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弈江山

染夕遥 · 历史

复制口令,打开百度网盘APP,免费阅读完整版

eedChZtbAjde
对弈江山

书籍信息

作者染夕遥
分类男频 · 历史
类型架空历史
版权方zongheng.com
架空 权谋
正版授权内容
免费阅读
手机端阅读

试读内容

1 第一章 傻儿子

三河镇苏家村开客栈的苏季苏老爹家的儿子傻了,这算是这个背靠大山,三面环水,交通闭塞的小山村这些日子爆出来最大的谈资了。

  苏季是个有本事的人,至少在苏家村村民眼中是这样的,三河镇苏家村世代都是靠着门前的大河度日,一手捕鱼的功夫从苏家村人的祖辈传承至今,然而独独苏季除了打渔之外,竟在苏家村开了一家客栈,这客栈除了客人住,自家人也住。

  苏家村交通闭塞,人烟稀少,来这里的外地人更是屈指可数,苏季刚开客栈的时候,少不了被人冷嘲热讽,说什么找着关门赔钱云云,可是如今多少年过去了,这客栈依旧是苏家村最高的建筑,由于周遭都是低矮的房屋,苏季这家客栈俨然成了苏家村地标式的存在。

  有风头自然有闲言碎语,自古皆同一理,有话事人说,苏季开客栈的钱来路不正,苏季本人以前当过大土匪,好像叫什么青燕军的。

  好在东风压倒西风,更多的人还是觉得苏季和他家的客栈便是苏家村的门面,偶尔星星点点的外乡人来了,错过了宿头,又赶不上去三河镇里,苏家村的人都指着那座最高的两层木质建筑说,这家客栈是方圆最好的客栈了,苏季开的。

  然而就是苏家村人人眼中的能人苏季,最近却有一件颇折面子的事,苏季的儿子苏凌傻了。

  不是一直傻,是最近傻的。

  这件事情被苏家村七婶八姨传的神乎其神,什么恶鬼附身,狐狸精惑心之类的传言比比皆是。但所有人其实都知道,苏凌突然傻了,大概是吓住了。

  原来苏季虽然开着客栈,但无奈住店的外乡人实在少得可怜,真就只靠着开店挣得三瓜俩枣,苏季这一家三口怕是早饿死了。因此,他大多数时间仍是个渔民。

  这不半个月头前,苏季撑了渔船,拿了渔网准备去村口的大河里打渔去,他十六岁的儿子苏凌不知哪根筋不对,偏要吵着嚷着跟爹爹一起去。

  穷人家的孩子早当家,苏家村本就人烟稀少,所以每家每户的孩子早早就学会了到大河里打渔的本事,别家的孩子四、五岁就跟着家里的大人去河里了,然而苏凌却是个特例。

  苏凌打出生到现在一次都没有去打过鱼,倒也不是父母怜惜,而是这苏凌从出生起体格就及其孱弱,三天一小病,五天一大病,就连他家人都觉得这孩子天生不足,怕是未及长起来就夭折了。就这样蔫了吧唧的长到了十六岁,却已经身形单薄,骨瘦如柴,身材矮小,远远看去宛如刚十三、四岁的孩童一般。

  这样手不能提,肩不能扛的小身板,风一吹堪堪要被刮跑的苏凌,苏季也就索性让他天天待在家里,做点喂溜达鸡之类不耗体力的活计。

  然而半月前那次下河捕鱼,这苏凌不知哪来的犟脾气,非要跟爹爹一起去,不让去就死拽着渔网不撒手。

  苏季料想有自己照应着,不会出什么事,也就答应了。还告诉苏凌在船里好生坐着,不要走动。

  却谁料想,下了河,还没打上鱼来,天气突变,大风四起,河风更甚,将这渔船吹得东摇西晃。船虽然没有翻,苏凌却被这大风给吹到河里,踪影不见。

  待众人将他救起的时候,苏凌早已脸色蜡白,看情形,已然是死的不能再死了。

  苏季家哭天抢地,苏大娘更是悲从心头起,将苏季骂了个狗血喷头,眼见着要操持儿子苏凌的丧事了,门前来了一位拄着木杖的老者,木杖上还悬着一个大葫芦,穿的油脂麻花,说他能救苏凌不死。

  苏季压根就没报什么希望,以为是哪个叫花子骗些钱财罢了。只是死马当作活马医,权且让这老叫花子治一治。

  没曾想,这老叫花子,从葫芦里拿了几粒丹丸,给苏凌塞下,又不知从哪里摸出了几枚银针,啪啪的几针扎下去。那苏凌竟然长叹一声,忽的坐了起来。

  苏凌竟然真的活了过来。喜得苏季朝着老叫花一顿磕头感谢。更是将家中所有还值些钱财的贵重物品拿出来,要给这老叫花子。那老叫花子说,自己不为钱财,只是穷人家要帮穷人家而已。

  苏大娘问老叫花子姓名,那老叫花子原是不说,但苏季和苏大娘却不答应,说什么要将神医之名刻在牌匾之上,四时烧香,以表感激之前。那老花子没有办法,这才报通名姓,叫做元化。

  苏季一家人自是欢天喜地,只是这欢乐的时光属实太短暂了。苏凌活是活了,但大约的确是变成了傻子。

  他竟然不认得自己的爹妈,不知道这是哪里,甚至连自己的名字都不记得了,感觉一切都是陌生的。额,对了,他记得一个人的名字,就是这个老叫花子叫做元化——是他醒来听到的。

  这下可把苏季和苏大娘吓得不轻,叫神医元化来瞧,元化也查不出毛病到底出在什么地方,只说或许是刚刚醒来,身体虚弱,过段时间也就能自行恢复了。然后那元化神医也就告辞走了。

  只是令苏季没想到的是,自己那儿子苏凌不但不认得父母和自己,连这是什么地方,这村中的每个人都不认得了。

  就这样苏凌混混沌沌的过了两天,便可以下床了。然而怪异的事情就在下床后发生了。

  苏凌虽之前不怎么好动,但现在更加不好动,除了一日三餐,便是坐在院中的大青石上,目光呆滞,神情恍惚,一言不发,除了偶尔抬头看看天上的太阳,一看看半天,然后露出痴痴的憨笑,再无其他动静。

  开始的时候,苏季和苏大娘还提心吊胆,后来时间长了,便也习惯了,孩子虽然傻了,但命总算是保住了。

  接下来的几日,苏凌大部分时间仍是在大青石上痴坐,但偶尔也跟父母交流几句。尤其是这几日,交流的更加频繁了。所谈内容,皆是这是什么地方,这村子村民都是谁,都做些什么营生,再过几天,苏季见儿子恢复的差不多了,便领着他挨家挨户的拜访,索性苏家村不大,只有十几户的人家。苏季的本意是想让孩子通过拜访回忆起来一些事情。好在苏凌也极为配合,不但积极,而且在拜访后,总会向苏季把每一家每个人的情况反复的问上好几遍,直到记住为止。

  记忆没有恢复,倒是跟苏家村的村民渐渐熟络起来,苏凌还知道了自己有个打小一起玩的玩伴,叫做杜恒。是一个壮如小牛的黑脸男孩,年岁与自己相仿。

  只是这种拜访却有一个副作用,就是向所有苏家村村民告知了——苏季的儿子苏凌成了傻子。

  如今傻子苏凌正坐在家门前那一块大青石上,阳光洋洋洒洒罩在他苍白无血色的脸上,奇怪的是阳光虽好,而且还是八月的天气,他却仍感觉到一丝冷,好像阳光也没有生机一般。

  苏凌裹了裹自己破旧的小衣服,再次打量起眼前看到的景象——虽然这景象他已经不知道打量过多少次了。

  眼前的两层略显破旧的木房是他的家,一层是一个正厅,二层是通排的用木板隔成的房间,没有任何装饰可言,除了这些,便是一个空空荡荡大的出号的大院子,院子的边上用篱笆胡乱的围了一圈,莫说挡人进院,便是一只鸡也挡不了,所谓安全,大概是略作安慰罢了。

  大院子的左侧是一间用茅草搭成的低矮小屋,用现代人的词,便是厨房,厨房外面左侧是一口井。院子的右侧最靠边的地方也是低矮的茅草屋,只是比厨房稍微大了一些,同样用木板隔成两间,那个便是茅房。

  吃喝拉撒睡的地方已然有了,这院子除了大青石之外,再无它物。

  然而就是这样的配置,已然是这个村子最顶级的配置了,二层破旧木楼虽然简陋,但却是整个苏家村最大的。其实大不大的跟自己没有任何的关系,因为二层用木板隔成的几间屋子都上了锁,他的老爹告诉他,那是客人住的地方,而他跟爹娘挤在一层所谓正厅的侧面隔出的小屋中。

  苏凌知道苏家村是三河镇三个村子之一,听苏凌的娘亲说,三河镇隶属宛阳,由苏家村、李家村、程家村三个村子组成,苏家村规模最小,人也最少,地势也最偏。

  苏家村面朝三条大河交汇之处,背靠连绵不绝的大山,与外界的联系极为不畅,坐船出河,只能离三河镇越来越远,但若去三河镇上,便要翻过重重连绵大山,也要走上好几天。所以是三河镇最没存在感的一个村子。

  至于三河是哪三河,苏凌也懒得知道。

  交通闭塞虽然不便,但也有它的好处。苏家村人民风朴实,十几户的人家低头不见抬头见,因此谁家有个为难着窄的,村子里几乎每家都施以援手,倒也其乐融融。因为靠着大山,没有多少平整的土地,种粮食的也就极少,然而人总是要吃饭的,那三条大河便是大自然的馈赠,每家每户都有一两条渔船,村民们白天在三条大河中撒网捕鱼,倒也能有些吃的。

  只是,吃鱼虾久了也会厌烦,便有村民结成一伙一起翻过连绵大山去镇子里,回来时给各家各户带些吃穿用度。因此每次到了村民们结伙去镇子的日子,便如过年一般隆重,如果哪家的壮劳力被选上去镇子采购,这一家都会喜气洋洋,无他,能够多给自己带点东西回来。

  苏凌曾经问过他老爹,为什么要结伙前去镇上。他老爹苏季说,深山老林,里面狼虫虎豹什么东西都有,一个人怕是有去无回的,多些人安全些,有什么情况也能互相帮忙。

  只是,听他娘说,最近一年多,山里已然很少见那些野兽动物的影子了,大约是如今兵荒马乱,人人都吃不饱饭,这山也很少有人去了,便是去也是结伙同行,那些野兽动物本就无食物可吃,一个不小心,还成了结伙人们的野味,因此便鸟兽皆散了。

  就没有山贼劫匪么?这大约是苏凌问的最蠢得一个问题。他娘边笑便告诉他,还山贼呢?进山的人为了防身都带了家伙,而且大家都很穷,钱财也没有几个,截道山贼起初是有的,只是每次抢来的都是些破烂不堪的不值钱玩意,弄不好哪个小喽啰还带点伤,挂点彩,那些抢来的东西还不够治伤钱。

  山贼也是有智商的,鸟不拉屎的地方,自然也就没人去抢。

  这段日子,苏凌总去村里第三户人家,倒也不是因为这第三户人家有什么特别的,这家有个姓白的穷书生,是外乡人搬来的,好像是这个村子里最有学问的存在。苏凌每次去便会缠着这个书生讲一讲现在的世道,朝局,时势,这书生虽然有些文墨,但无奈苏家村大多数村民都是胸无点墨的文盲,平时也没个聊天的,索性也就什么话都跟苏凌说了,久而久之这书生觉得自己好像对这天下大事了如指掌,才高八斗一般。倒也落得个心甘情愿。哪天苏凌不去找他,他反倒自己寻来了。

  白书生有个妹妹,除了兄妹二人,再无其他亲人。妹妹叫小兰,不过五六岁而已。反倒是这个小兰女娃,似乎对苏凌格外喜欢,苏凌和她哥哥在交流的时候,她就仰着小脸旁边听着,或者自顾自的玩,从来不吵不闹,等苏凌和白书生说完话,她便来拉着苏凌玩耍。

  从白书生口里得知,如今如今是晋兴安元年,当今在位的皇帝陛下名叫刘端。不过呢,皇帝不过是个幌子,真正掌握实权的乃是当朝司空大人萧元彻,那晋安帝不过是傀儡罢了。

  听白书生说,虽然司空萧元彻控制着天子,但并不能一手遮天,所控之地不过京都龙台城,和周边充(作者君!兖!兖!兖!故意写充,咱是架空)、灞、雍三州之地,如今天下乃是乱世,军阀割据混战。在他的外围还有几家军阀势力也很强大。

  苏凌问是那几家,白书生似是卖弄说,天下二十八州,除了充(故意写充,影射兖州,作者君历史还行的)、灞、雍之外,青州、济州、幽州、渤海州皆为大将军沈济舟控制,手下精兵强将,虽表面忠于朝廷,但与萧元彻势若水火,两不对付。西南之地的益安州,土地肥沃,地势险峻,为益安牧刘景玉控制,南方门户绛州为大将军沈济舟同父异母的弟弟沈淮南割据,南方最富庶,也是最大的州扬州为皇室宗族扬州牧刘靖升控制,江南之地,荆南州、交州是荆南王钱仲谋的地盘,西北边境的沙凉州被州牧马珣章割据。除此之外,像中部锡州徐恭祖、北方燕州公孙蠡、还有我们宛阳孙将军都是一方势力。

  苏凌曾问,为何会出现这么多势力,朝廷怎么会沦落至此。这话问的白书生颇为惊讶,想苏凌不过十六岁年纪,说小不小,说大不大,有没有看过半点书经,竟然有此一问。不过白书生只道是这些日子以来,苏凌跟着自己听了这么多事情,眼界自然开阔了,把功劳归在自己身上也就不疑有他。

  白书生说,这说来话长,还要从十年前,沙凉太守王熙乱国讲起。十年前,朝政由太后贺氏把控,贺太后的弟弟贺思退乃是当朝的大将军,手揽一国军权,但因为前面的几位天子宠信宦官,造成了宦官专权的局面,大将军贺思退谋求除掉宦官,然而消息走漏,被宦官在其上朝路上杀害。朝局动荡,宦官当政,军权独揽。渤海沈济舟向朝廷献策,调沙凉太守王熙十五万沙凉铁骑入京勤王。哪知王熙来了将宦官一网打尽之后,却包藏祸心,兵变控制了朝廷,成了实际上的皇帝,王熙自封丞相,又看当朝天子刘融不顺眼,便顺手废了他,让刘融九岁的弟弟刘端当了皇帝,便是如今的天子晋安帝。王熙一手遮天,废立皇帝,倒行逆施,滥杀大臣,夜宿龙床,京都龙台城成了人间地狱。于是天下大乱,反了二十八路势力,二十八路军队集结,杀向龙台城。然而王熙手下有一员神将,也是王熙的干儿子段白楼,杀的二十八路势力丢盔弃甲,溃不成军。

  眼看天下丧于王熙之手,可是不知为何,王熙后院起火,自己的干儿子段白楼竟反了王熙,发动兵变刺死了王熙。然而王熙虽死,他手下的虎狼将兵仍在,这些将兵在中原纵兵交战,祸殃天子,天子逃出龙台城,生灵涂炭,神州祸乱。

  幸赖如今的大司空萧元彻用兵将这些叛贼乱将各个击破,才换了个清平世界。萧元彻将天子接回龙台城,经过了这近十年的发展,如今天下便成了现在的局势。

  苏凌听到这里,眼神微变,似乎想些什么。

  天色已晚,苏凌便回家去了。自那日后,苏凌去白书生家中的次数更为频繁了。

  从苏凌醒来到现在,他只吃过一顿饱饭,便是大病醒来的时候,那一顿造,几乎把家里的余粮快吃了个底儿,也不是他多能吃,而是家里也没有多少余粮了。接下来的这段时间,苏凌都是饥一顿饱一顿的过着。这不刚才苏老爹苏季又驾了渔船去河里打渔去了,苏凌要跟着,这回苏季是死活也不同意了。

  至于能不能打回些鱼来,那便不好说了。听苏季跟苏凌他娘闲聊,说最近一段时间,村前三条大河有鱼的地方几乎被程家村的人占完了,剩下的又被李家村占了一些,而苏家村人单力薄吧,只得在河的边缘或者犄角旮旯里撒个两三网,捞上来的鱼数量少的感人。

  苏家村全村上下皆是这么个情况,只是村民们敢怒不敢言,谁让程家村势力大呢。苏凌知道,三河镇有三个村子组成,势力最大地势最好,人丁最旺的便是程家村,李家村次之,而苏家村最是弱小。

  苏凌半靠在大青石上,看了看天,估摸着这会儿白书生当是读完了书,便起身溜溜达达的前往白书生的家去了。

  刚一进门,便听到一声清脆悦耳的喊声:“苏哥哥来啦。”

  一个长相清秀可爱的小女孩从屋中蹦蹦跳跳的跑了过来,拉住苏凌的手格格的笑着。

  “小兰妹妹,白大哥在么?”

  小兰刚想说话,白书生已经走了出来,哈哈一笑说道:“正等你来呢,快进屋里。”

  然后又对女童小兰道:“小兰先自己玩,我跟你苏哥哥有事要谈。”

  小兰颇有些不开心,小嘴一撅道:“这几次苏哥哥只顾着跟我家哥哥说话,都没时间给小兰讲故事了。”

  苏凌一笑道:“今天苏哥哥就跟白大哥说一会儿话,便给小兰讲故事好不好?”

  小兰这才开心一笑,伸出小手道:“真的?拉钩哦。”

  苏凌点点头,跟小兰拉了勾,这才与白书生进了屋中。

  坐下之后,白书生道:“别人都说你傻了,但我倒觉得你比以前不同啊,这些时日我俩交谈,颇为投机,我这学问,跟这村里的人说,也没有人听啊,独独只有你喜欢。”

  苏凌一笑道:“不知怎的,我也觉得与白大哥颇为投机。”

  白书生笑道:“今日来找我,有什么问题要问啊?”

  苏凌道:“今日我家爹爹出去打渔,说程、李两村几乎将三条河有鱼的地方都占了去,咱们苏家村人少,地势又不好,进个镇子都要费好大力气,可为什么大家不搬走呢?”

  白书生叹了口气告诉他,如今外面到处都在打仗,老百姓手无寸铁,能搬到哪里去呢,这里虽然不好,但交通闭塞,山水围绕,倒也将那些兵荒马乱隔绝了。

  苏凌点了点头,白书生又道:“再有就是,三河镇隶属宛阳城,宛阳是孙将军的地界。”

  “孙将军?这是什么人?”苏凌问道。

  “不会吧,孙将军你都不知道是谁?”白书生有些惊讶的看着苏凌。

  苏凌挠挠头道:“这次死中得活,你也是知道的,我连自己是谁都忘了。”

  白书生点了点头,这才道:“孙骁孙将军啊。这可是咱们大晋的镇东将军。”

  苏凌似乎对这个孙骁颇感兴趣,问道:“那孙骁将军到底属于哪个阵营呢?我前些日子听你讲,那些势力都是割据州府的,为何单单孙将军只有这一个城,而且无人来犯。”

  白书生道:“这不奇怪啊,这宛阳城最早是孙将军叔叔孙范的,这孙范本是当年王熙手下的四大枭将之一,王熙后来身死,他手下的将领各自领兵为祸中州,混战不断。孙范将军原本是心向朝廷的,更是天子亲封的镇东将军,他对那些王熙旧部的做法颇为反感,就带了自己的队伍来到了宛阳,扎下根来,宛阳城是中原与南方的咽喉要冲之地,加上三河一山的地势,易守而难攻,所以有几次那些乌合将兵来犯,都被孙范将军打退了。宛阳城大小百姓得以保全,所以大家都拥护他。后来孙范将军死了,又没有儿子,他的亲侄子也就是现在的孙骁将军袭了镇东将军位,领着叔叔的旧部,保着宛阳城的平安。”

  说起孙骁,白书生眼中多了一番赞叹之色道:“孙骁将军文武双全,一把长枪神出鬼没,无人可挡,麾下又有丁赤这样的武将,高文栩这样的谋臣辅佐,没人来敢找麻烦,所以这里安全的很呢。”

  苏凌问道:“可是毕竟一城之地,是不是有点势单力薄呢。”

  白书生点点头道:“苏兄弟年纪轻轻,却是极好的见识,原是这一城肯定无法与任何势力相抗衡,但是有高文栩的辅佐,却是没有任何问题的。”

  “为何?”

  “我也是听说啊,我有一个以前的朋友在宛阳城做一个小小的掾属,他曾跟我说,高文栩给孙骁将军出了一个好的计策。”白书生道。

  “什么计策?”

  白书生道:“苏兄弟可知宛阳城的地理位置么?”

  苏凌一脸迷茫道:“我现在连咱们苏家村几户人家都没搞清楚,这个更是不知道的。”

  白书生似乎故意显露才情道:“宛阳城三战之地也。其西北与京都龙台城不过方五百余里,那龙台城虽是京都,却是当朝司空萧元彻所在之处,其东北更是与渤海侯、大将军沈济舟的青州交界,而其东南更是与扬州牧刘靖升的地盘相连。”

  苏凌疑惑道:“如此看来,这几家势力均比孙骁将军大得多,那宛阳城岂不危险了?”

  白书生哈哈一笑道“常人看来,的确危险,但高文栩是什么人?当年以一己之力说动王熙部下搅乱中原的谋主,岂是好相与的么?”

  白书生说道:“如今天下最大的两股势力,分别为司空萧元彻和大将军沈济舟。两人皆非常人,若想图天下,这两方势力必有一战,如今萧沈两家皆暗中积草屯粮,招兵买马,相信两家的战斗必然会打响,这只是时间问题。而扬州刘靖升,虽军力不如那两家,但扬州是天下十八州最大且富有的州,刘靖升在此苦心经营近三十年,根基牢固,更何况扬州水军天下第一,因此如果萧沈两家开战,他的动作也是萧沈两家所顾忌的。”

  苏凌点了点头似乎陷入了思考之中。白书生似乎是怕打断他的思考,停了一会儿方道:“高文栩的计策便是连接三家势力,谁都不得罪,谁也不依靠。至少表面上,对萧元彻十分恭敬,对沈济舟也十分客气,同时遣使与扬州刘靖升交好,以为后援臂助。因此,这宛阳城虽处于三战之地,但因孙骁将军采纳了高文栩的计策,宛阳城无形之中成了这三家的缓冲之地,三家势力皆想拉孙骁将军,故而皆不攻之,宛阳城就这样微妙的获得了其他城池难以拥有的平静。”

  苏凌没有反驳,他心中也觉得这个高文栩的计策果然厉害,只是隐隐觉得这里面似乎有什么隐患。

  他突然想了起来,心中一颤。

  像,太像了!不,简直就是一模一样。

  苏凌强自按耐住心中的激动,刚要说话,小兰从外面走了景来,一副委屈巴巴要哭的样子冲苏凌道:“苏哥哥说话不算数,说好了就和我哥哥说一小会儿话,就来给兰儿讲故事的......现在都好大一会了!”

  不由分说,拉着苏凌就要去院中。苏凌无奈,冲白书生苦笑一下,便由着这小女孩拉了手朝院中走去。

  “苏哥哥......这个还可以......”小兰朝苏凌的手腕上指了指。

  苏凌抬起腕子便明白了。自己的手腕上带着一个暗白色的手镯一样的东西,他也不知道这是什么,他从河里被救回来后,曾问过自己的爹娘,这东西是什么。还想要取下来,不想再带。

  却被他娘好一阵子数落,说这东西从自己一出生便有了,也是一大奇怪之事,说什么虽然不知道什么材质,非金非银,但绝非凡品,定是护佑自己的宝贝,自然要寸步不离身的带着。

  苏凌自是不信爹娘这套说辞,以为是自己小的时候,爹娘不知从何处讨来的护身符之类的东西,定无甚名贵之处。

  只是爹娘让带着,那就带着吧。

  苏凌冲小兰笑道:“你想拿去玩啊?那便给你玩,只是哥哥给你讲了故事要回家的时候,还给哥哥就好了。”说着,将这手镯取了下来,递给小兰。

  小兰高兴的接过来,在阳光下看了好几眼,才小心翼翼的抓在掌心,问道:“苏哥哥,今天要给小兰讲什么故事啊?”

