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血残明

柯山梦 · 军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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铁血残明

书籍信息

作者柯山梦
分类男频 · 军事
类型军旅生活
版权方ireader.com
草根 战争 架空 爱国抗战
正版授权内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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试读内容

1 引子

“各位亲爱的投资人朋友,当您们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已经去了国外,并经过复杂的路线到达我要开始新生活的地方,就是说,你们所有的投资都打了水漂了。但我还是建议您看到本条消息时,尽快向当地经侦部门报案,如果运气好,也能追回一些。

好消息是,本公司另外一位合伙人熊先生尚未出逃,他住在景华花园2栋315,汽车是尾号250的宝马7系,不妨悄悄的告诉您,这王八蛋又坏又蠢,大部分资金都被它转移了,就是他做的局,还想让我当替罪羊,只不过我比他更聪明。衷心祝愿你们能追回一部分损失。”

庞雨把消息发布时间设定在48小时后,然后关上电脑,拖着行李箱走到办公室门口,突然又想起什么,回头来走到合伙人熊先生的办公桌边,显示屏旁边显眼的放着一个漂亮的圆形金鱼缸,里面两条金鱼还在欢快的游来游去,这两条金鱼是老熊最喜欢的,据说提升了他的事业运势。

庞雨哼哼一笑,顺手把鱼缸一带,鱼缸啪的掉在地上四分五裂,水溅了一地,两条鱼知道大祸临头,在地板上扑腾乱跳。

庞雨对着两条鱼一顿乱踩,“不小心,不小心踩的,你那副德性还想害老子,让老子当替罪羊,你有老子坏吗,你姥姥的。”

把两条鱼踩得肠穿肚烂,庞雨连办公室门都没关,拖着行李进了电梯,按下一楼之后电梯开始运行,30多层楼只要一会就能到,庞雨舒服的坐在行李箱上。

“老子归隐江湖,终于可以好好休息一下,坏人长命百岁…哎!”

电梯突然失速,轿厢剧烈的抖动着,楼层灯迅速的闪动,轿厢飞快的坠向底层。电梯井中传来庞雨声嘶力竭的哀嚎,“别做坏人,下辈子要做好人啊!”

2 第一章 恶隶

崇祯七年七月初二日午时初刻,大明南直隶安庆府桐城县,县城最繁华的东西大街上,贩夫走卒小农行商僧道游走其中,沿街食铺、商铺、客栈、茶肆中客来客往,虽是七月间还有些闷热的天气,仍是颇为热闹。

一只死老鼠被两支修长白皙的手指提着尾巴悬在空中,随着手指主人的走动,死老鼠在那人的屁股后面摇来摇去。

只见此人身穿青袍,头戴瓜拉帽,脚踏方头鞋,腰带左边插着一把折扇,约十七八的脸上丰肌玉色,眉毛修长入鬓,眼角微翘,加上中高身材,活脱脱一个俊俏少年,放在什么时候都是甚得女人青睐的类型,就是脸上一副无赖的浪荡味道,可能又被有些女子不喜。

这少年旁边,还跟着一个家仆模样的随从,大约十五六岁,脸上长着不少的青春痘。

少年这般背后提着老鼠一路走来,旁边左右见到之人纷纷侧目而过,少年对众人嫌弃的目光视若不见,自顾自的左顾右盼,眼睛贼兮兮的打量街上路过的年轻女子。

“庞家那个傻儿又出来了,不知谁又要遭殃。”

“老庞家掌柜不知道做了啥孽哟,生这么个儿子,脑子傻就不说了,还除了好事不做,其他啥都做。”

“谁说不是,仗着当个皂隶可害不少人,上次啊……哎,你看,你快看!”

果然见那庞家少年脚步加快,前面一家纸铺外边正站着一个女子,白衣长裙,背影颇为苗条秀丽,正在整理着什么。

庞家少年悄悄走到那年轻女子背后,右手一挥,毛发狰狞的死老鼠腾空而出,划过一道黑乎乎的优美抛物线,啪一声砸在了那女子的屁股上。

“啊!”女子敏感部位遭偷袭,屁股本能的往前一挺,伴着尖叫转过身来又退了两步。

“有老鼠!”少年大喝一声。

女子定睛一看地上,果然是只老鼠,女子自然是怕这动物,顿时吓得花容失色。

庞家少年乘机赶上前去,一只脚对着地上死老鼠乱踩,两手一张作护住那女子的样,却越摸越近,凑到那女子身上挨来挨去,女人慌乱之中完全没有留意到还有一只咸猪手上了身。

地上老鼠被少年踩得扁平,或许是死得不久,还挤压出些黑黑的血来,伴随着踩踏涂抹在街道的青石板上。

听得这边热闹,周围顿时围上来一圈人,看这里到底是个什么乐子。这时那女子退开几步后,惊魂稍定,见这少年这么见义勇为,准备开口道谢。

少年看女子退开了,总不得继续追过去摸,只好转身对女子彬彬有礼的道:“姑娘莫怕,这老鼠颇有怪力,我追了它半条街,好在没让它伤到姑娘……嗨,嗨,你干嘛!”

女子身后的纸铺里面冲出一大汉,挥舞着一根挑棒朝庞家少年兜头兜脸的打来,一边打一边吼道:“好你个青皮,老子在里面都看到了,分明你扔的老鼠,敢非礼老子女儿,打死你!”说的却不是桐城本地。

“你敢跟老子动粗,老子可是皂班的,啊,饶命啊……你这狗才,你等着,别打啦!”庞家少年边骂边求饶。

围观者一见这阵仗,轰一声散开好远,远远脱离开那棍棒范围才又停下,这热闹变大了自然更不能错过,庞家少年平日颇招人厌,百姓看恶人挨打,好些人还喝彩叫好。

只见那大汉五大三粗,此时听了人群叫好,越发的来劲,挑棒挥舞起来虎虎生风颇有威力,少年的家仆在旁边喝骂连连却不敢近身,少年手脚格挡,连挨数下,痛得呲牙咧嘴转身就跑,刚转过来就听“梆”一声响,挑棒正中头顶,围观人群的尖叫声中,少年身体僵直,停顿片刻后嘭一声直挺挺的面朝下扑倒在地上,一时没了动静,围观群众爆发出更大的尖叫。

那大汉愣愣的看着地上倒着的少年,一时手足无措呆在人群中间的空地。

家仆赶紧扑倒少年身上,费力的把少年翻转过来,只见少年头顶鼻中都在流血,家仆哭着叫了两声,那少年没有一点动静。

围观群众纷纷凑近过来看,只见家仆抖着手指凑在了少年鼻孔下,停了片刻后尖叫一声,“少爷死啦!打死人啦!”

哐当一声,大汉手中挑棒跌落地上,一屁股跌坐地上,方才那个女子正走过来,听了也呆在当场。旁边一个老人伸手去探了鼻息,也惊叫起来,“真没气了,这怎生是好。”

围观群众见死了人,可还真是乱了,这桐城属于南直隶安庆府,南邻长江西通湖广,农业商业都颇为繁荣,这么些年一直都算安生,光天化日的命案甚为少见,大家也不会个急救啥的,一时都没了主意。

“哎呀,出人命啦,周家掌柜的,你……哎,虽说庞家小子是个喇唬青皮,你也不能往死里打啊。”

“快去报官!”

“这人谁家的,找人去跟人家说啊,你们说这事,谁认识的,去,你快去呀。”

不知是谁说道,“他可是县衙皂隶呢!”

“啊!县衙的人……”周掌柜这下傻眼了,口中只结结巴巴的道:“这,我没想……你们都叫打呀,我哪知道啊。”

方才被老鼠砸了屁股的女子缓过了神,此时反而走过来轻声道,“爹别怕,这事因女儿而起,总是他无理在先。就万一说是要抵命,也是女儿去。”

周掌柜呆呆道:“你又没打,也抵不了啊,完了完了!好容易才在这里安生过日子啊!”周掌柜长嚎一声,坐在少年尸体边,和那少年的家仆同时在街中放声大哭。

哭声更惹得人慌乱,众人七嘴八舌正没主意,闹得一会,地上的庞家少年突然腰一挺直直的坐了起来。

周围各人原本是认为庞家少年死了,此时不是诈尸是什么,惊叫声中,人群哄一声四散开来,连周掌柜和家仆都跳起来跑得远远的,街上一阵鸡飞狗跳,货摊箩筐倒了一大堆。

庞家少年呲牙咧嘴的摸摸脑袋,简直头痛欲裂,睁眼迷茫的看看周围,一片古代的情景啊,街边远远的还有些人似乎很害怕的看着自己。

庞家少年口中喃喃道:“啥地方,电梯还摔得真他妈远啊。”

接着他不顾头痛呼的站起来,对着街上的人怒吼道:“谁!谁他妈把老子弄到横店来了?”

3 第二章 桐城

“谁还给老子换了这个衣服,你们以为我是群众演员,知道我一天赚多少钱吗?叫你们导演出来,到底老子怎么到横店的。”

血流满面的庞雨大声吼叫,满街人害怕的看着怒吼的庞傻子,几个大妈窃窃私语。

“这是魔怔了不是?那门口明明是个纸店,他非说是横店。”

“打傻了,哪有店卖什么叫横的东西,还竖店呢。”

“傻了好,叫他害人。”

庞雨吼了两分钟,没一个人出来解释,庞雨头还有点晕,身体摇了一下,伸手去捂着头,这时突觉领子一紧,不知被谁抓住了后衣领,紧接着后颈有一团毛茸茸的东西,贴着背脊哧溜一声钻进了衣服。

“我擦!”庞雨吓得跳起来,伸手在背后乱摸,却抓不到那毛毛的东西,手忙脚乱的抖衣服也抖不出来,发现腰上还有个腰带,解开跳了几下,终于把那毛东西抖在了地上。

地上赫然是一只死老鼠!

庞雨怒骂道,“谁他妈这么缺德拿老鼠吓人。”

“你还知道什么叫缺德呢。”

庞雨抬眼一看,面前一个身量颇高的秀丽女子,面上淡扫峨眉,身穿白色长裙,素衣窄袖,右手还抓着几张什么纸,应该是刚才用来抓老鼠的,此时满面通红,正一脸怒色看着自己。

庞雨正对眼前遭遇莫名惶恐,听完心头火起,对她骂道,“老子又没招惹你。”

美女叉着腰,“还敢说没惹我,分明是你方才用老鼠砸我的……占我便宜。”女子说不出屁股两个字来,一时脸红语塞。

“我犯的着占你便宜,追爷的人多了,十八岁到三十多岁都有,你这个姿色只能算中等,化妆都不会化,想送我也不要,你就别癞蛤蟆想吃天鹅肉了。”庞雨一口否认,然后撇撇嘴,“还装得蛮像,你这个姿色是比群演好些,应该是个特邀了,但也好不了多少。说,你陪副导演睡觉没。”

“睡觉?你……”女子听到庞雨转头就不认账,还想倒打一耙,气得眉毛一竖,喘着气低头在地上寻找一番,捡起周掌柜刚才丢掉的挑棍就朝庞雨打来。

急得那周掌柜在后面大喊,“闺女使不得,别再打了。”

庞雨看到女人要动粗赶紧转身就跑,但脑袋又痛又晕,跌跌撞撞的跑不快,眼见女子就要追到,心中正急的时候,背后一声喊。

“少爷跑啊!”

