心,这身子骨也无力教导。”

李义看着颇为健朗的梁恒,微微皱眉,轻声道:“《荀子》有云:上事天,下事地,尊先祖而隆君师,是礼之三本也。梁老若能成为县学生员之师,不仅遵从先贤教导,合乎礼仪,且能在天地君亲师中占‘师’一席,他日梁家兴旺可期。”

梁恒苦涩地摇了摇头:“县太爷所言甚是,奈何梁某精力不济,难为学事。”

李义见梁恒推脱不就,也不再强求,起身告辞:“既是如此,那改日再来叨扰。”

梁恒坚持要送李义,刚到门口,尚未出大门,就见一仆人进门,冲着梁恒就喊:“老爷,打听到了,那顾举人去了孙财主家。”

“顾正臣?”

李义微微皱眉,看向梁恒。

梁恒怒视仆人,没看客人还在,没点规矩。

李义有些好奇:“梁老差人寻顾举人,所为何事?”

梁恒呵呵笑道:“梁某与顾举人算是忘年交,喊来听一出戏,解解闷。”

李义对梁恒的话半信半疑,看着眼前深沉的老人,没有再问什么,扇动蒲扇走出了梁家。

孙财主家么?

李义看了看眼前的岔路口,改了方向。

顾正臣!

这个名字很熟悉。

顾正臣,名不二,字正臣,洪武五年滕县举人。

不二,取自“忠以为心,盛衰不二,纯节所存,其意盖远”,不二则正,取字正臣。

只不过大家都称他为顾正臣,这是一个“以字行于世”的年轻人。

“以字行”不算什么稀奇事,古来有之,如屈原,名平,字原;如项羽,名籍,字羽;伍子胥,名员,字子胥等。

李义并不在意顾正臣是以名行于世还是以字行于世,而是在意这个人。

几日前,顾正臣毁婚赵家,闹得滕县满城皆知。

按朝廷律令,县衙应该差皂吏打顾正臣五十小棍,只不过县学教谕徐文风竟跑来为顾正臣说情,并以举人犯错,宽恕处置为由,免去惩罚。

徐教谕就是一个顽固的老头,在滕县当教谕三年,从未给谁说过情,可因一个顾正臣,他竟亲自出面了。

说到底,徐教瑜很可能是惜才爱才,顾正臣能中举,毕竟还是有些学问。

可让李义如何也想不通,顾正臣为何会得到梁恒的青睐,这个人眼高自傲,县学里面多少人他都看不上眼,又凭什么看中顾正臣?

还有,顾正臣一个落魄举人,听说因为取消科举还疯魔了一段时日,这刚好转,又跑到孙财主家里作甚?

“听说没有,顾举人又去借钱了,这次冤大头是孙财主。”

“孙财主吝啬,没好处的事,断不会做,他还真是病急乱投医。”

“是啊,后日王家就要登门讨债,那顾举人若拿不出六贯钱就要佃入王家。”

“六贯钱,难啊,咱出一天力气不过二十文,他一个瘦弱书生又如何弄来这么大一笔钱。”

李义听着路人的议论,眉头紧锁,跟上去,拦住两人:“打扰两位,敢问方才所言,顾举人佃入王家是怎么一回事?”

两人见李义透着儒雅之气,也没恼怒,耐着性子将听到的消息说给李义。

李义听完,谢过两人,看向孙财主家的方向,目光坚定,低声喃语:“我倒要看看,能被徐教瑜、梁家都看重的人,到底有几分本事。”

试读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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