  苏凌将小兰抱在怀里,在一处阴凉下坐好说:“小兰想听什么故事呢?”

  小兰兴高采烈道:“上次小红帽的故事真好听,小兰还想听这么好听的故事。”

  苏凌眼中露出一丝颇有玩味的笑容,淡淡道:“好的,那哥哥今天给兰儿讲一个白雪公主和七个小矮人的故事吧......”

2 第二章 破镯子

天色渐晚,夕阳将整个天空染成了红色,缀在远处高耸的葱郁青山上,让人迷醉。

苏凌的怀中,小兰已经睡熟了,他淡淡的笑了下,轻轻将小兰抱起,刚走到屋前,白书生已然迎了过来,笑着冲他道:“辛苦你了,这小女娃也只有在你的怀里能睡的这般香甜。”

苏凌将小兰递到白书生怀中,一笑道:“小孩子嘛,讲个故事听一听,睡很快的。”

白书生将小兰放到榻上,转身问苏凌道:“不过你这几日同她讲的故事确实新鲜,我从未听过,这是哪里学来的么?”

苏凌哈哈一笑道:“现编现卖,她乐意听便好。”

白书生点点头道:“还是不在我这里吃?”

苏凌点头道:“该回去了,家中有饭食。”白书生也不挽留,他心中知道,倒不是苏凌家中有饭的缘故,而是苏凌晓得自己家中余粮不多,没有什么壮劳力,苏凌自己吃了,家里就少一顿。

苏凌拱手与白书生告别,往自家走去。

天色擦黑,隐隐听闻深巷犬吠,合着远处的大河波涛,此起彼伏,一时之间顿觉安详平静。

苏凌无心沉醉其中,只知道回家晚了,自己的娘亲必定会好一番数落。

低头自顾赶路,也不知走了多久,忽听的有人声:“两位公子,这地方也忒偏僻了,我们只顾着赶路,怕是错过了宿头,今晚要在山野中将就一晚了。”

有人答道:“如果前方有人家,你去问问,能否借住一晚,临走时多给银钱就是。”又似想起了什么道:“要好好跟村民说话,如今兵荒马乱,你五大三粗的,别吓着旁人。”

似乎传来悻悻的傻笑声。

苏凌抬起头,借着将将的月色朝前看去,影绰绰的看见远处山谷尽头小路之上似乎有三个人一边说着话,一边朝自己的方向走来。

走的近了,方才发现,的确是三个人,还有三匹马。

苏凌再要细看时,这三人已然来到眼前。

这三人显然也看到了苏凌,其中一人快步走到他面前道:“嘿。小孩儿,这附近可有人家么?”

声音粗重,彷如炸雷。

苏凌抬头看去,眼前之人刚髯黑须,面色也是黝黑的,一双牛眼,似有光芒,身材魁梧,竟有一丈多高,走过来彷如一尊黑塔苏凌心中有些怕了,他听闻爹娘常说似乎山贼麻匪就长这副尊容。

苏凌怔在当场,还未答话,那黑塔大汉身后脚步响起,另外两个人快步走来,话音随即传来道:“老黄,刚才说过说话斯文一点,人家还是个孩子,吓哭了你来哄?”

苏凌一时气结,而后苦笑了一下,自己如今这副模样,争辩无益。

待那二人走得近了,苏凌方才打量起来:这二人皆是公子打扮,但身格却是颇为伟岸,尤其是左侧那位,身长八尺有余,带着一顶青帽,帽檐正中镶着一块碧绿碧绿的玉石,苏凌虽不不懂得这玉的好坏,但看颜色就知道绝非凡品,这人身穿一身素白,衣服的质地虽然普通,但却有股说不出的贵气,身旁那人一身青衣,也是好相貌。二人年岁并不大,举手投足间颇有几分稳重。

格外惹眼的是三人身后的三匹马,那些马比起寻常人家的马自是不同,格外的雄健壮硕,看来都是赶路的好手。

素白衣衫的公子刚要再说话,那黑塔大汉却是一步迈了过来,硕大的脑袋直矗矗的凑了上去,似乎马上要贴着苏凌的脸方才停下,一双大黑牛眼一瞪,显得更是大了许多,瓮声瓮气的说道:“哎,小孩儿,你家大人呢,怎么你一个人出来?”苏凌一遍感受着从这黑大汉鼻息中传出的热气,一边心中暗骂:你才是小孩,你家都是小孩!

青衣公子使劲推了一把这黑塔大汉,朝着苏凌和善一笑道:“小友,咱们这个地方可有客栈么?”

苏凌原本不想搭理他们,因为这黑塔大汉实在有些骇人。不过听他们问有没有客栈,便动了心思。

自家那八百年不见一个住店客人的客栈,莫非要开张了不成。

苏凌将手一抬,指着西边灯火闪动处道:“方圆几十里,最近的也是唯一的一家客栈,就在那里。”

说完,扭头欲走,虽说是生意,但自己也不想给这三人带路,尤其是那个大黑牛一样的壮汉。再说,这生意上了门,自是跑不掉的,不住自家的,他们也没有他处寻客栈了。

苏凌方转过身去,便觉身前人影一闪,顿觉自己的左手手腕被人紧紧的抓住,那股力气生疼无比。

苏凌顿时呲牙咧嘴的叫道:“哎呦!干什么你们?我一个小孩子,没什么值钱的东西!”

危难之中,苏凌还是觉得说自己是是小孩比较容易自保。

苏凌眼前,那素白衣衫的公子早已如电一般挡在身前,自己的手腕正是被他牢牢的抓住。

这素白衣衫公子并不说话,只是抓住苏凌的手腕死死的看着,苏凌大力挣扎,却怎么甩也甩不开这公子的手。

就像钳子一般,死死的钳着自己的手。

那青衣公子的眼神同时落到了苏凌的手腕之上,似乎还有些许的难以置信。

苏凌知道自己再如何挣扎也是无益,只得任由这素白衣衫公子抓着,大声叫道:“你们这些外乡人,手腕有什么好看的......”

素白衣衫公子并不答话,只是眼神不断流转,良久方问道:“想让我放开你,倒也可以,只是你这腕上的镯子哪里来的?”

他说着话,双眼仍一刻不停的盯着苏凌手腕上的镯子。

苏凌有些蒙。

合着真的遇到劫道麻匪了。自己身上称得上值钱的东西也就这镯子了。他心里暗暗叫苦,自己不想带着破玩意儿,爹娘说什么也不允许,说这是自己的命★根子,如今看来,命★根子是谈不上了,倒有可能是送命的根子。

苏凌忙喊道:“你们打劫的,相中我这镯子,我给你便是,只是莫要害我性命。”

那素白衣衫公子闻言,淡淡一笑,瞥了一眼那黑大汉道:“老黄,你看看,真当我们是劫道的了。”

那黑大汉挠挠头,似乎有些尴尬。

素白衣衫公子似乎觉得自己的行为确有不妥,忙将手抽了回去,颇为和善的笑道:“小兄弟,莫要见怪,只是方才我看你这手镯样式颇为新奇,所以有些忘乎所以了。”

苏凌暗道,我信你个鬼!

刚要说话,那素白衣衫公子又道:“小兄弟,可否说一说,你这镯子哪里来的?”

说实在的,苏凌自己都搞不清这镯子的来历,他不知多少次问过自己的爹娘,他们也是含糊其辞,说不清楚。

可是如今这架势,自己要是不说一说这镯子哪里来的,估计这三个人怕是不会放他走了。

苏凌一边揉着被这素白衣衫公子抓痛的手,一边想怎么编瞎话。

只是,他绞尽脑汁也想不出什么既合情又合理的瞎话,只得两手一摊道:“你们让我说实话还是说瞎话?”

青衣公子笑道:“这话怎生说得,自然是实话了。”

“实话就是,这破镯子,我也不知道什么来历,听我爹娘说,我出生就带着它......”

素白衣衫公子和青衣公子对视了一眼。良久都不说话,似乎在思考着什么。

半晌,苏凌见他们都不说话,便讪讪的道:“现在我可以走了吧。”

素白公子想了想,点头道:“自然可以......小兄弟,你方才说客栈在西面是么?”

苏凌拔腿就跑,他自己平生都没有跑的这么快的,三下两下,身影已然模糊在夜色之中。

“不问清楚?”那青衣公子沉声道。

“怎么问?他似乎真的不知道那镯子的来历......只是我不会看错......那镯子的制式只能是......算了,不要节外生枝,这毕竟是孙骁的宛阳地界。”那素白衣衫公子望着苏凌消失的地方,心中似有所想。

眼前黑夜翻涌,月淡星疏。

“走罢,去西边,那里有客栈。”那素白衣衫公子当先朝黑夜中的小路走去。

“老黄......见了店家好好说话!再这般鲁莽,我要罚你三天不得喝酒!”

“公子不让喝酒,还不如杀了我的好......”

三人的身影消失在夜幕之中。

黑夜来临,寂静的只剩下无声的苍山和低吟的山风。

苏凌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一溜烟的跑回家中的,以至于自己将粟米粥倒进肚子里,抹嘴的时候还上气不接下气的。

山民的晚饭也就这般对付过去了。那些河鱼对苏凌以然没有了任何的吸引力。

吃完饭,他自己跑回里屋,屋外是苏大娘在跟苏季抱怨程家村占河捕鱼的唠叨声,苏凌不想听,因为最近他总是听自己的娘亲翻来覆去的唠叨着这件事。

他细细的想着回来山路上发生的事情,那三个人是谁,看着衣着打扮,似乎不是普通人家。自己腕上的镯子到底是什么来路,似乎那素白衣衫公子十分好奇。

他抬了抬自己的左腕。昏暗的烛光下,那看着有些丑陋的,不知道什么质地的镯子,竟似乎隐隐的发着淡白色的光芒。

一时之间,苏凌看得有些痴了。

不知过了多久,苏凌的思绪被苏大娘的呼唤打断了:“凌儿,门口来了投宿的客人,娘和爹正在灶房忙活,你去迎一迎。”

苏凌应了一声,思绪似乎还在镯子上,有些恍惚的朝着自己的院门处走去。

山风吹来,苏凌激灵灵的打了个冷颤,忽的清醒过来。

妈的妈我的姥姥!

这时候来投宿的,不就是那三个人么?再让他们抓着看镯子是小,要是真因为镯子坏我性命,岂不完蛋了。

苏凌慌忙想要朝屋里躲,可是院门前已然走进了三个人,三匹马。

当先一个黑大汉疾步走来道:“店家,我们要住店,可有上房?”

想躲是不可能了,苏凌只得硬着头皮朝着门前三人嘿嘿一笑道:“缘分啊,缘分啊,咱们又见面了。”

门前三人:黑大汉、素白衣衫公子、青衣公子。

素白衣衫公子和青衣公子也是惊讶不已,脱口而出道:“原来你家就是开客栈的啊......方才为何不说。”

“你也没问不是......只问那破镯子的事了......”

3 第三章 赌一把

夜晚的三河镇安静无声,起伏的群山在远处静默,仿佛一道天然的屏障,将这里与乱世喧嚣一并隔离,星斗满天,弯月如钩,忽的一点流星划过,顷刻消失于无声之处。

  此时的苏凌正坐在院中的大青石上,抬头看着天空,静静的想着什么。流星划过的瞬间,苏凌的眼睛也随即一亮,似乎刹那间想通了什么。他本不相信这世间有什么玄学,只是如今他自己的处境,他不得不觉得有的时候,这世间解释不通的东西,或可都可以用玄学解释罢。

  房中灯光闪动,苏大娘正在招呼那三个来投宿的人。苏大娘起先觉得这三个人穿着打扮应该不似普通人家,今日或可发一笔小财,只是万没料想三个大男人,只定了一间客房,原本堆笑的脸上,立马冷了不少,偏那黑大汉还要嚷着要上房,苏大娘白了他一眼。

  上房?上房是没有的,所有的房间都这样,你们随便挑就是。

  好在听得青衫公子说要在这里用晚饭,好吃的都端上来,定会多多给钱。苏大娘这才换了笑脸,点头应下说饭菜稍后就到,便乐颠颠的拉着苏季朝灶房去了,顷刻之间,叮叮当当的声音从厨房里传了出去,划破了夜晚的宁静。

  苏凌不管这些,更是不愿意招惹那三位客人,他唯恐多说一句,那素白衣衫公子,又要抓住他,问那镯子的事情,索性就躺在青石之上,闭目养神也是好的。

  生命在于运动,不知道是哪位砖家说的,苏凌笃定的认为生命在于不动,不信去看看千年的王八万年的乌龟。

  身体未动,脑袋却在飞速的旋转。

  通过这些天他跟白书生的交流,他似乎隐隐觉得这是一个乱世,虽然对朝堂那些大司空萧元彻、大将军沈济舟自己根本不了解,但他隐隐约约的觉得,这个时代,似乎和曾经那个时代太像了。

  那个久远的年代,那个金戈铁马的年代。

  但他自己也无法断定,虽然像,只是时代像,每个人的命运呢?

  苏凌明白自己如今什么也做不了,16岁的人,说大不大说小不小,能去做什么?便是眼前挡在三河镇的连绵大山,他都走不出去。或许,他应该认命,这里山青水秀,当一辈子的渔民,也许便是自己最好的结局吧。

  苏凌正想着自己的心事,便听苏大娘在灶房唤他:“凌儿,过来把这道菜给里面的客官送过去。”

  苏凌心中一百个不愿意,如果可以,他根本不会跟里面那三个瘟神再说一句话,只是,自己的娘亲唤他,他也没办法推辞。苏凌磨磨蹭蹭的走到灶房门口。

  苏大娘瞪了他一眼道:“怎么这么磨蹭,赶快送过去,鱼凉了就腥了。”

  苏凌看了一眼做好的鱼。大鲈鱼,挺大个的,看起来非常鲜美。

  “咱家还有这好东西?为什么咱们不吃,全吃些又腥又小的杂鱼啊?”苏凌有些不满的说道。

  苏大娘闻言,又瞪了他一眼道:“什么鱼不都一个味道,怎么那么多废话,赶紧送过去,你娘我可是指着这鱼赚钱的。”

  苏凌慢吞吞的将这鲈鱼端了,又磨磨唧唧的朝着三位住客的房中走去。

  “美味来了,三位客官请用吧。”苏凌走进来将鱼放在三人眼前的桌上。这三人似乎在说些什么,见苏凌进来,似乎不想让他听到,停止了交谈,黑大汉当先拿起筷子夹起一大片鱼肉,一股脑的塞进嘴中。

  “鲜!真鲜......”黑大汉朝着素白衣衫公子说道,看来那鱼颇得自己的胃口。

  “萧......”黑大汉萧字刚一出口,那素白衣衫公子和青衫公子脸色皆是一变,青衫公子忙清了清嗓子。黑大汉,先是一怔,随即尴尬的挠了挠头。

  苏凌心中一动,看来这青衫公子是故意打断黑大汉说话,自己没听错的话,那素白衣衫公子应该是姓萧。

  萧?苏凌心中一动,表面上却不动声色,指着那鱼道:“这么好的鲈鱼也就是你们来了能吃,平时我们自己都舍不得吃呢。”

  素白衣衫公子和青衫公子闻言拿起手中筷子,尝了一口,果真鲜美无比。

  黑大汉似乎怕自己再失言,一个劲的往嘴里塞鱼肉,对着苏凌含糊不清的说道:“嘿,有酒么?给端上来。”

  苏凌问道:“自然是有,你要多少?”

  黑大汉哈哈一笑道:“自然是越多越好!”

  苏凌对这个黑大汉没什么好印象,故意问道:“越多越好是多少?”那素白衣衫公子忙道:“他长得是凶了点,但是个粗人,没什么坏心眼,山间的事情小兄弟莫怪啊,先来两壶吧,不够了我们再要。”

  苏凌点了点头,走了出去。待走到么口,用眼角的余光瞥了下三人,见三人没有注意自己,迅速的闪到门后的暗影之处。

  这三个人来历不明,对自己的镯子又那么感兴趣,再加上刻意的回避自己的名姓,看来绝不简单,苏凌打定主意偷听他们三人的谈话,不为别的,只要确定三人不是官府通缉的匪类便好。

  屋内三人对一个十几岁的山野少年没什么防备,见苏凌离开了,又吃了几口鱼肉,便继续说起话来。

  但听青衫公子道:“这次叔父让我们三人打前站,摸摸情况,好做到未雨绸缪,接下来不知大哥有什么计划。”

  素白衣衫公子思忖了一会儿说:“这里是父亲开战前最后一根鱼刺,不拔掉始终是个隐患,我们在这里休息一晚,明晚进镇上,找我们的暗桩,针对他们提供的情报,决定下一步计划,总之做什么都要谨慎,那个使枪的还好,但那个老家伙却是妖的很。”

  苏凌心中一动,他清楚的记得白书生告诉他镇东将军孙骁可是人称凤枪将军,他们说的使枪的难道是孙骁?如果真的是孙骁,听他们的口气似乎跟孙骁不是一路人啊。

  那青衣公子点了点头说道:“这里的事情解决了,北面的事情却还是棘手啊。”

  素白衣衫公子道:“你说的不错,这里不过是费些力气,北边才是重头戏,一个不小心那可是牵扯全局走向的。”

  青衣公子似乎颇有些忧心的点了点头道:“虽然叔父这几年稳定了不少,也大力的积蓄力量,但无奈我们无论人口、地域都要比北边的少的很多,不知大哥觉得,胜算几成?”

  白衫公子并未答言,忽的朝青衫公子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双眼如电,朝开着的房门前扫视了一遍,又朝着那黑大汉使了个眼色。

  那黑大汉心领神会,突然起身,三步并作两步朝着房门走去。待出了房门,朝着四下望了望,眼见院外漆黑一片,只有西边灶房忙活的嘈杂之声。他这才放心的走了回去,冲白衫公子嘿嘿笑道:“公子忒也的小心了,方才俺唤你时如此,这会儿也是如此。外面什么人也没有。”

  白衫公子这才点了点头道:“老黄,你这人就是粗枝大叶,什么时候把这毛病改了,我跟我父亲说去,让你提兵打仗。这里可不是灞城,说话做事都要小心。”

  黑大汉有些不耐烦道:“小心什么,真有什么是,老黄手里的双戟不是吃素的,把那些鸟人全部切开晾着!”

  白衫公子无奈的笑笑,转头夹起一块鱼肉,尝了起来。

  门外离着房门不远处,一个大水缸,那里存着苏家这几日用的水,水缸是黑色的,跟夜色融在一起,如果不细看,是瞧不出来的。

  苏凌在水缸后探头探脑的朝着房内看着,确定这三人没有发现自己,这才轻轻的从水缸后头转了出来,心中暗自咒骂道:奶奶的,幸亏我多了一个心眼,要不是就被抓个现行了,估计这会儿小命都没了。

  饶是如此,他也早已惊得满头大汗。

  还偷听不偷听了?苏凌有些犹豫,拿生命冒险的买卖,苏凌不愿意做,但是似乎他们要谈些关键的事情,苏凌虽然不知道他们谈的跟自己有什么关系,但似乎关系着宛阳城,三河镇可是属于宛阳城的,听他们的意思是要打什么仗,那三河镇岂不要被波及,万一自己家因为打仗有个三长两短的......

  还是再听听吧,能把开仗的时间摸清楚,在此之前说动自己的爹娘离开是非之地也是好的。打定主意,苏凌又给自己鼓了鼓劲,再次溜到房门后,静静的偷听起来。

  那白衫公子吃了两口鱼,方才又道:“无论朝野还是地方,沈氏皆势大,我们跟他们不在一个体量之内,他帐下颜仇、文良二人更是万夫不当,加上田、许、郭、审、祖、逄六人从旁谋划,却是是一块很难啃的硬骨头啊,前些日子,我听卫尉伯宁大人说,我们这边又有人和北边暗通曲款,而且人数颇为庞大啊。”

  青衣公子闻言脸上露出愤恨之色道:“待查明之后,开战之前要将他们全部除掉!”

  白衫公子只是不置可否的淡笑道:“全部除掉?那你二哥怕是另有一番计较了。”

  “他总爱做这些收买人心的勾当。”青衣公子颇有些不满。

  “他和我们不同,我们筹划的是战场,他筹划的是政局。”白衣公子的神情看不出喜怒。

  青衣公子叹了口气说:“难道大哥觉得对上北边,我们必定失败?”

  白衣公子摇摇头说:“北边那个心思多疑,他那里虽然表面铁板一块,但实则各有心思,父亲大人在这时局中磨练沉淀,这一手我们是赢得。虽然如此,我们不至于必输,但依我来看,胜算不足三成。”

  “三成?......”青衫公子有些愕然。刚想再问,忽的听到房门口传来苏大娘的话音:“你个臭小子,到处找你找不到,家里没好鱼了,你爹爹下河去了,你跑到这里干什么?”

  房内三人脸色皆是一变。

  苏凌神色顿时比哭还难看,心中暗自叫苦:娘啊娘啊,你可真是我亲娘!坑死我不偿命那种。

  其实,苏凌早就看到自己的娘亲朝这边来了,他躲闪不及,只得大老远的就朝苏大娘打手势示意。只是院中太黑,苏大娘觉得这房门后藏个人朝自己比比划划,却不知道什么意思,走近了才看到这门后藏得人是自己儿子苏凌,她不知道怎么回事,便叫骂起来。

  房内三人身形如电,同时从房内直射而出,苏凌还未及反应,早已被白衫公子一把拽着领子瞬间拽进了屋中,苏大娘刚然一愣的功夫,手中端着的饭菜不知何时出现在屋内的饭桌之上了。

  苏大娘有些丈二和尚,刚要走进屋中说话,青衫公子却将她拦住道:“这位大婶,你快去忙吧,我们屋里的菜都快吃完了,加点紧......”

  苏大娘忙点点头,朝着屋里剌剌站着的苏凌道:“你还不出来给我们帮忙,站在客官房中做什么!”

  苏凌想顺坡下驴,忙大声应道:“哎,好嘞,我这就出去。”说完,刚要拔腿溜之乎,却感觉到肩膀被白衫公子轻轻一按,动作看起来很轻很自然,苏凌却感觉仿佛被千斤重担压着一般。

  青衫公子朝苏大娘道:“大婶,我们这屋里,总得有个伺候的不是,我看这小哥挺机灵的,就留在屋里吧,您忙您的,我们走的时候多给赏钱。”

  苏大娘不知怎么回事,只闻听有钱赚,顿时喜笑颜开,冲苏凌直使眼色,那意思要苏凌机灵着点,好生伺候,多赚赏钱。然后转身朝灶房去了。

  屋中。

  寂静无声,只听得见蜡烛毕毕剥剥燃烧的声音。白衫公子三人谁也不说话,就那么冷笑的看着苏凌,直看得苏凌变毛变色的。

  半晌,苏凌觉得自己得说点什么,只得讪讪一笑道:“嘿嘿......这捉迷藏的游戏好玩吧......你们惊不惊喜......意不意外?”

  苏凌话音方落,那黑大汉大吼一声,不知从哪抽出一对手戟,苏凌看着那比自己头还大的戟身,眼前直发晕。

  “这小子,俺搭头回见就觉得他不老实,如今偷听咱们说话,两位公子闪闪,让老黄一戟砸死他个鸟人!”黑大汉说完,举起双戟便要下手。

  与此同时,青衣公子的眼中也出现了一道杀气,手也按在了腰间——似乎腰间有什么利器。

  只是那白衫公子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只轻轻摇了摇头,声音低沉道:“老黄,门口守着。”

  那黑大汉只得收了双戟,狠狠的瞪了一眼苏凌,苏凌朝他做了个鬼脸,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模样。

  待那黑大汉出去后,那白衫公子朝苏凌淡淡一笑道:“小兄弟,虽然这是你家,但你也明白,杀人放火的事,我们也不是做不出来,你想活命的话,好好回答我的问题,回答的我满意了,你自然无事,还有赏钱,回答不好,那老黄的大戟可是做肉饼子的好手啊。”

  苏凌也知道没个跑,只得听天由命了,点点头道:“行吧,你们想让我回答什么?”