家仆扑上来拉着庞雨撞开围观人墙,在女子的追打之下,两人爆发了小宇宙,一溜烟消失在大街上。

……

十天后的清晨,庞家院子。

“这路跑的真远,各位投资人,各位仇人和朋友,你们可真是永远找不到我了。”庞雨喃喃说完,把一张面巾盖在脸上。

庞雨头上包扎着棉布,两眼无神坐在内进东厢房中,闻着满屋子的药材味,仰头看着上边的房梁和瓦顶,阳光穿过深沉的瓦色缝隙,零散的洒落在东厢房里的石板上。

“老庞家作了什么孽啊!雨儿被打了,药库也塌了,老天爷是不要我庞家活了啊!”

一个女人声音在外面嚎哭,庞雨听出是他的便宜老妈,一个朴实的劳动妇女,主要工作就是当庞雨的妈,兼职是庞家生药店的长工。

一个男人声音低声喝道,“哭有什么用,真是女人见识,雨儿又不是让人打死了,只是头上入了风,这两日做了点疯事罢了,过几日或许就好了。药库塌是房梁腐了,遇着大风雨而已。”

庞雨又听出这是便宜老爹,庞家生药铺的现任掌柜,庞家三代单传的二传手,到庞雨这里刚好是第三代。

老妈声音道:“家里就这点银子了,你要拿去作甚?”

“那几家郎中的药,泡了水用不了,我得去进些新的来给人家。”

“当家的,把药晒了给他们吧,这些银子拿走了,下半月就揭不开锅了。”

老爹沉默一下道:“庞家生药店做了三代了,咱们卖的是药,是给人治病的,泡过的药材给人家,好点是治不好病,大点就是人命,咱老庞家不能干亏心事。”

然后是脚步声出门而去,便宜老娘在天井中呜呜的哭起来。

庞雨双目无神,这是投了个什么胎,这十天里面,他除了医治头上的伤口,就是不断的想验证自己到底在横店的哪个外景地,在三天前还不死心,寻了一辆牛车出城跑了十里地,所见依然是古时景象。以他的理解,横店就是想愚弄自己,也不会投资做这么宏大的布景。

再加上他头脑中残余的记忆片段,所以他终于接受自己穿越的事实。

这里是崇祯七年的安庆府桐城县,属于南直隶的管辖。桐城县在大别山的东南端外,县境西北是山地,往东南逐渐变为丘陵和平野,一直延伸到长江边上。桐城西南通往湖广,东北通往庐州、凤阳,是湖广到两淮的陆上交通要道,同时又有长江之利,顺流可达江南富庶之地。无论商业还是农业,都有得天独厚的条件,一向还算富裕,除了偶尔有过路的客匪之外,许多年来十分平静。

老庞家开着一间不大不小的药材铺,因为桐城地近大别山,山中各类药材十分丰富,除了给两淮的药店供货之外,还购了附近药材销往安庆府,顺着长江航道远销南直隶、浙江等处。虽说不是大富大贵,药库垮塌以前也算小富之家,庞雨便是这老庞家的独子。

说原来那庞雨实岁十七,从小读书不成,又不爱做家里生意,好在明朝中叶之后衙役成了一个职业,虽说庞家不是役籍,但可以花钱投充,于是家里出钱找关系,庞雨便成了县衙一名皂隶。

当了皂隶了,先分到户房,因为脑子不大灵光,又被户房退回,留在皂班里面打杂,无事就游手好闲,干的坏事不少,终于碰到个周掌柜,一棒子下来,旧庞雨变成了新庞雨。

这都什么跟什么,为啥自己会在这么个奇怪的地方。

庞雨一闭眼,对着自己脸上使劲两个耳光,他希望睁眼的时候又回到了前世的办公室,哪怕面对那群愤怒的投资人也比这里要好。

小心翼翼的把眼皮撑开,一切都没变,只是面前多了一张脸,属于庞家的帮佣庞丁。

庞丁捧着一根两指粗的木棍,噗通一声跪下道:“少爷,老爷说今天还要家法,照您说打多少就多少。”

庞雨扯开脸上盖着的面巾,他对现状最满意的就是有这么个帮佣,要说现代日子是有趣,但哪会有人这么听话,想打就打想骂就骂,叫他做点啥事跑得风一般快。

可惜老庞家流年不利,庞雨挨打不说,前几日下暴雨,庞家的药库还塌了,里面存了刚收回来的大量药材,是老庞头准备批发去安庆府的,这对庞家生药铺就是毁灭性的打击,要是药铺垮了,以后就养不起这帮佣了。

“打你不是目的,只是手段。”庞雨决定先过过瘾,他得意的翘着脚,享受着数落人的快乐,“目的是什么,是得让你知道错在哪里,以后不能再犯。否则我打你干什么,难道我是喜欢打人的人吗?”

“您是。”

庞雨坐起抓过木条作势要打,庞丁赶紧求饶道:“我说少爷喜欢打外边的人,不喜欢打我。”

庞雨揉揉额头,脑袋都还有点晕沉沉的,想想那天周家父女两,可真是凶得紧,眼前这庞丁躲得也是风一样快,“那你说,知道错在哪里了没有?”

庞丁垂头丧气,“没帮少爷挡那棍子,让少爷被人打了。”

“哎,以后你要记得,再遇到什么事,自己先顶着,让领……让少爷我先走。你就算受个什么伤啊病的,有少爷我给你做主不是,你看这次,要是少爷我真被打死了,老爷一准就不要你,还不得把你赶出去,你说你又上哪里讨生活去,落个你也不好我也不好,对不对。现在你也认识到错误了,能有这个基本认识,就说明你的本质不坏,还是可以改造滴。以后改正了缺点就还是好同志嘛。”

庞雨过完训人的瘾,举起木条对准庞丁脑袋就敲下去。

庞丁嘶的吸一口气,闭起眼睛等着挨打,那木条却在脑袋上轻轻一碰,又收了回去,半响没有了动静。庞丁睁开一只眼偷看少爷,只见庞雨已经收起木条,又躺回椅子上。

“少爷你还打不打?”

“不打了,你起来吧。”

庞丁惊疑不定的站起来,但看少爷确实没动,不像是要故意作弄自己,不禁大感庆幸,这要是搁以前,不被打个半死才怪。

庞雨无精打采的躺在椅子上,不想穿越也穿了,条件也没得选,老庞家听起来转眼就要揭不开锅了,自己要在这里过日子,总得想办法帮老庞家把眼前难关过了才行,但他对如何在古代赚钱一无所知,不由自语道:“崇祯年间?他妈好像没好事啊,崇祯到底有多少年来着?”

“少爷,这话可不敢乱说,你这问的可是皇上何时归天,死罪啊。”

庞雨揉揉额头,“死罪个屁,老子不怕那个,少爷现在怕的,是对这古代生活不太懂,日后到底做啥事业好呢。”

庞丁嗯嗯的咳嗽一声,“少爷你又说胡话了。可要说做啥事嘛,那还用想么,最好明白了,赚银子呗。”

“赚银子还用你说,启动资金呢……”庞雨突然停住对着庞丁脑袋乱打两下,“狗日的不准说银子钱啥的,钱有什么用,人生的意义在于钱的多少吗,关键在于做一个好人,老子这辈子要作好人,你小子别把我往邪路上带。”

“谁说赚银子都不是好人。”庞丁口中嘟哝着,“咱家药铺塌了,有银子就能救了药铺的生意,谁给咱家银子,谁就是好人。”

“那好,我认为你说得有道理,少爷就先从你身上赚银子,把你银子拿来,少爷我身上可不能少了钱,嘴都吃淡了,先拿点钱来改善一下伙食……”

庞雨一边说一边就去要搜庞丁的身上,庞丁见势不妙转身就逃,以他的经验,少爷虽然坏,但动作不够灵活,哪知刚抬脚要跑,就被什么东西在脚下一绊,一个狗吃屎扑在地上。

庞丁虽是跌了一嘴泥,但有抵抗能力,依照固有经验,准备翻身起来,庞雨已经收回勾人的腿,敏捷的扑上来,用上身压在庞丁的背脊上,用双脚脚尖撑起腿部,使得上半身重心落在庞丁背上。

庞丁撑着手臂死命挣扎,可庞雨就像壁虎一样贴在背上,通过双脚支撑控制体位,压制庞丁的重心,使庞丁无论如何都无法起身,反而一会便耗尽了体力,最后被庞雨像死狗一样贴地压住。

看庞丁完全脱力的样子,庞雨也不控制庞丁的关节了,纵身骑在他背上,一边搜身一边骂道:“老子开口的时候早有准备,你以为说到钱就只有你想跑,跑路的人我见得多了”。

“求少爷不要啊,我好不容易才又存了一点,你,你这用的啥功夫,没看你练过啊。”

“少爷我天生有才,还用练么,不怕告诉你,少爷练的叫格雷西,对你还用不着厉害招数。”

说话的功夫,庞丁攒下的三钱血汗银子终于落入庞少爷手中,庞雨松开庞丁,看着手中暗白色的小块不禁骂道:“怎么才这么点,这能值多少钱。”

庞丁坐起来就要放声大哭,恰在这时,只听外厅一阵吵闹,听着是便宜老妈的声音,似乎事情还不小。

庞雨奇怪道,“我娘这是在跟谁吵架。”

庞丁一时忘了哭,细细听得两句,迟疑着道,“少爷你听了别生气,街坊说你头被打了,咱家药库又塌了,药材都泡水废了,刘家说是要退婚,好像吵的就这事。”

“啊?退婚?非要这个桥段么,听听热闹去。”

4 第三章 退婚

庞雨两人轻手轻脚摸到正厅外,偷偷从窗缝中看进去。

此时的庞家正厅,两个女人椅子不坐,正站在厅中,双手叉腰的一位正是庞雨的便宜老妈,“我说刘家妹子,咱们多年街坊,姐姐我啥时候说过假话,跟你说了咱家雨儿没事,头伤是不假,也没伤到你说那么要紧。你这倒好,赶在天刚亮,铺子都没做成头个生意,你就上门说这事,你自家也做买卖的,这时辰可选得真是时候。”