  白衫公子刚想说话,苏凌忽的直摆手道:“不行不行,我有言在先,你们要是再问那破镯子的事,那还不如拍肉饼子玩得好。”

  白衫公子一笑道:“行吧,我暂且不问这个,你方才在那里偷听,都听到什么了?”

  苏凌一翻白眼道:“既然是偷听,当然都听到了,连最后一句不足三成都听全了......”

  闻听此言,白青两位公子脸色皆变,青衫公子一咬牙道:“既然如此,看来是留不得你了!”说罢,一脚将苏凌踢倒在地,苏凌挣扎着想起来,那青衫公子抬脚将他死死踩住。

  苏凌心中白个念头闪过,老子还不想死......这样死了也太憋屈了.......怎么才能保命,怎么才能保命?

  他心中忽的一动,心中冒出一个想法,不过随即觉得不可行,可他也没有其他办法,算了,赌一赌吧!

  想罢,他忙大声喊道:“等会儿,等会儿再杀,我再说一句话,就一句!”

  白衫公子眼神微动,淡淡道:“一句话?也行,你说来我听听。”

  苏凌又嚷道:“就这样说啊?先让我起来!”

  白衫公子用眼神示意青衫公子,青衫公子刚一抬脚,苏凌哧溜一声朝旁边滚去,呲牙咧嘴的站了起来。

  白衫公子不说话,看着苏凌一边呲牙咧嘴,一边揉着自己的关节。

  “我有俩条件!”苏凌伸出两根手指道。

  白衫公子似乎被苏凌逗笑了道:“命都快没了,还谈条件,你倒是说说。”

  苏凌白了他一眼道:“小鸡临死前还得扑棱扑棱膀子呢,我当然有条件了,第一,你们要是觉得我说的对,不能杀我!”

  白衫公子点点头道:“另一个呢?”

  “第二,不要为难我的家人!”

  白衫公子心中一动,这个小子,这般年岁,这个时候还想着顾全自己的家人,确实有点意外。

  “你说罢!”白衫公子道。

  苏凌清了清嗓子,反正死活就这几句话了,豁出去了,不紧不慢道:“方才我听你们分析,你们是不是要跟北边的袁...啊不是...沈济舟打仗?”苏凌情急之下,差点说出那个人的名字。

  白衫公子点点头道:“不错,是要打仗,不过不是现在。”

  “什么时候打我管不着,但是你最后说,你们的胜算不足三成,我觉得你说的不对,我觉得你们的胜算最少八成以上!”苏凌顾不得许多,这几句话说的语速极快。

  白衫公子闻言先是一愣,随后饶有兴趣的道:“呵呵,你这话说的倒也有点意思,我们的实力我们最清楚,你怎的觉得我们就有至少八成胜算?你却仔细说来听听!”

  苏凌一翻白眼,道:“我渴了!”

  “我......”白衫公子一脸无奈,看了青衫公子一眼,青衫公子倒了杯水给苏凌喝下,苏凌这才又道:“这还不简单,打仗这事自然是谁厉害谁赢呗!”

  白衫公子有些不耐烦道:“我们方才说了,敌人人多,出主意的人也多,我们这边的人少,比他们少的太多了。你要是再说的没有新意,那可别怪我们了!”

  苏凌一副不在意的样子说:“这又怎样,人多就赢么?就好比我们苏家村羊多吧,你放进来一只狼试试!”

  白衫公子似乎对这句话颇感兴趣,低头沉思起来。

  苏凌见他似有所动,趁热打铁道:“你们也不必掩饰,你们是当朝大司空萧.....什么?哦对,萧元彻的人对吧,那你们的胜算不止八成了,十成!”

  白衣公子似乎对苏凌挑破自己的身份并不意外,挑挑眉道:“哦?我们是司空的人胜算就十成?这又为什么呢?”

  “简单啊,因为人再多,那些人不会打仗,不懂游戏规则,人再多也没用不是。”苏凌轻描淡写道。

  “游戏?你管打仗叫游戏,倒也新鲜,那你讲讲这打仗的游戏规则,我听听看。”白衫公子此时已然对苏凌的话起了兴趣,示意青衫公子给苏凌搬把椅子,让他坐了。

  “人多吃饭的还多呢!你们人少吃饭的也少,司空自然是大才,奉天子以令不臣,他要打谁,自然是代天子出征,那沈济舟,什么大将军的,有这个王牌么?”苏凌坐下来道。心中暗想,但愿这个姓萧的跟那个人是一样的命运吧。

  见白衫公子并不吃惊,苏凌知道自己赌对了。

  “说下去。”

  “打仗这游戏,领头的必须精通游戏规则,因为他要指挥这游戏怎么玩,而且必须所有参与者游戏的兵将都得听他的,让打的时候就狠狠打,要跑的时候赶紧跑对不对,这叫做什么......叫做军令畅通,执行军令不得有误对吧!”苏凌便说便看这白衫公子的表情。

  白衫公子点点头道:“话虽不错,那沈济舟就做不到这些么?”

  苏凌道:“沈济舟当然做不到!”

  “为何?”

  “人多呗,你刚才说的那谁谁谁的一大堆出主意的人,他听谁的,又能一直听他的么?沈济舟这人,好谋无断,延误战机,这游戏他玩不转!在抓战机,当机立断上比起萧司空,他就一小儿科!”苏凌道。

  “小儿科?小儿科是个什么东西?”白衫公子疑惑道。

  “小儿科不是个东西......”苏凌打个哈哈,掩饰过去又道:“沈济舟人多,但各干各的,司空人少但凝成一个拳头打人,待到有利时机,不是想灭谁就灭谁嘛!”

  “还有么?”白衫公子道。

  “没了,我说完了!能不能不杀我!”苏凌盯着他道。

  白衫公子淡笑一声道:“按说你这番话到挺有一番见解,行吧,放你可以!”

  “好嘞您呐,再见,不用送!”苏凌转头就走。

  “慢!”白衫公子忽的冷声道。

  苏凌只得把迈出的腿收回来,颇有些气急败坏道:“你说话不算,小心舌头烂!”

  白衫公子道:“我还有几个问题,问完你自便。”

  苏凌只得站在那里。白衫公子道:“你不过是个山野的少年,哪里会知道沈济舟的脾气秉性,而且说得如此准,还有那句奉天子以令不臣谁教你的!”

  “你这是瞧不起乡下人啊,乡下人就都没有学问啦?我们村第三家,人家白书生学问好着呢,我可天天去找他学知识,你不信的话去问问。再说了,你家司空奉天子以令不臣,是人都知道吧!”苏凌有些没好气道。

  “白书生?”白衫公子想了想道:“你说你跟他说学的,村口第三家对吧,权且信你,我们自会去问真假,最后一个问题,你那镯子......”

  “你还是杀了我吧......”苏凌一脸哭丧道。

  “好好好,我不问了,老黄你回来......”白衫公子朝门口喊了一声。

  那大黑汉闻声走了进来,咋咋呼呼道:“怎么,宰了这小子是不?”

  白衫公子眉头一皱道:“瞎扯什么?拿一吊钱出来给他!”

  “不杀人......还给钱?”黑大汉有些不相信,但看白衫公子不像开玩笑,只得从怀里拿出一吊钱扔给苏凌。

  白衫公子又道:“还有些问题......”

  苏凌一副苦瓜脸的样子道:“你怎么那么多问题?你是十万个为什么嘛?”

  白衫公子也不接话,只自顾自的问道:“你叫什么名字,几岁了?可有上学堂?”

  苏凌鼻子都有些气歪了,似乎抗议的嚷道:“几岁了?你真当我是小孩子啊?我叫苏凌,不好意思,我十六岁了,成年人好不?至于上学堂这事儿,你看这苏家村有这玩意?”

  “什么,十六岁?......”屋中三人同时讶然,看苏凌的体格,最多不超过十四岁的样子,却未料到已然十六岁的年纪,怪不得叫他小孩儿的时候,他似乎很不满意。

  “可你这身段,体格也太......”白衫公子说着还不断得在苏凌身上打量着。

  打量的苏凌一阵恶寒,忙道:“得了得了,我知道你们在想什么,反正我也没有身份证,总之,十六岁,如假包换。”

  白衫公子刚想再说什么,只听得砰的一声,门从外边被猛烈的撞开了。

  四人脸色均是一变,定睛看去,原来是一个跟苏凌年纪相仿的少年,火急火燎的跑了进来,那少年又黑又壮,满脸大汗。

  苏凌认得,这是他最好的玩伴,隔壁杜旌大叔家的孩子——杜恒。

  “小恒,你这么晚火急火燎的跑进来干嘛!”苏凌想自己生死还不知道,总不能卖一个还搭一个吧。

  说着,就跳过来,推杜恒出去。

  杜恒满头大汗,豆大的汗珠顺着脸颊直淌,上气不接下气的过来使劲拉住苏凌的手急切的说道:“哎呀苏凌,快,快跟我走!再晚点,苏大伯就出事啦!”

  “什么?我爹怎么了?”苏凌大惊失色。

  “你爹河里捕鱼,跟程家村的人闹起来了,现在被人用渔网兜着,在河里泡着呢,我爹爹和咱们村里的很多人都过去了!”杜恒说道。

  “啊!我娘呢?”苏凌问道

  “苏大婶刚才我已经找她说过了,这会子应该刚出村!”杜桓上气不接下气的说道。

  苏凌闻言,也顾不上这屋里的人让不让他走了,忙飞也似的往屋外走去,除了那黑大汉想要拦,被白衫公子瞪了一眼,白青二公子并没有拦着苏凌的意思。

  苏凌一溜烟的跑到厨房,抄起一把菜刀嚷道:“敢欺负我爹爹,走,砍他们去!”

  说着,和杜桓手拉手的跑了出去。

  偌大的院子终于再次归于平静。

  青衣公子看着苏凌二人跑走的方向,问道:“大哥,你觉得如何?”

  白衣公子点点头道:“与仓舒有得一比啊,只是仓舒接受的教育跟他比......如果他那镯子真的是......仓舒能见到他,得多高兴啊!”

  青衣公子笑道:“看来大哥不杀他,最主要还是因为那镯子吧。”

  白衣公子笑吟吟的点点头。

  忽的,白衣公子似乎想起什么,道:“看他们说的,似乎事情不小,如今战乱,乡民为了利益火并斗殴、伤人流血的事情,也是数不胜数,子期,老黄,我们也过去看看吧。”

  三人随即走出院子,消失在苏凌跑走的方向。

4 第四章 一块令牌

天色漆黑,原本漫天的星斗不知何时早已消散的无影无踪,茫茫的山路上寂静无声,只有偶尔的低声虫鸣。山风拂过,野草匍匐,顿感苍凉与荒芜。

山道的尽头,传来一阵低低的喘息和急促的脚步声,正是苏凌和杜恒,两人快步疾走,如风似火。

苏凌虽在赶路,但心中却不住的回想着方才的事情,那三个人想来定是京都龙台城司空府的人,只是不知为何突然出现在这偏僻的三河镇苏家村里,而自己方才情急之下说的那些话,也不知他们是否起疑,或者说,苏凌不知道这个空间里出现的这些人的命运是否同那个时代的风云人物一般不二,或许基本的走向同那个时代一样,只是个人的命运不尽相同?

管他们相信不相信,自己一个山野少年的身份能说出那样的话本就让人起疑,然而不管如何,命保住了便是万幸。现在这个情形,也容不得苏凌多想,眼前棘手的事情是他爹爹,那个老实巴交的苏季还被人用鱼兜网着,泡在大河里洗澡呢,虽然天已入夏,但是泡的时间长了,总归是吃不消的。

苏凌清晰地记得,前阵子他娘跟自己老爹总是唠叨,程家村的人实在蛮不讲理,原本程家村、李家村和自己所在的苏家村将共有的三条河划分了各自的区域,程家村仗着人多势大,划分时自然得了便宜,占去了一大半,而且皆是鱼水丰沛之地,那个李家村斗不过程家村,但踩一踩苏家村还是容易的,将那剩下不到一半的区域又划走了一多半,只给苏家村留下了一半不到的地方,杂鱼不少,珍稀鱼类却是少的可怜。

原本苏家村已经忍气吞声了,这个战乱的年景,人多势力大就是王法,苏家村不过十几户人家,哪里斗得过呢,好在还可以勉强打些鱼来,这段时间,程家村不知道脑袋犯浑还是喝了假酒,又蛮横无理的越过划定的界限,霸占了更多的地方,搞的苏家村人人愤懑。苏家村曾派了几个代表,前往程家村祠堂谈判,可是不是被骂个狗血喷头,就是被打的头破血流的回来。

没有办法,自古光棍不斗势力,程家村之所以如此霸道猖獗,是仗着宛阳城镇东将军孙骁帐下有他们程家村的人,据说是程家村上层族中的一个叫做程万丰的人,这个程万丰有些学问,也有些半吊子的计策,如果仅仅是这样的本事,也不至于被孙骁青眼,程万丰安身立命的本事是逢迎拍马,阿谀奉承,偏偏孙骁这人喜欢这一口,如今在孙骁帐下,做了一个参谋,出点狗头军师能出的小计策,帮着孙骁得点蝇头小利。

一人得道,鸡犬升天。程家村从此趾高气扬,欺负你的人,霸占你的地盘,你能怎么滴,惹毛了我,咱上头有人,把你们这群刁民统统关进宛阳大狱里去。

苏家村人就算各个都是忍者神龟,但总要吃饭活命,心里都憋着一股劲,今天苏季去打渔,被人如此欺辱,苏家村自然是全村出动,怎么样也得跟程家村评一评理,要回来人,更要要回来点打鱼的地方。

苏凌一边问着杜恒河边渔港的情况,一边心中想着办法。他倒是不怕程家村的那些人,这些村民大多是狗仗人势,人多咋呼几句而已,他所虑者,乃是那个程万丰会不会出现,如果他出现了,这事就麻烦了。

管他呢,走一步算一步吧。

苏凌和杜恒刚来到出事的河边,远远望去,那里早已人头攒动,数不清的火把闪着火光,将那一片方圆照如白昼。只是苏凌看得出来,那些人大体分为两伙,一伙站在左边,一伙站在右边。只是苏凌看得清楚,左边的乌泱泱的一大片人,大多是壮汉小伙,体格精壮,火光照耀下,一个个神情跋扈,不可一世,这一大伙人自然是程家村的人。再往右边一看,稀稀拉拉的站着几十个人,这伙人实在是不够的看的,有男有女,还有拄着拐棍的老头老妪,还有光着屁股的的稚童,各个身形单薄,面有菜色,有些人脸上还露着怯。自然不用说,这是苏家村的人。

吵吵嚷嚷之间,早已吓坏了那些光屁股的孩童,哇哇的哭闹之声此起彼伏,好不热闹。只是苏凌却心中一凛,虽然苏家村的人这般光景,但人人都攥着拳头,脸上虽然有些惧色,但都透着一步不退的坚决。

所谓穷人不可欺大抵如此。

双方正吵得不可开交,眼见已经动起手来,有几个年老的苏家村老人,已然在推搡之间被推倒在地。

苏凌大喊一声,窜到了两伙人近前,杜恒也跟了上来。

“锵——”的一声,大菜刀直矗矗的插在地上,苏凌哼了一声,大声道:“都别吵吵了,退回去退回去,这菜刀刚磨的,我最近可有点犯傻。”

苏凌成了傻子的事情,苏家村知道,程家村的人也知道,都是邻村,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

眼见的冲突,被苏凌插这一杠子,双方都是一愣,程家村的人看了看地上出了号大的菜刀,倒真往后退了几步。

双方顿时拉开了距离,将苏凌的身形闪了出来。

这招还真奏效,苏凌也有些意外,嘿嘿的瘆笑着,拔起插在地上的大菜刀,用嘴吹了吹刀上的泥点子,朝着程家村那帮人做了要砍的姿势,程家村的人竟然不自觉的往后又退了两步。

这也合乎情理,正常人谁跟二傻子比玩命呢。

苏凌转头,一眼看见了苏家村的里正苏孝和,那是个五十多岁的中年人,也就他的衣服还算体面。苏凌朝他道:“孝和大叔,我爹呢?”

苏孝和忙一指不远处的河港处道:“苏凌,你家爹爹在河里泡着呢。”

苏凌瞥了一眼,只见河港处的一根大桩上系着几根渔网绳,下面河水的网中兜着一个人,只露着一个脑袋,看脸色已然有些苍白,正是他老爹苏季。

苏凌火冒三丈,将菜刀一顺,指着程家村的那伙人,喊道:“哪个王八犊子干的,滚出来!”

连喊了三遍,那程家村竟无一个人答言。

苏凌气极反笑道:“敢做不敢认,以为你们程家村都是人物,原来都是草包啊!”又转头对杜恒说:“杜恒,你爹呢?”

杜旌在人群中走出来道:“大侄子,你吩咐。”杜旌年纪四十上下,身形却不似苏家村人那般瘦弱,而是体格见状,胳膊上的肌肉更是肉眼可见,相貌也长得有些凶,左额之上还有一道深深的伤疤,看起来有些可怖。

苏凌冲杜旌道:“大叔,我看咱们苏家村也就你一个体格壮的,那帮草包不敢认,你帮帮忙跟杜恒下水,把我爹放出来先。”

杜旌忙点头,又招呼了几个年轻人,就要下河放人。

忽的人群之中传来一声低沉的清喝:“哪个敢放人?你们动一下那渔网试试!”

程家村人闻声,眼前皆是一亮,同时朝两旁一闪,人群分出,一个灰衣中年人走了出来,身后还跟着七八个打手奴才,各个撇嘴横眉,七个不忿八个不服气。

程家村的里正程退之忙迎上来,陪着笑脸,躬身作揖道:“哎呀,罪过罪过,这闹的,怎么惊万丰老爷来了。”

杜旌这伙人,显然也看到了这个中年人,有些犹豫的站在原地。

苏凌朝着那中年人打量了一番,但见这中年人一身灰衣,但皆是绸缎质地,身材胖大,宛如一头没毛的大灰猪,皮肤泛白,满脸油光,鲶鱼大嘴,凑着胖到挤在一起的五官,活脱一只大蛤蟆。

这中年人派头挺大,自己行动自如,偏要被人搀着,迈着方步,手里还拿把小扇,有一搭没一搭的闪着。

他站在苏凌面前,不动声色,连眼皮都没抬,只摇着拿把小扇。

苏凌心中知道这人八九就是那个镇东将军孙骁的参谋,但权当不知,哼了一声道:“你是哪个货?怎么就不能放,不怕一刀砍了你?”

杜恒轻轻一拉苏凌的衣衫,低声道:“苏凌,他是程万丰,来硬的恐怕不好使。”

苏凌却一副不在乎的样子自顾自的嚷嚷道:“什么程万疯,程千疯,有我疯么?”

程万丰这才冷冷一笑:“年轻人,勇气可嘉,只是拿个菜刀就想为所欲为不成?你不知道这里是有王法的?”

苏凌知道自己的气势不能弱,要不然今天真就麻烦了,冲着程万丰嘿嘿一乐道:“王法?王法是什么?王法有用,还有人敢把大活人泡水里的?”

程万丰哈哈大笑,看了苏凌一眼,冷声道:“你想知道王法是什么?我就是王法!你砍一个人试一试!”

苏凌有意气他,嘿嘿笑道:“你是什么?王八?我看不像,长得倒像一只大蛤蟆。”

程万丰也不生气,淡淡道:“年轻人,斗口是没有用的。”然后转头对身后的几个爪牙道:“你们几个,把那河港入口给我围了,谁敢过去,给我往死里打!”最后三个字用了些许力气,一字一顿。

那几个爪牙闻言,朝着河港的入口处一字排开,这下谁也过不去了。

苏家村的人一阵骚动,却也无人再敢去救苏季。

苏凌见玩横不行了,这才嘿嘿一笑,朝着程万丰唱了个喏,道:“程大老爷,你可是镇东将军的红人,跟小子这样的山民何必一般见识,你把我爹放了,程家村、苏家村的人各回各家,这多好啊。和谐社会嘛!”

程万丰想了一会儿,淡淡道:“放了苏季,也不是不行。”

苏凌闻言,忙做了个大揖,嘿嘿笑道:“谁说咱们程大老爷狗仗人势,这多通情达理的一个老爷爷是吧,苏家村的人,都听到了吧,走,放人去。”说罢,便要砖头去放人。

程万丰淡淡道:“慢!人就这样放了,我有什么好处?”

苏凌闻言,翻了翻眼睛,心中暗想,我就知道没这么容易,忙道:“好处,要不然您说个地址,我过两天给您送过去几只肥美的石斑鱼,您尝尝鲜,您要是觉得见面不方便,我可以包邮寄过去啊!”

程万丰哼了一声道:“胡说些什么乱七八糟的,我缺你那几条烂鱼不成?”

苏凌一摊手道:“那您说,您想要什么好处,我也不是女孩,要不然我指定嫁给你儿子......”

程万丰对苏凌滚刀肉的招数不为所动,缓缓道:“苏季放了,只是从今往后,你们苏家村所有打渔的区域全部划给程家村罢。”

苏凌还没说话,苏家村的人早已喊了起来道:“那怎么行,打鱼的地方全部给了你们,我们吃什么?”

程万丰不紧不慢道:“不是还有地能种,要是真想打渔吃,也好,可以打,一条鱼五文钱,这个价格公道吧!”

“欺人太甚!欺人太甚!这样跟抢有什么区别!”苏家村人的愤怒早已到达了极点,几个年轻人更是气血上涌,大喊道:“跟他们拼了,乡亲们,跟我们打!都上!”

呼——苏家村的人就要往上冲。苏凌心中知道真打起来,苏家村讨不到半点便宜,可是不打也没有办法,只得一横心,抄起手中大菜刀,大喊一声道:“奶奶的,乡亲们,跟他们拼了,我看那群货谁敢来,我先剁了他!”

双方一阵推搡,程家村人没什么损伤,苏家村的人已然被放倒好几个,躺在地上不断呻吟。

眼看就要乱套,忽的有人大喊:“哎呀,大家有话好好说好好说,打打杀杀的成何体统!”话音方落,一个人气喘吁吁的跑了过来。

众人这才又停手,朝话音处看去,却见是一个书生模样的人,穿的虽然破旧,但也朴素干净,手还牵着一个稚气未脱的女娃,那女娃也是一路跟着跑来,小脸通红,气喘吁吁。

正是苏家村唯一的一个书生——白书生和他的妹妹小兰。

白书生跑到众人中间,低头对小兰说:“兰儿,去找杜大叔!”

小兰乖巧的点点头,来到杜旌面前,杜旌一把将她护在怀里。

白书生安顿好小兰,这才冲苏凌道:“苏兄弟,你退退,把这事交给我了。”

苏凌有些不放心的问道:“白大哥,你有把握么?”

白书生无奈的笑笑道:“有没有把握能怎样,总得试一试。”

说罢,向前迈了两步,朝着程万丰一拱手道:“程老爷安好,晚生有理了。”

程万丰先是一愣,细细的打量了一番眼前的白书生,良久淡淡一笑道:“我原以为苏家村都是那些不懂礼数的野人,你倒是有点不同,年轻人,你又是谁?”

白书生淡淡一笑道:“小可贱名,不值当污了程老爷的嘴,再者我是外乡人,落难来到苏家村安身,程老爷,您看能不能看在小可的面子上,放了苏大叔,至于捕鱼区域的事,说日方长,咱们再议如何?”

程万丰轻轻哼了一声道:“看你的面子?只是不知道你这面子值不值钱啊,你说说你是个孝廉还是个秀才啊?”

白书生不卑不亢道:“在下既不是孝廉,更不是秀才,一介白衣书生而已。”

程万丰冷笑道:“书生?你好大一张脸啊!你这出身也只当我赏你个脸面不成。”

白书生丝毫不意外,一字一顿道:“既然我没有这个本事,我有一同窗,如今也在孙骁将军帐下听候差遣,你们同一个主公,看在他的面子上,不知程老爷可否赏脸?”

程万丰倒抽了一口冷气,心中暗道这书生如此不慌不忙,原来背后也是有人的,倘若是比我的位置高的人,就算是职位跟我差不多高的人,我今天所为也不好交代啊,差一差他跟那个高军师告我一状,我也不好收场啊。

想罢,忙换了一个柔和可亲的笑容道:“哎呀呀,原来自家人啊,哈哈,看来是有所误会,那敢情好,你们去把苏季捞上来吧。”

苏凌一阵反胃,他这一笑,那五官比不笑更难看。小人嘴脸!苏凌暗骂道。

杜旌招呼人刚想去救苏季,那程万丰似乎想起来什么,朝白书生道:“敢问,你那同窗是孙将军帐下哪位啊?”

白书生忙道:“正是行军曹掾属李归。”

“哼!我当是谁,原来芝麻大点的没名没号的人也敢拿出来卖!怕是这苏季放不成了!”程万丰咬着牙挤出这句话。

那群爪牙闻言,各个挥舞刀枪,苏家村的人只得僵立在当场。

白书生一愣道:“程老爷,你这是何意!”

“何意,程里正,把这读书读傻了的穷酸书生打出去!”程万丰闭着眼睛,显然是没有了一丝耐心。

程家村里正程退之闻言,招呼人一拥而上,就要来打白书生。

苏凌岂能袖手不管,也大喝一声,举着大菜刀挡在白书生身前道:“乡亲们,别杵着,给我上!”

双方又是一阵大乱,扭打成一团,一时之间叫骂声,嚎叫声不绝于耳。

白书生手无缚鸡之力,只得退到人群之后,踱着步子,不断地絮叨着:“世风日下,世风日下!圣人之言全部都不管用了啊!”

眼看苏家村的人势单力薄,要吃大亏。

苏凌已然打红眼了,轮着大菜刀,左拍右拍,拍倒了好几个,他知道怎么打都行,但不能用刀刃砍,真把人砍死了,事情就麻烦了。

只是他拍倒了几个,呼啦一声上来十几个大汉,三下两下就将其摁倒在地,这十几个大汉手各个举起大棒,朝着苏凌身上拍了下来。

苏凌心中咯噔一下,完蛋,这下彻底吹灯拔蜡了!

一瞬之间,苏凌就觉得眼前青影一闪,冷风拂过,一人已挡在他的身前,双掌轻轻一拂,那十几个大汉如遭重击,齐齐的倒在地上,爹妈嚎叫,满地乱滚,却是再也起不来了。

苏凌定睛一看,来人正是住他家客栈的青衫公子。

“是你!”苏凌低声道。

“小子,这仗我替你打了!”那青衫公子低喝一声,身形陡然激射而出,一道残影从人群之间直穿而去,刹那之间出现在程万丰的身前,程万丰感觉眼前好像有人,还未及反应,只觉的自己的气息一紧,已然喘不过气来,暗道不好,想要喊人救他,已然说不出话来。

顷刻之间,青衫公子的左手如鹰爪一样狠狠的掐在程万丰的脖子上!

青衫公子冷冷道:“让他们停手!”

程万丰想要说话,但发不出声音,只得点头如小鸡啄米。

青衫公子这才将掐他的手送了些许。

程万丰立马杀猪一般叫道:“都停手,都停手!”

众人这才反应过来。程家村的人看到自己的靠山被人掐住脖项,都想过来救人。

只是他们刚想近前,青衫公子冷声道:“再往前,我掐死他!”说完,已然满脸杀意。

这下程家村的人都不敢动了。

青衫公子淡淡道:“算你们识时务!”说罢这才轻轻的松开手。

程万丰大口喘气,知道眼前这人不好惹,忙陪笑道:“这位壮士,不知你突然现身,有何事情啊。”

青衫公子似乎也不太想把事情闹大,淡淡道:“自然找你放了苏季。”

程万丰似乎觉得危险解除了,这才稍微硬气道:“呵呵,壮士,你武功高,我放了苏季倒也无妨,但你就不怕,等你走了,我带宛阳的兵士屠了苏家村满村,这年头,匪兵横行,被土匪屠了村子的事也是常有的!”

青衫公子似乎不想跟他废话,转身来到苏凌身边低声道:“你把这个给他看看,记住只能给他一人看!”说罢,从怀中拿出一物。

苏凌接过来定睛看去,原来是一枚金色的令牌。那令牌之上写着一个大大的“敕”字,敕字的下面,雕刻着一头怪物,那怪物虎头蛇身,身体上还有两对偌大的翅膀,张牙舞爪,栩栩如生,似乎要飞出这金令之上。

“这是个什么?”苏凌不解的问道。

“是什么不重要,管用!”青衫公子淡淡道。

苏凌点头,走到程万丰近前,嘿嘿一呲牙道:“程......蛤蟆......额不是程老爷,我这位朋友让你看个东西,但说了只让你一个人看!”

程万丰有些不耐烦道:“什么东西?”

苏凌将这金令放在掌中遮着,给程万丰看去。

程万丰看到那金令,如遭雷击,脸色变得极其难看,连身体都有些不自觉的抖动起来。

但见他紧走两步,那小扇也一把扔了,朝着青衫公子一施礼道:“方才惊扰公子了,我这就带着程家村的人离开!”

说完程万丰回头朝着程家村的人喊道:“诸位,天也不早了,都回去休息吧!”

说完当先朝人后走去。程家村的人愣在当场不知如何是好。

程万丰身旁的一个不长眼的爪牙刚才打的正兴起,见自己的主人要走,忙迎过去低声询问:“老爷,真不打了?这可是个机会,能把苏家村打渔的地方全部吞下啊!”

程万丰冷笑着看着这不长眼的东西道:“来,你附耳过来......”

那爪牙以为自己的主人要面授什么机密,忙谄媚的笑着,将那张脸凑了过来。

那成想,程万丰突然脸色一变,抡起巴掌“啪——”的狠狠的打在那爪牙脸上,把那爪牙打的原地转了三圈。

“打?打你个大头鬼啊?叫上所有人,都给我滚回去!”

程家村人见靠山都要走了,也都三三两两的低头散去。

未成想,青衫公子却叫住了程万丰道:“怎么,这就要走了?”

程万丰闻言,脸色煞白,转身一字一顿道:“不知公子还有何事吩咐。”

青衫公子朝着不远处的大河努努嘴,程万丰忙道:“苏季自然是放的......”

青衫公子淡淡笑着摇了摇头。

程万丰想了想,一拍额头忙高声道:“程家村的人,先别走,我有事要宣布!”

程家村的人闻言,都停了下来。

程万丰高声道:“从现在开始,这三条大河捕鱼的区域重新划分,程家村捕鱼区域的一半划给苏家村,任何人敢越界,我程万丰第一个不饶!”

程家村人闻言,皆是一脸不解与惊愕,站在那里,满脸惊讶的看着程万丰。

程万丰见他们如此,把脚一跺,没好气的道:“都看着我干嘛,还不散去,马上就天亮了,难道要我管你们早饭不成!”

说罢一挥手,带着那群爪牙灰溜溜的走了。

待到程家村的人都走了,苏家村人群之中爆发出一阵的欢呼,大家都太激动高兴了,谁也没想到,他们不但没有出事,还得到了更多的捕鱼区域。

里正苏孝和拉住苏凌的手道:“苏凌啊,那位青衫公子是你朋友么,咱们可得好好谢谢他!”

苏凌嘿嘿一笑:“我哥们儿!”

只是众人再找那青衫公子,已然消失不见。

苏凌忽的想起来。大喊一声道:“各位搭把手,我爹还在水里泡着呢!快救我爹!”

“爹啊——”............

众人七手八脚的下河去救苏季。只是苏凌觉得远远的河对岸处,似乎有人影晃动。

苏凌抬头朝河对岸望去。

月亮不知何时再次出现在天空中,借着昏黄的月光,河对岸似乎影绰绰的站着三个人,夜风拂过,那三人的衣衫随风飘动。

那一瞬间,仿佛定格般永恒。

两位翩翩公子,一个如守护神一般的黑塔大汉。

5 第五章 暗影司

大山之中,天似乎亮的很早,似乎亮在了公鸡打鸣之前,东方鱼肚之色的初现,那苏家村中的打鸣公鸡才慵懒的啼鸣了几声,刷了下存在感,便再无声息。

  一丝清晨的微光透过薄薄的纸窗照在房中熟睡的少年脸上,那少年似乎觉得被什么亮光晃了晃,眼眉微微的翕动,翻了个身,脸朝着背光之处。少年依旧在睡梦之中,不知道做着什么美梦,脸上还挂着几丝狡黠的笑容,细细听去,他竟不知低低的说着什么梦话。

  “你出对2?劳资四个A炸你!哈哈怎么样?我还剩一张三......”

  “我勒个去!你还真有王炸?要不起!......”

  少年这梦似乎不怎么美......

  睡榻上的苏凌仍旧闭着眼睛,只是双手双脚在空气里胡乱的扑腾了几下,这才微微的睁开了惺忪的睡眼。

  恍恍惚惚中,他只觉着一双大牛眼放着光芒,有带着几分好奇的瞅着自己,瞬间惊出了一身冷汗,妈呀一声,从床上跳将起来。

  那牛眼一样的人躲闪不及,硕大的头不偏不倚的正跟苏凌的脑袋撞在一起。

  这人倒没有什么,只是苦了苏凌,只撞的眼冒金星,吭哧瘪肚的哎呦了半天,这才抬起头来。

  床边,那个黑大汉,眨着一闪一闪的大牛眼,朝他嘿嘿的笑着。

  “我......碰见你......我倒了八辈子霉了,大早上你不睡觉,跑来我这里干什么!是不是脑子不好使?”苏凌没好气的冲着床边那黑大汉嚷道。

  岂料那黑大汉把嘴一咧,露出两排大板牙,也不生气,只瓮声瓮气道:“你咋知道俺脑子不好使?在俺那里,他们都这么说俺......嘿嘿......”

  苏凌一时无语,指着黑大汉组织了半天语言,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最后只得将手无奈的放下,有些丧的问道:“这么早,你跑来干什么?”

  黑大汉转身朝屋中一指道:“我不干什么,俺家公子要跟你说话......”

  苏凌这才注意到,房中的桌旁还坐着两个人,正是白衫公子和青衫公子。

  苏凌打了个哈欠,这才从床上慢吞吞的出溜下去,走到了两人近前,朝他俩咧嘴讪讪一笑,方道:“额,两位客官起的早啊......看在你们昨天出手救我和我爹的份上,昨天的事情呢,咱们就一笔勾销了,是不是还没吃早饭?饭堂出门右拐,慢走不送!”

  岂料,这二人坐着连动都没动,也不说话,笑吟吟的看着自己。

  苏凌只得摇摇头道:“行吧,我去给两位把饭菜端过来......”说罢,转身便想溜。

  昨天这几个人虽然出手救过自己,但他们曾经那般审问自己,又掩饰自己的身份,肯定不是寻常之人,没有搞清楚他们来路之前,苏凌一分钟也不想跟他们单独待在一起。

  苏凌一脚刚跨出门槛,那白衫公子缓缓开口道:“慢,你先别急着溜,我还有几句话想要问你!”

  苏凌闻言顿时头大如斗,但没有办法,他知道那青衫公子轻轻一挥手的功夫,十几个大汉都人仰马翻,像自己这小鸡子的身板,恐怕一百个也不够他揍得。

  只得无奈的把脚收回来,转头哭丧着脸道:“你们有完没完啊?不要以为你们昨晚帮了我,就问东问西的问个没完,我忙着呢,有什么话赶紧的!”

  那白衫公子仍旧不紧不慢的道:“我们已经问过那白书生,他的确跟你提过一些朝局中的事,但也不过寥寥数语,你怎么会说出那么许多?你到底是谁?”

  苏凌有些想骂人,快步走到白衫公子面前,没好气道:“我是谁?我是谁?大哥,能问点有新意的东西不?你就那么想知道我是谁?”

  见白衫公子仍旧稳稳当当的坐在那里,动都没动一下,苏凌只得一耸肩膀,无奈道:“好吧,隆重介绍我自己一下,苏凌,国内985名牌大学主修中文系的高材生,辅修历史专业!你信不信?你懂不懂?”

  白衫公子仔细的听着,想了半晌也没懂苏凌话的意思,疑惑的问道:“985名牌大学是个什么?可是说的太学么?太学的先生我认得几个,你是哪个先生的门下......”

  苏凌直接蒙圈,只得使劲摆手道:“什么太学,我跟你说过了,这苏家村的大山我都走不出去,我上的哪门子太学?算了,你要非让我说个一二的,那我是听白书生说了之后,自学悟出来的,行了吧!”

  白衫公子盯着苏凌半晌,见他神情没有什么异常,心下觉得或许这少年没有说瞎话,料想再问也问不出什么,这才伸出手来道:“拿来。”

  “什么?......”苏凌疑惑道。

  青衫公子一笑道:“昨晚给你的东西,只是为了让你救命,如今事情办完了,是不是该物归原主了。”

  苏凌这才知道,他们要的是昨晚那枚古怪的金令。

  苏凌嘿嘿一笑道:“金令牌?在我这儿啊......不过......”他边说,眼珠不断的转动着。

  青衫公子问道:“不过......不过什么?”

  “这令牌金子做的,能花上一阵子......我料想这是你们家自制的东西,你们想要再做一个就是啦,这样吧,这金令牌我就勉为其难的留下吧,一则当做你们住店的费用,二则我们好歹相识一场,我留个纪念,嘿嘿......”

  说着苏凌拔腿就跑,怎料他眼前人影一晃,那青衫公子早来在他的身前,左手已然按在了他的肩头,稍一用力,苏凌就呲牙咧嘴的叫了起来:“疼,疼......轻点......轻点.......”

  “令牌在哪?”青衫公子淡淡的道。

  “在......在我左边裤兜子里......我又没说不给你们,有什么不能商量,干嘛动手动脚的......”苏凌嘟囔着道。

  青衫公子从苏凌的裤兜里将令牌掏出来,放开苏凌,转身将令牌递还给白衫公子。

  白衫公子将令牌带好,这才笑着问苏凌道:“怎么,你想要这令牌?”

  苏凌揉着肩膀,小声嘟囔道:“想要,你们也不给啊......”

  “想要令牌,也不是不可以......”白衫公子顿了一下道:“那你跟我们走......”

  “走?去哪?”苏凌疑惑问道。

  “跟我们一起去宛阳城。”白衫公子缓缓道。

  苏凌闻言,头摇的跟拨浪鼓一般道:“哪里不好玩,我才不去呢......”

  “真不去?”

  “真的不能再真,不去!”

  “好吧,那当我没说。”白衫公子也不勉强,站起身来朝外就走。

  那黑大汉跟过去问道:“公子去哪?”

  “吃早饭......”“好耶!俺早就饿了!......”

  中厅的饭桌之上,几碗粟米汤,一笼杂面饼子,三人围坐,苏凌在旁边站着。

  饭食是苏大娘端上来的,她也知道昨晚是这几个人救了自己的丈夫,所以早上的饭,量给的很足。白衫公子打发了她出去,又说让苏凌留下伺候,说完给了苏大娘一吊钱,苏大娘乐呵呵的出去了。

  苏凌百无聊赖的站在那里,瞅着他们吃饭,只见那两位公子各自喝了一碗粟米粥,笼屉的杂面饼子一个都没有吃,那黑大汉却不管这个,颠起后槽牙,将那几张饼子一并卷了,一股脑的全塞进自己的嘴里。

  那两位公子似乎见怪不怪,丝毫不以为意。

  吃完早饭,白衫公子三人站起身走到院中,白衫公子对苏凌道:“你家可有什么做好的可以带在路上吃的东西么?”

  苏凌点点头道:“腌咸鱼,你要不要?”

  白衫公子点了点头道:“也行,给我们包五六条,我们路上吃。”

  苏凌回到灶房,将腌咸鱼包好拿出来,见三人已然签了马匹,来到了大门口处。

  青衫公子将鱼接过,拴在马上。

  苏凌见他们这般架势,问道:“三位要走?”

  “不想我们走?那我再问你几个问题......”白衫公子戏谑道。

  “走好了您呐......”苏凌忙一哈腰,摆出了人畜无害的笑容,右手做了请的姿势。

  三人哈哈大笑,各自上马,扬起马鞭,轻轻朝马身上一抽,那三匹马同时动了起来,荡起一阵尘埃,朝着进山的路跑了下去。

  总算是送走了三位瘟神,苏凌长出了一口气,刚转身想要回去,却听见一阵马蹄声,苏凌转头看去,只见一阵烟尘,那青衫公子竟策马而回。

  “怎么又回来了?”苏凌不解的问。

  青衫公子并不下马,抬手朝苏凌面前扔下一个包,坐在马上朗声道:“我家公子给你的,你收好,我家公子还说,或许不久,咱们还会见面的,后会有期......”

  待苏凌反应过来,青衫公子早已走了,只留下荡起在山路上的阵阵烟尘。

  苏凌捡起青衫公子扔在地上的包,一边打开,一边小声嘟囔道:“后会有期......后会有期个大头鬼啊.....我娘耶......”苏凌最后说的那句话几乎是喊出来。

  他手托着那个包,眼珠子都快瞪裂了......

  包里全是白花花的银子,看分量足足有一百两还要多。

  “一百两啊......”苏凌这话音有些咬牙切齿。

  ............

  日近中午,宛阳城。

  宛阳城是方圆最大的城池,高耸巍峨的坚固城墙,恢弘如云的瞭望塔,无不彰显着这座城池的固如金汤。

  阡陌纵横,车水马龙,大街之上各色买卖旗幡飘摆,红尘男女比肩继踵,做买卖的吆喝声此起彼伏,酒楼的划拳声,妓馆的丝竹乐声,一派红尘喧嚣的景象。仿佛这大城与这乱世没有半点牵扯,竟有一股说不出的祥和与繁华。

  大街之上,走来三个人,一白衫,一青衫,还有一个黑大汉,三人皆牵着马,在这闹市之中,随着人流缓缓的走着。

  正是那白衫公子和青衫公子,还有那如牛的黑大汉。

  三人似乎也被这繁华之景吸引了,左右的看着,脸上也浮现出淡淡的兴奋之色。

  “真没想到,在这十城九荒的乱世,还有这方世外桃源啊!”那白衫公子轻轻的赞叹道。

  青衫公子点点头道:“是啊,虽然不及龙台城的规模,却也已然不易了。”

  白衫公子颇以为然的道:“是啊,凤枪将军孙骁,毒心秀士高文栩,果然都是一等一的人才,如果一切顺利,他们都为我父亲所用,我们对上北方,胜算就又大了不少啊!看来咱们白衣神相的主意是对的,这样的一等人物,能收降才是上策。”

  “收降个鸟啊......郭先生就是不想让俺们在战场上打个痛快,费这鸟劲,以俺看,杀进镇东将军府,把俺那大戟架在那什么叮咚将军的头上,看他降是不降!”那个黑大汉有些高声的道。

  青衫公子低声道:“老黄低声,这里不是咱的地盘,你咋呼什么?在这那是镇东将军,不是什么叮咚将军,你这话让叔父听了,还要罚你念一百遍之乎者也!”

  “我......”那黑大汉将大手一捂自己的嘴,似乎对之乎者也这东西十分害怕。憨态可掬的样子逗得白衫公子哈哈大笑。

  白衫公子也压低了声音道:“子期说的不错,我方才细细观察了,这里外松内紧,只明哨这半刻钟的功夫,已然从街上过了六次,我还看见街上有很多穿着百姓衣衫,但从眼神和身段上根本不是寻常百姓的暗哨,我们行事更要小心谨慎,我们只去我们要去的地方,不要闲逛,赶紧走......”说罢当先迈步朝前去了。

  刚走了两步,似乎想起什么,回头对那黑大汉道:“对了,在宛阳城期间,老黄你必须滴酒不沾......”

  “什么!那俺嘴里要淡出鸟来了......嘿嘿,能不能喝一点,就一点......”那黑大汉嘿嘿笑着,满是商量的语气。

  白衫公子不搭话,青衫公子轻轻的晃着脑袋,似念着咒语道:“之乎者也......”

  “不喝了......俺不喝了......”

  三人的身形缓缓的消失在长街之上。

  三人再出现的时候,已然来在了一家客栈门前,如这客栈占地不小,几乎占了半条街去,拔地而起的主楼,竟有五层之高,后面更是一眼望不到头的院落,客栈的楼阁皆是上好的大檀木打造,除了这些为了坚固扎实,还镶嵌了不少的整块整块的大青石。更显的富丽堂皇。

  客栈的正门两旁各挂着六盏红色灯笼,正门正中一块镶金的楠木大匾,上书三个大字:“听涛楼”。

  如果是宛阳城的人,自然知道这家客栈乃是整个宛阳最繁华,最气派的客栈,一间上房,抵得过一个普通人家一年的用度。

  三人刚走到门前,已然有店内小厮笑着迎了出来,将马牵了,又有另一个领路的伙计将三人让进客栈的大堂之内。

  三人甫一进入,便听到不绝于耳的猜拳行令之声,满眼望去,各式各样的食客住宿之人已然将一楼大堂占了满满腾腾。

  伙计笑道:“三位客官,小店生意有些好,您们是住店还是打尖。”

  白衫公子也不说话,示意青衫公子,青衫公子从怀中掏出一枚银锭递给伙计道:“伙计,我们要住店,住最好的上房,恐怕你伺候不了,劳驾禀告你家掌柜的。”

  伙计识趣的退下,不一会儿,一个身着较好衣衫的中年人走了过来,朝着三人一拱手道:“小可便是这店的掌柜,三位可是要住最好的上房。”

  白衫公子淡淡一笑却道:“不住店,只问掌柜卖酒不?”

  中年人掌柜先是一愣,随即道:“买酒?你出门右拐,有酒庄。”

  “我买女儿红......”白衫公子望着掌柜的,一字一顿的道。

  那中年掌柜闻言,并未答言,只打量着白衫公子,过了一会儿方道:“要多少。”

  “九钱九两......”

  那中年掌柜不再说话,转身缓步朝里面走去。

  三人对视了一眼,缓缓跟上。

  三人随着中年掌柜离开正楼,穿过一个月亮门洞,来到了后院,那掌柜的仍不停步,继续自顾自的朝前走去,路上不断有食客和住客跟他打着招呼,他也寒暄几句,看不出丝毫一样。

  几人左拐右拐,穿过了无数个楼阁亭廊,走了好一阵,已然来到了这听涛阁的深处。

  这里再没有他人,也听不到了那些喧哗。

  那掌柜仍旧没有停下的意思,白衫公子三人也跟着他,皆不言语,缓步而行。

  几人又走了一段,终于听到了哗哗的声音,不绝于耳。

  白衫公子三人闪目看去,眼前竟然是一座高耸如云的假山,假山之上竟造了一个人工瀑布,悬泉飞漱,浪珠迸溅,壮观无比。

  那掌柜的来到瀑布之下,众人看去,那瀑布不知为何竟改道而落,此处没有一丝水迹,只是被绿树掩映,郁郁葱葱。

  掌柜的朝白衫公子三人拱了拱手道:“诸位随我来吧。”

  三人跟着掌柜的,慢慢拨开树丛,一条鹅卵小道映在眼前。

  众人在鹅卵小道上走了一会儿,竟不知不觉绕到了瀑布后面。

  再往前看去,鹅卵小道的尽头竟仍有一座假山,那假山却是低矮了不少,被方才那高耸的假山遮了,若从外望去,根本不知道山后还有一山。

  那掌柜走到山前,在山石上摸了几下,似乎摸到一块石头,轻轻一扣。

  吱吱呀呀————仿佛来自地底的一声轻叹,假山之中,竟忽的裂开,原来竟是一道伪装的石门。

  四人似乎都不惊讶,鱼贯的走入石门之中,那石门忽的缓缓自动关闭,从外面看仍旧是假山的一部分,丝毫没有任何异样。

  众人面前却是一条弯弯曲曲的地下通道,通道深不见底,虽然石壁之上有灯火照亮,却仍旧看不到尽头。

  四人缓缓的在地下通道里走着,起初,通道狭小无比,两人都无法并排行走,更兼之阴暗潮湿,那挂在石壁之上的灯火忽明忽暗,说不出肃杀冷冽。

  走了不知多久,那通道忽的霍然开朗,平坦无比,四周都砌着年代久远的黑色玄武大石,古朴而无声,石壁上的灯火似乎也亮了不少。

  众人又走了一会儿,眼前又是一道紧闭的石门,那石门左右两端皆画着一头栩栩如生的异兽。

  如果苏凌在这里,肯定会惊讶非常。

  那石门上的异兽,虎头蛇神,身体上还有着一对巨大的翅膀,张牙舞爪,振翅欲飞,宛如活物。

  这分明和那金令上的异兽一模一样。

  石门的正中央,写着三个气势压人的大字,每一笔每一划似乎都深深的嵌在坚硬的玄武岩上,笔笔锋利,如刀似剑。

  那三个字正是:

  暗影司。

6 第六章 风雨欲来倾城黯

这里是地下暗道的尽头,也是最核心的地方,只有一间宽敞的石屋,石桌、石凳和挂在石墙上的古铜烛台,烛台上火光明亮,显得空旷无比。

  石屋正中有一张木桌,后面有一把高脚椅,再往后便是无数的架子,架子上既有无数竹简又有纸材质的档案,分门别类的放在架子的格子里,每个架子侧面都写着一个字,粗粗看去,沈字最多,张字次之,还有一些写着刘和钱字,不知道这些档案记载着什么。

  此时的白衫公子正坐在正中的高脚椅上,随意的翻着桌案上的竹简,似乎是在看竹简上的内容,又似乎在等着什么人。黑大汉立在他的一侧,他朝着竹简瞥了好几次,无奈竹简上的字认得他,他却不认得那些字。

  青衫公子坐在一旁的石凳上,品着一杯茶,显得有些百无聊赖。

  三人没有什么交流,石屋显得异常安静。

  “咯吱——咯吱——”石门再次缓缓的打开,从外面快步的走进几人,为首的乃是一个五十岁不到的男子,身后之人皆带刀佩剑,看起来皆是些会武功的高手。

  那男子快速扫视了石屋一遍,随即来到正中的石桌之下,纳头便拜,高声恭敬道:“暗影司宛、扬总司正督司韩之玠,叩见大公子!”