另外那个女人的声音道,“那是当家的非要让我来,我这也是没法子不是,这庞哥儿伤势也不是我说的,人家都说了,庞雨头上定是破了口,怎么破的咱不讲它了。但头疮入了风,没准被野鬼上身了,庞哥儿脑子原本就有些不太那啥,倒也没出过大事,日子还是能过的。但这次头伤之后,说话做事都怪得紧,常常崩些没由来的话。昨日把胡子剃了,非要那剃夫把下巴刮得干干净净,满街上有谁这么干的。还听说要剃头发,亏得那剃夫没敢,这到底是要当和尚还是干啥,把女儿嫁给他,我这心总是放不下啊。”

庞雨骂完摸摸光溜溜的下巴,明代评定帅哥标准,一副美髯必不可少,就时兴留胡子,旧庞雨十七八岁年纪就留了一截,算是留给庞雨的优质资产,但庞雨摸着那把胡子颇为不爽,昨天上街就找剃夫给剃光了,被街坊传得人人皆知。

庞雨老妈声音道,“少年人又不是老夫子,胡子爱留不留。妹子你想退婚,没得靠这等无聊理由,订婚有婚书为凭,有里老为证,左邻右舍人人皆知,若是由着想退就退,要那婚书作甚。”

“庞家姐姐你看,我们也不想不是,但庞哥儿这脑子越发的傻,那三亲六戚闲话起来,我那当家的面子浅……这个总是不如意,倒是两家各自另找,大家都妥帖嘛。”

庞雨在外面听得发笑,旁边庞丁扁着嘴道:“退婚可耻,少爷你还笑得出来。”

“退婚有个啥可耻,少爷我还找不到媳妇不成。”

庞丁眼睛突然一红,“咱药铺从来没有昧着良心赚钱,怎地还要遭这难,没了药铺,谁愿嫁给你,老天真的不保佑好人么。”

庞雨见他真情流露,拍拍庞丁肩膀道:“别难过,咱家不会垮的,老天爷不保,少爷保。”

庞丁疑惑的看着眼前自信的少爷,“少爷你有啥法子?”

“眼下还不知道,但少爷我从来都是要赢,只要不放弃,希望总会出现。”

“所以你抢我银子?”

庞雨举手要拍庞丁脑袋,只听厅中啪一声大响,不知便宜老娘拍在了什么上,跟着是老娘正义凌然的声音,“大明律,订婚不是你说退就退,夫家五年无故不娶,才准你退。”

刘家婶子也一拍桌子,“我说庞家姐姐,咱们姐妹多年,退不退婚这不还跟您商量呢,犯的着扯大明律。知道你家庞哥儿是皂隶,那也就是皂隶不是,说好听点衙门当差,难听点就是各房走卒,我家舅叔还在安庆府当司吏呢。你要扯这个,咱还非退不可了。”

庞雨对庞丁低声道,“要吵架了,咱也得说点啥对不对。”

庞丁肯定的点点头,“该说,不过说啥好呢。”

在庞丁愕然的注视下,庞雨大步走进大厅,按自己想象中的姿势一拂衣袖,呼啦一声,等到两个女人都向他看过来后,庞雨一脸严肃凌然说道:“哼,莫欺少年穷!”

两个女人呆了一下,那刘家婶子愣愣道:“果真魔怔了不是。”

便宜老娘回过神来呸呸两声,“少年穷个屁,咱老庞家比他刘家有钱多了。”

“你怎么说话呢,你庞家不就开个生药铺吗,我老刘家铺子挣的哪一年少了三十两的,说有钱轮的上你们吗。那年失火的时候,都是我当家的帮你们救火搬药材,胡子都烧个精光,不然你们店子咋能开到今日。”

“咱庞家难道就没帮过你们,哪次你们周转不开,不是我们庞家接济的,你们日子也就好过两三年,转过身就不认人了……”

庞雨原以为掷地有声的一句话没起作用,厅中战事再起,激烈更甚方才。

庞雨既然进了大厅,现在也不想退出去,便找个位置坐下,脑袋转来转去,谁发言就转向谁,饶有兴趣的听两个女人吵了一刻钟,这是他来到大明朝之后,见过最有趣的场景。连两个女人的口水偶尔喷到脸上,也不能降低他的兴致,直乐得合不拢嘴。

见到战况陷入胶着状态,庞家帮佣的婆子也加入战团,天井之中唾沫横空战况激烈。便宜老娘占有主场之利,在婆子的助攻之下,攻势一浪高于一浪,连连攻城略地,主队逐渐控制了场上局势,客队刘家婶子招架不住,只得由进攻转为防守反击,一路且战且退。

便宜老娘带着婆子追杀到大门,形成双鬼拍门之势。刚才躲在外面的庞丁见形势占优,也上场帮忙,庞家变成了三比一,在热心观众庞雨的助威声中,主队两翼齐飞中路包抄,只等传中致命一击。

比赛接近补时阶段,刘家婶子边战边退,防守反击越打越像国足,果然在门口乱了阵脚,一时没有留意脚下,被门槛挂着了后脚跟,一屁股仰天跌出门外。

庞雨在后面兴奋的大喊一声,“一比零!”

刘家婶子狼狈的爬起来,连灰都没拍就扔下一句“你们等着”,便要落荒而逃。

庞雨失望的追到门口,对着刘家婶子的背影大声道:“刘婶你慢些,要不吃了饭再走。”

刘家婶子回头呸了一声,刘家的铺子就在同一条街,在周围街坊注视下,刘婶边跑边拍屁股上的灰,身体怪异的扭动着,很快转弯消失在道路上。

在庞雨的鼓掌声中,便宜老妈得胜回朝,庞雨这时细看,这老娘干瘦身材,一副劳动妇女打扮,虽然现在天气闷热,也穿着深色的硬浆布衣,腰上捆着个围腰,额上满是汗珠,几丝头发贴在了额上,其中已有白发。

她脸上丝毫不见胜利的喜悦,只是一脸慈祥的看着庞雨,声音由高八度飞流直下为低八度,生怕吓着庞雨一般,轻言细语的道,“雨儿不需理她,刘家也是看我们药库塌了,这药材都……没了,刘家这没脸皮的势利眼。”

“娘,我是担心啊。”

“你担心个甚,这婚配总是父母操持,刘家婶子那些胡言乱语,你不可往心里去,咱老庞家能撑过这一关去。”

庞雨严肃的摇头道:“我担心的是,我庞家虽然初战告捷,但这最多是上半场取胜,胜利是暂时的,但退婚是双方的嘛,下半场搞不好得去打客场,看刘家婶子这战斗力不弱,到时候甚有可能被刘家反败为胜。”

“咱家占着理,哪能让她反败为胜了。”

“可是咱家现在遭了水灾,货没了不能变现,外边还有债务,资金链已经断裂了,首要问题得解决资金,有啥固定资产无形资产的,能变现都变现。”

老娘听他口中胡言乱语,以为这儿子傻病又发了,此时又不好责骂他,不由哎的叹了一声,想起最近的不顺,默默的提起围腰擦了一把眼泪。

庞雨抬头道:“娘,刘家闺女长得好看不?”

“呸,有什么好看的,就她妈那个样子,也生不出好看的来。”

“要是不好看,咱们另外找嘛,说媳妇可将就不得。”

便宜老妈翻翻眼瞪了庞雨一眼,“那不成,以前咱家生意好,他们就赶着来嫁,看到走个霉运就要退,有这等好事。就便是要退,也不是她们打上门来退婚,还敢说你脑子被打傻了,当我们庞家什么呢,日后街坊邻居谁还看得起。”

便宜老妈说完便去了天井清理药材,一边还气愤难平的不断数落刘家的不是,从前十年说到后十年,总之是刘家对不起庞家。

庞雨乘着老妈说话,蹑手蹑脚的溜出了大门,片刻功夫就到了刘婶的门市外,刘婶也在里面大声数落庞家,门口有两个街坊在听热闹,围观群众尚未形成规模,见到庞雨过来,还不等庞雨打招呼,两个街坊便落荒而逃。

庞雨从门市直接到后进,刘婶一见庞雨立即住口,还有点尴尬的道:“雨哥儿,你也知道的,不是刘婶看不上你,只是那啥……”

“刘婶,我理解。”庞雨靠近刘婶低声道,“遇到这种事,当父母的谁不想自家女儿嫁好一点,我都理解的,但咱妈也是顾着我好,她也没错嘛。”

刘婶听到他妈立即眼睛一瞪就要发火,庞雨连忙又道:“大家都是街坊邻居,咱妈要个脸面,刘婶刘叔也是要脸面的人,闹来闹去让人看笑话不说,还伤了两家和气,万一再气个好歹的,你说这谁愿意看到。”

刘婶哎一声道:“可不是,我不是找你妈商量嘛,你看她那样,还要扯大明律。”

“刘婶,咱不扯大明律这些不相干的,总之就是你们要退婚,咱妈不退婚,对不对,两方都不让步,这么闹下去不是办法,问题总要解决嘛,侄子这里有个主意,咱俩商量商量……”

刘婶看着庞雨这个傻子,满脸的怀疑,“咱俩商量啥?”

5 第四章 白胡子老爷爷

“少爷,庞妈出去买菜了。”

“给少爷我盯好,她回来你就在门口大声喊。”

“少爷,喊啥啊。”

“你个笨的,就喊说夫人回来啦,我来帮你拿菜。”

庞丁胆战心惊的道,“少爷啊,你真要偷婚书去卖啊,这就是你永不放弃的法子?”

“会不会说话呢,这不叫卖,这叫无形资产变现。”

“可咱家吵架都赢了啊,你卖了婚书,庞妈就没物证了,庞家的名声咋办啊。少爷,要不咱别偷了。”

“你懂个屁,就是吵赢的时候才好谈价,不然刘婶那铁公鸡能出到十两么,名声是什么,只算无形资产,刘家闹退婚,咱这无形资产就成了不良资产,我这叫不良资产变现,解决咱家资金链断裂的大事,不懂你少说话,滚!”

庞雨骂完庞丁,悄悄推开堂屋门,往左边进了卧室,根据庞丁提供的情报,迅速找到了枕头下边的钥匙,然后打开了床下柜的柜门。

随手翻看几下之后便寻到了婚书,庞雨再翻找一阵,确定只有一份,立即把柜子锁上,又将钥匙归到原处,庞雨匆匆浏览一遍那婚书,然后往怀里一揣就去了刘婶家。

“刘婶你看看是这本不?”