  白衫公子闻言,轻轻将竹简放下,轻轻起身,将韩之玠搀扶起来,淡淡的笑着道:“韩叔父怎么如此多礼,这宛阳和扬州两地,你是头一把,不用对我如此大礼,韩叔父身在敌穴,为我们披肝沥胆,倒是小侄要向叔父道声辛苦了。”

  韩之玠忙摆手笑道:“大公子哪里话,我不过做了分内之事罢了。”

  白衫公子显得十分亲切的与韩之玠拉到身旁坐下,又招呼青衫公子和黑大汉过来见礼。

  韩之玠赶忙还礼道:“这可使不得,鹰扬将军萧安钟和憾天卫都督黄奎甲怎能跟属下见礼,实在实在是折煞属下了。”

  萧安钟(青衫公子)忙道:“怎么说,韩叔父也是这里的督领,我们不实管宛、扬二地,您更是我们的长辈,礼数不可偏废的。”

  黄奎甲(黑大汉)还是那番傻笑,没有说话。

  四人坐了,韩之玠又命人换了新茶。白衫公子方道:“韩叔父在这里苦心运筹多年,我父亲都看在眼里,好在不日便发兵前来,韩叔父也可早日与家中妻儿老小团圆了。”

  韩之玠有些激动道:“属下日夜盼望这一天的到来,如今总算是快要盼到了。”

  白衫公子点点头,也颇有感慨道:“五年前,父亲派韩叔父来到这是非之地,韩叔父凭一腔孤勇,将暗影司打造成如今的规模,实在是不易啊,我看这听涛楼,已然成了宛阳最大的客栈,生意兴隆的很啊。”

  韩之玠点点头道:“宛、扬两地暗影司是我这许多年来的心血,自然是不敢有所懈怠,大公子今日前来,不知司空有何差遣。”

  白衫公子摇摇头道:“叔父怎么如此客气,叫我明舒便是。”

  若有京都龙台城的人在当场,听到这句话,必然惊在当场,原来这翩翩的白衫公子竟然是权倾朝野的当朝司空萧元彻的长子——萧明舒!

  韩之玠这才点点头,似乎感慨道:“明舒啊,自打我离京之时到现在,你依旧没有什么变化,还是那么的平易近人,不似二公子啊。”

  萧明舒心中一动,并未接话,只道:“二弟自有二弟的格局,我们都是为我父亲办事罢了。”

  韩之玠颇为识趣的点点头道:“明舒说的是,说的是......”

  萧明舒这才郑重道:“叔父,我初来乍到,对宛阳的事情还不是很清楚,您受累说一说吧,孙骁那里,如今我们渗透的如何?”

  韩之玠点点头,滔滔不绝的说了起来道:“自五年前开始,暗影司已经开始向宛阳军中渗透,如今已颇具规模,大到要职将军,小到百夫长,千夫长,皆有我们的人,只等大军一到,便可听命行动。只是半年前,郭祭酒和伯宁大人飞鸽传话,司空实有招降之意,属下便开始运作此事,如今以属下看来,招降之事有八成可以实现。”

  “哦?八成?叔父如此有把握?”萧明舒似乎并不意外,挑了挑眉问道。

  韩之玠品了口茶道:“其实,若在三个月前属下还不敢这样说,现在情势有变,故而敢有此一说。”

  “情势有变?什么变化?”萧明舒眼中射出一道光芒。

  “这变化吗,却是出在孙骁帐下首席谋主的身上!”韩之玠一字一顿道。

  “毒心秀士高文栩?”

  “不错!”韩之玠点点头笑道。

  “韩叔父快细细说来!”萧明舒有些兴奋道。

  韩之玠点点头道:“那高文栩的出身乃是当年国贼王熙麾下的一名谋士,这件事,明舒是知道的,当年是他的计策让天下大乱,龙台涂炭,军阀交兵,伏尸无数。他那番作为不过是自保,然而乱天下而保己身一人,不可谓不毒也,故有了这毒心秀士的称号。如今天下大势,益安刘景玉昏聩,守土还力有不逮,何况天下?扬州刘靖升独霸天下最富庶的州郡,安乐惯了,自然想要据土守成,哪有壮志?当今天下,可争锋者司空与北方沈济舟二人罢了。那沈济舟出身贵胄,岂能看得上高文栩这样名声有损的毒士?如今两家虽然明面互相安好,不过借势利用罢了。依高文栩之才,自然是知道这些的。依照他乱天下而保己身的作风,他是不可能投效沈济舟的。”

  萧明舒点点头道:“叔父说的不错,那他为何选择投效他人,保着宛阳这易守难攻之地,护着凤枪将军岂不更好。”

  韩之玠哈哈一笑道:“若孙骁真乃明主,保他也还说得过去,只是这孙骁一介武夫,在明主手中做一员枭将才是正经,做一名主公,他却不是差了一点半点的,如今孙骁自以为宛阳固若金汤,早没了进取之意,军中和政务大大小小皆委任于高文栩,自己一人在镇东将军府高乐了,还宠幸一帮没有大才的狗头参谋,这是自取败亡之道,高文栩心中苦闷,又无处诉说。再者,天下之大,以一城之地,可守一时,若天军到了,一城过而摧之,他高文栩如何全自身安危呢?”

  萧明舒点点头道:“韩叔父的分析跟郭先生不谋而合,只是,高文栩如今身居宛阳高位,如何就肯屈就请降呢。”

  韩之玠哈哈大笑道:“明舒可知高文栩曾与属下有同窗之谊么?”

  “哦?还有这等事?”萧明舒奇道。

  “陈年往事,不提也罢!”韩之玠有所感慨道,随即又道:“我的身份,除了司空和心腹之外,知道的人很少,三个月前,在暗影司的策划下,我与高文栩偶遇,一叙同窗之谊。”

  “韩叔父好运作!”萧安钟在一旁脱口赞道。

  韩之玠摇摇头道:“安钟还是小看了那高文栩,以他那杀人诛心的本事,岂能看不出我的破绽?”

  萧明舒闻言,惊道:“莫非韩叔父暴露了?”

  韩之玠点点头道:“起初,我以为瞒天过海,骗过了这老狐狸,未曾想我们见了三次,这毒心秀士竟将我所谋划的事情,和盘托出,还将我安插在宛阳军中的暗线写了个名单,递到了我的眼前,我粗粗看去,虽不致全部猜中,但也十之八九!”

  黄奎甲闻言,一副火烧眉毛的样子,大喊道:“那我们还在喝个什么茶水的,让俺提着双戟先去砍了那老狐狸去!”说着就要往外走。

  萧明舒却稳如泰山,淡淡道:“老黄,稍安勿躁!依我看,他高文栩既然知道了韩叔父的目的,这招降之事却也成了。”

  韩之玠眼中透出一丝激赏,赞叹道:“明舒果然大才!你怎么就能断定成了呢?”

  萧明舒淡淡笑道:“如若不成,这听涛楼怎会还能好好的矗立在宛阳城中呢?”

  韩之玠击掌大笑道:“是也!是也!”

  黄奎甲这才一屁股坐下,嘟嘟囔囔道:“你这老头儿,说话这么吞吞吐吐,能不能说利索点!”

  韩之玠一笑,这才道:“我见事已至此,便将咱们的计划朝他详细说了,他考虑再三,答应了投效之事。”

  “呵呵,依照高文栩的个性,他答应归答应,却也不会这么容易吧。”萧明舒淡淡道。

  韩之玠点点头道:“正是,高文栩提了三个条件。”

  “哪三个条件?”

  “其一,就是司空进入宛阳后,不可伤害百姓一丝一毫;其二,善待孙骁将军及其部属将官,要人尽其用;其三,他自己要进参谋军机的核心,位次不能低,他说了,只在白衣先生和徐令君之下。若司空答应了这三个条件,他便劝说孙骁,极力促成此事。”韩之玠说道。

  萧明舒闻言,低头思虑良久,方才缓缓道:“这第一个条件自然是没有说的,我父亲乃是大晋的司空,天下百姓乃是大晋的百姓,自然会加以爱护;这第二个条件,孙骁帐下人员众多,鱼龙混杂,我敢断定,必定有沈济舟、刘靖升安插的眼线,他要全部收编,这有些难了;第三个条件他进军机参谋当属自然,可是白衣先生和徐令君何等人物,除了这二位,父亲手下大才者为数不少,他若位居第三,怎能服众?再者以他的心性,父亲用不用还在两可之间啊。这却不好办了。”

  韩之玠点点头道:“明舒所虑极是,我也未敢轻易答应,只推说上书司空定夺,那狐狸说那他便静待佳音了......”

  萧明舒又想了想,随即道:“兹事体大,只能秉明父亲定夺了,只是不知灞城那里现在情况如何,不知可否发兵前来了,带兵的又是哪位将军啊,我跟安钟、老黄出了龙台之后,再无法与京里联系了。”

  韩之玠有些讶然道:“明舒不知道么?司空已与十日前提兵十五万朝宛阳来了,这次是司空亲自带兵的。算算时间不过三四日便可兵抵宛阳城下啊!”

  “我不知情啊!幸亏叔父告知于我,父亲亲自提兵前来,看来对宛阳志在必得啊!”萧明舒道,忽的心中念头百转,忙问道:“叔父,可安排妥当了?”

  韩之玠赞许的点点头道:“明舒果然细心,放心吧,自接到伯宁大人的传书,暗夜司已然全数行动,配合这次的出兵,沈济舟那里渤海卫在宛阳和扬州的联系点已然全部切断,扬州刘靖升现在年事已高,大小军务委任他夫人的胞弟蔡玳,那蔡玳是个见钱眼开的主,暗影司已经买通了蔡玳,蔡齐封锁了消息,扬州知道这件事,怕是我们早已拿下宛阳多日了。”

  “红芍影呢?”萧明舒忽然问道。

  韩之玠一顿道:“这个......红芍影行踪飘忽,属下没有探到半点消息。”韩之玠面有愧色。

  萧明舒点了点,安慰道:“这也无妨,叔父已经尽力了,红芍影与咱们隔着扬州一地和荆湘大江,估计有所动作,也鞭长莫及。”

  众人又说了一会儿,萧明舒站起来,笑道:“已近晌午,咱们休息休息再说。”

  “老黄......老黄!”萧明舒喊了两声,却未见黄奎甲答应,三人回头看去,不知何时,那黄奎甲已然趴在石桌之上,呼呼大睡起来,嘴角还流着老长的哈喇子。

  萧明舒走过去,朝着黄奎甲的屁股上踢了一脚,黄奎甲这才忽然惊醒,嘴里却大声嚷嚷着:“哪儿呢?哪儿呢?”

  萧安钟大笑道:“你这大黑牛,有说什么胡话,什么哪儿呢,哪儿呢?”

  黄奎甲这才嘿嘿一笑,挠挠头道:“方才做梦,一个直娘贼偷了俺的双戟,俺正追呢......”

  萧明舒笑道:“你这双戟,谁拿的动啊......走啦!”

  黄奎甲不解道:“走?去哪?”

  “吃饭去!”“好耶!”

  晌午已过,天色突变,苍穹之上,彤云翻滚,大雨即将到来。这云仿如洪荒巨兽蛰伏着,随时可能撕裂这不堪一击的人间。

  天色愈发的阴沉,狂风把宛阳城最繁华的街道上无数行人的衣裙吹起,仿如大海生波一般。所有人都发觉大雨欲来,脚步开始加快。一些路旁的小商贩开始忙不迭的收拾着物什,怕是要赶在雨前回家。只余道旁林立的或恢弘或普通的店铺,仿佛见证着这红尘的繁华。

  风似巨口,席卷了整个宛阳,树摇叶落,满城皆飘荡着无数的枯黄树叶,满城枯黄,欲迷人眼。彤云压得很低,仿佛碰着人的头顶一般。

  “嚓——”,一道耀眼的闪电,横贯苍穹。天地似猛的亮了一下,这林立的店铺在黑暗中也突的如会发一般,一明一暗,闪电倏忽逝去。整个空荡的大城竟有丝丝诡异,直入心底。

  “轰——”雷声大作,仿如天塌地陷一般。雷电的声威挟裹着无边的寒意充斥在整个天地。闪电的忽闪下几只流浪猫狗飞似的钻入暗处。

  电闪,雷鸣。冷风如刀。豆大雨滴终于落下,天地尽被这无边的雨幕所遮,竟失去了所有的色彩。

  天地皆雨,如泣如诉,恁的一片凄凉。

  听涛楼的最高处,天字一号房临街的窗扇被一根木杵支着,风雨满城,却挤不进这小小的房间。

  一个人,久久的伫立在窗边,望着满目的风雨和被大雨打湿的宛阳,一动不动,宛如苍山。

  风吹动他素白的长衫,随风荡漾。那人眼神闪动,似想着什么。

  是这喧嚣的红尘,还是这残破的天下?

  良久,他蓦地转头来到书案近前,提起笔来,想了一会儿,这才奋笔疾书起来:

  父亲大人:孩儿已顺利来到宛阳暗影司,毒心秀士的情况已然知晓,他或可为此次行动之臂助,然其有三个条件......儿劳父亲费心定夺。另韩之玠身份已然暴露,不知其人可否再用,察查之后,若无不妥,孩儿亦建议将其召回龙台,远离暗影司最妥;父亲嘱咐玉镯之事,孩儿已有所眉目,宛阳三河镇苏家村,有一渔民之子,名作苏凌......

  他写到此处,蓦地停笔,想了想,将那纸团揉碎,又重写了一张,再看去,已然少了最后那几句话。然后他有取了一张纸来,刷刷点点的写了几句话,随后将两张纸封好,抬头唤道:“子期,你来。”

  萧安钟走过来,萧明舒将这两封封好的信递给他。

  萧安钟有些疑惑:“两封?”

  萧明舒点点头道:“这一封用暗影司的信鸽传给我父亲,另一封......走我们的路子,交给仓舒,一定要保守秘密......不要被那个人知道!”

  萧安钟不再问什么,点了点头,推门走进了满城风雨之中......

  ............

  三河镇,苏家村。

  大雨似乎下起来没完没了,已经连下了三四天,苏家村南面的大河已然涨的快要漫过河堤去了,村子里的路大多是泥路,被这大雨冲过,早已泥泞不堪,雨水和泥水混在一起,无根无依的四处流淌着。

  苏凌已然不知咒骂了多少次鬼天气了,因为这连绵的雨天,他们不能下河捕鱼,家里连最后的一点杂鱼都见了底,苏凌已经好几天没见着一点荤腥了。

  这个时代小民的生活自然无聊,下雨天更甚。苏凌又因为道路泥泞,去白书生家“听讲”的次数也少了不少,只能歪在床上,整日蒙头大睡,只是这周公的女儿便是再娇美如花,也架不住天天陪伴啊,苏凌此时是一点睡意也没有了。

  时近掌灯,苏凌跳下床来,推开大门,想看看雨势如何。

  甫一推门,山里清鲜的空气铺面而来,这也算苏凌觉得唯一高兴的事情了。

  雨终于快要不下了,天上只有星星点点雨滴,似乎不甘就此收了雨势。

  苏凌长长的伸了个懒腰,刚想着出门到大河那里,看看水涨了多少,却发现门前昏暗的灯光下,一个小小的身影站在那里。

  苏凌忙走过去,却是白书生的妹妹小兰。

  苏凌一把将小兰抱起,有些宠溺的将头在小兰的鼻尖处蹭了蹭道:“兰儿这么晚了,还跑来干嘛。”

  小兰将嘴巴撅起多高,委屈巴巴道:“这几日苏哥哥老也不来,兰儿都想苏哥哥了,也没有故事听。”

  苏凌心下有些感动,这满村之人,想着自己的怕只有这一个小小的女童罢了。

  “呵呵,这几天不是下雨了么,所以......”

  小兰眨眨眼睛道:“好了,原谅你了,我哥哥让我来找你呢,说是什么叫行军曹掾属李归的从城里回来了,就在我家,苏哥哥不是总说想见见他么?”

  苏凌闻言,心中一动,将小兰放下道:“走,苏哥哥跟你去见白哥哥,我们说完话,给兰儿再讲个故事,保证比之前的都好听。”

  小兰点点头,兴奋道:“说话算数!”

  苏凌笑道:“苏哥哥什么时候骗过小兰的?”

  两个身影,一高一矮,手牵着手,浅一脚深一脚的走在泥泞的路上。

  阴暗的天,似乎亮了不少。

7 第七章 人间走卒

苏凌走进白书生家中的时候,屋内正点着蜡烛,白书生面向门口正跟屋里另外一个人高谈阔论着,那人背对着自己一身官服,苏凌想来应该就是那个行军曹掾属李归。

  白书生见苏凌来了,忙站起来哈哈一笑道:“几日不见,我还以为你又病了呢。”

  那李归转回头来,也笑呵呵的看着苏凌。

  苏凌还是头回见此人,但见此人个头一般,似乎比白书生还矮着一点,但着实清瘦得紧,眼窝深陷,眼中还布满了血丝。

  那人似乎对苏凌颇为熟络,径自走过来,朝苏凌笑着说道:“这次回来,就听白家书生说,你小子转性了,竟喜欢些文绉绉的东西来了,是不是那次掉大河里,有什么奇遇不成?”

  苏凌心中暗想,这又是一个认得自己,自己不认得他的主,心中虽然这样想,但表面上却一副十分亲近的样子,哈哈一笑,过来一把搂住李归的肩膀道:“李大哥总是不回来,害的咱们天天盼着。”

  李归的表情有点不可思议,大奇道:“苏凌,你是真的转性了啊,以前都是躲着我走,说我说话天天之乎者也的,如今竟然从你口中说盼着我回来,今天也没有出太阳啊......”

  苏凌揽着他,同侧坐下,嘿嘿一笑道:“虽然嘴上那样说,也不过是玩笑编排几句,心里还是对李大哥这样前途无量的人物颇为亲近的。”

  一句马屁正拍对地方,李归心里虽然觉得这话有些假,但却十分受用。

  三人聊了一会儿,苏凌好奇的问道:“咱天天在渔村里,想去宛阳见见世面,无奈村口那大山实在是天堑,李大哥莫要笑我,我却好奇行军曹掾属到底平日里做些什么呢?”

  李归有意表现自己,正了正身子,这才道:“要搞清楚掾属是干嘛的,得搞清楚什么是行军曹。”

  白书生也有些好奇道:“我虽读过一些书,但在官制这一点上也是一窍不通,李大哥说说看啊。”

  李归似有意的清了清嗓子道:“镇东将军可是朝廷重要的武官,想必你们都知道吧,我大晋武官建制,大将军为首,也就是咱大晋朝的沈济舟将军了,骠骑将军次之,但不常设,如今咱大晋朝这一职位一直空悬,再往下便是前后左右四大将军,再往下便是四镇四征,镇在征之上,镇东将军又是四镇四征之首,我说的这几个职位,均可开府治公,换句话说也就是有自己的班底,除了这几个职位外,其余的皆为杂号将军,那些杂号将军便没有什么权利自己开府了。而咱们宛阳城孙骁将军便是镇东将军,因此早就开府设置了大小官曹,镇东将军属下有三大官曹,其一为靖安曹,主要呢管些治所之内的捕盗抓贼,治安刑名等事,其二为文院曹,多管些治所档案,上下往来文书之类的事务,这其三呢便是行军曹了,所谓行军,行军,自然是管那些军事要务,打仗练兵,军事防御事务了。由于现在战乱年月,孙骁将军帐下只行军曹就设了三处,一处乃是孙骁将军麾下第一员猛将丁赤统制,另两处归刘金将军和常和将军统制,三处虽均为行军曹,平日里各自治军,战时,皆听丁赤将军提调。”

  白书生点点头,又有些不解道:“可是李大哥既然属于行军曹,那也要行军打仗,冲锋杀敌了?”

  李归哈哈一笑道:“白老弟说笑了,你李大哥半点武艺不会,冲锋打仗?岂不是死路一条。我这职位便是行军曹掾属,所谓掾属,便是文职,传递一些战时消息,草拟一些行军规划和指令,分类归纳一些情报罢了,从来不用到前线去的。”

  白书生这才恍然大悟道:“原来如此。”

  苏凌眼神流转,似乎再想些什么,抬头问道:“不知李大哥是哪一处的行军曹掾属。”

  李归似乎故意显露自己,一扬眉道:“自然是丁赤将军麾下行军曹了,其他地方咱们兄弟也不伺候不是。”

  苏凌似有所思,又问道:“如今咱们宛阳城在孙骁将军的护佑下,不是十分太平,无甚战事,但我见李大哥似乎十分劳累,眼里都是血丝啊。”

  李归闻言,故作神秘的朝着门口看了看,又站起身来,将正屋的房门关好,这才压低了声音道:“你们虽然也隶属宛阳治下,但毕竟消息闭塞,这段时间可不同以往,你们不知道吧,朝廷派大军来宛阳了,带兵的可是权势滔天的萧元彻,萧司空!也就不日便到了,听说足足有二十五万大军呢。”

  苏凌和白书生同时站起身来,惊道:“怎么,这是要打大仗了?......那咱们苏家村岂不是要跟着遭殃了!”

  李归坐在那里,一副稳如泰山模样,看着两人,眼神中一副嫌弃他俩没见过世面的神色,摆摆手道:“你们啊,也不想想,怎么可能打大仗,要是如此,这军情军令岂不漫天乱飞,我哪有闲时间回来呢?”

  苏凌两人这才坐下,苏凌问道:“那什么曹操......不是萧司空的来这里,不就是要攻占宛阳城么?”

  李归点点头道:“要宛阳城不假,不过不是攻占,而是代表天子招降。”

  “招降?那孙骁将军岂能同意?”白书生疑惑道。

  李归不紧不慢道:“开始是不同意的,不过事在人为不是,孙将军麾下大小将兵,不过六、七万人,朝廷天兵二十余万,虽然可能有点虚张声势,但十几万料想是有的,孙将军虽然个人勇武,但朝廷能打的又在少数不成?小胳膊毕竟拧不过大腿,而且啊,据我所知,高文栩高军师,力主归降,高军师什么人物?那可是孙将军面前说一不二的存在,孙将军也就顺势而为,同意归降了,所以呢,这仗啊可是打不起来了。”

  白书生闻听此言,这才放下心来,直念佛祖保佑,这下安全了。

  苏凌却是不动声色道:“不知这些机密消息,李大哥是怎么知道的?”

  李归有些不高兴道:“你小子怀疑我不成?咱大小也是丁赤将军身边的人,那些与司空往来的机密,哪一次不是经过我行军曹李掾属的手啊?”说着,又道:“所以呢,这几日因为归降的事,这些机密文书多如雪片,又是核心机密,丁将军只让我一人负责,可把我忙得半死,这不才有了点空,我就回来找老白了,躲出来清净清净。”

  苏凌表面上没有什么,心中却有了一番计较,朝着李归嘿嘿一笑道:“既然话说到这里了,那我有件事想求求李大哥帮个小忙。”

  李归闻言道:“什么事,你说说看。”

  苏凌眼中透出一股艳羡之色,望着李归道:“李大哥可是发达的人了,每天都能看到那些风云人物,自然是无甚好奇的,我呢,久居这深山苏家村里,早就听说孙骁将军英明神武,高军师算无遗策,老早就想一睹风采,只可惜咱们进不了将军营府啊,再者过几天那个天下人都称之为传说一般的人物司空大人要来,我也想见见朝廷军队的天威和司空大人的风姿啊,您看能不能带我去孙将军营中转一转啊。”

  李归闻言,将头摇的跟拨浪鼓一般道:“你小子整天痴心妄想,他们有什么好看的,都是一个鼻子俩眼,再说,那军营重地,我怎么能带你进去呢?”

  苏凌料到李归会有此一说,嘿嘿一笑道:“李大哥什么人物,那是有大本事的人,是不是,带我这个小小的小民进去,想来手到擒来的事情......”说着从怀中摸出二十两银子,朝李归面前一递,讪笑道:“这些碎银子,李大哥买点酒喝......”

  李归看了他一眼,没有先说话,只把袖子朝着那银子上一抹,便收进怀中,这才道:“额,你既然这样说了,那我就带你进去一次,也没什么大事,但是你小子要听话,无论什么时候都要跟着我,不准乱跑知道么?还有,这银子可不是我拿的,明天晌午之前,我手下的两个军卒会来接我,我是打点他们用的。”

  苏凌忙点了点头道:“那是自然,我保证听李大哥的话。”

  苏凌转头对着白书生道:“白大哥,反正你闲着也是闲着,不如一同去溜达溜达。”

  白书生想了一会儿,摇了摇头道:“我就不去了,去宛阳,翻过大山还要走一段,来回少说两天,我若去了,小兰怎么办,你们去吧。”

  苏凌闻言,低下头去,眼中一片黯然。

  白书生只道他是因为自己不能去而遗憾,哈哈大笑道:“你去我去不都一样,待你回来,好好跟我讲讲你看到的见闻就好啦!”

  苏凌心中有些凄然,但神情极力克制,强笑道:“那也好......”

  “砰——”的一声,门被推开,一个声音传来道:“你们要去宛阳玩,带我一个!”

  三人定睛看去,正是那个又黑又壮的少年——杜恒。

  原来,杜恒雨后无事,闲逛至此,刚进门便听到了这番对话,心中也好奇不已,要知道苏家村的人进一次宛阳城就向盼过年一样。

  苏凌忙将杜恒拉到自己身边,对李归道:“李大哥,十两银子一个人,我们两个刚二十两!”

  李归气结,执拗不过,只得皱着眉头答应下来。

  李归又向两人嘱咐了好几遍要注意什么,这才约定明日晌午之前,在白书生家不见不散,这才推门走了。

  待李归走了,白书生这才看着苏凌道:“苏凌,你今日有些不正常,平日你绝不会因为什么好奇的,就想去宛阳军营,今日却拿出二十两银子,也要让李归答应带你们去,到底为何?”

  苏凌一时语塞,忽的叹了口气,掩饰自己落寞的神情,缓缓道:“白大哥,我之所以这样做,自然有这样做的道理,只是现在我没有办法说,只希望一切都是我多虑了,待我回来,我定然向白大哥说明一切。”

  白书生点点头,心中已然布满疑云,但苏凌不说,他也不便多问。

  三人说了一阵闲话,白书生和杜恒都觉得苏凌心不在焉,有一搭没一搭的对付着,还时不时的出神,白书生见状,站起来道:“苏凌、杜恒,时间也不早了,你们回去准备准备,明日还要赶山路进宛阳呢。”

  苏凌和杜恒站起告辞,苏凌转头将小兰站在那里,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苏凌心中有些悲伤,走到小兰面前,弯腰捏了捏她的小脸蛋,柔声道:“兰儿乖,该睡了,今天太晚了,故事呢就不讲了,等苏哥哥从宛阳回来,讲两个给你听,好不好?”

  小兰懂事的点点头道:“那苏哥哥小心回去,外面雨刚停,路不好走的。”

  “好!......”

  苏凌忽的使劲将杜恒一拽,头也不回的大步走出了白书生的家,然后一头扎进漆黑的夜色之中,再也没有回头望那里的灯火一眼。

  不是苏凌不愿意在那里多留一会儿,二是他分明感觉自己的眼泪在眼圈打转,他不确定自己再多说一句话,会不会就此失控。

  自己终究是凡人,没有拯救所有人的能力。

  两人就这样走了好一阵,苏凌走的极快,呼呼的喘息声此起彼伏。

  终于杜恒使劲的将苏凌拽住,看了他好一阵方道:“苏凌,你今天怎么了,你是不是知道要发生些什么事?咱俩从小玩到大,你瞒不了我!”

  苏凌缓了好一阵这才望着杜恒,脸上从未有过的郑重道:“杜恒,杜旌大叔最听你的是不是?”

  杜恒不知他为何这样问,点了点头。

  苏凌一字一顿,脸上郑重之色更重道:“从小到大,我们一起玩,你什么都听我的,那我现在说的话,你要一字一句都记清楚,不要忘了,而且一定要按我说的做,你明白么?”

  杜恒从未见过苏凌这副模样,心下也不由的一阵紧张,攥了攥拳头道:“好,你说罢,我都听你的!”

  “好,你回去之后,跟杜旌大叔说,今日李归回来,言说最近要有大事发生,让我们带着值钱的东西到深山之中躲一躲,你明日也跟他们一起,要他们走的时候带着我爹和我娘,当然他们走,你不要跟着,找个理由溜到白书生那里,我们一起去宛阳。记住了么?”苏凌一字一顿道。

  杜恒不解道:“为什么要出去躲?还要说有大事发生?是要打仗么?可是李归他!......”

  “不要问那么多!你记住了么!”苏凌突然朝着杜恒低声吼道。

  杜恒一怔,最后点点头,眼神坚定道:“好,我听你的,我记住了!”

  “再同我重复一遍!”

  杜恒重复了一遍。“再重复一遍!”

  如此三次,苏凌这才点了点头,长长舒了一口气。

  两人在岔路口分开,苏凌走在回家的路上,显得有些失魂落魄。

  天已大黑,那身影份外的孤单。

  苏凌原本觉得这个世界或许跟他所处的那个世界曾经的那个年代终究有所不同,毕竟连朝代,人名都不一样,命运自然也会不同。直到李归的初现和那番说辞,他心中才有百个千个念头闪动,只是他从未有过的清醒,或许这个年代要发生的事情和将来的走向,真的如同那个年代一模一样,苏凌不知道这该怎么解释,平行时空?镜像世界?

  苏凌知道自己只是一个小民,人间一走卒而已,他无力改变命运的转轮,就像自己如何来在这个奇怪的人间一样,皆不是他他能够左右的。只是他明白,如果这个时代真的按照他曾经的时代学过的历史走向一般,那接下来等待那些手无寸铁的百姓的,将是滔天的灾难。

  然而,他无能为力。只有无奈。他卑微到连白书生都没有办法顾及。

  可是,他依旧还想试一试,自己的爹娘,杜旌大叔一家。这些人,不少了吧!

  在宛阳城,如果无事发生最好,如果真的发生什么,他也能第一个知道,返回头回来带着他们离开,来得及的,对不对!

  苏凌不知道怎么回到家的,苏季和苏大娘已经睡下了,听到苏凌回来的动静,苏大娘在自己的屋中又是一顿劈头盖脸的数落。苏凌忽的柔柔笑起来。

  他忽然觉得,这样的数落,才是人间走卒最真实的当下!

  天光大亮,苏凌在屋中将一些银子和几件衣服打成一个小包,掖在腰间,又用自己的衣衫遮了,好容易挨到快晌午,这才如往常一般似乎无聊的走出门去。

  他回头深深的看了那熟悉的大院子,那块大青石,那些溜达鸡,那灶房里飘荡的炊烟,这才转过头去,毫不犹豫的朝白书生的家中走去。

  苏凌来到白书生家的时候,杜恒、李归、白书生和小兰都在院中等着他呢,门口有两个穿着兵甲的军卒,一架马车。

  苏凌一把将杜恒拉在身边,低声道:“我跟你说的,你做了么?”

  杜恒点头小声道:“放心吧,这会儿,我爹他们应该去找你爹娘的路上了。”

  白书生将两人来了,忙又嘱咐了几句,李归见人员到齐,便说道:“好了,还有很多路要走,我们赶紧上路吧。”

  苏凌和杜恒朝着白书生点了点头,转身便要走。

  白书生却紧走两步关切道:“苏凌,你大病初愈,路上辛苦,杜恒你多照顾他。”说着回头对小兰说:“兰儿,把你做得东西给苏哥哥吧。”

  小兰走到苏凌面前,一双忽闪忽闪的大眼睛,朝着苏凌眨了眨,轻轻一笑,奶声奶气的说道:“苏哥哥,这个你路上吃,这可是兰儿起了个大早做得饼子。”说着将手中的小包递了过来。

  苏凌刚要弯腰接,小兰在他耳边轻轻道:“白面饼子哦,小兰都不舍得吃呢!”

  苏凌心中又是一股忍不住的悲伤和黯然,他一把将小兰抱在怀里,极力的控制着自己,宠溺的刮了刮小兰的鼻尖道:“好的,苏哥哥饿了就吃。”

  “要大口哦!”小兰开心的说着。

  “恩......大口吃!”

  苏凌和杜恒随着李归要上马车之时,小兰突然跑了出来,大声的喊着:“苏哥哥!苏哥哥!”

  苏凌转头望着小兰,却说不出一句话。

  小兰天真的眼神如星子一般明亮。

  “不要忘了回来的时候,要给小兰讲故事啊,两个哦!”

  “不会忘的!”苏凌忙答应着。

  “拉钩!——”

  那个天真烂漫的女童,站在残破的茅草屋前,朝着湛蓝的天空伸出了自己的小手。

  苏凌轻轻的伸出了自己的手,那手分明在轻轻的颤动着。

  两只手,一大一小,在空气中,缓缓的勾了一下。

  马车转动,车轮碾在地上,发出沉重的叹息。

  车已走远。

  苏凌却分明的听到,那个稚嫩的童声还在呼唤着自己—————

  “苏哥哥.....早点回来!,兰儿会想你的。”

  苏凌用手指了指自己的心口。

  默默地说着什么。

  我会回来的......

8 第八章 红颜百媚笑,将士万骨枯

深夜。镇东将军营地。

  夜风微凉,镇东将军营地内一片漆黑,安静的让人有些恍惚,以为这是在深山旷野,反倒是那杂草间的几声虫鸣,显得与这宁静极为的不协调,孤月挂在苍穹之上,营地之内,没有哪怕一丝灯火,死寂的让人有些可怕。

  偶尔,营地的帐篷内传来隐隐的鼾声,士兵们早已安然入睡,今晚,他们似乎睡的格外香甜和安心,再也不用甲胄在身,再也不用时刻警惕。有的将士似乎还梦呓着什么。细细听去,似乎梦中回到了久别的故乡,手中还挽着牵挂的姑娘。

  是谁说,可怜无定河边骨,犹是春闺梦里人?

  芸芸众生可知,那春闺中的可人儿,也是那些渴饮刀头血,睡卧马鞍桥的铁血男儿梦里的人啊!

  今日的镇东将军营地放松到连一队巡夜的士兵都没有,便是那瞭望塔上放哨的士兵,都望着天上凄蒙的孤月,眼中满是惺忪的温柔。

  终于不用再打仗了!孙骁将军已经和司空达成了共识,宛阳城全数军队,统归于司空麾下,士卒们现在顾不得考虑明天接收他们的是司空手下的将官,抑或仍是孙骁将军手下的将官,那些是大人物考虑的事情,而作为一将功成万骨枯,多如牛毛的寻常士卒们,只会贪婪的享受这来之不易的片刻安宁。

  明天是什么情况?是再次冲锋陷阵,还是封刀入库,那就交给明天来决定吧,明天的事情谁知道呢。

  一处营帐之内,有人轻轻的翻着身子,却是无论如何都睡不着的,孤月的掩映下,那张清瘦的,甚至有些气血不佳的脸上,满是疑云和焦虑,随着千个万个愁绪翻涌,那眉头已然紧紧的皱了起来。

  他是苏凌。今夜对他来说注定是一个无眠之夜,他来到这里便在等待一个结果,一个注定了的结果,只是他的心底还有一丝与之不同的希翼,或许真的就不同呢?

  身边那个皮肤黝黑的少年杜恒早已鼾声大作,他是真的累了。可是苏凌就不累么?

  杜恒翻了个身子,朦胧中看到苏凌仍睁着眼睛,眼眸望着天上的孤月,嘴里嘟囔了几句道:“苏凌,快些睡吧,走了快一天一夜才来到这里,你不是说你都快累散架了么?怎么还这般有精神。”

  “你先睡吧,我马上......”苏凌转头看了看身边躺着的杜恒,回想着白天的事情。

  从他和杜恒跟着李归坐上马车后没多久,那马车的颠簸已经让苏凌开始吃不消了,山路极为难走,忽上忽下,那马车或疾驰或俯冲,苏凌身子本就单薄,这一折腾之下,脸色惨白,被颠簸的肚里如煮沸了得水一般,一路之上吐了不知道多少次。慌得杜恒又是锤前心又是抚后背的。可是这还不算完,马车行了几个时辰,便一头钻进了大山深处。

  大山深处根本就没有路,马车更是难行,没有办法苏凌和杜恒只得下车,跟着李归在狭小的杂草丛生的山岩之间攀岩,好容易遇到一块平地,苏凌便要坐下来大口的喘气一番。直到最后,苏凌精疲力尽,而李归却一再催促,没有办法,杜恒只得弯腰让苏凌趴到自己的背上,然后背起他,亦步亦趋的跟着李归向前走着。

  苏凌心中不忍,想要说些什么,杜恒似乎看出来了,憨厚的笑笑说,打小你身子就弱,我背你是常有的事情,谁让你是我杜恒认定了的一辈子的兄弟呢。

  不过杜恒也说了,你这身子实在是太过孱弱了,等以后有机会了,我教你打拳踢腿吧,我跟你说过,我爹爹杜旌可是练的一手好把式,看我这么壮,都是平日跟着爹爹学的。苏凌使劲的点了点头。

  就这样,他们缓慢的朝着目的地走着,红轮西坠之时,终于翻过了大山,远远的望见了宛阳雄壮而高大的城墙。

  可城虽在眼前,但真的走到那里,却还远得很,苏凌在杜恒的搀扶下,又咬牙走了不知多少时辰。杜恒起先还是想要背着苏凌的,可是苏凌执意不肯,这才放他下来。

  待走到宛阳镇东将军军队驻扎的营地之时,天早已大黑,李归从包中竟取出了两件军士的衣服,叫二人换上,说军中不同他处,换上衣服总是方便一些。

  两人伴作军卒模样,跟着李归进了镇东将军营中。

  甫一进入营中,李归就被一个参军叫走了,还埋怨他说怎么回来的这么晚,走的时候就告诉他了,早些回来,不要误了司空进城的大事,结果司空今天白天早就带着人马进了城去,现在丁赤将军手头好多文书等着他去处理。

  杜恒多嘴的问,司空的军马进城,是不是十分雄壮?

  那参军看了杜恒和苏凌一眼,并未起疑,朝着宛阳城镇东将军的府邸拱了拱手说,这还用说?朝廷的天兵铁蹄,岂是地方势力可比的么?

  苏凌看出杜恒因为没有看到司空军马进城的盛况有些遗憾,满怀歉意的安慰他,说都怪自己,要不是他身体不好,拖累了大家,大家就能赶上了。

  杜恒摆摆手说,要不是苏凌,自己根本没有这次来军营的机会,自己从小就有投军的愿望,这也算实现了。

  李归走之前,将他二人安置到自己的营帐,嘱咐再三无事不要随意乱逛,毕竟军营重地。二人点头答应。

  如今已是深夜,李归仍然没有回来,杜恒睡了,苏凌却睡不着。

  索性出去看看这古代的军营到底是个什么样子罢。苏凌想到这里,悄悄起身,将那身军卒的衣服穿好,轻轻的走出了营地。

  营地里漆黑一片,四周寂静无声,苏凌漫无目的的走着,穿过一个又一个的营帐,从每个营帐经过的时候,里面都能传来或大或小的鼾声。

  苏凌走的累了,看到前面有一处草丛,便一头扎了进去,躺在草丛之中,闭目养神,放空自己,但愿接下来的几天,相安无事。

  心情放松之下,睡意悄无声息的袭来,苏凌索性就躺在草丛中睡了,忽然听到隐隐有人对话的声音,忽高忽低的从前方传来。苏凌抬头看去之时,已然发现有三个身影一边说着什么,一边径朝着自己这草丛走来了。

  苏凌忙闪身朝草丛的深处躲了一躲,心想等这三人过去了,自己再离开。

  岂料那三人竟来到苏凌方才躺下的草丛处,席地而坐,低低的谈着什么。

  苏凌此时连大气都不敢出,因为他离这三人实在太近了,稍微一动,这三人就能发现自己。

  借着月色,苏凌竟然惊讶的发现,这三人他全部都认识。

  正是前些日子住在自己家客栈里的那三个人。

  白衫公子、青衫公子还有那个黑大汉。

  却听那青衫公子道:“叔父也有些多疑了,这么晚派我们三人巡视孙骁营地,看他们如今的样子,没有巡夜的士兵,连放哨的士兵都在打瞌睡,丝毫没有防备的意思,想来他们是真心投靠叔父无疑。”

  白衫公子点点头道:“子期说的不错,只是父亲毕竟是当朝司空,行事做派都代表着大晋天子,此次前来,明面上也是受了恩旨的,小心一些总归没错。”

  那黑大汉却道:“有什么小心的,那孙骁和那高文栩老儿敢有什么花花肠子,便先吃俺黄奎甲一顿双戟再说。”

  苏凌听到此处,险些叫出声来,直到此刻,他终于知道了这三人的身份,虽然名字只知道了一个,但他明白,一个叫司空萧元彻为叔父,一个叫萧元彻为父亲,这自然是......

  苏凌正想着,不知何时,草间里蹦出一只蚂蚱,三蹦两蹿之下,不偏不倚的跳到了他的脸上,吓得苏凌忘了身处何地,跳将起来,大叫起来。

  这一下,惊得那三人同时转头,青衫公子人影一闪,早已一把攥住了苏凌的衣领,那黄奎甲也抽出了双戟,护住白衫公子。

  青衫公子长剑出鞘,正欲砍将出来,慌得苏凌忙道:“别动手,是我!是我!”

  三人这才看清,这藏得竟然是那日客栈渔民的儿子叫做苏凌的。

  白衫公子紧走两步,眼中戒备之色稍消,颇有些意外道:“是你.......苏...凌?你怎么在这里。”然后示意青衫公子放手。

  青衫公子这才放手,只是单手仍提剑,神情严峻的看着苏凌。

  苏凌讪笑几下方道:“你们不用这么紧张,我这小身板,不可能行刺你们对吧。”

  白衫公子想了想,点点头道:“那你怎么解释,你出现在孙骁的军营之中?”

  苏凌将手一摊道:“司空收编宛阳的事,大家都知道了啊,我跟我兄弟杜恒想一睹司空风采,就托这里的掾属,同乡李归大哥带我们来了啊。”

  白衫公子似乎相信了他说的话,淡淡问道:“那你见到了?”

  苏凌撇撇嘴道:“连个影子都没见到,来的时候天都黑了,这也回去不成了,就住下了。”

  “那为何会出现在这里?”

  苏凌倒有些不乐意道:“帐篷里憋闷,出来在草丛里想睡一觉,刚有些困,你们就跑来了,我还没问你们跑来干嘛,你们反倒问起我来了。”

  青衫公子和黄奎甲有些不太相信的看着白衫公子。

  白衫公子笑笑,淡淡说道:“我信他。”

  苏凌这才点点头道:“信我就好。”

  白衫公子又道:“方才的话,你听到了吧。”

  苏凌也不隐瞒,点了点头。

  白衫公子道:“无所谓,这也不算什么军事机密,我们今日来巡查,军营上下都知道的,只是你听了我们讲话,知道我们是谁了吧。”

  苏凌点点头道:“身份是都知道了,名字么只知道这大黑牛叫黄奎甲。”

  “我是萧司空长子萧明舒,他是司空侄子萧安钟。”萧明舒自报家门,又指了指青衫公子。

  萧安钟有些愕然,觉得自己的大哥就这么的说了他们三人的身份,有些草率。

  萧明舒却不以为意道:“无妨,反正宛阳已然被我们接手了,这苏凌不可能是北面的探子,要不然沈济舟怕是老眼昏花了。”

  苏凌心中一动,他是司空的长子?!

  萧明舒似乎叮嘱道:“虽然不打仗,但军营毕竟不同街市,你赶紧回去睡觉吧,明日早早回苏家村。”

  苏凌心中觉得这萧明舒还是挺有眼界的,对自己说的这几句话,到真的是出于关心。

  苏凌点点头,转身走了几步。

  心中却有万千念头闪过,最终他还是咬了咬牙,转头又走了回来。

  萧明舒有些疑惑的问道:“怎么还不走?我们也要回宛阳城里了。”

  苏凌犹豫了一会儿,这才开口道:“大公子,宛阳毕竟不同于他处,这两天风平浪静,但您还是要小心保重。”

  又转头对黄奎甲一呲牙笑道:“黄将军,你这两天莫要饮酒贪杯,还有你那双戟是护身的利器,一定要随时带在身上。”

  两句话说的让萧明舒狐疑不已,低头细细的琢磨苏凌为什么会突然说这些话来。

  想了好久也没有想出个所以然,抬头之时,苏凌已然走的很远了。

  或许是帮过他,关心我们吧。

  萧明舒想了想,摇了摇头说道:“子期,你随我去见我父亲,老黄你回去休息吧,记住不得饮酒!”

  三人走出营地,各自上马朝宛阳城去了。

  ............

  宛阳城,镇东将军府。

  镇东将军孙骁已然搬了出来,在城里另一座宅子住了,这里自当朝司空萧元彻来了之后,已然成了他临时下榻的行辕了。

  萧元彻为了表示诚意,又不想让孙骁觉得自己是凭着武力军势压服他,所以只带了一千军士和几名将领进了城,将军府虽然大,但一千军士是住不下的,又拨出五百人,围在将军府外驻扎下来。

  此时的萧元彻志得意满,他叱咤天下这许多年,大小争战,不下百余次,那纵横天下,未尝一败的天戟战神段白楼如何,还不是势力消亡,全军覆灭,段白楼自己也不知所踪了嘛。这宛阳凤枪将军孙骁,更是不在话下。天兵一到,他便献城归附。萧元彻自己也看得出来,孙骁是诚心归降。

  偌大的宛阳城,不费一兵一卒便拿下了,北面那个自恃甚高的沈济舟如果知道了消息,岂不气的跳脚?宛阳的战略地位不言而喻,退可保灞城、龙台,近可以顺着荆湘大江,扬帆直下,到时江南诸地岂不望兵锋而投效?看来天下一统的夙愿不日便可实现了。待回了灞城,积草屯粮,发展一番军力,便过江!