刘婶伸手就来拿,庞雨哎一声缩回手道:“刘婶,咱可说好了的,见到违约金我才给你。”

刘婶扁扁嘴巴,从怀里摸出一个钱袋来递给庞雨,“这么多年街坊,庞哥儿你还信不过刘婶咋地。”

庞雨掂量一下,其实他根本就掂不出来多少,不过他神色很丰富的惊讶道,“刘婶,好像不对吧,你这是多少。”

“十两啊,你说的那啥违约金,可不就是十两。”

“刘婶你这可不厚道了,我刚看了婚书,咱家当年还给你十一两聘礼呢,还有一对银制的手镯,既然是你不执行合同了,咱得两说,先退订金再说这违约金。”

刘婶口中嚅嚅道:“可咱家闺女等你这些年……”

“等啥呢等,难道你闺女七岁就要嫁人的,亏得你还不知道青春损失费,不然您不得套个童年损失费,我还得补你银子是吧,刘婶你就跟侄子我明说,你到底诚心退婚还是想叫我妈加聘礼,不诚心呢,侄子我转身就走,回去告诉我妈,说刘婶退婚是装样子的,只是嫌银子给少了。”

刘婶有点尴尬,随即又打出苦情牌,“侄子你看啊,咱都是老街坊了,也不瞒你说,咱家这铺子,年景好的时候,一年也就赚个十多两,你看那违约金拿走十两,咱家今年可没法过了,侄子你也不能让刘婶刘叔饿肚子,要不就少些,退给婶五两成不成。”

“这我可不信,刘婶你刚才在我家说哪年都没少过三十两,我可听得真真儿的,才转个身你就变成十多两了,婶你可不能看菜下饭,欺负我这晚辈。十两违约金而已嘛,难道为了十两银子,就能把自家女儿往火坑里推,明知道我是个傻子还让女儿嫁给我,那可害了你女儿一辈子,你想想看,怀一个孩子受多大罪,一把屎一把尿带大了,多辛苦啊,出落得水灵灵的,如花似玉的姑娘,才值十两银子么。要说这次你侄子咱家,药库泡水了,银子就没了,我傻就不说了,这次偏还伤在头上,日后难保不有个反复,我也不想把你女儿拖累了。”

庞雨见刘婶闷头不语,一脸舍不得银子的模样,舔舔嘴唇继续劝说道:“要是以后你女儿受不了苦,回娘家问起来,娘你为啥把我嫁个又穷又傻的小子呢,刘婶你咋说呢,说你舍不得十两违约金么,您可说不出口。就即便是算现钱,这边退了不是能新找婆家,就以咱刘家妹子的相貌家世,还不得三五十两,怎么也亏不了咱婶子。”

刘婶越听脸色越难看,她一向在街市上算能说会道的,今日反而被一个傻子说得哑口无言,心中虽不甘,但思来想去没有说辞。低头一狠心道:“十两就十两,那咱可说好了,这些都还你,以后你妈过来闹事,你可得当见证人说你答应了退婚的。”

“刘婶你放心,咱可是最讲信用的人,就我办那公司……那店,连续三年评为重合同守信用店面,不信你打听打听去,再者来说,婚书都给你了,咱妈没了凭据,还找你闹个啥,那不成无理取闹了。但我给你拿婚书这事,你也别满世界嚷去,我才好想法子跟咱妈交代。”

刘婶下定决心,转身从屋里拿出一小包银子给了庞雨,庞雨一看里面除了碎银子果然还有一对银手镯,当即笑眯眯的收起来,又将那一纸婚书递过去。

“刘婶,合作愉快。”庞雨一秒也不停留,立即就离开了刘家。

刘婶拿着婚书反复看了,虽说有点心痛银子,但了结心中一件大事,把那婚书捂在胸口长长舒了一口气,“总算没害自家女儿嫁给一个傻子,哎,不对啊……他这砍价的条理,哪像个傻子能干出来的,我……”

……

“放哪里去了,前几天还看来着。”庞雨的老妈在天井中一边嘀咕一边到处走着。

“娘,找啥东西呢,要不要我帮忙。”

“不,不要,就是有个药少了些,你歇着去。”便宜老妈赶紧否认。

老妈低头在晒药的簸箕下面寻找,一一翻了一遍,确实到处都没有了,心头一急快要软倒在地上。

庞雨的便宜老爹也在天井中,他穿着道袍样式的蓝色直身,方方正正的脸下边挂着着一把胡子,虽然不帅但看着很有正气,他对着庞雨他娘恼怒的道:“整天都干些啥事,放在柜子里好好的,没事翻出来看个甚,平日一个东西,就爱这里藏那里藏,藏得最后自己都找不见了。”

老妈委屈的道:“这婚书分明是在床下柜里……我怎地知道。”

庞雨心头发虚,赶快出来打圆场,“娘你是咋地了,啥东西不见了。”

老妈知道迟早瞒不过,欲哭无泪道,“那婚书不见了,平日倒也罢了,正赶上刘家要退婚,那许多定亲的银子可怎么办。”

“娘,肯定老天要我们庞家退婚,把那婚书收回去了,我这几天都作梦来着,有个白胡子老爷爷跟我说,以前我脑子傻,运道不好,就得换一门亲改改运道,这是天意啊。”

老爹摇摇头,“不是又胡说么,梦岂能当真,也是在家里,出去不可胡说,不然不定怎生看你。”

庞雨只用一秒就编好了假话,“真的,娘你看啊。那白胡子老爷爷是个神仙,还在梦里教过我写字,不信你说药材名我来写。”

说罢便去柜台拿了纸笔,“娘你说药名。”

老妈看庞雨一本正经,虽然压根都不信,又怕扫了儿子的兴头,只好勉强道,“甘草、荷葉、草烏、何首烏。”

她念一个庞雨就挥笔疾书,他小时候毛笔字是练过,只是不太熟练,写出来歪歪扭扭的。

老爹本来没抱有丝毫希望,以为儿子傻病又发了,好在是在家里,鬼画桃胡也没人看见,不是在外边丢人,转头正要出去,晃眼经过庞雨时,刚好看到庞雨写完,桌面上竟然真的有几个字的模样,赶紧凑过去一看,嘴巴慢慢的越张越大,居然只有“葉”“烏”两个字写错了,烏字写成了乌,还算有个行似,葉字则错得离谱,成了个“叶”。

老爹的嘴都合不起来,这儿子从小就傻,连自己名字都不会写,现在居然挥笔而就,而且九个字只错了两个,错误率只有区区两成而已,简直就是奇迹啊。

老妈不会写字,但平时看过柜上的方子,见庞雨写出来跟那些差不多,竟然心头忍不住的激动,连忙问丈夫,“咋样咋样?”

老爹嘴唇颤抖的对她道,“写错了两个,但其他真的都对了,雨儿以前哪会写字,难道真的是……”

庞雨稍稍一想就知道自己写的都是简化字,自然错了一些,但也有不少对的。他赶紧辩解,“是这样的,那白胡子老神仙每次来的时候都是腾云驾雾烟云缭绕的,有时候看不清黑板,模模糊糊的,所以有些写错了,但也记了好多了,他还教我数学英语啥的……你们也不知道,以后再考吧。”

老妈激动的道:“雨儿啊你可看清了,你梦中这白胡子到底是神仙还是菩萨,咱们好找对地方给人家上香啊!”

老爹严肃的斥责道:“有胡子当然是神仙,菩萨都是和尚,哪有白胡子。明日你去道观里面上香,不要走错了。”

老妈跪在天井中朝着上面一方天空痛哭道:“难道是老天开眼,咱家雨儿不是傻子了,能读书能认字了,老庞家不会断在我手里,祖宗保佑啊!”

庞雨大张着嘴,原来有个傻儿子,这老妈心里面还有那么大的精神压力,等了片刻才回过神来,想起退婚的尾巴,乘着父母激动连忙道:“所以那婚书不见了就是天意啊,您看咱家今年,血光之灾受了,水灾也受了,这运道实在得改。咱们得听白胡子老爷爷的,改一门亲换换运道,正好刘家也要退,咱们让他退了银子……”

“实在退不了银子就算了。”老爹有点激动的道,“啥银子也比不过我儿子开窍了,爹和你娘以后都靠你养老送终呢。既是神仙说了的,这亲就绝对不能再结,赶明儿我跟老刘说一声,寻个中人见证一下,两家各自另寻就算了结了,也省得街坊间风言风语。”

庞雨心想自己得跟刘婶对一下口风,一拍胸口道:“我记得还有一副银镯子,定钱可以不要,这定亲信物一定要退回来,爹娘你们等着,我这就去跟刘婶退亲,还得把镯子要回来。”

片刻功夫就到了刘婶家,只说爹妈都同意了,叮嘱了刘婶不要提卖婚书的事情,安心等老爹找中人办手续就行了。

刘婶脸色不太好,满脸怀疑的看着庞雨,看了半天也没说话,庞雨不知道刘婶是怀疑自己没傻,一时没工夫搭理她,调头要走的时候看到西厢房窗户上人影闪了一下,好像身材还不错,再注意去看又没了。

回了自己家中,庞雨把藏在身上的镯子和银子拿出来,笑眯眯的对老两口道,“爹妈,我把镯子要回来了,还把定亲的十一两都退回来了,从今后咱们就跟刘家没关系了。刘婶说她知道自家理亏,觉得对不住咱老庞家,还多给咱五两违约金。”

老庞头和老妈呆呆看着银子,这十多两银子虽然还不能挽回药库的损失,但真是救了急了,仿佛老天真的帮老庞家了。

旁边知道真相的庞丁都忍不住道:“少爷真的开窍了。”

庞雨看着眼前激动的三人,他们不只是为银子高兴,是发自真心的为庞雨高兴,这个家庭又开始看到了希望,相比于银子,希望更加宝贵。不禁拍拍庞丁肩膀道:“跟你说过,少爷是永远争胜的人,困难总会过去的。”

老爸老妈对视一眼,“能从刘婶那个铁公鸡那里把东西拿回来,咱家雨儿果然是不傻了!今天是七月十五啊,祖宗终于显灵了。”

6 第五章 月半

夜幕来临时,桐城县中四处灯烛点点。

七月十五是中元节,俗称鬼节,据说这一天地宫不关门,鬼魂可以自由出门,各家各户都给祖宗敬香火烧纸钱。桐城今晚都不宵禁,街道上人影重重,火光四起烟雾缭绕。老爹老妈敬祖宗的时候还不停念叨,感谢祖宗保佑,请祖宗多领些钱回去用。

一家烧过纸钱,庞雨捧着一盏河灯来到西门水关旁,跟父母一起放河灯。放河灯也称“照冥”,最早是安慰那些水中冤魂的,后来成了中元节的一种风俗。

西门水关也是人头涌动,大家都打着灯笼或捧着河灯,街上灯火辉煌,连城头上的“宜民”二字都能看得清清楚楚。河岸边儿童嬉笑打闹,担郎沿街叫卖小吃糕点,变成一个夜市。

庞雨径自找了个人少的地儿,蹲在河沿上放了河灯,水关的河道中漂满灯影,顺着水道向城外流去。

这条水道发源于城西北的走马岭、屏风岭,溪水汇流称毛家河,自城北东水关入城,横贯县衙的堂前桥往西,直到宜民门南旁水关出城。

北城的居民沿河放灯,西城的百姓则聚集在水关附近,河灯多种多样,颜色也有红白黄等,水关河灯越来越多,各色灯影倒映在水中,透过烧纸钱的薄薄烟雾,整个河道朦胧中带着斑斓,犹如幻境中缓缓流出的灯河。

庞雨一时看得入了迷,如在梦中,如在梦外。直到大多人都散去时,庞雨才闭眼合十,“各位先人……不知道你们在哪里,但请保佑让我过好新的人生,依然永远争胜,同时当个好人……顺便还是多赚点钱,没钱实在没法过啊,也保佑一下我爸妈,主要保上辈子亲生的,要是还有空,也保佑一下这辈子便宜的。”

正跟这儿祷告的时候,突然间耳朵一痛。

“哎哟,我的个去,谁他妈……”

“好你个庞傻儿还敢骂人?再骂一句试试!”