  心下打定了这番雄心壮志,自然是烦恼尽扫了,不免酒席之上多喝了几杯,这会儿正在府中高卧,半醉半醒。

  萧明舒和萧安钟回到府中,来到内室,刚到门前,却被司空近侍魏公公拦下了,说什么也不让进去。

  萧明舒抬头看去,只觉的内室窗前灯影晃动,纱幔飘荡,里面还不时传来男女调笑之声。

  萧明舒顿时老脸一红,他和萧安钟脸上都颇为尴尬。那男人的调笑声分明是自己父亲的声音。

  萧明舒朝远处挪了挪,心中奇怪,唤来魏公公问道:“我记得父亲此次来宛阳,并未带着女姬啊,公公可知里面那女子是何人?”

  魏公公笑眯眯的看了看曹昂舒,这才压低声音道:“这个老奴就不清楚了,这不是个妙龄人儿,而是个颇有风情的妇人,也不知道司空是如何知道她的,今晚叫来侍寝的时候,老奴看过几眼,却是风情万种的绝色啊。”

  ............

  黄奎甲刚回到自己的驻地(他的驻地在将军府外围核心),抬头便看到三位将军在等着他了。黄奎甲认得,正是孙骁将军麾下的三位:丁赤、刘金、常和。

  三人见黄奎甲走进来,皆哈哈笑着,亲近的走过来见礼。黄奎甲一介武人,自然是对同是练武的将领亲近,四人哈哈说笑,一同走进了帐中。

  黄奎甲问三人这么晚了跑来做什么,丁赤哈哈笑道:“以后咱们都是一家人了,属下三人早慕奎甲将军的名号,今日前来一则是拜望,二则想拜托黄将军待接收宛阳将官时,将三人留在身边听用。”

  黄奎甲是个爽快人,哈哈大笑道:“小事一桩,你们想跟着俺入憾天卫,俺跟司空说一声便是。”

  三人忙点头感谢。

  却见丁赤轻轻击了几掌,便有军卒从外面走进来,头前四五个军卒各个托着食盒,黄奎甲看去,都是些猪牛肉和下酒菜。最后两个军士用大筐担了两大缸酒,扑通一声放在军帐之中。

  丁赤笑道:“今日幸得黄大哥提携,我们当庆祝一番。”

  黄奎甲是个大肠子,随着长公子巡查军营,已然饿了。嘿嘿大笑,挽起袖子,撕下一块猪肘,大快朵颐起来,一边吃一边招呼三人也吃。

  丁赤将酒缸的酒封打开,一股浓烈的酒香飘出,顿时整个军帐都是酒香之气。

  丁赤给黄奎甲倒了碗酒,又跟刘金、常和也倒了,四人边说便吃,好不痛快。

  宴至半酣,丁赤看了看黄奎甲,却发现他连滴酒都未沾唇。

  随即笑道:“闻言黄将军是海量,今日却为何不饮酒呢?”

  黄奎甲颇有些不好意思的挠挠头道:“军务甚忙,再说大公子再三交代,不让俺饮酒,这酒嘛,先记在俺老黄的头上,待我们哥们回了灞城,俺再与两位兄弟痛饮。”

  丁赤闻言,摇头笑道:“黄大哥此言差异,如今宛阳平安归附,有什么要紧军务?再说有事也是明天的事,这已经晚了,我们兄弟喝个痛快,便是醉了,睡上个好觉,明日照样生龙活虎不是。”

  说着拿眼神朝着刘金、常和二人示意。

  两人也端起酒杯道:“是呀是呀,丁赤说的不错,这等好酒好菜,黄大哥不饮,岂不是扫了兴了,再说这可是上好的竹叶青,来来!我们兄弟三人敬黄大哥一碗。”

  黄奎甲执拗不过,只得道:“好吧,那俺只喝一点。”说着端起酒碗喝了一口,入口香冽,果然上好竹叶青。

  起初,黄奎甲一直记得萧明舒的嘱托,喝酒也是点到即止,可是喝了几碗,兴起之后,早已把这些抛到九霄云外,一碗一碗朝肚子里灌了起来。

  四人这顿喝,两大缸的酒如风卷残云般见了底。

  再看黄奎甲,醉眼朦胧,看人眼都花了,感觉丁赤几人都长了四个头出来,他打了个酒嗝,才道:“今日喝的痛快,深夜了,老黄俺可要去睡觉了,你......你们自便。”

  说罢站起身来,摇摇晃晃的朝左边榻上走去,两步得路,无奈黄奎甲脚下如踩棉花,愣是摔了好几个趔趄才摸到床边,然后倒头便睡,倏忽之间,鼾声如雷。

  过了一会儿,丁赤坐在桌前,不动声色的唤了几声:“黄大哥,起来喝酒啊......”

  见黄奎甲没有动静,丁赤、刘金、常和同时将酒杯放下,同时站了起来,脸上已然出现了狠厉之色。

  昏暗的军帐灯火下,刘金已然抽出随身的朴刀。

  慌得丁赤一把拦下道:“现在不能杀他,如果被巡夜的发现,高军师的计策就败露了。”

  但见丁赤三步两步走上将台,将黄奎甲挂在高处的双戟摘了下来,甫一拿在手中,便觉的沉重无比,差点没撒了手,慌得刘金和常和过来扶住,这才未掉到地上。

  三人看了一眼醉酒酣睡的黄奎甲,再不停留,挑了帐帘,转身走出了大帐。

  三人不搭话,趁着夜色,快速的走出了黄奎甲营帐的范围,左拐右拐之下来到一个无人的街巷中。

  街巷之中,一个人正焦急的踱着步子,一眼看到三人,忙快步迎了上去。

  月光之下,看清此人,正是——李归。

  丁赤走到李归近前,将双戟交给他道:“你赶紧拿着这个,回到你军帐中,你是文职无人注意,一定要藏好了。”

  李归点头,试探的问道:“丁将军,咱们不是投效司空了,怎么还要?”

  丁赤眼露凶光,狠声道:“不该问的别问,赶紧回去。”

  李归点头如捣蒜,忙转身消失在夜色之中。

  丁赤三人见李归走了,这才匆匆消失在暗夜之中。

  ......

  宛阳城。暗影司。

  四周一片漆黑,没有灯光。

  忽的“搽——”的一声,一处房间闪过一丝微弱的光亮。

  光亮之下,一个身影伏案疾书:事情已成,速速行动。

  一声信鸽的轻鸣,带着这张写了字的纸,消失在暗夜之中。

  .............

  宛阳城北十里,孙骁军营驻地。

  所有的士兵都在沉睡,忽然被一阵急促的军啰惊扰的皆翻身坐起。有些士兵还睡眼惺忪,以为自己做了梦,但帐外清晰的军啰告诉所有人,不是梦,的确是要集合的军啰。

  不过一刻钟,所有的军士已然顶盔掼甲,列队完毕,每个人心中虽然疑惑,但心中已然知道,这是要打仗了。

  无数的火把,宛如一片翻腾的火海。

  火光熊熊,映照着每一位年轻而坚毅的脸庞。

  大帐之下,一员大将金盔白马长枪,枪尖闪耀着逼人的肃杀冷冽。

  正是镇东将军——孙骁。

  孙骁见军士已然集合完毕,将那马缰轻轻一提,那白马似乎有灵性,仿佛感受到了主人滔天的战意,忽的前蹄猛的朝天扬起,唏律律的长啸起来。

  孙骁横枪在手,朝着军卒们大声道:“将士们,我也知道大家都不想打仗,我也知道大家都希望平安,谁的命不是命?谁没有爹娘妻儿,但是,萧元彻老贼欺我太甚,辱我婶娘,践踏宛阳天兵尊严,我与老贼之仇不共戴天!”

  “不共戴天!”无数的军士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嘶吼。

  “将士们,今日他能辱我孙骁至亲,他日你们的妻女也会辱于他的淫威之下,萧贼不给我们活路,我们该怎么办!”

  烈火熊熊,填满了每一个兵卒的胸腔,所有兵卒都大声吼道:“杀进宛阳城,踏碎将军府,誓杀萧元彻!”

  “杀进宛阳城,踏碎将军府,誓杀曹孟武!”“杀进宛阳城,踏碎将军府,誓杀萧元彻!”

  有的时候,一旦人的血性被激起,比猛兽还要可怕。

  孙骁打弓在手,拉满弓弦,“咻——”的一声,一声尖锐的箭啸,划破深黑的苍穹。

  “将士们,给我杀!”

9 第九章 龙刎

好不容易睡去的苏凌,也被急促的军啰之声惊醒,猛然坐起,快步来到军帐前,挑帐帘看去,只见外面灯火如海如龙,无数军兵呼喊着口号,杀气腾腾。

  他蓦地转头拉起正在熟睡的杜恒。杜恒浑然不觉,揉揉眼睛问道:“怎么苏凌......”

  后半句话还未出口,他也听到了外面的动静,三步并作两步来到帐外,然后转头扎进帐中,神情一凛,急促道:“苏凌......外面这是......”

  苏凌有些失落的叹了口气,该来的还是来了,所有的希望瞬间化成了泡影:“要打仗了......孙骁降而复叛......都他妈的赖那个色鬼.......”

  杜恒疑惑不解,正要再问,只见一人挑帘而入,急匆匆的撞到两人跟前。

  “李大哥......”

  李归满头是汗,手里还托着一个长条包袱,似乎很重,李归两只胳膊都在颤抖。

  李归并不答话,在帐中胡乱的走了几圈,一眼看到了军帐最角处的一个黑漆箱子,忙打开来将手中的包袱使劲的扔了进去,一阵金属撞击的声音传了出来。

  李归将箱子盖上,这才擦了擦汗,转头对两人道:“两位老弟,实在对不住,马上要打仗了,丁赤将军要我随军听候调遣,我就顾不上你们了,一打仗,就要乱成一锅粥,杀红了眼连自己人都分不清,你们收拾收拾,我回来前再营后的土坡上准备了一匹马,你们莫要耽搁,赶紧跑,保命要紧。”

  苏凌刚想问他几句,李归却神色匆忙的挑帘出去了。

  苏凌和杜恒对视一眼,皆从彼此的眼中看出了浓重的紧张。杜恒一把拉了苏凌道:“苏凌快跟我走,我们去寻马回去,不要害怕,我跟爹爹学过把式防身。”

  苏凌却缓缓的道:“我不走,回去?回哪里去?苏家村么?宛阳都保不住了,苏家村岂能完好?杜恒,咱们不走!”

  杜恒闻言,顿时慌得拉着苏凌的手直晃,似乎央求道:“苏凌,你脑子是不是坏了,不走在这里等死不成?”

  苏凌忽的坚定的望着杜恒道:“杜恒,我再问你一遍,你们一家和我爹娘是不是已经到深山里躲起来了?”

  杜恒点点头道:“应该是的。”

  苏凌忽然大笑起来,显得竟有些许的豪迈。恍惚之间,杜恒感觉这个昔日弱不禁风的玩伴,今日竟不同了。

  苏凌一字一顿道:“前面是宛阳,身后是我们的家,如今宛阳要毁了,家也不能幸免,我们还回去做什么,杜恒你从小不是有个愿望要参军么,今日你敢随我去战场上玩玩么?”

  “什么......苏凌,你疯了么?战场?那是什么地方?咱俩都活不了!”杜恒失声道。

  “回去就活的了么?杜恒你要是信我,就听我的!”苏凌大声吼道。

  杜恒一下子跌坐在地,眼神复杂,半晌无语,渐渐的他的心情平复了下来,握紧拳头朝地上狠狠一砸,低吼一声道:“好!那就杀些王八羔子,也算值了!”

  两人刚想离开,苏凌突然想起什么,快步来到箱子前,轻轻打开,那包袱便映入眼帘。

  苏凌一把扯掉包袱,一双大的出号的铁戟映入眼帘。

  “果然......”苏凌眼睛一亮,一把想要拿起这双戟,可是入得手来,那双铁戟却沉重无比,只是轻轻的颤了两下,再无动弹。

  苏凌下了狠劲,一咬牙才将双戟抱在怀里,然而无奈,那双铁戟只是被他微微的拖动了几下,他便累的呼呼直喘起来。

  苏凌无奈对杜恒道:“杜恒,别看着,来,搭把手!”

  杜恒还是有股子蛮力的,再加上他自小跟他爹学把式,力量开手这些根基十分夯实,两个人吭哧瘪肚的讲这对大戟拽上马去,苏凌这才喘息不止,转头对杜恒道:“走!”

  两人一路朝营后土坡走去,沿路之上,很多军兵小跑着从他们身边擦肩而过。

  这些人,在一场厮杀后,或许活着,或许死去。

  尘归尘,土归土。

  苏凌二人来到土坡前,果然有一匹马等在那里。

  没料到那杜恒竟似乎轻车熟路,翻身上马,伸手来拉苏凌道:“苏凌上来,待会儿要坐稳了。”

  待苏凌坐稳了,杜恒扬鞭打马。

  “驾!——”

  那马仰天嘶吼,一头扎进远方的尘埃之中......

  宛阳城。镇东将军府。

  萧明舒和萧安钟两人等的心急如焚,可似乎听得内室里兴致正高,两人虽着急,但也束手无策。

  忽然,低低的“嗖——”的一声。萧明舒和萧安钟同时眉头一紧,朝着远处的高墙上看去。

  一个人影如棉花一般轻轻飘落。

  “什么人!”萧安钟长剑出手,一道残影已然直逼那飘落的身影。

  “鹰扬将军,是我!”来人忙低声呼唤。

  萧明舒也飞身来到近前,两人看去,正是宛、扬两地暗影司正督司韩之玠。

  “韩叔父,怎么这般时候现身,还要越墙而过?”萧明舒狐疑道。

  但见韩之玠脸色凝重,额头之上已是密密麻麻的汗珠,朝着萧明舒跪了下来,颤声道:“属下无能,属下有罪!”

  萧明舒眼神一变,忙一把将他拉起问道:“韩叔父,到底出了什么事了?”

  韩之玠这才压低声音道:“方才我们抓到了一个叛徒,正是副督司杜长岭,据他交代,他一直跟孙骁暗通消息,如今孙骁已然提他麾下八万军兵朝着宛阳城杀来了!”

  “什么!——”萧明舒和萧安钟皆是脸色大变。

  萧明舒稳了稳心神,忙问道:“那孙骁不似假意归附啊,为何降而复叛?”

  韩之玠一指内室灯火晃动处道:“司空是不不是正和一个妇人......”

  “那又如何?”

  韩之玠顿时如丧考妣,哀叹道:“若是平常妇人也无甚大碍,只是那妇人是孙骁的寡婶!”

  “什么!——————荒唐!”萧明舒眼欲喷火,丢下韩之玠不管,锵的一声拽出腰间龙刎剑,宛如杀神一般朝着内室的门走去。

  魏公公不明所以,见萧明舒杀气腾腾,提剑在手朝这边来了,忙拦住道:“大公子,你干什么,不可造次!”

  “滚开——!”萧明舒一把将魏公公推翻在地,欺身来在内室门前,似乎冷静了一些,沉声喊道:“孩儿明舒求见父亲!”

  如此三遍,里面调笑声音方止,传了一声不满的声音:“好不晓事,什么事情明日再说。”

  萧明舒再也忍不住了,将龙刎剑高高举起,剑光闪处,门锁尽断。

  嚓嚓又是两剑,那房门已然塌了半边,咣当一声烟尘四起。

  萧明舒纵身走了进去,身后萧安钟、韩之玠也跟着走进来了。

  映入眼帘,满目荒唐,不忍直视。

  司空萧元彻身后,慌得一个风情妇人忙掩了衣衫,藏在萧元彻身后。

  萧元彻大怒,厉声呵斥道:“萧明舒,你疯了不成!”

  萧明舒忙用剑拄地,跪倒颤声道:“父亲,大事不好了,孙骁小儿,降而复叛,如今已然带八万余人朝着宛阳城杀来了!”

  萧元彻闻言,眼神冷光暴射,忽的腾身站起,半晌竟仰天大笑起来。

  萧明舒三人愣在当场,不知萧元彻为何发笑。

  萧元彻颓坐在床边,缓缓道:“上一次有如此险地,还是那段白楼抄我后路之时啊,呵呵,我的头颅天下人就如此想取么?”

  萧明舒磕头流血,颤声道:“父亲,莫要灰心丧气啊,灞城满营众将还在等着父亲呢!孩儿......孩儿觉得还有一拼之力。”

  闻言,萧元彻似乎虎躯一震,昔日君临天下的气度再度袭来,沉声道:“起来说话!”

  萧明舒点头,站起,想了想道:“父亲,如今事情紧急,那宛阳城离将军府最近的城门是东面承宣门,我料孙骁出奇兵,必然疾驰承宣门杀入,咱们的主力在宛阳城外南面五十里,如今城里只有一千憾天卫,要是在城里跟八万军队交战,必败无疑,然而憾天卫是我们精锐中的精锐,拼杀不可,护着父亲从南面城门突围应该是没问题的,父亲赶紧随着憾天卫走罢!只要跟我们的主力汇合,宛阳还可以后图之!”

  萧元彻点点头,忙穿了衣衫战甲,腰中悬剑,对萧明舒和萧安钟道:“明舒、安钟我们一起走吧!”

  萧明舒忽的毅然决然一笑道:“父亲,如果我们都走了,将军府自然空了,那孙骁首席谋士高文栩必然知晓我们的撤退路线,所以这里必须还要假装防御。”

  “孩儿,不走了!”萧明舒神情坚决,眼神如电。

  萧元彻闻言,一把攥住了萧明舒的手,颤声道:“明舒我儿,你不能留在这里,留在这里九死一生,你不能有事,我亲手的打下的江山还要给你呢!”

  萧明舒忽的双眼含泪,轰然跪地,颤声道:“父亲怜爱,无以为报,唯有七尺血躯!”

  “这......”

  韩之玠和萧安钟皆跪地道:“司空,莫要犹豫了,再不走已然来不及了!”

  话音方落,隐隐的便听到宛阳东面很远处已然有了喊杀之声。

  萧元彻无奈,只得将眼一闭,大声喝道:“憾天卫!”

  应声之下,一人身材如山如塔,已然跑了进来,正是黄奎甲。

  原来黄奎甲早被将军府的一小校叫起,那小校与他一路朝将军府跑,一路将事情说了一遍。黄奎甲心中知事情紧急,半分不敢耽搁。

  萧明舒和萧安钟同时问道:“老黄,你的双铁戟呢?”

  黄奎甲恨声骂道:“不知哪个鸟人把我的家伙偷了,无碍,凭老黄两只大手,谁敢近前来,老黄一巴掌拍扁了他们!”

  萧明舒忙从院中兵器架上取下一柄长枪递给他道:“凑合用着。”

  萧明舒见人都到了,这才沉声道:“黄奎甲听命!我命你率一千憾天卫,保着司空从后门突围,一路之上,若有阻拦者,杀!”

  黄奎甲昂然道:“谨遵长公子令!”忽的又说:“大公子保重,等俺护了司空回来,再来找你!”

  萧明舒淡淡一笑,似乎在宽慰这憨傻的可爱的大汉道:“好,老黄,我等着你!”

  随即不假思索又道:“韩之玠听令!集合全伙暗影司人马,待司空走后,将将军府所有灯火止灭,埋伏与府内,但等孙骁贼众前来,给我杀!”

  韩之玠闻言,顿首道:“暗影司全伙五十人已然在府外等候!”

  萧元彻目光幽幽,看着眼前的长子萧明舒,满是曾经年少的自己。

  安排妥当,萧明舒昂然坐在正厅之上,幽幽道:“我龙骧将军萧明舒,便在此处静等那凤枪将军前来罢!”

  萧元彻心神大动,临出府时,朝着高坐在正厅的萧明舒望去。

  白衣胜雪,公子翩翩。

  心中暗暗道:明舒,你可不能有事,父亲等着你回来!

  眼睛一闭,低低的从牙缝中挤出一句话:“憾天卫,杀奔南城!”

  一声令下,萧元彻上了马车,黄奎甲步行相护,萧安钟甩蹬上马,手握长剑,高喝道:“儿郎们,世人都知我们憾天卫骁勇,今日便是你们拼杀的时候!死战不退者赏,临阵退缩者罚!随我杀出去!”

  一千憾天卫静默无语,忽的皆仰天长啸:“犯我憾天神威者,杀!”

  后门洞开,一千憾天卫如疾风般朝着南门而去。

  ............

  宛阳东城门,承宣门。

  城头之下,已然被宛如火龙的军队围住,孙骁的士兵各个高举火把,杀气腾腾。

  城门下,一展玄色大旗迎风飘荡,猎猎作响,上书:“宛阳侯,镇东将军——孙!”

  旗动之下,眼捧出一员大将,白马金甲银枪,正是、孙骁。

  孙骁勒马朝城上高喝道:“城上守军,见了本将军还不速速开门?”

  城上守军头目看明了来的是孙骁,虽不知发生了什么,但哪敢阻拦,他本就是孙骁部属,萧元彻今日进城,城门布防还未着手更换。

  “开城门!——”随着守城头目令下,那古老而高大的城门,发出长长的沉重叹息,缓缓洞开。

  孙骁横枪在手,嘶吼一声道:“将士们,随我杀将进去!”

  “杀啊——”一声呼喊震天动地,无数军士宛如咆哮的洪流,旋风一般涌入城中。

  战马铁蹄高扬,不断的敲击着大地,发出沉闷的踏踏之声,大地似乎都摄于这等威慑,竟不住的颤动起来。

  宛阳城中,万家灯火宛如繁星皆亮了起来。

  今夜,手无寸铁的百姓,注定是一个无眠之夜,或者,生死之夜。

  孙骁宛如凶神恶煞,带着人马一路杀到镇东将军府前,只见将军府门紧闭,里面漆黑一片,甚至连月光都没有,寂静的宛如蛰伏的凶兽。

  孙骁战马似乎也闻到了些许杀意,原地不住的盘桓嘶鸣,孙骁也不敢轻举妄动,身后虽然是数万军队,但将军府毕竟狭小,不可能全部进去,他素来也知道憾天卫的名头。

  孙骁沉声大喝道:“萧元彻,你辱我婶娘,还不出来受死!”

  将军府中,紧张的气氛已然达到了顶点,五十名暗影司的死士各自找了敌方埋伏,皆屏住呼吸,生怕一个不小心打破了这微妙的宁静。

  韩之玠提刀在手,眼神紧张,手在不断的颤动。

  此时的萧明舒竟沉稳了下来,似乎一点紧张的感觉都没有,他亲手挑了挑桌岸前的油灯,拿起书案上的一卷兵书,轻轻的翻看起来。

  再看一看罢,不知还有没有机会......

  忽的正厅之上,一阵琐碎的脚步传来,萧明舒和韩之玠同时看去,只见一个妇人衣衫不整,神情恐惧的趔趔趄趄走了出来,正是那个妇人,孙骁的寡婶。

  韩之玠深恨无比,跳将过来,一把抓住她,便要砍了。

  “慢!”萧明舒摆手道,轻轻走到那妇人近前,将她扶起,轻声道:“你也是身不由己,罢了,你走罢,我不杀你,但愿孙骁念亲戚之情......”

  言罢,转身不再看她。那妇人欲言又止,只得泪流满面的朝门外走去。

  将军府门外,孙骁正让人叫骂,忽的大门开了一角,孙骁正打算砸门而入,一个妇人颤颤巍巍的走了出来。

  孙骁一窒,脱口失声道:“婶娘——......”

  那妇人梨花带雨,只轻轻点了点头。

  孙骁将脸一转,似乎不想再看,冷声道:“婶娘,到后面休息吧。”

  然而当这妇人走到孙骁马后之时,孙骁左手轻轻一动,已然搭弓在手,一送弓弦,一只弓箭呼啸而出。

  不偏不倚,正中妇人后心,那妇人蓦地转头看着孙骁,满眼怨恨。身体一软,扑倒尘埃。

  左右军士已然将死尸拉下,孙骁冷然恨声道:“辱我家风,毁我叔父声誉,留你不得!”

  随即大吼一声道:“给我砸!”