耳朵上的力道松了,庞雨这才能转头去看,只见一个全身白裙的少女,头上扎了两个发髻,眉如柳叶眼若点漆,站在灯火流动的河道旁,映着河水暖黄的柔光,犹如银河边俏丽的仙子。

“仙女?”庞雨揉揉眼睛,再睁开时才发现这仙女双手叉腰,一脸煞气的望着自己,形象立即落入凡间。

“这位美女有何贵干?”

“几日不见这么会说话了,不用你奉承,本小姐原本便是美女,我问你,谁叫你去我家退婚的?”

庞雨惊讶的指着这仙女,“你是刘婶的闺女?”

“敢装着不认识我。”仙女杏眼圆睁,右手飞快一挥,熟练的又揪住庞雨的耳朵。

“刚认识了!轻点轻点,很痛!”

“不痛揪你干啥,我还偏要重点,平日你在城里偷鸡摸狗胡混就罢了,居然还敢退婚,说,谁让你去退婚的。”

庞雨耳朵发痛,乘机抓住仙女的手道,“那不是咱刘婶逼的,早上一早就来了,我当时是抗拒的,但刘婶说要是不退,就找安庆府那个亲戚帮忙,让我连皂隶都当不成。”

“我娘逼的也不行,皂隶重要还是我重要,你不准答应我娘,不然我上哪去找那么听话的人当相公。”

“我也不想啊,哪知道你这么漂亮……”庞雨一想起拿到的银子,又舍不得退回去,心中只用了千分之一秒,就比较出了资金链和美女的重要性,立即改口道,“但我又觉得你值得更好的。你找我这么个傻子有啥意思,都是为你好。”

仙女听了哼一声松了手,“这次算你会说话,不过我偏要找你这个傻的,聪明的谁听我话。就算我娘逼你,你还是不准退,明天你去求我妈去。”

“那刘婶一准不能答应,昨日退了婚,我看她高兴着呢。”

“高兴什么高兴,昨晚哭一宿,说被你骗了三十多两银子,反正你得去求我妈,不准退婚。”

“胡说么,明明只有二十一两,刘婶难道跟我一样,连退婚钱都要吃回扣?”庞雨还待再说,突然见到刘婶一脸阴沉出现在后边河沿上,赶紧闭口不说,连连给刘家仙女打眼色。

仙女偏头见到刘婶,立马收起煞气,满脸的温良恭谦让,过去扶着刘婶的手臂,声音温柔得能化开石头,“娘慢点,河边滑着呢”。

庞雨看着仙女的表演,心中觉得这女子在后世绝对能去当个戏精。

刘婶没有听到他们对话,但只要看到庞雨就心情不好,脸色更加阴沉的白了庞雨一眼,庞雨也不生气,只是赔笑道:“刘婶也来放河灯。”

刘婶不看庞雨,对着女儿道:“女子家,别和不相干的人说话,街坊见到像什么样子。”

“嗯,女儿知道了。”

仙女乖巧的低声应了,扶着刘婶径自离开,转身的时候,庞雨看到仙女的靠右耳根的脸颊上有一块黑色的胎记。

庞雨看着两人背影,捂着还有点发痛的耳朵,“他娘的长这么漂亮的女人一点不懂温柔,三从四德都学哪去了,不过真漂亮啊。”

……

第二天庞雨睡到自然醒,在床上把那截留的五两银子翻出来,白花花的银子拿在手上,虽然少点,庞雨也觉得精神比昨天好了几倍,连头伤都不痛了,随即又想起昨晚的美女。

“想不到这傻子还有这么漂亮个媳妇,赶都赶不走,就是脾气不太好,要不要退了银子换个美女老婆回来。”

庞雨在床上盯着银子愣了半响,“五两银子也不够啊,得赶紧找法子挣钱,把这美女再娶回来,想啥法子呢,这古代的东西啥也不会啊。”

庞雨头摇两下,把仙女的事情抛在脑后,把几个小银块放在怀里,这才满意的走到天井中。

老妈正在捣药,不知是给哪家大夫弄的,庞家药材铺的服务还是挺好的,不光是卖药材,有时候那些大夫忙不过来,庞家都是帮他们切好捣好,拿去直接就可以入药。

她看到庞雨出来便道,“早间开门的时候,焦国柞来门前问你伤情有否平复,说是跟周家打官司的事情,周家掌柜还关在牢子里。你若是能走动,就告知他一声,他好办妥放告的事。”

焦国柞是庞雨的结拜兄弟,两人从小就认得,同样在衙门当值,前几日来看过他,在帮他操办和周家打官司的事情。

庞雨听了顿时来了精神,他一拍柱子,“我说要怎么赚银子,官司就是钱啊,打死那周家的,敢追得我满街跑,我这就去衙门。”

老妈拦住到,“哎呀不急,把早饭吃了走。”

老爹在堂屋中喊道:“前几日也觉着那周家委实可恨,但如今为父心中估摸,你突然能识字了,没准那一棍子打走了魔障,许是因祸得福,听说又是外乡人,不要太过为难人家了。”

庞雨跑到桌边端起稀饭两口喝光,“知道了!”

7 第六章 南监

老庞家的安平药材铺在城西,县衙在城北的方向。桐城这东西大街不是规整的样式,其他地方一般应该是平直的贯穿西门东门,桐城这东西大街却是朝北弯曲,如果从天上看下去,像个拱桥模样。

庞雨带着家仆昂首挺胸走在大街上,因为身上有点钱了,整个人充满自信,昂首挺胸意气风发,走路都带着风。

此时的县城普遍都小,庞雨一路走走看看,不一会功夫,两人便到了衙门外的县前街。

大门人来人往,既有穿制服的也有百姓衣服的人,另外有不少青皮模样的人在八字墙周围或站或坐,还有三四个笼子,里面各关了一个人,摆在门口一溜,由得一些百姓围观。

县衙正门外是左右各一的八字墙,左右墙头上各有四个字,“所食所用,民脂民膏”,大约是明初就刻上去的,是提醒各位官吏善待百姓。

八字墙墙体则贴满了各种告示,都是些官方的通知、告示、考试通知、科举成绩之类的,就是地方有啥事情或者朝廷有什么需要让百姓知道的,就会张贴在这里。

庞雨随便扫了一眼,墙上都是些旧告示,有些被雨淋了,墨迹侵染,纸张剥落,也无人去理会。

一张不知啥告示上还有些字比较清楚,好像是表彰会试中榜的,庞雨边看边念道,“南直隶安庆府桐城光时亨中会试三甲,赐同进士出身,光时亨这名字可够怪的,居然还有人姓光。”

“少爷你真能认这么多字?”旁边庞丁惊讶的看着少爷,“我还以为少爷装样子的”。

庞雨不屑道,“少爷岂止会认字,有什么老子不懂。”

正要进衙门去看看,听得身后一身喊,“二弟你怎地出来了?”

他回头看,只见一个衙役和一个穿青衿的人一起追过来,庞雨不由露出笑脸。他拱手对两人正要行礼,衙役凑过来一把拉住庞雨低声道:“你怎地出来了,你在家住得越久,我们兄弟才好收拾那周家掌柜的。”

这人便是焦国柞,庞雨的结拜兄弟,他们两人都是臭味相同人嫌鬼厌的角色。虽说以前那旧庞雨脑子有点问题,但焦国柞毫不在意,他比庞雨大三岁,算是庞雨大哥。庞雨排第二,衙门里面人常嘲弄他为庞二傻。这几天焦国柞曾去探望庞雨,所以已经认得此人。

庞雨听了只得道:“屋里待得实在无趣,不信你自己试试。”

焦国柞笑道:“以你性子,倒也确实,出来也无妨,那周掌柜还在狱中,保辜时间不过,绝不放他出来,今日你既然过来了,咱们先找他过过申明亭,汤药费一定要往多了算。”

“自然要算。”庞雨点头道,“至少让他出个……不少银子。”

庞雨一时也弄不明白该说多少合适,说多了怕人说傻,说少了怕被人笑,只得含混过去。

旁边那青衿叫做个何仙崖,也是庞雨结拜兄弟,读了不少的书,但秀才一直没考上,捐贡生呢钱又不够,便跟着焦国柞作帮闲,有时也帮别人当讼棍。虽然何仙崖比庞雨大,但帮闲地位比较低,所以他是按地位排行老三。

他凑过来对庞雨道:“放告这事二哥听我的,他周家掌柜现在保辜期内,只是在南监待审,这保辜期内呢,你伤情就可重可轻了,他要敢嘴硬,你立马找地方躺着,必须咬定头伤成了笃疾。”

“为何?”

何仙崖有些不耐烦的道:“二哥当这些年皂隶都白当的么,笃疾和皮肉伤可差得远了,皮肉伤赔你十两银子也算多的。若是他与你纠缠,你就咬定当场内损吐血,而且是笃疾,二哥可记住了?”

庞雨恍然,这保辜期就是为了保护受害人的,主要是考虑有些伤势开始时不明确,比如有内伤之类,所以设定了一个伤势的观察期,就叫做保辜,轻伤和重伤的量刑是全然不同的。保辜期内过堂,自己随时可以拿伤势变重要挟周掌柜。

想明白后庞雨点头道:“既然要打这官司,咱们就一定要赢。这事就请二位兄弟拿主意,要我咋做就咋做。”

见庞雨点头,何仙崖也松一口气,这个庞雨以前就有点傻愣愣的,经常干些出人意料的傻事,加上这次头上又挨这么一棒,好像傻得更厉害,连胡子都剃了,万一庞雨听不明白,自己这律师就吃力了。

于是何仙崖接着道,“二位哥哥听我说,这几日我已打听明白,那周家原籍陕西,来此不过两年多,平日性子暴躁,街坊寻常不敢惹他。听说有亲戚在凤阳府也做纸张营生,看铺里存货,还有他租的门市大小,我估摸着敲个五六十两应该能够,多者说或许百十两。”

庞雨听得这数量,好像没多少钱,自己退个婚都捞了二十多两呢,不由叹气道:“也不多嘛。”

何仙崖惊讶道:“这就不少了,二哥你这意思……把他家闺女也卖了?”

庞雨沉思着道,“闺女卖了也成,看价格多少……哎!你别怂恿我干坏事,我告诉你,老子这辈子可不干坏事了。再者说,闺女才值几个钱,老子以前都是做大生意的,哪看得上一个两个女人的买卖。”

何仙崖不以为然,庞雨以前尽干些没脑子的事情,大生意也不过多敲诈人家几钱银子罢了,他只以为庞雨傻劲又发了。

倒是那焦国柞已经狠狠的道:“还是咱二弟狠,百两都收不住,哼哼,他一个客居桐城的,竟然敢打咱二弟,看这次不让他龟孙脱层皮。走,再去牢里给他加把火。”

……

庞雨把庞丁留在外面,跟着焦国柞一起进了县衙,庞雨路过大门时候颇有点惊讶,这官府的门按说该威武堂皇,让那些来办事的人先气势跌掉两三分,但实际上破破烂烂,木梁牌匾旧漆脱落,一副破败模样,明代说官不修衙,果然名不虚传。

大门之后是一个甬道,甬道右边是快手房,左边是皂隶房,地上铺着青石板,甬道中人来人往,大多衙役夫役都是一副猥琐模样,看到庞雨也没有多么亲热,有些甚至白一眼就过了。

皂隶房的背后就是县衙的牢房,一般就在衙门大堂的西南角,所以明代又称牢房为南监。庞雨本来就是因病告假,所以也不愿意继续往里面走,免得碰到班头或者承发官,到时候问起不好辩解,两人便在仪门左转去了牢房。

庞雨转过拐角便看到南监高大的青砖院墙,一股阴冷气迎面而来,大门上书监牢二字,字上还刻着一个狴犴头像,据说狴犴是龙的儿子之一,喜欢打官司,所以经常刻在牢门上,外形在庞雨看来就跟虎头区别不大。

牢房门口有个小哨房,房前坐着一个牢子和六七个帮闲,几个都是歪眉斜目,笑起来都带着牢房的阴森气。明代牢子里面有编制的不多,但帮闲可不少,苏松等处大的县里面,光各种牢子就上百人,有编制的叫牢子,这种帮闲叫小牢子或者野牢子。

牢门那里有一个黄衣女子,正跪在几个牢子面前,红色裙摆宽宽的铺开在地上,身边还放着一个竹篮。

只听她说道,“求几位官爷行行好,我只是给爹送点吃的。”

庞雨一听声音就认出了是谁,“周家闺女。”

8 第七章 匣床

庞雨心头不由一个哆嗦,听口音就是那周家闺女,不过此时到了衙门里面,百姓怕官,暂时没了当日那女汉子的气势。

守门的牢子阴阴的笑着,“送吃的,谁知道你送些什么,万一放些砒霜毒药吃死了人,我等职责在身,可担不起这天大的责。”

周闺女抬头大声道:“我给爹送东西,怎会放砒霜,那我当你们面吃一半,死也是先死小女子。”

旁边一小牢子往嘴里投了一颗干胡豆,嘎嘣嘎嘣嚼了两口,蹲低了凑在那女子跟前道,“我说周小娘子,你真不懂假不懂,你吃死了是你的事,牢子里面有牢里的规矩。私下放你进去,我们得担多大的干系,到时各位大人怪罪下来,可不是找你,都是差爷担着呢。”

周闺女突然放声大哭,边哭边道,“我爹又没打死人,你们凭啥关他,连看都不准看,呜……我都听说了,你们牢子里面都是吃些发霉发臭的东西,呜……我爹都那么老了……”

庞雨听到周闺女大哭,心头没来由的一阵痛快。

牢子不耐烦的喝道,“要哭滚外边哭去,老爷我腻歪听这个。”

野牢子又凑过来劝道,“你爹持他物伤人,人证物证具在,苦主还是咱县衙的皂隶,你说你们干的这事,难不成你还有理了,保辜期不过,苦主不撤状子,必定是走不了的。不过若是只送饭嘛,刚跟你说了,规矩是不准的,外边的吃食一律不准进牢子。不过看在你一片孝心也是不易,我这里有个另外的法子,也能让你爹吃好了。”

周闺女把头移开一些,抹着泪向面前的帮闲问道,“啥法子。”

野牢子一摆头,斜眼盯着周闺女,“牢外的东西不准进,但牢里有啊,你给银子,由在下帮他在里面找些好吃好喝的,一准不会比你做的差了。”

“多,多少银子?”

帮闲伸出一根指头,“一顿饭一两。”

“啊!一个人怎么可能一顿饭就吃一两银子,那一日不就是二三两银子,谁吃得起。”

帮闲摇头道,“那没法子了,你可知牢里的东西,那不是随便进的,都是银针探毒,精挑细选的,还得给你做好味道,一两可不贵。”

帮闲斜着眼观察周闺女的表情,口中继续施加压力道:“为人子女的,孝心难道还比不过这一两银子,要是某啊,只要拿得出来的,可不会你这般还嫌贵,你孝心都到哪里去了。”

周闺女跪在地上呼呼的喘着气,似乎在做着激烈的思想斗争。这价格任谁也不能轻易决定,一天就得二两,还不等过堂,住上一个月就破产了。

庞雨也不知道一两银子到底算多少钱,从昨天刘婶的表现看,一两银子也不少了,但这个数字听上去总觉得便宜,忍不住插嘴道:“你这闺女就光是打打杀杀厉害,脑袋是水泥做的么,谁叫你一天吃三顿,给你爹一天吃一顿改善一下不就成了。”

周闺女听了转过来,她脸上红扑扑的,挂着几滴泪水,虽说姿色还在,但看着颇为憔悴。她见了是庞雨,脸上露出既愤怒又有点难堪的表情。

另外一个帮闲这时骂道,“他妈的说了几天了,你真当银子买食货的,不懂事就滚远些。”走过来一脚将地上的竹篮踢出几步远,哐啷啷一阵响,竹篮里面的碗筷碰撞着翻出竹篮,两个碗破了,饭菜倒了满地。

周闺女吓得啊的尖叫一声,看到满地散落的饭菜,往后连退了几步。看帮闲那样子,就知道周闺女肯定没给好处,进了衙门没银子,哪有好脸色看。

这时焦国柞哈的一声,牢门前几人转头看来,见到是庞雨二人,都挤出点笑,但那牢子的笑有点不怀好意,他对庞雨咧嘴道:“庞二傻,挨一棒子还认得我不。”

庞雨听他话里故意嘲笑自己,此时有事相求别人,偏生还真叫不出来这人名字,只得笑笑不说话,不过心中记了此人一笔。

然后焦国柞便伸手摸了一块碎银子给那牢子,接着跟庞雨打眼色,示意庞雨一起进牢里去,庞雨连忙跟在后面。

周闺女见庞雨要进牢子,迟疑了一下终于道:“庞、庞家的,能不能帮奴家带些饭菜进去。”

“不行。”庞雨果断拒绝,这周闺女真是脑子不好用,当着牢子的面都敢让庞雨夹带。

“求求你,我爹都饿好多天了。”

“那又关本少爷什么事,你不看少爷我多惨,没手机没电脑没汽车没飞机,哼,我懒得跟你说,反正你也不懂。你爹把少爷我弄成这样,有因才有果,活该他饿着。”

周闺女突然控制不住,大声哭道:“都是你害的……呜……”

庞雨看到她大哭,心头又一阵开心,他连忙拍拍脑袋走进牢里,心中奇怪道:“挨了一棒咋有这爱好了,我他妈是变态了?”

……

牢子把监牢大门打开,里面还有一道照壁,左边封了砖墙,只有右边开口有个通道,通道两侧皆是砖墙,全然没有一个窗户。

走过去又是一道门,里面有一盏昏黄的油灯,这里又是另一个牢子,虽然庞雨两人是衙役,但不是来公干的,一样不给银子就进不去,拿了买路钱开门,进去了拐一个直角的弯,接着还是门,不过都是那一个牢子开,不用给多得银子,这样直走了四个弯五道门,头上明亮起来,他们到了外牢所在的夹道。庞雨抬头一看,夹道上面还拉了一道麻绳编制的天网,以免犯人翻上屋顶逃走,要是手中没有利器,这个麻绳网是很难弄断的。

明代的有期徒刑和无期徒刑都是流放充军,弄去边疆发配改造,跟监狱没多大关系。关着的不是等审问就是等问斩,所以规模跟后世的没法比。布局上也就简单划分为外牢、内牢、死牢。外牢一般是关押打架斗殴之类的轻微犯罪。

外牢牢房很狭小,但好歹房门是木栅栏样式的,夹道上面没有盖顶,门口能透光,这样能方便牢子查看牢房,犯人生活环境相对还好一些。

前面几间牢房里面各关了五六个人,五六平米的房间,一个人也就分一平米,睡都没法子睡,左边一个房门里蹲着的犯人,见两个衙役过来,连忙从栅栏间伸出手来要拉住两人,口中叫到:“差爷,我交银子,求你给我换一间,能躺就成。”

焦国柞毫不理会,一脚把那手踢开,经过后面几间,里面各自只关一人,甚至有一间还空着。

庞雨不用问,也知道那几人是给了银子的,能过得舒服点,牢子们就是靠这些路子敲犯人的钱,若是没钱的,几个人挤在一间里面蚊叮虫咬,又没法躺着睡觉,一两天还行,久了肯定有受不了的时候,总也能想办法叫家里给钱出来。

庞雨原以为周掌柜这种打架的就是关外牢,却发现焦国柞没停下,而是继续往里走,又进了一道内外门的关卡,到了一处天井,然后往右进了内牢。

这里异常昏暗,只有头顶的瓦片缝隙中透下微弱亮光,潮湿阴冷的空气中,混杂着浓重的霉臭、汗臭、屎尿等等味道,阵阵恶臭扑鼻,阴森的黑暗中,苍蝇蚊子嗡嗡乱飞,赶之不绝,让人感觉极度的压抑。