  一声令下,几十名军士已然各拿军械开始砸将军府大门。

  “轰轰轰——”几声巨响,大门应声倒塌,孙骁一马当先,直冲入将军府。

  身后将兵如潮直涌而入。

  眼前,漆黑一片,寂寥无声,只有正厅晃动着微微亮光。

  孙骁下马提枪,正欲向正厅冲去。那正厅中忽然传来一昂然的之音:“孙将军,候你多时了!”

  一只锋利的箭簇,从正厅紧闭的门中冷冽的射出,电光火石,似乎能听到撕裂空气的声音。

  幸得孙骁防备,枪芒一闪,将箭簇打飞。

  正在这时,喊杀声四起,将军府房上屋顶,草间树后,桥下假山埋伏的人刀枪并举,齐齐杀出。

  孙骁冷哼一声,长枪划出一道圆弧,已然挑了最前三人,高喝一声:“给我杀!”

  刀枪碰撞,两股军兵撞在一起,喊杀震天,血流成河。

  萧明舒坐在桌案前,仍专心致志的翻看着手中的兵书,那门外院中的喊杀之声,似乎他一点也听不到。

  过了一会儿,萧明舒朝着韩之玠点点头笑道:“韩叔父,你去吧!”

  韩之玠顿首道:“属下去了,公子......保重!”说罢,再不耽搁,飞身一脚踹开窗户,刀影过处,身下已死了数个敌兵。

  院中各处,皆是刀枪碰撞之声,喊杀声,咒骂声,惨叫声交织在一起,彷如人间炼狱。

  韩之玠心血激荡,大吼一声道:“暗影司,生死相随,荣辱共生!杀啊!”

  “暗影司,生死相随!荣辱与共!”暗影司所有的人,皆眼眉瞪裂,齐呼口号,泼了命的拼杀起来。

  那一个个身影,如今皆是悍不畏死的英雄。

  何等壮烈,何等悲情?

  萧明舒坐在正厅之中,似乎有风从窗外飘进,吹动他雪白的衣衫,那一刻他俊朗的容颜,伟岸的身躯,宛若天人。

  这个时候,老黄、安钟应该护着父亲从南门走了罢。

  如此,甚好。

  良久,门外的喊杀声渐渐的弱了下来,最后又重新归于死一般的寂静。

  该自己上场了,萧明舒摸了摸手中闪着冷冽光芒的龙刎剑。

  缓缓推门,长风猎猎,漫天吹动。

  那个白衣少年站在门前,手中长剑冷芒,白衣如霜如梦。

  他站在那里,一个人,仿佛揽着千军万马。

  他站在那里,仿佛如万钧雷霆。

  他身上有光。

  眼前,血流成河。死尸东倒西歪,有孙骁军的,更有暗影司的。暗影司所有五十人的尸体。

  韩之玠倒在门边,身上插着几把刀,眼中还喷射着火焰。

  萧明舒缓缓蹲下,将韩之玠张开的眼睛缓缓合上。

  然后轻轻的站起来,长剑一顺,似有剑鸣之音。

  “孙骁,你近前来,我有话说。”萧明舒缓缓开口。

  孙骁手下丁赤、刘金、常和三人,大吼一声道:“剩你一个人了,还要装神弄鬼。死来!”

  说罢,两人和身后十几员军士直冲向萧明舒。

  萧明舒横剑在手,只盯着这群人冲来,冷声清喝:“你们想杀我,还不配!”

  忽的白影衣衫,宛如绽开的流星烟火,剑光闪动,夺人双目。

  血溅漫舞,好个萧明舒,身形过处,一剑一个,干净利落,丁赤、刘金、常和和那十几个军士还没弄清楚怎么回事,已然觉得身上一痛,翻身栽倒,成了十几具冰冷的尸体。

  萧明舒身形从半空中飘落,龙刎剑光再闪,一指孙骁道:“孙骁,你过来,我有话说!”

  孙骁身后的军兵刚想再冲过来,孙骁一摆手,倒提大枪走了过来。离着萧明舒五尺远,缓缓停下。

  “萧明舒,事到如今,你还有何话说?萧元彻呢?做什么缩头乌龟?”孙骁冷声道。

  萧明舒冷笑一声道:“孙骁,你因私废公,降而复叛,难道就不怕天下耻笑?你可知道就因为你私人的脸面,这整座宛阳城都将化为焦炭!你是罪人啊!”

  孙骁冷冷道:“辱我婶娘,你们还振振有词?自古成王败寇,如今你还想和我交手么?还是让我擒下?”

  萧明舒冷然大笑,双眼看着孙骁,眼中的冷芒竟然让张骁不敢逼视:“你当真在乎的是你寡婶?若我料不差,你寡婶已然死在你手上了吧。”

  “人之将死,其言也哀,我有一言,你待静听。宛阳如今元气已伤,你降而复叛的反复之名不久将传于天下,沈济舟岂能容你,刘靖升岂能容你?你就打算困守孤城么?今日我死之前,给你指条明路,今日我死,以报辱你家门之仇,司空胸怀天下莫能比,孙将军望你等待时机,再投司空才是正道!”

  萧明舒说完,忽的长剑一顺,剑光闪动,如电如霜。

  孙骁手下以为萧明舒要突然发难,忙将孙骁围住。

  萧明舒凄然的笑笑,突然傲气丛生,长啸一声道:“反复小人,不配与我动手!”

  说罢,轻轻的抚摸了一下龙刎剑的剑身,幽幽道:“龙刎啊,龙刎,这名字真好,一语成谶,今日便是龙自刎与此剑之下之时。”

  忽的眼望北方灞城方向,喃喃自语道:“父亲!灞城的将士们,明舒不能跟你们一起再战沙场了!”

  言罢,长剑在脖颈处轻轻一挥,殷殷热血顺着龙刎剑的剑身缓缓的流淌下来,滴在地上,宛如盛开的血色莲花。

  萧明舒忽然觉得自己的身子轻飘飘的,他极力的睁开眼睛。

  天是从未有过的湛蓝,风是从未有过的轻柔,他蓦地看到父亲在冲的微笑,那个憨憨的老黄抱了一大坛的酒,要与他大醉一场。还有一个稚气未脱的少年,呼唤着自己:

  哥哥,仓舒在灞城翘首以盼,等你回来......

  龙刎撒手,在苍穹之中划出一道凄绝的弧线,悲鸣坠地。

  黑暗和冰冷瞬间将他吞噬。

  ............

  孙骁久久的站在萧明舒的尸体旁,静默无语。

  良久,这才转身低声道:“厚葬他!”

  孙骁手下将官将将军府寻了个底朝天,也没有找到萧元彻的踪迹。

  正自狐疑,一个长衫中年人从人群中缓缓的转了出来。

  眼神如矩,手中羽扇微动,仿佛一眼便能看透世间的沧桑,他缓缓的对孙骁道:“将军,斩草除根,那萧元彻应是往南门跑了,切不可让他与大军汇合。”

  正是毒心秀士高文栩。

  孙骁忽的明白过来,大吼一声道:“全体将士,南门,给我追!”

  洪流喷涌,直涌南门而去。

  ............

  苍穹之上,彤云翻滚,嚓——的一声,闪电如龙。

  大雨咆哮着,顷刻落下......

10 第十章 大公子,老黄带你回家

宛阳城,去往南门的路上。

一千憾天卫将一辆马车护在正中,如星如火一般飞驰。人数虽多,速度虽快,但行进有序,没有一丝杂乱的声响,只有整齐的脚步。

“踏踏——踏踏——”

当先一人,正是黄奎甲,倒提长枪,身后萧安钟,青衫浮动,长剑骏马。

速度已然快到了极致。走了大约两刻钟,已然来在了南门城下。

南门城门,灯光皆无,寂静无声。

黄奎甲朝城头大喊道:“城上的人,快快听了,司空有急事要出城,赶快开门!”

喊了半晌,只见有人打着灯笼,立于城头朝着底下看了一眼,忽的大笑道:“你们好算计,想要去跟城外的人汇合是吧,别做梦了,高军师早已算到,你们等着被瓮中捉鳖吧!”

黄奎甲听得真而切真,恼羞成怒,晃动手中大枪,恨声骂道:“直娘贼!快快下来吃俺大枪一下!”

那城上守军却不搭话,头目挥手之间,箭如雨发。

慌得黄奎甲忙挥动长枪拨打雕翎。

“盾阵!”萧安钟低吼一声。

队形两边一分,一百多个军士手持大盾,横在队伍之前,挡住了暴雨般的弓箭。

萧安钟正欲分兵强行攻打南门,忽的听身后杀声震天。

转头看去,只见火龙翻腾,一眼望不到边,孙骁的军马¤眼看便杀进前来。

明舒难道......

容不得萧安钟多想,他大吼一声:“憾天卫,御!”

一千憾天卫闻令而动,摆成玄武阵法。刚一摆开阵势,孙骁一骑当先,身后军士也跟着,直直的撞了进来。

一时之间,喊杀震天,双方打起了交手战。

憾天卫果然是精锐,左冲右杀之间,孙骁的军兵已然抛下了成百尸体,竟被打退了好远。

孙骁看着勇不可当的憾天卫,恨声道:“全军听令,给我把他们围起来,他们就那么多人,耗也给我耗死他们!”

孙骁改变攻击策略,组成无数临时方队,直冲憾天卫,憾天卫杀了一队,还未及喘息,另一队如潮一般杀了过来。

憾天卫得不到休息,杀了一阵又一阵,而孙骁的人马每次冲锋都是生龙活虎的军士。时间一拉锯,憾天卫已渐渐有了颓势,阵型开始不断的龟缩起来。

萧安钟心神也乱了,一边拼命冲杀,一边朝着黄奎甲大声喊道:“老黄,这样会耗死我们,那城门不开,我们一个也跑不了!”

黄奎甲一枪串糖葫芦扎死数个围上来的小兵,忽的心中发狠,将那大枪一下折为两段,转身对萧安钟道:“公子,你派一百个盾兵举盾掩护我!”

萧安钟点头,黄奎甲见一百个盾兵到齐,嘿嘿一笑道:“兄弟们,跟着老黄,咱们把那鸟门砸开!”

说罢,当先举了盾牌,朝着南大门处,直冲而去。

盾兵们见主将如此豪烈,不由的也勇气大增,紧跟在黄奎甲身后,朝着南门冲去。

一个冲击,便是好几十米远。

城门上守军见状,惊声大喊:“那里有人要靠近城门,给我射!放箭!”

一声令下,箭如急雨。

几个盾兵举盾不及,箭簇从盾牌缝隙之中射入,直透胸膛,惨叫一声翻身栽倒。

其他的盾兵都不犹豫,眼神坚毅,瞬间将缺口堵住,继续无畏的朝大门冲击。

三百五十丈!

啊——惨叫数声,又有十几名盾兵倒地。

二百丈!

啊——惨叫之声不绝于耳。

一百丈!

五十丈!

二十丈!

城门近在眼前,那一百个盾兵已然死的剩下了不到十人,却未退半步,他们的眼中似乎一切都不存在了,只有眼前那座城门。

那座城门在他们眼中似乎着了火一般,熊熊燃烧,激荡着他们的胸膛。

“都闪开啊!——”黄奎甲突然大吼一声,将手中的盾牌高高扔向天空,身形随即向着大门激射而去。

转瞬间已然落在大门的大闸处。

大闸处,还有一队敌兵,未及反应,黄奎甲三拳两脚,那些敌兵彷如落叶均被黄奎甲摔了出去,狠狠的砸在地上,再也起不来了。

趁此机会,黄奎甲身后的盾兵一个猛子朝着大门而去。

箭簇仍如雨一般。转眼射倒了他们,只有最后五个盾兵,挪开压在自己身上的同伴尸体,无畏的冲到了大闸之下。

黄奎甲大吼一声:“给我盾!”

一个盾兵将铁盾递给他。

再看黄奎甲,将上衣扯掉,露出浑身健硕的肌肉,猛地将这铁盾一挥,朝着那大闸使劲的砸去。

“嘭——”的一声,金星四溅,那大闸竟然也是铸铁的。

黄奎甲不管许多,死命的挥舞着铁盾,使劲的砸着那大铁闸。

每挥舞一下,便是金星迸溅,砰砰之声不绝于耳。

黄奎甲使出浑身蛮力,极速的使劲砸着铁闸。

一下,两下,三下......

“咔嚓”一声,那铁盾在撞击中,竟然四分五裂。

黄奎甲一抖手,回头道:“再来!”

早有盾兵递上盾牌。

黄奎甲不再废话,继续抡起铁盾,朝着铁闸砸去。

砸了一会儿,这个铁盾再一次四分五裂。

第三个盾......第四个盾......

黄奎甲已然不知砸了多少下了,他好像不知疲倦,发了疯似的砸着铁闸,然而他浑身早已大汗,汗水将他的身体透的发亮。

咔嚓——一声,在黄奎甲如暴风骤雨的猛砸下,那铁闸终于裂开了一的大缝隙,但里面的铁心却还粘连在一处。

正在此时,萧安钟嘶吼声从拼杀的虎豹卫中传出:“老黄,加把劲,我们快顶不住了!”

黄奎甲抬头看去,憾天卫的阵型已然被冲散,人数早已死伤过半,萧安钟的衣衫早已被血染成了红色。萧元彻的马车边,已然有数个冲过来的士兵,被周围保护的副将一拥而上,砍倒在地。

而孙骁的军队却依旧如潮涌一般冲来,更可怕的是,孙骁身后的主力和他自己连动还没有动一下。

黄奎甲大骂道:“孙骁狗贼!”

忽的将那铁盾扔掉,挥舞着如斗的双拳,朝着那铁闸发了疯的锤去。

“嘭——嘭嘭——嘭嘭嘭——”拳点如雨,轰击在铁闸之上,宛如壮烈的战鼓。

每次挥拳,均带着他的血肉一起飞溅,宛如飘扬的血々旗。

‘咔嚓嚓——’一声巨响,那铁闸再也遭不住黄奎甲的重拳,终于碎成两段。

再看黄奎甲,半刻也不敢耽误,忽的蹲下来,将那早已血肉模糊的双手使劲的抠住大门的底部,浑身蛮力集中与双臂之上。

“吼——”巨力爆发于一点。

那吊门发出沉重的吱吱呀呀之声,竟缓缓的被黄奎甲抬了起来。

虽然缓慢,但足够了,不过十息之间,那吊门已然被他抬的半人多高。

他就那样死死的抵着吊门,就是降世的魔神!

黄奎甲眼珠都要崩裂了,大吼一声道:“主公,快走!”

萧元彻早走出了马车,看到如此的情景,心中激荡,大吼一声道:“奎甲撑住!快!快走!”

憾天卫后撤向吊门处,但虽后撤阵型不乱。

萧安钟回马护在萧元彻身前,一边冲杀,一边心中思虑。

就在这时,一直未动的孙骁动了。

白马长鸣,长枪冷芒闪动,大吼道:“各位将士,随我杀,活捉萧元彻者,赏金万两!”

说罢一马蹚帆,长枪如蛟龙一般直冲马车前的萧元彻。

憾天卫一边死命抵挡,一边向后撤。

萧安钟看着已然离自己不太远的孙骁,他嗜血的双眸,似乎都看的清清楚楚了。

心中已然定下,忽的将萧元彻拉住,沉声道:“司空,快跟我进马车!”

萧元彻一愣,随即点头进了马车之中。萧安钟也跳下马,进了马车之中。

萧元彻刚想说话,萧安钟忽的跪倒在萧元彻身前,颤声道:“叔父,事情紧急,我有一个办法,可保叔父周全!叔父可将司空帽纱给我戴上,然后出了这马车,骑上我的战马。我坐在马车里掩护叔父,我手下憾天卫死士定会护着叔父冲出吊门,去与我们的主力汇合的!”

萧元彻闻言,大惊不已,忙颤声道:“这怎么可以,你扮成我,你怎么逃生!万万不可!”

萧安钟虎目崩裂,大喊道:“叔父,天下可无我,不可无叔父!如果叔父不愿意,我现在就死在叔父面前!”

萧元彻心中颤动,指了指萧安钟,缓缓道:“如果这样,我如何对得起你早死的父亲啊......”

马车之外,喊杀震天,鏖战仍在继续。马车车帘一闪,一个身影走出,跳上一匹战马,战马旁的憾天卫们,半刻不再迟疑,悄悄的将这战马和人围在一处保护好,拼了命的朝着闸门处飞驰而去。

而萧元彻的马车却忽的掉转方向,朝着南城墙左边的一条小路而去,车帘闪动下,一个带着司空帽纱的人,若隐若现。大半憾天卫闻风而动,掩护着马车疾冲而走。

孙骁坐在马上看得清楚,大吼一声道:“萧贼匹夫要向其他城门跑,将士们跟我追!”

言罢,一骑当先朝着马车逃走的方向直追而去,身后的主力军队闻风而动,杀将而去。

那队萧安钟隶属的憾天卫护着战马上的人,快速的冲到吊门下,顺利的撤出了宛阳城。

黄奎甲举着那吊门,于战马上的人擦肩而过,忽得哈哈大笑。

“好啊,好啊!好儿郎!萧安钟!萧子期!”黄奎甲大声称赞着。

因为他分明的看到,萧安钟的战马之上正是自己的主公——大司空萧元彻。

萧元彻疾驰过了吊门,大声朝着黄奎甲道:“奎甲,快随我一起走!”

哪料黄奎甲一边举着吊门,让后面的憾天卫军士们冲过去,一边朝着萧元彻哈哈大笑道:“主公!不要管我,快走!我说过我要回去接大公子,俺不会食言的。”

萧元彻还想说什么,却被憾天卫们携裹着朝着南面疾驰而走。

黄奎甲待所有的憾天卫都通过了吊门,望着仍涤荡在半空的烟尘,眼神清亮无比,缓缓道:“主公,俺老黄来世再报主公知遇之恩。”

城外已然没有了兵马,城内只剩下数十个孙骁的军兵还往黄奎甲这边冲着,没有人听到这个大汉的呐呐低语,或许听到这句话的只有风声吧。

黄奎甲回头看着那群朝他冲来的数十兵士,低声喝骂道:“欺负俺老黄没有兵器是不是,就是没有兵器,老子也能把你们全部撕碎了!”

他刚要松开举着的吊门。

忽的城外一匹马嘶鸣着,如风一般的疾驰而来。

那马上坐着两个少年,其中一个少年手举着一个包袱,身形单薄,眼神却如星一般明亮。

“老黄,接好了!”

那少年忽的站起在马上,朝近在咫尺的黄奎甲将手中的包袱攒足了平生最大的力气扔了过去。

包袱在空中飘散,里面正是两把乌金色的铁戟。

马上的两个少年,黄奎甲认得清楚,正是苏凌和杜恒。

黄奎甲哈哈大笑道:“你们这俩小子,怎么会来这里!”言罢身体直冲而起,接住了自己的双铁戟。

吊门放下的那一刹那,那两名少年的马已然疾驰撞入。

与此同时那几十名敌兵也杀将过来。

黄奎甲将苏凌和杜恒护在身后,高声喝道:“你俩放心,有俺老黄在,谁也不敢动你们半分!”

岂料那杜恒却一笑,跳下马来,随手从一个士兵的尸体旁捡起一把朴刀,笑道:“老黄大叔,咱也跟着杀他几个玩玩。”

黄奎甲哈哈大笑道:“你行么?”

“行不行,打过再说!”

两人皆朝那几十个敌军扑了上去......

............

城墙小路上,那辆马车已然被围在中间,憾天卫已然死伤殆尽。马车中人仍在车内,不曾出来。

孙骁策马近前,缓缓来到马车旁,将长枪一指,恨声道:“萧元彻老贼,看你还往哪里去!”

忽的听得车内哈哈狂笑,车帘一挑,一人头戴司空帽纱,走了出来。

孙骁看去,不由得惊道:“萧......萧安钟!怎么是你!”

萧安钟淡淡道:“你以为是谁?”

孙骁没有说话,盯着萧安钟的眼神杀意越发的浓烈起来。

他缓缓调转马头,朝反方向行了一段,然后轻轻的挥了挥手。

挥手之间,万箭齐发。

萧安钟没有躲闪,无数的箭簇插进他的身体之中。

“似乎......不怎么疼......”

............

宛阳城南,萧元彻和突围而出的三四百憾天卫没命的跑着,萧元彻心中只想着一个事情,那便是以最快的速度赶到五十里外的主力部队驻地汇合,那样便安全了。

忽的一声尖锐的箭簇之声,一道带着火光的箭矢直冲天际。随即身后烟尘漫天,一队人马直杀而来。

为首的一员大将,黑色战甲,褐色战马,手提长刀。

那将哈哈大笑道:“萧司空走不了了,扬州牧刘靖升麾下蔡玳恭候多时了!”

萧元彻顿时心中一紧。他万没料想到,一江之隔的扬州刘靖升手下头一员大将蔡玳竟然会出现在这里,截杀自己。

蔡玳来到近前,得意大笑道:“怎么,司空大人,你以为暗影司封锁了消息,我们扬州就不知么?”

说罢,摆刀直扑萧元彻。

萧元彻身前憾天卫早已精疲力尽,然而主公遇险,怎么不管,各个咬牙大吼,朝着齐玳杀去。

无奈早已是强弩之末,根本不是蔡玳和那些军士的对手,不一时,已然被冲散。

蔡玳如入无人之境,挥刀拍马直取萧元彻。

千钧时刻,斜刺里忽听的两声大喊:“休伤我主!”

“张士佑来也!”“萧子洪来也!”

大喊出杀出两员大将,萧元彻定睛看去,正是自己手下的两员大将——张士佑、萧子洪。

他们身后,旌旗飘摆,自己的主力部队终于到了!

张士佑敌住蔡玳,大声喊着:“子洪,护着主公先走!我来殿后!”

萧子洪点头,高声喝道:“前军变后军,后军变前军,杀!”

............

宛阳城南门。

那几十个士兵岂是黄奎甲他们的对手,黄奎甲一顿铁戟,如拍肉泥一般,不一时,一个活口都没留下。便是杜恒也杀了两三个。

黄奎甲见此处事毕,朝着苏凌和杜恒道:“你们敢不敢陪我去将军府转转,大公子还在那里。我得救他。”

苏凌闻言,讶然道:“怎么。萧明舒没有突围么?快走。”

打马扬鞭,三人朝着将军府疾驰而去。

将军府外,三人跳下马来。

一片死寂,没有灯光,一股扑鼻的血腥之气。那将军府的府门也被撞塌了。

三人忙朝里去,黄奎甲一边走一边大喊:“公子,老黄来了!老黄来救你了!”

一路之上,短短距离,无数的死尸扑倒成各种形状,此时雨势渐小,血水顺着低洼之处不断地流淌。

三人来到正厅,抬头看去,不由的皆立在当场。

萧明舒仰卧在地上,血早已染透了衣衫,龙刎剑在一旁地上,被雨珠打的叮当直响。

黄奎甲双腿一软,直直的跪在地上,就那样跪爬过去,一把抱住萧明舒的尸体,大哭起来:“公子,公子!老黄来晚了,来晚了啊!”

黑大汉的哭喊痛彻心扉,透过雨幕,凄怆而悲伤。

苏凌双眼一闭,抬头望天。

雨落在他的脸上。

雨是冷的。心也是冷的。

他终究能力有限,他虽然保住了黄奎甲,可是萧明舒的命运,他终究无法挽回。

这天杀的老天!

忽的,从萧明舒的怀中掉出一张纸。那纸早被雨水打湿,但上面的字迹依然清晰可见。

上写这几句话:

老黄,我决定身死报国,惟望你能逃出生天,好好保护我四弟仓舒,还有,如有可能替我去苏家村看看苏凌是否被此次战事波及,如果没有,告诉他如果他日有难处,可带上那枚镯子,去京都龙台城找仓舒,无论何时你要想护我一样护仓舒周全,还有那个苏凌......

三人看了几遍,同时愣住了。黄奎甲虽是粗人,但还是识些字的,他将萧明舒抱在怀里。

萧明舒双眼微闭,仿佛睡着了一般。

黄奎甲缓缓站起来,虎目含泪,轻轻的如梦呓一般说道

“大公子......老黄带你回家!”

试读结束

更多精彩内容,复制口令后在百度网盘APP中阅读

相关推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