这个夹道两侧分布着约十个牢房,每间不过四平方左右大小,刚好能躺下一个人,吃喝拉撒都在里面,难怪味道如此酸爽。

焦国柞在外监尽头的一间牢门外停住,指着里面低声对庞雨道:“昨日我过来,给了当值的牢子好处,昨晚那周掌柜吃了大苦头。”

庞雨对牢里东西不甚了解,跟着焦国柞进了那间大点的牢房,此时庞雨习惯了黑暗,只见里面放着一个大柜子模样的东西,还有个人躺在柜子上。

庞雨以为就是周掌柜,心中有些不解,这么躺着有什么大苦头吃。但想着自己也是皂隶,问出口来显得太不专业,只得忍在心里。

却见上面躺着那人起来了,看模样依稀不是周掌柜。

那人还带了个斗笠,上面盖着一层纱,大概是防蚊子的,他捞起面纱仔细看了片刻,认出是庞雨后嘿嘿道:“庞二傻你这就好了,咱兄弟听说这周家汉子敢打咱公门的人,那就没说的,轮流着给他上好家伙,这匣床我可压了一晚。”

庞雨连忙摸出一小块银子递过去,“兄弟辛苦,这一晚受累,就是这周老头别压出个好歹。”

黑暗中那人一摆手,“哪能,我躺上面干啥的,就是听着动静,不过也差不离了,放出来你们跟他聊聊,包你要他干啥,他就得干啥。”

焦国柞说道,“老罗你点个火,老子不像你们天天跟这里呆着,他妈啥都看不清。”

老罗钻到一边,悉悉索索弄了一会,啪啪的打燃了火绒,点起一盏油灯。

这漆黑的屋里,就算这豆大的灯火都让庞雨感觉光明万丈。

匣床里面传来痛苦的低沉呻吟,老罗和焦国柞两人一个一边,把那匣床上面的盖板抬了起来,庞雨好奇的凑过去一看,不由头皮发麻。盖板的下面布满三寸长的铁钉,密密麻麻的铁钉在油灯映照下,在盖板上拉出无数道纤细的影子,黑暗的匣床中突然窜出两个黑影,吓得庞雨往后一退。

老罗哈哈笑道:“莫事莫事,加的点料。”

两个黑影在地上乱窜一通,最后从门口逃了出去,庞雨才反应过来是两只老鼠。

这牢房里面处处透着阴森,庞雨心头乱跳,壮着胆再往匣床里面看,借着昏暗的油灯,只见周掌柜就躺在里面,头部被一个揪头环牢牢箍住,颈子上是一把夹项锁,双手各有双环铁杻,大腿位置被铁索捆住,脚踝则是被固定在匣栏的孔洞中,双脚露在外面。

加上盖板合上之时,上面密密麻麻的三寸铁钉,就正对着他的脸部,距离不过三四厘米,他整个被密封在一个极端狭小的黑暗空间中,全身没有一个地方能够动弹,还要忍受蚊虫叮咬,在这里面关了整整一夜,对人的身体和精神都是极大的折磨。人是难受到极点了,偏生死又死不了,全身还没有丝毫伤痕,犯人就算想告,也没有证据,所以匣床在明代深受广大牢子的喜爱。

老罗对周掌柜冷冷笑道:“姓周的,昨晚老子给你加的老鼠跳蚤可还舒服。”

庞雨算开了眼界了,匣床里面还加老鼠,跟老鼠跳蚤蚊子呆一晚不能动,那可真够周掌柜喝一壶的。

那周掌柜带着哭腔,啊啊的呻吟着,根本说不出话来。

庞雨的手都有些发抖,这些古人可不能小看了,庞雨以前看的电视里面,革命烈士面对的也就是皮鞭、老虎凳、辣椒水之类的,跟这个比起来,他感觉匣床更阴森。

老罗一样样解了周掌柜的锁链,周掌柜僵着太久,解了束缚也不能动弹,老罗一把揪住他头发,生生的把他上身扯了起来。

庞雨和焦国柞过去帮手,三人把不能动弹的周掌柜从匣床里面弄出来,就摆在地上。

周掌柜全身筛糠一样抖动,庞雨借着灯光细细打量,这才几天时间,原本身强力壮的周掌柜瘦了一圈,头发一条条的纠结在一起,半吊在脸上,满脸大大小小的疙瘩,哪还有当日半点威风模样。

庞雨看得有点心惊,他从未想过这事会把周家整得如此之惨,也难怪周家闺女那么着急,任何时候的监狱都不是好地方。

“姓周的!”焦国柞一个耳光打过去,周掌柜一个激灵,两手动了一动想抬起来护着脸,但手臂僵硬没能抬起来,吓得又开始哼哼。

焦国柞冷笑道:“现在知道怕了,你知道你当日打的是谁?是我家兄弟!”

周掌柜哼哼一会开口道:“我哪知道啊,知道是差爷我决计是不敢打的。求差爷饶命啊!”

焦国柞随手拍死一个手臂上喝血的蚊子,然后缓缓道,“现在求饶命就晚了,我兄弟被你们打的,今日才起得床,头上开口入了风,日后必定留下个笃疾。”

庞雨在一边听了,自己作为当事人,也应该开口表态,于是咳嗽一声道:“周掌柜的,别以为你吃了多大苦,你知不知道你那一棒子,我差点就没命了,咱家可是几代单传,就你一棍子就要断人家香火,你说你是不是活该。”

“该啊该啊,对不住差爷啊!”

“好了,这个认错的态度是端正的,你关在牢里是因为你干了该关牢里的事儿,咱损失比你大,一是命差点没了,二是暂时把命保住,日后有没有痼疾还说不准,受的苦比你大天上去了,这苦得咋补,你得拿东西来跟咱交易。现在咱们来解决问题,先问你一句,还想不想继续住这牢房?”

“不住!万万不住了!各位官爷,我赔银子,你们说多少!只求你们早点放小人……不不,今日就放小人出去。”

焦国柞和庞雨对视一眼后道,“总算你比你闺女懂事些。实话告诉你,状子上去了,承发房排号放告之前,是出不去的,想要现在就出去,就一个法子。”

周掌柜抓住一个希望,连手臂也不僵了,抓住庞雨的裤脚,“差爷你说啥法子。”

“去申明亭,里老当中见人,银子给了咱撤状子,你就能回家。”

“回!回家!”周掌柜嚎叫声在黑狱中回荡。

9 第八章 申明亭

申明亭就在县衙大门外的左侧,右边则是旌善亭,各是一座砖瓦房。所谓申明亭,是明初朱元璋定制的,凡是乡间街市中的普通纠纷,如土地财产等民事纠纷,以及打架斗殴小偷小摸等轻微犯罪,原告不能上来就过堂,必须先由德高望重的人调解,也就跟后来的民事调解一样,调解不成才能上大堂断案。目的主要是减少争讼,防止公门中人借官司来贪赃枉法,同时和民间里老宗族共同进行社会治理。

因为申明亭和衙门分别代表士绅和官府,处理社会事务的时候,存在着利益冲突,衙门自然不会投入资源维持,所以明末之时很多地方的两亭已经废弛,桐城县原本有二十三处四十六亭,便只有县衙的两亭仍然在运作。

当日下午,庞雨的官司来到申明亭,焦国柞找来了一个当值里老当调解人。刑房那边来了一个皂隶,和刚才门口那牢子一起,把周掌柜也从牢里提了出来。

周掌柜耷拉着个脑袋。周闺女一见老爹的落魄样子,急忙心痛的过去扶着。

庞雨外表则比周掌柜还惨,一副气息奄奄的样子,进门都是焦国柞扶着进来的,一副重伤未愈的模样,后面跟着结拜兄弟中的老三何仙崖,他平日就是帮闲加讼棍,常常在衙门帮人讼告,面对如此场面毫不紧张。

牢子见到庞雨,又嘲弄两句,庞雨还是笑了笑,没有搭理他。

落座后微微打量了一下,申明亭里面倒不大,上首挂着一面黑漆木板,就是申明亭中的善恶簿,主要写最近的调解事项,对哪些为恶的人进行了惩处,都写了贴在那上面,所有人都可以进来查看,有惩恶扬善的意思。

“二位都来了,老夫忝为清风市里老,蒙父母大人高看,今日为二位调解周拥田持他物打伤庞雨一事,请二位都说一说当日情形。”一个留着花白胡须的老头坐在上首,对着左右的庞雨和周掌柜说道。

周掌柜耷拉着脑袋,同打了霜的茄子,周闺女站在周掌柜背后,依然抽空对庞雨怒目而视,庞雨好歹是衙门的人,此时主场作战,自然不会如那天一般夺路而逃,只是继续哼哼着装重伤。

周家闺女此时大声道:“当日是这庞家皂隶调戏我在先,我爹是出来阻止他的,要断案子也得先断他调戏奴家。”

“没礼貌,什么调戏调戏的,调戏你哪里了!”庞雨抬抬头,对周家闺女冷哼一声。

“你摸我屁股!”周家闺女怒气冲冲的道,她今日倒是鼓起勇气说出了屁股二字,话一出口,周围几个人都嘿嘿笑出来,周家闺女脸又涨得通红。

“你有证据没,有证人没,你再胡说我告你诬陷。”庞雨忘记装病,下意识的抬头反驳道。

周家外地客居的,又是跟衙役打官司,哪个街坊敢来作证,周月如顿时语塞,片刻后狠狠道,“呸,敢做不敢当,你也算男儿。”

“本来就不是我摸的,要不然你让本少爷补摸一次,让你看看少爷我是男人不。”庞雨理直气壮,他醒来就是倒在地上,倒也确实不是他摸的,是旧庞雨干的。

周家闺女指着他,“你还要不要脸!”

那里老赶紧伸手安抚两边道,“两位有话好说,还不知这位姑娘是……”

周家闺女喘着气道,“我是我爹的女儿,叫周月如。”

里老道,“今日既是在申明亭,便是和解之意,周家姑娘不可气势汹汹。”

何仙崖此时插话进来,他先对里老拱手作楫,彬彬有礼的道,“吴老在上,晚辈何仙崖,乃苦主庞雨友人,代他打理这讼状一事。蒙吴老下问。当日实情是这样,庞雨奉皂班班头之命巡街查情,在东街周家纸铺外,见一鼠当街乱窜,令周女受惊,怕此女被老鼠撕咬,上前帮忙驱鼠,谁知这周掌柜狗咬吕洞宾,非要诬赖庞雨调戏其女,还声言要庞雨娶了他女子,否则就要赔他银子才能离开,庞雨身为皂隶,岂能纵容此等恶行,便要拿周拥田回衙见官,他父女二人便拿出棍棒殴打,以致头伤中风,又伤及内腑以致当场口鼻流血,此乃在场人等皆所共证,当日回家后呕血三升,至今不能痊愈。天日昭昭,此等行径,与剪道打劫之悍匪何异。晚辈今日查访,得知周拥田平日就脾气暴躁,仗着有些力气时常欺压邻里,终至犯下此等恶行,想我桐城上善之地,不能容这等奸人为恶,晚辈斗胆,请吴老为庞家作主,还我桐城朗朗乾坤。”

“啪啪”两声脆响。

众人转头看时,只见庞雨正在拍手。在庞雨眼中,何仙崖这番话有理有据正义凛然,形象又与《九品芝麻官》中的方唐镜完美契合。

“你们真无耻!说他巡街查情,他皂隶服都不穿……”周月如满脸通红指着何仙崖怒道,她口才普通,此时气急下更是难以把当日情况描述出来,听到何仙崖信口雌黄,气急之下作势向何仙崖扑过来。

何仙崖满脸正气抬头盯着周月如大声道,“这位周姑娘,这里是县衙,桐城首善之地,当着吴老的面,难道你还敢行凶作恶。”

焦国柞一巴掌拍在耷拉脑袋的周掌柜身上,“装什么哑巴,是不是想回牢里去。”

周掌柜一个哆嗦,急忙对里老道:“就是他们说的那样,分毫不差……”

周月如转头盯着老爹,满脸的惊讶,“爹,你怎么能这么说呢。”

周掌柜不敢看她,只低着头道:“打了人该赔。”

周月如急道:“爹,凡事总要有个是非吧,打人赔银子该赔,但不能颠倒黑白。他这个恶人是义士,我们还成了剪道小贼。”

“我自有主意,你,你又不知道那里面是何模样,你别说了。”

何仙崖将扇子呼地收起往手中一拍,“吴老,各位公爷,你们都听到周拥田已承认小可所说当日之实情。在下先已说明,庞雨当日乃奉皂班班头之令巡街查情,此乃勾摄公事。按《问刑条例》,凡官司差人追征钱粮,勾摄公事,而抗拒不服,及殴所差人者,杖八十。若伤重,至内损吐血以上,及本犯重者,各加二等。罪止杖一百,流三千里。至笃疾者,绞!”

周掌柜哐当一声连人带椅翻到在地。

10 第九章 调解

焦国柞牢中威压,何仙崖成功引诱,两人配合默契,将周掌柜引得认了敲诈并抗拒公务,何仙崖继续恐吓道:“庞雨当场内损吐血,至今仍是难以痊愈,桐城三位大夫可为证,伤势已至笃疾,周拥田论刑当绞。” 

周掌柜哪里想到就能到丢命的程度,躺在地上只是嚎哭,周月如红着眼对他爹道:“先就跟你说,你若认了敲诈,岂止是个伤人的赔法,他们都是吃人不吐骨的牲口。” 

里老长期在这里,自然是见多了讼棍的伎俩,何仙崖把此事归为严重刑事犯罪,就不在申明亭的调解范围之内。 

但他们既然来申明亭,自然就是不想过堂,这些道道都是恐吓被告的手法,先弄个死刑出来,必要先把犯人弄服帖了再说银子。实际上,何仙崖等人绝不愿意把周拥田判成绞刑,连杖罪也不愿。 

因为县衙只有笞罪的权力,杖罪要安庆府复核,绞刑那就得府、分巡道、按察司、刑部复核,县衙里面就没啥自主权了,经手环节一多,周掌柜就算赔个倾家荡产,何仙崖等人又能分几两银子。 

里老当然也不会明说,这件案子里面,庞雨这边显然是强势一方,里老绝不会把自己摆在强者的对立面。他见周家父女样子,知道火候差不多了,便对庞雨问道:“周家既是认了打人,庞哥儿你是苦主,若是周家赔银子,你可愿饶过这周拥田,了结讼告。” 

庞雨见周闺女哭,没来由的又一阵舒畅,装作一脸犹豫道:“在下品性纯善,能饶过自然会饶过,但此事罪大恶极,桐城满城皆知,以后万一周拥田再害人,别人要说我身为皂隶,不能仗义执法,以致遗祸人间,在下也是为难啊。” 

里老看庞雨装得像模像样,心中鄙夷万分,他是熟知庞雨臭名昭著的,听了品性纯善几个字,忍不住干咳一声道,“周拥田得了这次教训,日后想来也不敢为恶了,届时若是了结,老朽可在善恶簿上写明,人人皆可见情由。如此百姓那边自然就体谅庞哥儿了,得饶人处且饶人,百姓还说一声庞哥儿大度。” 

庞雨气息微弱的点头道:“我本就是一个好人,既然吴老如此说,便卖吴老一个情面。只是伤药所费不少,也是迫不得已,若是赔偿合理,便撤讼吧。” 

里老道:“那庞哥儿说个数。” 

庞雨给何仙崖打个眼色,示意他来说,何仙崖还是彬彬有礼的模样,收起折扇后道:“吴老,赔偿一事都是分开来说,一是汤药费照料费,二是误工费,三来嘛,庞哥儿伤到的是头,一时咋看无大碍,里面如何可说不清楚,大夫也打不得包票,万一日后伤情有个反复,还需有个依仗。” 

庞雨十分欣赏的看着何仙崖,此人相貌儒雅风度翩翩,但偏生是个干坏事的,两种气质混在他一个人身上,倒很像以前庞雨合作过的某些理财咨询师,庞雨自然对这种熟悉的感觉更感亲切。 

那边周月如则偏着头,紧紧咬着嘴唇,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大概是被他爹气着了。 

何仙崖对里老奉上几张纸单,继续说着,“此处有这些时日大夫所开药方,总共开了十副药,作价银二十一两,因庞雨头伤甚重,最怕风入,还需服药调理,少说也要再吃三十副,汤药费是八十四两。前些日不能下床,请人照料,所用二两。先合计八十六两。” 

周掌柜手抖动起来,八十多两银子已是一笔巨款,普通人家绝对是赔不起的。周月如也不来看药单,她知道这几人都是公门中人,自己又不懂药方,他们就说一百两一副,自己一时也驳斥不了。 

“再说工食银,庞哥儿这已是在家数日,承发房那边自然要扣了他本月工食银,后面还扣多少尚难定论,暂且作价五两。最后来说日后依仗,庞哥儿尚在少年,挨你这一记闷棍,这些日子时有胡言乱语,左邻右舍街坊里老无人不知。好些人都说庞哥儿是被,是被…” 

何仙崖干咳一下看看庞雨停口不说,庞雨抬头毫不介意的补充道,“他们都说我被打傻了。”说完又把头趴在桌子上。 

周月如低眉冷冷道,“说得你以前好像不傻一样。” 

何仙崖不理会她继续道:“脑子有些傻了,日后衙门里面当差,上官必定不能要庞哥儿,就算是家里铺子营生,也决计做不了,这一来数十年生计,哎,若是还要人照料,区区银子也不过是聊胜于无,好好一个人变得如此,真是想也不忍想。” 

焦国柞也叹一口气,何仙崖挤出半滴眼泪打湿了眼眶,能做到这个程度,已经是他对庞二哥感情的极限,又作势搽了一下,那里老看他表演情真意切,也凑趣的跟着叹口气。 

周掌柜早已被他们在牢里折磨得服服帖帖,刚才又认了敲诈不成打人,此时已完全被何仙崖牵着鼻子走,他只求早日离开牢房,对着何仙崖低声下气道,“这位相公,不须一项项罗列,你说个数,总共要多少?” 

“二百五十两!” 

“啊!” 

周掌柜和庞雨同时惊叫,周掌柜倒罢了,何仙崖不知庞雨是叫个什么。 

庞雨举手摆摆道,“我大方点,减一两好了,二百四十九两。” 

周掌柜哭丧着脸道,“你们杀了我也拿不出这么多银子来啊。” 

庞雨看周月如还在板着个脸,想想后捉弄道:“周掌柜,二百多两都没跟你算完呢,告诉你实话,今日一早我那丈母娘上我家来着,说是我头伤入风,非要跟我家退婚,闹得邻里皆知,媳妇都闹没了,还没找你赔呢。要不你把女儿赔给我当小妾,给你减一百两。” 

焦国柞在一旁嘿嘿淫笑,庞雨这个样子倒是他所熟知的。 

周月如呸一声怒道,“想得美你,杀了我也不会嫁你这种人。” 

周掌柜哭道,“庞差爷,我若是拿得出二百两银子,何苦还背井离乡来南直隶求活路,无论如何也拿不出来如此之多,只请庞哥儿高抬贵手,饶我们父女一些,给周家一条活路。” 

“爹你不要求他…”周月如拍着他爹的肩膀,一边说着泪滴连珠般的往下掉,“他们是漫天要价,咱们不跟他们谈了,就跟他过堂,找父母大人伸冤,女儿不信没有说理的地方。” 

焦国柞哈哈一笑道,“那好得紧,兄弟几个,把人犯拿回牢里去,可得看好了他。告诉你们,辜知县高升他处,如今由宿松知县杨大人代理县事,讼状积压成堆,放告可也少得紧,就你这案子,或许两三月就出来了。” 

周掌柜一听要拿回牢里在住个两三个月,哪里还有命在,死死拉住庞雨裤腿,任凭周月如怎么拉也不起来,涕泪横流的对着庞雨道,“庞差爷,求你不要送我回去,我愿给银子,但把我煎皮拆骨,也确实没二百两,就算把铺子里货卖完,也只能凑齐八九十两银,求你先饶过些。” 

庞雨听了,算是知道周掌柜的底牌,这种情况下说出来的话,应当有相当可信度。八九十两也在可接受范围内,比最开始估计的五六十还要多一些,他反正伤势已无大碍。 

那里老此时来对周月如说道,“周家女子,方才这个公爷说的都是实情,承发房那边原本三六九放告,每次放两三个讼状过堂,但现时却是不知能放多少,杨大人代理桐城知县事,却本是宿松的知县正官,来了也是主理钱粮,怕是少有功夫听审过堂,前面已是排了不少,两三月都是往早了说的。是以此时能在申明亭了结,总是比等过堂划算。再者说,你爹打伤人头众人所见,上堂也必无赢了官司的道理,持他物伤人,届时不但赔银子,至少还要杖五十,板子下来若是气运不佳,落个人财两空也不是没有,老朽大半截入土的人,绝不跟你一个小女子打诳语。” 

周月如听了更加为难,明代衙门都是按期放告,除了抢劫杀人的重大案件外,其他打官司都得排号,明代早期民风淳朴,一年也没几件案子。从明代中叶过后民风不古,各处争讼之人越来越多,往往都要排不短的时间,她爹关了几天就被折磨成这副德行,两三个月出来有半条命都是好的,后面还说打板子,他们得罪的可是衙役,官司肯定赢不了,到时那打板子的还不往死里打,一时没了主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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